事件六【誓言】
《惡食姬》 · 綾裏惠史 · 5773 字
肉,
肉被呈了上去。
說是爲了慶祝生還。
『他』被供奉給了蛇神,用身體裏的毒殺死了神。但是,他撕開了蛇神的肚子,活了下來。
然後,肉被呈了上來。說是慶祝他回來。
面對面前的瓷器,『他』感到詫異。『他』回來的時候,村民們並沒有爲此開心。但是,『他』不論被做什麼都不會死。
因爲從蛇神的遺體中『被重新誕下』的緣故,『他』繼承了不死性(後來這個現象還深淵影響到村子搜索遭受的詛咒)。但是村民們的態度驟然一變,提出爲他慶祝。『他』感到詫異,但沒有理由拒絕。
『他』喫掉了肉。
肉很新鮮,幾乎沒有過火處理,散發出腥臭味。
『他』萬萬沒有想到。因爲當時的『他』實在太善良了。他沒有察覺到村民們打算像對付蛇神一樣爲了殺掉『他』而下了毒。而且,這次用的不是一般的毒,用的是攝取毒跟『他』一樣多的人肉。
『他』發現了自己喫的是什麼東西,接着飛奔而去。
他避開、拒絕、穿過阻攔『他』的人,然後看到了。
他看到本來被關在『他』對面籠子裏的雙胞胎妹妹消失了。
籠子裏留下了血和頭髮。
『他』轉過身去,然後看向尋找藉口的人們的臉。因憎惡與恐懼繃緊的人臉、臉、臉、臉、臉。那是有不好的預感,拼了命地尋找藉口的,醜陋的猴子們的嘴臉。『他』笑了,高聲嗤笑起來。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該怎麼做。自從殺了蛇神之後便藏在他身體裏,可謂是神之胎兒的怪物,告訴了他該做什麼。『他』恍惚地笑着,輕聲說道
——全部,統統,都死在這裏吧。
然後就發生了【目黑礦毒事件】。
* * *
噼踏噼踏、噼踏噼踏,怪物前行。
一邊留下血的脈路,釋放着芳香。
噼踏噼踏、噼踏噼踏……只爲殺人而前行。
「太漫長了。想來真是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現在。我已經讓你,多少次殺了我?」
『他』搖了搖頭。『不論有怎樣的理由,殺人都會令人痛苦』——這話是誰說的呢。那就是事實吧。不論靈魂深處懷着多麼強烈的渴望,都沒有道理強迫別人來殺死自己。但是,眼前的丙爲他實現了所有心願,此時此刻依然僅僅爲了『他』來到這裏。
『沒事的。兄長大人不論變成什麼』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是誰。『他』是【惡食姬】,但並不是那樣。『他』沒名字。即使如此,就算後來被起了別的名字,他肯定應該還有別的名字。『他』在劇烈的頭疼之下感到苦惱,停下腳步。『他』尋找着自我,痛苦不已。
而現在,丙萬幸活下來了。
那是一位美麗,不祥的女性。
『她』如聖母般露出微笑。『他』正面注視着『她』。
『他』喫了一驚,轉過頭去,目光在套廊上尋找。他感覺有個人單手提着包從那邊走過來。但是,『他』半途停了下來,不解地歪着腦袋。剛纔那是誰的聲音呢。而且,她爲什麼說自己無精打采呢。
『他』嘹亮地冷笑着。但是,就在這時。
在『雨宮』家資質突出的人們總會被視爲異常。『他』和『她』二人相依爲命,一直以來親近到喪失了彼此的自我界線。『他』就是『她』,『她』就是『他』。所以,『他』只要『她』能活下來就足夠了,別無所求。但是,爲了給與『他』死亡,『她』被殺掉了。這決不饒恕,必須把所有人統統殺光。
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帶回到那個套廊上。丙讓■枕在自己腿上,這樣那樣地戲弄着■。■做出反應,露出爲難的表情。『他』意識到,那該不會是一段無可替代的寶貴時光吧。
『他』意識到,自己真正要想的,其實是別的東西。
【飢餓】是什麼?
『他』雖然恢復了自我,但記憶存在缺失。雨宮決定暫且不去觸及『他』的遺忘。然後,懵懵懂懂人畜無害的青年『雨宮庚』就那樣活到了現在。
此時,有一個聲音闖進耳朵。
啊,這樣就,結束了。
「是的,兄長大人,我在這裏」
「……兄長大人,您痛苦嗎?」
『庚大人送給我溫柔話語,讓我無比開心』
就像婚禮上的儀式。
『他』又一次腦袋一歪,準備再次邁出腳步。
(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不明白)
在漫長的時光中,不死性也已經弱化。既然這樣,【惡食姬】一直以來無意識中維繫的這條命,一定會在這一擊之下明確地斬斷吧。
那想必是幸福的死法吧。
爲什麼呢,『他』感到了安心,有種長久以來期盼的時刻終於到來的感覺。煎熬了上百年,上千年,終於等到那一刻了。
她的手裏,拿着之前掛在牆上的刀。
「惟願這段時光能再續百年、千年」
有人靠近,像狗一樣舔舐他的血。
『他』撫摸着藏在自己身體裏的怪物。
* * *
『他』之所以有一天恢復了自我,全都要歸功於丙。
『他』停下了腳步。『他』是【惡食姬】,是隻顧屠戮一切的存在。『他』只要有那個念頭,就能讓整個吹鳴鎮不留活口。但是,這裏有着唯一的例外。
丙點點頭,舉起刀。【惡食姬】心中燃起了一種真切的感受。
『他』想起來。在模糊不清的日子裏,『他』沒有記憶卻渴望死亡。自己靈魂深處真正的願望,並不是屠殺所有人。『他』早已疲憊不堪,對喫了妹妹之後仍不得不活下去的自己無比失望與無奈。因此,他長久以來喪失了自我。
『他』無比愉快,喜不自勝,跳着舞一樣繼續走。
那就是,吹鳴鎮。
『他』發出鬨笑,笑話他們死有餘辜。
「是嗎,你覺得快樂嗎」
『不論有怎樣的理由,殺人都會令人痛苦』
在平凡度過的這段日子裏,那怪物依然在一天天長大,如今已化作『他』的一切。『他』在腦海中再次發出那個已不知產生過多少次的疑問。
此刻,『他』懊悔不已。果然應該在這種鬼地方建成之前就把所有人統統殺光。【目黑礦毒事件】過後,『他』便因妹妹之死的打擊而一時失去自我,這讓『他』拜拜浪費了大把時光。『他』這樣想着,一邊滴着血一邊走。
「是啊,兄長大人。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在這個鎮上,每當人的感情呼應靈魂深處所懷的【飢餓】時,便會發生令人觸目驚心的事情。而那個情況,只有用身爲最後的祭品的【惡食姬】的血才能平息。所以,雨宮把『他』放在身邊養了起來,用【惡食姬】這個名字來隱藏『他』的真面目,並奉上肉片將『他』神化。但『不知爲何』,以某一天爲界,『他』甦醒了過來。
這是當然。『他』曾讓『她』砍下自己的腦袋。『她』已經擅長使用刀械。『他』的視野發生抖動。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他』像個少女一樣一路哈哈大笑。村民們一看到『他』的血,【飢餓】便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但只要喝上一口,他們就會安然長眠。
『他』感到眩暈。腳下又有人死去。但是,『他』看到那模樣,已經不再笑得出來了。『他』突然開始害怕人的死。
所有人統統去死纔好。
【惡食姬】復活了。
* * *
『他』開始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了。
(——早殺掉就好了)
『他』緩緩露出微笑。就算不是【惡食姬】,丙依然充滿了魔性的美。
『他』再度停下腳步。但是,他覺得那不是人發出的『聲音』,可能純粹是讀過無數次的字句以人說話的方式重現了出來。被突然而然這樣指出來,『他』猶豫了。但是,『他』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他』徹底甩掉那聲音,準備再次邁出腳步。
又或者,就像伊弉冉和伊弉諾。
『庚,你今天也是無精打采的樣子啊』
『他』鬆了口氣。『他』想起另一段記憶。
這次,一個女傭撲了過來。她正是剛纔慘叫着逃掉的人。她在火光照耀的走廊上貪婪地舔着血,接着突然就倒地死了。
「並,你願意殺『我』嗎?」
丙這樣說道。『他』覺得,她是個溫柔的女孩。此時,『他』眼睛眯了起來。
「請砍下這顆腦袋」
但是,『他』心想。
答案,就在這裏。
兩個女性的身影重合在『她』身上。其中一個,是『他』的雙胞胎妹妹。
這是在久遠過去許下的誓言。二人伸出籠子的手交扣在一起,許下了誓言。
丙是與自己妹妹一模一樣的,雨宮家的少女。「她正是妹妹的轉生」——『他』如此大叫道,醒了過來。隨後『他』陷入了錯亂狀態,喪失了記憶。無比發愁的雨宮家以盡到【惡食姬】職責爲條件,允許『他』和她一起生活。
『有朝一日,我會殺死您』
『他』已經沒有任何留戀。失去的東西,都已經回來了。
面對【惡食姬】成百上千的殺戮,『她』承諾殺死『他』。
現在的『他』狀態明明從未有過的生龍活虎。
在猶豫不決中,『他』——【惡食姬】開口了。
「嗯,只要兄長大人希望,我就殺掉兄長大人」
所以,『他』也換了一張表情。『他』用■的表情露出微笑。
二人許下了這樣的誓約。正因爲彼此喜歡,彼此珍惜,所以許下了誓約。
『他』問了過去。發自心底懷着渴望問了過去。
【惡食姬】已經做了決定。
(【飢餓】就是我,就是【惡食姬】自身,再無其他)
(……現在的話,能夠明白)
「——丙」
他在火焰中毫不畏懼死亡,唱起了祭祀的歌。
那漆黑的眼睛,如湖畔般映着『他』的身影。『他』呆呆地呼喚那個名字
所有人,統統,全都死吧。
『他』就那樣來到外面,準備走遍整個水迷村。拉出一條血的線,揮灑着鮮紅,這次勢要統統殺光,一個也不放過。這些人非要殺『他』重要的人,非要利用【惡食姬】,否則就活不下去。如此醜陋的東西,根本沒有留在世上的價值。
『她』靜靜地舉起無鞘的刀。那個架勢已是有模有樣。
真是不知死活啊——『他』冷笑道。但現在,報應來了。
耳邊閃過了一個聲音。
然後,那人轉眼就死了。那樣子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自己,在做,什麼。
忽然,『他』在某種預感的驅使下,抬起了頭。
失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
「『我』也很開心啊,丙」
然後,另一個『她』就是實現那個心願的存在。
火光前,站着一個白色的人兒。
『他』冷笑。死吧,死吧。
『他』已經甦醒。在如今被稱爲【目黑礦毒事件】的,發生慘劇的那一天,好多好多人自發撲向『他』注入了自身血液的水源,然後死了。倖存者講述,當時看到那水,感覺它無比甘美的樣子。就那樣,『他』大開殺戒。但是,『他』在籠中時得到過世話女家的善待,『他』出於恩情告訴他們不要喝那水,讓他們逃離自己。然後雨宮家對毒擁有抗性,後來又得到而世話女的幫助,於是很多人存活了下來。此後,雨宮家整合倖存者,沒收了死者的財產,建立新的城鎮。
那個提問,正是促使自己覺醒的契機。
感覺有位弱不禁風的人兒就在身邊微微一笑。啊啊——『他』意識到了。但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連聲道別都沒來得及說就離開了人世。
丙爲了守護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承受着多麼沉重的壓力,是多麼拼命地去完成【暴食之宴】,是怎樣一直以來扮演着一位超越者。而現在,『她』正站在『他』的面前。
『她』舉好了刀,以流水般的動作刀光一閃。
刀劃下。然後,大量的鮮血流了出來。
* * *
刀,
刀被攔了下來。
他在即將砍到脖子的地方把刀攔了下來。痛楚在手心裏放射開來。但是,他不在乎。丙詫異地張大了雙眼,嘴脣無聲地動起來,那是在說「怎麼可能」。然後,他感慨不已地呢喃道
「……那是,我和……庚和丙的誓言」
『庚』緊緊握住了刀。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滴。但是,刀沒有抵達他的脖子。庚把刀從自己脖子旁邊撤掉。丙略微屏住呼吸。不知她作何感想,豆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滿溢而出。庚看着她。迷失了自我,連名字都沒有青年,從丙那裏得到了名字。他的眼裏,只有這位可謂是自己全部的少女。
接着,庚開口
「它不屬於【惡食姬】,它是我向丙許下的心願。我在一無所知之中,依然強烈地如此期望——我絕不能以【惡食姬】的身份被殺死」
庚堅定地說道。身體裏的怪物漸漸遠去。相對的,平凡的青年回來了。丙頓時鬆開了手,刀柄垂了下去。庚也鬆開了手指,刀應聲落地。接着,丙撲進了庚的懷抱,拼了命地不斷重複
「是,是,先生」
「……你,是丙」
「是的,先生!丙永遠陪伴在先生身旁」
丙尖叫般喊了出來,雙臂更加用力。
然後,丙如同宣讀婚禮誓言一般,說道
「只要您希望我殺了您,我就殺了您。只要想殺我,我就讓您殺死。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丙永永遠遠都會遵從兄長大人的心願」
如此一來,庚終於完全變回了自己。他緩緩地環望四周。熊熊燃燒的走廊上,零星地倒着人的屍體。庚愕然了。那些人們都無比幸福地,如同做着美夢一般闔上了眼睛。但是,他們嘴裏流出大量的血。而這些,全都是自己下的手。不過,庚的懷中是自己重要的人。
唯獨這個人,他成功地奪回來了。
庚顫抖着將丙緊緊抱住。懷中的存在是那麼渺小,那麼脆弱。
庚朝着她,感慨萬千地說道
不過,當下
到底是被殺掉,還是活下去。是遵循身體裏的怪物,還是遠離『他』。
丙輕輕點頭。不久,庚悠然地問了過去
「丙,終有一天,你願意殺掉我嗎?」
「是,我一定會殺了您,一定會」
幕間般的沉默以及不知時間經過多久的空白過後,庚睜開了眼睛。醒來後,他人已在試毒宅院。舒爽的風吹拂着套廊。古老的日本宅院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寂靜與安寧之中,哪裏都看不到屍體。
就像曾經那一天,在籠子裏那樣。
* * *
庚遲早必須作出決定。
淚水不自主地流了下來。庚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他不想讓她難受,而且心底裏希望以自己繼續以雨宮庚的身份和她在一起。
庚聽過扭曲的事實,冷冷一笑。這裏什麼都沒變。他們即使厭惡【惡食姬】,即使被殺,依然恐懼失去那份力量。到頭來,村民們骨子裏依然醜陋,依然不思悔改地試圖利用【惡食姬】。但是,每一樁【毒】的事例都是悲劇。是那些悲劇將【惡食姬】喚回成了雨宮庚。庚,緩緩地說道
他又說了一次,把臉埋進了柔軟的雙腿間。
彷彿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我愛你」
『不論有怎樣的理由,殺人都會令人痛苦』。
「丙,我會被殺掉嗎,會受到制裁嗎」
籠罩在混沌之中的空間裏,這是唯一明確的事情。
丙如此回應道。庚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在到處都是血,到處倒着屍體的宅子裏,庚緊緊地摟住丙。丙也緊緊擁抱庚。一切都模糊不清的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輕聲說道
最後,庚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是,兄長大人。我也愛您」
這樣就足夠了。
正當他想問有沒有人在的時候,白皙的手指溫柔地拂過他的劉海。
但是,庚的右臂包着白色的繃帶。他不禁眨了眨眼睛。
庚懷着由衷的安心,心想。自己的願望終有一天會實現吧。只要像現在這樣繼續履行【惡食姬】的使命。同時,庚思考。這句話很矛盾。既然真的期盼死亡,那時就以【惡食姬】的身份被殺掉不久好了。此外,有句話再次在腦海中浮現。
「不,先生。吹鳴鎮少了【惡食姬】就不能繼續存在。雨宮家的新族長承認一切原因歸咎於自家前任族長失控。損害似乎被處理成了瓦斯泄漏事故。之後……就看我和先生了吧」
「我愛你,丙」
不知何時失去了意識。不過,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
「我愛你,丙」
響着火焰燃燒的聲音,視野一點一點暗下去。
回過神來,庚發現自己正枕在丙的腿上。他輕輕伸出手,丙回應他,也伸出手。庚緊緊握住了丙的手指。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