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四「那不是人魚」
《惡食姬》 · 綾裏惠史 · 1.4萬 字
『大海里的,那不是人魚。』
時至今日,我仍不時地想起姐姐的聲音和這句話。
這詩句讓我聯想到淡淡的墨。但是,其深處確確實實暗藏着洶湧波濤。幼時的我懷着恐懼問姐姐
那麼,海里的是什麼呢?
問過去後,姐姐馬上對我開心一笑。不,這不對。她或許會非常惱火地咬住嘴脣。實際情況是怎樣,我並不清楚。
但是,不論什麼肯定都一樣吧。
『大海里的,那盡是浪濤。北海陰沉的天空下,波浪到處嶄露尖牙,他們是在詛咒天空。不知何時纔是盡頭。』
總而言之,姐姐用這首詩的後續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茫然地想到,『不知盡頭的詛咒』,對於施以詛咒的一方難道不會更可怕嗎?因爲,憎恨他人會無比難受,無比煎熬。至少,對我來說是那樣。
而且,對某人投以強烈的感情這件事,會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啊啊,可是,海詛咒的是天空。
那應該並不恐懼,並不可怕吧。
我當時也曾想過這樣去問姐姐,可最終沒能開口。
姐姐抿着嘴,凝視着大海。那側臉表現出堅定拒絕開口的態度。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姐姐才細細地呼出一口氣,說
「回去吧。一直待在這裏也沒什麼用」
我——我們同時鬆了口氣。不,這裏果然還是不對,懸着的心放下來的,可能就只有我一個。那時,我們姐妹面對着轟鳴的灰色大海,猶豫着要不要一起去死。最大的姐姐離開家門時講,我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至少,姐妹中沒有人反對。
除了我。
我吵着「不要、不要」鬧着彆扭,姐姐拉着我的手,一邊注視着大海,一邊吟出了那首詩。那個時候,姐姐真正在想的是什麼呢。她究竟在詛咒什麼呢。我每當去想這件事都害怕得不得了,就連現在也是。
因爲姐姐的詛咒,可能根本沒有盡頭。
* * *
「這是本次的【毒】」
正當宵子沉浸在思緒中時,車子平緩地停靠了。
(不知盡頭的詛咒)
「不,不,先生,絕無此事。他們在『世家』之中反而屬於特別安分的。不過,也對……我瞭解的畢竟只是過去,到了這一代或許有所不同。他們……兄弟很多嗎」
不過,今天的丙看上去心情並不算好。她讀完信封中的信之後,柳眉馬上微微一扭,直接把信紙推到了庚的面前。庚直勾勾地盯着信。宵子不禁產生幻想,覺得文字從信紙上飄了起來,被吸進那烏黑的眼睛裏。
她按響門鈴,對裏面說
「丙,當着宵子小姐的面,說話還是得客氣點啊」
「是姐妹,有五姐妹。不過現在只有四人」
【目黑礦毒事件】過後,除試毒宅院之外的其他世家全部被廢了。但是,『瀨和目』——※【世話女】家的地位有些特殊。雖然【世話女】家的使命及以及隨之而來的權力都已不在,但對【試毒】多少有些恩情。那並不會任憑歲月沖刷就輕易消失。(※譯註:世話女是保姆、侍女的意思,與『瀨和目』同音)
「並不會,朝霧家和雨宮家都很照顧我」
朝霧宵子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水仙和鈴蘭。但是,她從未親眼目睹過丙肌膚真正的白。這是因爲,她只能隔着黑布看到她的身影。
如果有人被喫,一般會引發相應的騷動。
丙用鼓臉以示回應。宵子推測,這個孩子氣的反應應該並不是她發自內心的反應,而是對於庚袒護其他女性這件事淺顯易懂地表達不開心的態度。果不其然,庚不明就裏慌張起來。
瀨和目的族長頭疼不已。他當然很想弄清事實,通過科學和醫院手段很容易證實,但他不能貿然深挖。因爲貿然行動,搞不好會讓自己的女兒成爲殺人犯。而且,『總覺得方方面面都不對勁』——搞不好稍有走漏就會發展成動搖吹鳴鎮的災難。
【御臺所】的事件那時就是。當時他們擔心消失的女兒,提出了類似的委託。但是,這次的情況比那次更加複雜而且模糊。
沒過多久,女傭打開大門。宵子看了看她的臉,對這位中年女性並無印象。瀨和目家作爲雨宮家的附庸,在多方面的事業上收穫成功,從此僱傭了許多傭人。她應該是最近才僱來的女性。三人在女傭的引領下穿過鐵製的大門。進宅子前,宵子停下了腳步。她作爲嚮導的任務,到這裏就結束了。
「那時我萬萬沒想到會演變成今天這樣」
與【惡食姬】相關的每一件事,都是吹鳴鎮最不爲人知的黑暗面。事實上,宵子從父母那裏接手的【御臺所】的案件,就迎來了危險的結局。身寬體胖的家主最後『病死』了。圍繞着【毒】的事件中,任何情報走漏都將充滿危險。但是,雨宮本家的人目前卻與試毒宅院拉開了距離。
宵子是一名【黑子】。
這些是宵子被告知的情況,僅僅只是傳聞。不過,看樣子事實確實如此。
宵子帶着二人下了車,來到建造在高聳的磚牆之間的氣派大門跟前。
『自己的姐姐們,可能喫了人』
宵子知道,打扮成這胡鬧的樣子是爲了保護自己。但是現在,她將黑布連頭巾一併揭掉了。與姐妹一樣色素偏淡的棕色頭髮在背後落下。求人的時候,就要看着對方的眼睛。這是宵子從小就學過的禮節。而事關自己請求幫助的時候,絕不應該漠視禮節。
宵子深深低下頭。事實上,雨宮的人暗示過一些情況。
第一個『可能已經犧牲的女性』是常住在家中的女傭。
庚在宵子面前這樣說着,交抱雙臂。宵子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數十年前,朝霧家向瀨和目家請求養子。
她現已請辭,離開了宅子。女傭的老家也在吹鳴鎮,讓她回來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但不論過了多久,她依然沒有現身。但現實有違於正常的預期,並沒有掀起什麼風波。女傭的父母表示,她們的女兒總在說『吹鳴鎮讓人毛骨悚然』,而且時常表現出對大城市的嚮往,大概直接離開了鎮子。她爲什麼會覺得『毛骨悚然』呢?誰都沒有試圖去查證。
丙放下了嚴肅的表情。聽到這裏,宵子十分困惑。姐姐們過去應該沒有那麼頑固。然而同時,宵子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過去的一幕。灰色的大海轟隆作響,卷着浪濤,如同人魚撕破喉嚨放聲悲鳴。但是,姐姐否定了宵子過去的印象。最大的姐姐用嚴肅的口吻對她說
宵子咬住嘴脣,默不作聲。此時,宵子忽然發覺,丙背後的景色有些微在動。窗外如靜止不動的畫面一般,呈現着西樓的樣子。那景象一開始一點一點慢慢變化。有規律排布的一排窗戶中,有一扇打開了。
「『總覺得方方面面都不對勁』。他含糊其辭的地方,恰恰就是關鍵吧。女兒們搶走了嬰兒,但不知道爲什麼要那麼做。就算現在已經切碎了沖掉或是燒了埋了,動機依然不明……既然如此,認爲是出於明確目的而『消耗』掉比較容易理解」
瀨和目的族長做出這樣的判斷,因此向【惡食姬】提出委託。
* * *
到頭來,宵子在那之後什麼都沒辦成。首先她嘗試去找姐姐們,但西樓門戶緊閉無法進入。庚目睹到宵子努力爭取想要進去的模樣。在那之後,她就被帶到了客房,一直沒有出去。
「請您務必將瀨和目家出的【毒】祓除」
那是大海是在詛咒天空。
曾經他們以傭人的身份,終其一生住在雨宮家勞作。現在雖然已經不到那種程度,但只要雨宮家一聲令下,朝霧的人就要以【黑子】的身份出動,完成包括傳話在內的『各種事情』。
雨宮丙低下頭,接過信封。她手指還是那麼白,細得彷彿一碰就會斷。
「最近來試毒宅院的【黑子】都不是雨宮家的人……這讓我很喫驚。就算甩手的對象是朝霧家,也不能這樣吧。腦子裏到底是怎麼想的。把【惡食姬】託付給自己的『養子』……真是不知死活」
宵子直直地注視着二人,把手貼在了榻榻米上,鄭重地向試毒宅院的男女再度請求。
時值傍晚。
庚一臉疑惑正要止步,但丙拉着他的胳膊說「老師,走這邊纔對」。宵子向庚揮了揮手。儘管不敬,但她覺得對他的態度『這樣更合適』。果不其然,庚也對宵子揮了揮手,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邁出腳步。
「並,叫瀨和目的人那邊,是那麼可怕的地方嗎?」
這輛車是瀨和目派來接他們的。沉默寡言的司機一路一言不發,將他們送到了宅子。
「於是就有了『可能有人被喫了』——是嗎」
(『人被喫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容我拜讀」
一聽到『瀨和目』,丙美麗的臉龐立刻陰雲密佈。她按着胸口,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換而言之,這次是朝霧家,準確說是雨宮家交代的公事。
「抱歉現在才做自我介紹。弊姓朝霧,名宵子——已捨棄的舊姓是瀨和目」
與此同時,她也認爲丙做出那樣的反應纔是理所當然。
說完,她再次低下了頭。自家出了【毒】,這在吹鳴鎮上是奇恥大辱。宵子對此當然清楚。但在她心中比恥辱更強烈的,是恐懼。
說到底,『可能有人被喫了』是難以成立的一句話。
「但就算這樣,爲什麼會想到是『喫掉』呢?我覺得家主的擔憂跳躍性太大了。這不是正常思維」
『辛苦,請稍候』
宵子望向那棟在回憶中沉澱的建築物,比試毒宅院相比更偏西式風格的外觀映入眼簾。鱗片狀的屋頂上裝點着暗乎乎的綠色。主樓連接着西樓與輔樓,呈方框狀的佈局。那規律排布的窗戶,如同無數隻眼睛。
因爲侍奉雨宮家的人將要絕跡,所以想要孩子,這讓人覺得十分奇怪。但是,瀨和目家答應了。再說,他們家的女兒本來就太多了,讓給朝霧家一個也不算什麼。於是,他們便把五姐妹中最小的宵子送了出去。
她總是聽到,人們並不樂見試毒宅院掀起什麼風浪。
庚等人從家主口中得知了情況。他最終還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可是,自己是『當事人』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庚委婉地勸說道。宵子心想,庚應該是注意到了。在這個吹鳴鎮上,能夠對丙像這樣發表意見的人可不多。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如此這般,事情接連反轉。
「是瀨和目的請求嗎……那就沒辦法了呢。可是,那個家裏竟然『有人被喫』……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呢」
「這封信的內容是懇請,不是委託。沒有甄別是不是【毒】」
那時的異樣一幕,如今仍在宵子心中留下鮮明的烙印。
西樓裏有瀨和目的四個女兒閉門不出。因爲跟她們年齡相近,所以女傭看上了那裏,而四個女兒爽快地答應把房間借給她。但是據說,女傭在那裏生下孩子,孩子一出世就被帶走了。如果這是真的,那情節將非常嚴重,很可能還是命案。但是,身爲當事人的女傭後來撤回了發言,以身體過於不適唯有隨隨便便地搪塞了過去。
丙靠在牀邊的搖椅上。白皙的臉頰在柔柔的光線中映成硃紅色。
「這也就表示,這裏的女孩們是真的『不正常』吧。畢竟她們固守西樓足不出戶,甚至不在父母和女傭們面前現身」
* * *
而另一邊,丙不開心地用手託着臉,低聲說
她已數次拜訪過這所宅子。
丙聽到宵子的自我介紹,眼睛眯了起來,看上去十分詫異。而庚則是愣愣地眨着眼睛,似乎沒有跟上狀況。宵子現在沒有餘力爲了解除他的困惑去做解釋,只是平淡地繼續往下講
名爲庚的少年今天依然坐在丙的身旁,依然如坐鍼氈地縮着身子。但是,有丙待在身邊,似乎能讓他勉強平靜下來。丙查驗信封裏的東西。這個時候,她同樣會不時地用目光去留意庚。二人今天依然關係融洽。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但是,這是【瀨和目】家的請求……斷不可貿然拒絕」
他們表示沒能得到子嗣,照此下去將後繼無人。
瀨和目真的出了【毒】嗎?她的任務,就是和【惡食姬】一起查明實情。
隨着咿呀、咿呀的聲音,丙晃着椅子。她望着天花板,說
那不是人魚。
宵子緩緩地搖了搖頭。庚又點了幾下頭。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發生了某種我這種小角色無從知曉的情況)
黑子抓住面前的黑布。隱藏面貌是規定,但實際情況略有不同。對於拜訪試毒宅院的人而言,這塊布有着高於遵守規定的重要意義。那就是,『爲了不讓【惡食姬】記住自己的長相』。
第二起事件更加複雜。準確說,帶有突然和殘酷的成分。
在這之前,三個人一直在寬敞的進口車中面對着面。
這二人的關係果然很融洽。宵子覺得這是好事,點點頭。
穿着一身樸素休閒服裝的宵子,簡短地概括了自己的生平。同時,她暗自尋思。這句話是很常用,但自己真的就沒想到嗎?可不論重複思考多少次,她依然得不出答案。庚並不瞭解宵子的煩悶,大方地點點頭
她說,她其實根本不記得自己生過孩子。
二人現在在客房裏。庚坐在蔓草交匯圖案的黃色壁紙前面,宵子坐在舊書桌配套的椅子上。
一天,常住的年輕女傭臨產發作。據說是休息日犯了錯導致的結果。由於她身體有着肚子不顯鼓的特性,導致沒有人察覺到她已懷孕。但是情況一天天危險,最後女傭以身體不適爲由躲進西樓不出,並似乎在那裏誕下了一個孩子。之所以用『似乎』這個字眼,是因爲現在哪裏都找不到那個孩子。
宵子忍不住這麼去想,害怕得無以復加。
朝霧是世世代代侍奉雨宮家的家族。
宵子插嘴說道。丙露出意外的表情,就像目睹瓷器人偶張開嘴一樣的表情。宵子明白她的驚訝。【黑子】像這樣主動發言實屬特例,堪稱無禮。在【御臺所】的事件發生之際,宵子列席了【暴食之宴】。那時的她就像真正的黑點一樣默不作聲。因爲,那纔是她的使命。
宵子認爲這非常好。
——我們家『可能有人被喫了』,請務必勞駕【惡食姬】大人出面解決事態——
這實在是令人費解。
「原來如此……你喫了不少苦啊」
但是,爲什麼。
「我是朝霧宵……更正,我是朝霧。【惡食姬】大人現已帶到」
自從被朝霧家收作養子之後,她迄今爲止一次也沒有踏入過這裏。
宵子被獨自留了下來。周圍連個女傭都看不到。周圍的院地不再是被石牆,而是被磚牆圍繞着。她環望這個古老的地方。她這次來,名義上也算是『歸省』。
綴着大花朵圖案的沉沉窗簾被揭開,一個女孩從裏面現身。她穿着與流行徹底隔絕的深綠色連衣裙。宵子對那色素偏淡的棕色頭髮留有明確的印象。但宵子不解,腦袋一歪,拼命地眯起眼睛。
(那到底是誰)
宵子分不出那是四位姐姐中的哪一位。
此時,對方的目光也停在了宵子身上。女孩似是屏住呼吸,然後用力按住胸口。忽然,宵子注意到了異樣的情況,不禁張大了眼睛。
女孩左邊袖子無力地耷拉着,看上去裏面什麼都沒有。
她沒聽說過四個姐姐裏有誰失去了部分身體。爲了判明具體情況,宵子凝目而視。此時,女孩直接用左手指了過來,嘴脣動起了。
這個距離聽不到聲音。但是,宵子看得一清二楚。
『回來了』——某位姐姐短短地說道。
那聲音不是懷念,不是歡喜。她嘴脣彎成大大的圓,然後激烈地縱向橫向活動。宵子覺得,那說話方式就像在慘叫。
* * *
爲了確認事態,有必要取得四姐妹的供述。
丙正式提出訪問西樓,與女兒們會面。但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女兒們竟然拒絕了。宵子對這反應啞口無言。吹鳴鎮上幾乎不可能有人膽敢拒絕試毒家的要求。然而,四姐妹的態度無比堅決。
身爲族長的父親傷透了腦筋,但之後並沒有採取強硬措施,而是招待庚和丙喫晚飯。這場飯局沒請宵子。宵子目送庚和丙離開後,和女傭一起喫了飯。
只剩自己一個人後,宵子走到中庭。
這是因爲,她想再試一次能不能見到姐姐們。
穿過中庭之後,西樓就很近了。這裏還繚繞着金木犀的花香。四四方方的空間裏,甜甜的香氣卷着旋渦。此外,中庭還被一圈紅葉圍繞着。宵子感到一絲眩暈。瀨和目家果然很特殊,在這裏會感到時間停止了似的,給宵子帶來一種彷彿一切都在被不斷關進內部的印象。抬頭一看,老建築看上去像是隨時都要倒塌的樣子。宵子被此情此景所震懾,眼睛望着被截成方形的紅色天空。就在這個時候
「你回來了啊。現在纔回來啊」
聽到聲音,宵子大喫一驚,轉過頭去。
眼前有個美麗的女孩。她擁有棕色的頭髮,偏藍的眼睛。這是四姐妹共同的特徵。但是,她身上有一處不同,那就是右眼下方的淚痣。
宵子總算分清楚了。
「晝風姐姐,別來無恙」
夜色就像打溼了一般寒冷。
「回來了」
「……你這,叛徒」
宵子備受衝擊。即便如此,她還是回答了晝風的提問
(不能放任姐姐們不管)
聽到【毒】這個字眼,宵子背脊打起寒顫。果然有『令人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了。那究竟是什麼呢?宵子很害怕。但是,丙沒有細說。
轟,沉沉的風吹了起來。金木犀的橙色與紅葉的紅色瘋了似的漫天飛舞。
「那個,姐姐。你的傷,不痛嗎?」
打個比方吧,五個人就如同五件一套的傢俱,就連擺放位置都嚴格固定,誰都無法挪動。五個人基本上是完全一致的存在。
然後,她拼命地從喉嚨下面擠出聲音
「您想知道什麼?」
「必須儘快採取措施。但是,就算放着不管也會自行平息。一定用不了多久,她們的所有妄念都將終結。到時候,西樓要麼會開啓,要麼將永久關閉。也可以說,等在那之後再處理不遲」
宵子畏畏縮縮地開了個頭。她思考該不該講,猶豫了片刻。
「關於雨宮還有其他家系的事」
她差點尖叫出來,但忍了下去。她轉頭一看,可結果大惑不解。
「您說……關係融洽?」
「有個好消息。你的姐姐們沒有喫人。然後給你個忠告。聽說你的臥室備在了西樓,但你今天最好住在這裏。雖然這樣會讓你睡在我心愛的兄長大人身邊,但僅此一次可以破例原諒你。千萬不要去西樓,千萬不要」
「您的腿……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痛啊。嗯,一點也不痛,完全不痛……所以,沒事的」
可是,她懷着堅定的決心搖了搖頭。
這段時間裏,庚在周圍打轉。他似乎想給宵子遞把椅子,但錯過了機會。宵子現在已沒有餘力回應他的親切。最後,宵子全部講完了。她如祈禱般交扣着雙手,茫然低語
不可能存在的景象逐漸消失,之後只留下現實中的晝風。
晝風開始操作輪椅。她看上去手法並不熟練,費了好大力氣才改變方向。輪椅咿呀作響,晝風開始前行。宵子立刻朝着她瘦小的背影喊過去
庚的口吻十分認真。宵子感到意外。
「那個,【產屋】【御臺所】【世話女】【禊】……這些會不會全都是『爲了某個人』而存在的呢?」
* * *
不久,丙似乎明白了什麼,輕輕點頭。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青年竟然想問自己雨宮家還有其他家系的背景。但是,只要他希望,自己自然應該知無不言。宵子一邊踩着石磚向前走,一邊開始講述
【雨宮】和其他家不一樣。試毒宅院也是現在的叫法。但是,從本來家族的名字看不出他們的職責。正當宵子琢磨着這些不敬的想法之時,啪唧一聲,黑暗中有光閃耀。轉瞬即逝的火花照亮了改造電擊槍的輪廓。
「『我們』回來了」
是【惡食姬】。
其實宵子心裏長久以來一直抱着懷疑。當她意識到的時候,那個想法已經在心中深深紮根。但她隱約知道,那是不能講的事情。如果對家裏人講,一定會被罵。
庚嘴巴張得特別大。宵子點點頭。同時,她的手指已經夠到了西樓的門。她抓住把手,然後拉動。門果然被鎖上了。她搖搖頭,接着說道
宵子平時只是一介【黑子】的身份,但丙沒有責備宵子的無禮。宵子跪在丙的面前,然後將今天遭遇的怪異情況一口氣全講了出來。
咿呀咿呀,傾軋的聲音如尖叫聲一般。然後宵子被搬到了別的地方。
丙整理思考的樣子嘀咕起來。她白皙的手指沿着自己臉頰滑過,閉上眼睛。宵子緊緊摟住自己的肩膀,恐懼不已。
宵子對她深深低下頭。晝風的膚色比記憶中還要白,嘴脣紅得更加鮮豔。宵子暗自心想,這樣的相貌難怪會被懷疑『喫過人』。但是,她身上還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宵子爲了問清楚『那個』情況,對呼吸進行調整。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既然這樣,這次【毒】的滲漏就很顯然了」
隨着咿咿呀呀的聲音,排第三的姐姐緩緩消失不見。
「啊」
近旁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凝目而視,只見黑暗中浮現出那張和善的臉。是雨宮庚。宵子眨了眨眼睛,然後全身卸掉了力氣,小聲問過去
宵子很猶豫要不要衝過去幫忙推輪椅,但宵子的背影表示拒絕幫助。到頭來,宵子完全停下了腳步。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
她再次來到了中庭,快步穿過了這片四方的空間。
她嚥了口唾沫,開始講出自己的猜測
畢竟,她實在忍受不住自己獨自一人。她向庚深深低下頭,說
她是三姐。
那句『沒事』並不爲了讓宵子安心。
他似乎很得意。這情況絕對稱不上沒問題。丙毫無疑問會發火。宵子還覺得,考慮到試毒宅院的情況,應該讓庚回去纔對。這纔是朝霧應盡的職責。然而,宵子禁不住鬆了口氣。
遲了幾秒,宵子纔開始恐慌。姐姐們失去手和腳的情況,有着能夠給人帶來如此強烈衝擊的效果。宵子掩飾不住混亂,衝進了丙和庚所在的客房。
宵子懷着困惑問道。但丙沒有回答。宵子把目光轉向了庚。但庚搖搖頭,表示什麼都不知道。丙依然用那打謎語般的口吻接着說道
她的自白,就如同罪人的懺悔。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然後就當交換條件,有些事希望能告訴我」
* * *
要說這個吹鳴鎮上被特別對待的人物,再無別人。但這麼想的話,又會冒出別的疑問。【惡食姬】現在依然存在。然而,各『家族』的使命卻被廢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就在此時,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金木犀甜甜的氣味在夜晚同樣濃烈,讓宵子覺得就像是爲了將人吸引過去的陷阱。丙『不要靠近西樓』的警告,如閃電般在她腦海中閃過。
「你們五姐妹,過去關係融洽嗎?」
先是一個姐姐少了條胳膊,這次又發生了什麼?
「『家系』到底是爲了誰而存在的呢?」
她看到,五姐妹齊聚在那邊。
她就像一位預言家,平淡地說道
「這些就不清楚了。但是,那個,我個人有個猜測」
因爲,那是晝風在向自己灌輸什麼東西。
「這樣啊,那就好。雖然不好,但也好。畢竟不會白費」
「回來了」
「是的。【目黑礦毒事件】發生後,四個家族承擔起『責任』,失去了其使命以及在村內的權力……聽說後來他們各自利用積蓄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功。雨宮也並未深究這件事」
「從名字分析就能知道。【產屋】接生,【御臺所】供食,【世話女】養育,【禊】驅邪保佑……這些都與各『家系』的職責相關」
(那個某人會不會不是【惡食姬】?莫非表示在【惡食姬】『製造出來』之前,還有別的誰嗎……說起來)
「在我離開之前,我們都是五人一體。人不會因爲看不慣就跟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吵架對吧?我們已經超出了關係好或是不好的概念。準確說,那四個姐姐是那個樣子,而我僅僅只是加入進去罷了」
「現在纔回來……一直都在嗎?在嗎?在不在?」
二人已經喫過晚飯回來了。
晝風沒有回答。坐在金屬製老式輪椅上的她,沒有左腿。
晝風講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話。宵子皺起眉頭,但她沒有反問。因爲她有種預感,貿然詢問便將直面更加可怕的事情。
她如年輕的女王一般俯視宵子,然後悠然地問道
「不好意思把您牽連了進來。但是謝謝,我很開心」
爲的是『誰』,宵子其實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
宵子錯愕不已。在她面前,庚痙攣着癱倒下去。慢了半拍,宵子纔想要尖叫,但沒能叫出來。這是因爲,下一刻她腦袋就被不知什麼東西罩住了。那應該是個布袋。宵子拼命掙扎,但慘叫聲被厚實的布料吸收,消失不見。然後她很快被強迫坐在了什麼東西上面。從那硬邦邦的觸感分析,應該是輪椅。
唯獨宵子從中脫離了出來。
這番話在她聽來,是無比的不祥。
容貌相似的女孩們,算上宵子『五個人』到齊。她們穿着深綠色的連衣裙,手拉着手,空洞的眼睛整齊一致地眨起來。宵子有種像是看着哈哈鏡的怪異感覺。但是,這終歸不過是場幻覺。
「首先請容我謝罪。我是個即是朝霧又是瀨和目的半吊子,因此並沒有從父母口中得知太多細節,只知道很多人都知道的情況。除雨宮之外的『家系』還有四個,分別是【產屋】【御臺所】【世話女】【禊】」
宵子慌亂地抓攏睡衣正面的合縫,踩過石塊上堆積的紅葉。
「那個……如果是那樣,姐姐她們最後會怎麼樣?」
宵子遲疑了。這個詞並不適用自己五姐妹。她們的關係不能簡簡單單用『關係融洽』帶過。
「承擔起,責任?然後,雨宮是可以追究的立場……我覺得目黑礦毒事件的責任不是個人能夠承擔的,雨宮應該也並不掌握那個權利。這究竟怎麼回事?」
「爲了,某個人?」
「原來有四個嗎」
「姐姐們的手和腳,到底怎麼樣了呢?」
「現在纔回來。一直在嗎?不會白費……失去的手和腳」
一瞬間,宵子彷彿在色彩的帷幕那頭看到了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宵子錯愕不已。她對此依舊什麼都沒聽說過。可以推測,恐怕連家主都不知道她們缺少了一部分。
「不,我不在這裏……我這次的事情一辦完應該立刻就會離開」
丙嚴厲地叮囑宵子。宵子與庚面面相覷。
很久以前,在宵子還沒有離開的那段時間,她們五個人可謂是一體的存在。
可如果對象是這個青年,她就敢於講出來。
宵子手扶西樓的牆,抬頭向上看。裏面沒開燈,宅子消融在黑暗之中,此情此景就如同恐怖電影裏的一幕。宵子強行無視竄上背脊的寒氣,找到入口,磕磕絆絆地往前走。
「呃……我想你很擔心你的姐姐們,肯定會過來,所以就跟了過來。沒問題,我給丙留了字條」
「庚大人……您怎麼在這裏」
扭曲的復讀傳進耳朵。那聲音就像唱童謠。
宵子在感到恐懼之前,更強烈的是另一種印象。
這話裏面有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 * *
宵子身處溫熱的,滿是灰塵氣味的黑暗中。
她不清楚自己從何時起就在這裏了。她只是閉着眼睛,回憶過去。那是溢着淡淡濛濛的光,令她懷念的情景。
四四方方兒童屋裏,坐着四姐妹。
大姐在窗框上託着臉,二姐在書桌前端着書,三姐在牀上無所事事,四姐把人偶攤在地上打發時間。
這是往常的一幕。也是不論何時都不會變化的一幕。
年幼的宵子對此感到『致命性的不協調感』。
(只有我不一樣)
在四個人營造形成的完美氛圍中,只有她沒能融入進去。
四個人就像規規整整擺在固定位置的傢俱。
在這個環境中,宵子總是如坐鍼氈地蜷縮着。所以她還記得提出讓她做養女的時候,自己感到心裏鬆了口氣。當然,她對此不可能不感到不安,但更多的是就應把自己從那個完美空間中移除除去的心裏。
可是,姐姐們
(姐姐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面對着轟鳴的灰色大海,最大的姐姐在詛咒着什麼呢。她爲什麼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呢。宵子怎麼想都沒想明白。
此時,尖銳的話語刺進她的耳朵。
『……你這,叛徒』
「你醒着吧,宵子」
夢和現實,兩種聲音響了起來。
「好吧。那我們就自己解決」
丙搜地將手臂伸向側方。旁邊的房間裏亮着燈,宵子不由覺得,那就像是燈光突然打在了漆黑的舞臺上。丙應該就是在那裏看到了『已經完成』的結果吧。宵子下定決心,邁入那明亮的房間。
五姐妹幸福地,完美地,相互微笑。
宵子猜不透丙話中的含義。『被用掉』是什麼意思?她用依賴的目光注視着丙。丙一邊撫摸庚的劉海,一邊透露
宵子斬釘截鐵地說道,轉動發麻的脖子輕輕搖了搖頭。
她是最大的姐姐,曾講大海詛咒天空的人。
姐姐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宵子心想,這怎麼可能。自己已經是朝霧家的人了,也已經以【黑子】的身份涉足過種種事件。朝霧絕不可能放她走。
那句話沒有絲毫虛假。但是,失去腿怎麼能不痛呢。女傭還有嬰兒,爲什麼消失了呢。
她東倒西歪地在陰冷的西樓內彷徨,拼命地在毛絨地毯上扎穩腳跟。她跑不起來,也難以提高速度。這不光是因爲身體不適的緣故,她還非常害怕自己將在那盡頭看到的東西。迄今爲止,宵子作爲【黑子】已目睹過許許多多的扭曲場景。但是,那些一旦發生在自己的姐姐們身上,還是抵擋不住隨之而來的強烈恐懼。
如今,她回想爲什麼會發生海邊的那一幕。
宵子顫抖着問道。但是,她無法理解其中含義,卻明白她講是非常可怕的事。此時,丙終於看向了宵子。
信紙上首先是一句簡單直接的鼓勵。宵子不禁噗嗤一笑。
瀨和目宵子,不在這裏。不,恐怕早在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朝乃姐姐……好久不見」
但更重要的是,宵子自己不想回去。
(————那東西,就是我)
爲什麼不能維持五個人,就非死不可呢。她直到現在也完全不明白。恐怕在姐姐們心裏,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因此,宵子沒有迴歸『我們』的資格。
「然後讓她露出微笑就大功告成了」
「我是來找兄長大人的。鎖已經打開了……你也看到,兄長大人平安無事。這很好。我親手接回了心愛的兄長大人。而且,幸好兄長大人是男性……如果是女性,搞不好就『被用掉了』」
「不,她已經不是我們了,不需要她的腦袋」
「少了胳膊缺了腿都不會痛,腦袋拿下來都還活着——那種東西毫無疑問就是【毒】。就由【惡食姬】統統喝乾淨吧」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
(————啊)
「人偶不就行了嗎?之前我找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
朝乃被晝風抱着,只剩一顆腦袋,周圍散落着手和腳,就像壞掉的玩具一樣。『只有腦袋』的朝乃在呼吸,而且『一點也不痛』的樣子。
「我不回去」
四個姐姐齊聚一堂。
宵子強行開動昏沉沉的腦子去思考。她不得不感到無比的恐懼。
五個人畢竟不是一個人。
宵子這樣想到。庚很溫柔。他說他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然而,他卻能夠像這樣發現他人的價值。宵子珍惜地把信收進了抽屜。這件事成爲了轉機,讓她擺脫了絕望的深淵。
宵子啞口無言。呈現在她眼前的情景,就如同那聖母托起死去耶穌的著名雕塑,一個女孩正抱着閉眼的青年。宵子下意識停下了腳步,茫然地嘟噥了一聲
黑暗中浮現的,果然是一個白色的臉龐。這是四個姐姐之中的誰呢,宵子無法分辨。但注視了一陣子之後,她眼睛眯起來。耳朵深處響起的,是海的濤聲。注視着浪濤的嚴肅側臉,在宵子的腦海中浮現。
「從已經不是我們的那孩子身上拿嗎?」
說出來後,宵子才覺得,這對於一個人來說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丙說【毒】已經出現。那麼,那【毒】又是什麼呢。
然後大姐,沒有軀幹。
(莫名其妙)
* * *
大海里的,那不是人魚。
(……您好溫柔)
「就差一點了」
宵子緩緩睜開眼睛。
(對啊……那是我要作爲養子被帶走的前一天)
之後的事情就不清楚了。她後來記憶頓時變得模糊。
『所有人一起』根本就活不下去。
(在這裏的,不是瀨和目宵子)
解決什麼?宵子沒有反問過去。她預感到,前面還暗藏着更爲可怕的東西。在宵子跟前,深綠色的連衣裙翻飛而起。宵子鬆了口氣,目送姐姐離去。忽然,她注意到一件事。
二姐沒有右臂和右腿,三姐沒有左腿,四姐沒有左臂。
過了幾秒鐘,她張大了眼睛。這裏竟然是她過去住的兒童房。
忽然,她眼中映入一個白色的身影。
「一切都是反向思考的結果。現在,她們決定放棄依賴他人,只靠『自己』來將那個做出來。因此,她們的【毒】便出現了……化身爲【毒】之後,她們終於能夠自行造出那個了……然後,也已經完成了」
宵子頓時理解了一切。
衣櫃上擺着沉甸甸的泰迪熊,地板上散落着人偶,一切都跟過去一模一樣。似乎是姐姐們一直將兒童房維持在過去的樣子。
朝乃的身體,『還』一處傷都沒有。
一切都在她不知情中被沖刷得無影無蹤。
淚水嘩啦嘩啦地往下掉。視野變得模糊。
宵子恨不得咬上去似的盯着那東西,不得不同徹底意識到一件事。
宵子對那天的到來沒有畏懼,沒有期盼,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但是,姐姐們不是。姐姐們恐懼着那一天到來,然後就出門來到了海邊。但是,正是宵子又哭又喊不願配合。她不想死。另外最重要的是——
『你就是你,做自己有意義』
之後,宵子開始思考一件事。思考吹鳴鎮的【毒】。
丙對宵子如此宣告。
宵子終於問了出來。朝乃在兒童房的門口停下腳步,稍微轉過頭來,以散步般悠然的語氣回答道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請你堅強地活下去』
滿是塵埃氣味的通道,令宵子聯想到被遺棄的廢墟。她拖着發麻的腳艱難前行。儘管想要逃離這裏的心情在心中洶湧翻騰,但想要弄清真相的衝動更勝一籌。而且,她必須去找到庚。她做出了非常對不起庚的事,讓庚被捲入事態當中。就這樣,宵子反反覆覆,不斷地這樣去想。
「好久不見,宵子。啊,真是好久不見。父親大人把你帶走之後……本來下定決心再也不會見你了。本以爲,再也不會見你了」
朝乃沒有任何反應。但是,她一開始應該就預測到了答案。最後,朝乃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爲宵子的頑固無話可說似的,嘀咕起來
宵子甚至不清楚四位姐姐後來怎麼樣了。她已經不是排行第五的妹妹了,想知道她們的結局只能算是傲慢。宵子只是獨自一人,一直品嚐彷彿自己被碎屍萬段的感覺。正當她快要被絕望的汪洋拖吞沒的時候,她收到了庚的來信。
「宵子,你想回歸『我們』嗎?你願意回來我們身邊嗎?」
還是說,她們在打算做什麼呢。
「得弄到腦袋」
總之在接到丙的聯繫之後,雨宮家無奈之下讓宵子回去了。朝霧家也沒有干涉宵子。畢竟宵子受到的刺激太過強烈,讓她去處理自己的至親實在於心不忍。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擔心宵子向外面泄露情報。雖然不清楚出於怎樣的考慮,但結果都差不多。
這文字頗有庚的風格。而且,收到試毒家來信的【黑子】,恐怕是獨她一個了。庚似乎聽丙講過了事件的梗概,信的最後如此作結。
洋宅夜晚的走廊,格外陰森可怕。
「您這……是在說,什麼?」
「我是我,我要作爲我自己,自己活着,自己死去」
在四個姐姐心裏,五個人就是一個整體。她們渴望得到失去的第五個人。不斷尋求的她們,最後嘗試拿別人去製造它。但是,她們失敗了兩次,於是『決定拿自己作爲材料』。她們把自己分割並拼接,把能夠填補缺失,能夠填補【飢餓】的『我們』做了出來。
她如下達神諭一般,接着說了下去。
「……丙大人」
「姐姐,你去哪裏?」
在她們中央,是用各自的胳膊和腿接上軀幹,穿上了衣服的物體。
* * *
既然這樣,那麼身在此處的自己又是什麼呢。宵子產生一種如同腳下崩塌的錯覺,當場癱軟了下去。但是,誰也沒有理會宵子的絕望。
宵子不想意識到都不行,自己再也無法融入她們四個扭曲而平靜地相互歡笑的那一幕了。
同時,晝風說的話在宵子耳邊重現。
『不痛啊。嗯,一點也不痛,完全不痛』
然後,她再次向姐姐告別。
不知爲何,朝奈的語氣顯得有些懊悔。這反應令人費解,宵子不禁詫異地皺起眉頭。她漫不經心地四下張望,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朝乃站在牀邊,冰冷地俯視着宵子。那眼神靜如止水,彷彿是遙望大海的眼神。朝乃張開嘴,那聲音柔和,令人聯想到淡淡的墨。但同時,其深處暗藏着洶湧波濤。
「第一個女孩,估計被用來『改造』了。但是,將外人變成『我們』談何容易。以外行人的技術,沒辦法令人滿意操弄面貌。最後一定失敗了吧。再然後嘗試那嬰兒當『材料』用作了嘗試。但是,嬰兒太小了……兩個犧牲者應該都已經被扔掉,或者被衝進了下水道吧」
「去把你做出來」
從在海邊聽到那詩的那一天起,從就她一個在那些寧願死也不願分開的女孩們當中唱反調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不在了。宵子回想姐姐背誦的那段詩。
她們臉上掛着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四個姐姐圍在牀的周圍,牀上躺着『把其他姐姐的胳膊和腿拼在朝乃軀幹上弄出來的東西』。面對扭曲的異形,四個姐姐紛紛說道
朝乃無比開心地笑着。那果然是迄今爲止從未見過的表情。
在她過去經歷的事件中,女性的肚子上開着洞卻還活着。此外她還聽說,有過從被取下的子宮裏長出胎兒的事例。於是宵子心想。
(是不是一切『令人觸目驚心的事』都和不死性還有嬰兒有關?)
她並不是無緣無故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庚想要找回記憶,而跟【毒】有關的情報對庚來說或許能是線索。宵子懷着這種想法,整理好給他寫的文章。信寄出之後,過去了一段時間。
在朝霧家,宵子沒有住在本家,獨自住在外面。但是,她經常和養父母見面。最近天氣不錯,養父母還勸過她出去散步。這一天,她也出了門,然後回到了家。
回到家後,她發現【黑子】就在家裏。
那人跪坐着,穿着和宵子工作服一樣的黑衣。宵子感覺又冒出了另一個『自己』,就像用胳膊腿拼成的扭曲團塊。但是,這次不一樣。
【黑子】是男性。
他以異樣的動作猛地看向宵子,突然開口。
「不好辦,不好辦。你這麼做讓人頭疼」
「你到底……是指什麼?」
宵子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瞬間,她恍然大悟。【黑子】面前散落着撕成碎片的信。那是宵子寫的信。【黑子】頻頻搖頭。
「不,好辦,好辦。必須讓他回想起來,必須讓他恢復記憶。但是,還不是時候,還要再等等。我們的禊尚未完成」
「……禊?」
「不好辦,不好辦。必須選擇時機」
【黑子】唸唸有詞地嘀咕,然後挪動膝蓋靠近宵子。
宵子感到源自本能的恐懼。與此同時,她意識到自己『要被做什麼』。宵子心中產生的,是來自生命本源的畏懼,是將要被喫掉的食草動物即將喪命時所產生的恐慌。
另外,她恍然大悟。
她意識到的,是瀨和目家之所以擔心『有人被喫掉』的原因。
這是不是因爲,其實在連宵子都看不到的暗處,已經類似事件頻發了呢?
【黑子】一邊說着「不好辦,不好辦」一邊伸出手。在被他抓住之前的短暫時間裏,宵子想到了試毒家。即使是在那個扭曲的家裏,二人依舊過得和和美美。庚心地善良,丙雖然對一切冷冷冰冰,但對庚非常親切。聽說,她們二人是殺與被殺的關係。但是,即便二人之間是破滅的關係,誰又能笑話她們相互扶持的態度呢,誰又有資格將他們拆散呢。因此,宵子痛徹地心想
——請逃跑吧,庚大人,丙大人!
成爲了『不知盡頭的詛咒』的犧牲品。
但是,她的聲音沒能匯成話語。就那樣,宵子被大口吃掉了。
她命喪於那如白色浪濤般的牙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