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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警報

《真夜中的偵探》 · 有棲川有棲 · 5652 字

三個男女並排站在一起。

中間是穿着象牙色大衣的女性,四十出頭的樣子。儘管容貌白皙,臉上卻帶着憂色,表情也很沉重。

女人右手邊是一個胳膊上搭着戰壕大衣,一身西裝的同年齡男子。一副精悍的樣子,濃眉寬肩,衣服下露出經常鍛鍊的肌肉。身材不太高。比起這個男人,還是左邊年長的女性更高一些,兩人都在一米七左右。

最左面的女子大約六十五歲以上。輪廓鮮明的臉龐,露出明顯的意志強固的那一面,看上去像個男的。變白的頭髮也因爲沒有染,一半成了銀髮。反而給人以沉穩的感覺。着裝樸素而以黑色爲基調,看上去相當有品位。

這三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呢,恐怕不瞭解情況的人難以下結論。如果聽到他們的對話,就會知道他們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關係。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買喲,讓武藤買單就好。」年長的女子親切地對象牙色大衣女子說。

「想要什麼就請告訴我。不管是衣服,鞋子還是包包,不用在乎價格。」

右手邊的男人——武藤和顏悅色道。

天花板上的喇叭傳出輕快的音樂和一個年輕的女聲。

「好多好東西打折銷售啦。《虹之街》冬天的大甩賣今天最後一天啦。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道路兩邊有許多女性向的店,很多人駐足。也有戴着帽子,問一起來的男性「如何?」的人。

「沒啥想買的。」

中間的女子生硬的回答道。但即使聽到這樣的回答,武藤依然繼續勸說。

「那個大檐帽子怎麼樣?上面的羽毛很漂亮,一定很適合你。」

「真的喲。你覺得怎樣?朱鷺子小姐?」

被稱作朱鷺子的女子看都沒看就拒絕了。

「謝謝。但是我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好容易來一次,赤木小姐有什麼就拜託武藤先生買怎麼樣?」

赤木用手撥開垂下來的銀髮笑了。

「那可不行,因爲武藤先生並沒有帶爲我花的錢。」

男人聳聳肩,好像很遺憾。

「贊成,我也想喝杯咖啡。」

這段時間,男子的聲音繼續發出警告,而警報聲也在持續。

「——說不清啊,說不定是什麼祕密兵器呢。雷達探測不到的轟炸機有一天忽然出現在大阪市的上空什麼的。」

「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請大家到安全的地方避難。請到堅固的建築或者地下避難。」

「但是倒下來的水不少,這樣會冷的吧。」

「短髮真的很適合你。我知道附近一家店的蛋糕很好喫,氣氛也很好,陪你三十分鐘,怎麼樣?」

一家陳舊的咖啡店。

「我要檸檬紅茶。」

只能跟着加快步伐的男人走了。如果反抗的話,動作幅度會十分引人注目,太丟人了。

被斥責的年輕男子慌慌張張隨着人流走下了臺階。

「我也喝咖啡。你呢?」

服務員開始用毛巾擦拭桌子,朱鷺子邊用手帕擦拭着裙子一邊說道。

儘管都是些看上去不錯的便宜貨,但錢包還是輕了不少。

「下週日在「無鐵炮」有公演哦,方便的話請來捧場。」

「請快點,不要慢慢走,跑起來。」

走下標着地鐵入口的樓梯,周圍沒人像純他們那樣着急。純儘可能保持雙手前後擺動,做出跑步的姿勢。

團成一團很容易,但找不到丟掉的地方。公園以前是有垃圾箱的,不知何時,爲了防止炸彈襲擊而撤走了。沒辦法只能放到大衣口袋裏。

男人抱住純的肩膀,沒有躲開的空間。

留下那個男人,純快速從「銀之鈴」前走過。他總算是沒有追來,讓人鬆一口氣。

南北向貫穿大阪中心的御堂筋,西面是面向年輕人的服裝、雜貨店,也有唱片行和現場音樂演奏。因爲是根據美國流行文化形成的街,因此也被稱作「美國村」,簡稱米村。每到休息日總是擠滿了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赤木舉起手,穿着圍裙的服務員慢吞吞走了過來,邊分發熱毛巾,一邊把水杯並排放在桌子上。因爲看着窗外行人匆匆走過的樣子,他失手打翻了朱鷺子前面的水杯。

「比起這種事情來……在這街上走着,你想起什麼了嗎?」

父親會對這樣的警報嗤之以鼻。

推開肩膀上的手,純斷然拒絕。

擺着pose的三個男人全剃着光頭,一看就是壞孩子。無鐵炮的話,如果是絕對不會上電視和電臺的反體制音樂的話,最近國粹主義的右翼經常幹。她把票子團成一團。

走出店門的時候,悄悄注意周圍有沒有人暗中窺視,看着櫥窗確認自己身後並沒有可疑的人物。即使如此,自己是危險人物的女兒,可能因此而禁戒心過頭,總是在懷疑有沒有被人跟蹤。

——如果能知道這些,那將是多麼偉大的名偵探啊。

純邊聽着歌,邊默默喫着漢堡。

「——日本共和國的轟炸機飛到大阪丟炸彈是不可能的,用導彈的話兩分鐘以內就解決了,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完全看不到赤木和武藤有不安的感覺,但朱鷺子的表情顯得凝重。

一個看上去瘦得很不健康的男人突然上前搭話,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他的牛仔夾克上彆着二十來個飾針。

「買了好多東西啊,這麼遠拿過來的?還不準備回去吧,要不要喝杯茶休息一會?現在是下午茶時間喲。」

「那麼,我丟就這裏了。」

還有東西要買。這之前在高島屋拿了大量的試用品,已經很久沒去了。「虹之街」最東面的大型藥局有豐富的口紅品種,去哪裏找找吧。錢包裏還有兩張千元紙幣呢。

——去「虹之街」吧。

警報聲繼續迴響,純在人流中向東走。

大學生模樣的男子滿臉笑容的介紹,但她就短短的回答了一句「不用了」,加快了步伐,還是趕緊離開這個麻煩的人比較好。

——時間還早,回去嗎。

警報的音量十分暴力,足以讓小孩驚嚇哭泣。不一會,一個經常聽到的男聲蓋過了警報聲。

「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請大家到安全的地方避難。請到堅固的建築或者地下避難。」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來的啊?」

這個開朗的聲音重複着相同的內容,無論三人走到哪裏,都形影相隨。長長的街道沿着東西方向伸展開去。

儘管赤木迅速用毛巾阻斷水流,但還是沒來得及,水流到了朱鷺子的膝蓋上。

走下階梯,右手邊是車站,穿過車站東西向延伸出去,就是「虹之街」了。居然在毫無期待的情況下到達了目的地。

「我沒有時間,請不要管我,告辭了。」

********

「快點從那裏下去。不然炸彈要丟下來了。」

「好無聊啊,喜歡節奏更快的音樂嗎?」

男人艱難的用高音唱着歌曲的高潮部分。他拼命用力聲音卻提不起來,完全沒有唱歌的基礎。儘管是獨創的敘事曲,但旋律顯得很單調,歌詞也顯得自以爲是。

她不由得揉了揉臉,男人好像誤會了,言語中顯得更加熱情。

「好多好東西打折銷售啦。《虹之街》冬天的大甩賣今天最後一天啦。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說着,武藤指向空調的出風口。那裏寫着「歡迎光臨,你和我的虹之街」的看板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這裏根本想象不出外面有多冷。

制服警察一邊吹着警笛一邊催促道。咦,從後面聽到他的嘆氣聲,完全沒有緊張感。

拿起腳邊大的紙袋,站起身子,雙手提着,背上是帆布揹包。完全是一副高中女生在米街大手大腳揮霍的樣子。

「連視線動一下都會有反應,也太過拘束了吧。我並沒有看什麼,只是覺得女孩子很可愛。」

即使下雨也可以到地下商場購物。從最近的車站回去的時候,撐着傘就是了。

「喂,你在笑什麼?是空襲啊。」

聽了這話以後母親馬上反駁。

朱鷺子冷靜又明確的回答:「不,沒有。」

——他確實很認真,在人前不怯場,坦然進行演唱,這一點必須承認。

「啊,糟了。」

「無鐵炮 過激公演 於•貓屋 平世二十二年一月二十四日 晚上七點開演」

「糟了。」

「空調開太大了吧,脫了外套還在出汗。」

從御筋堂向南不知不覺走到了道頓堀橋。有很多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但她們大都是三人以上結伴而來,也有許多是和男朋友們一起。

「真是不湊巧,武藤先生總是運氣不太好。」

拼命的想要給人留下好印象。

許多人匆忙從「銀之鈴」邊上的臺階跑了下來。有人一臉迷茫,也有人表情嚴肅,還有露着微笑,像學生的男子。不知從哪跑出來的制服警官狠狠的盯了他一眼。

「站在這裏會影響別人的,我們去哪兒好呢。啊,那邊有家咖啡店,正好我們去喝杯茶吧。」

看到赤木用手帕擦拭朱鷺子的膝蓋,武藤也拿出了手帕,說聲「請用」。爲了擦拭地板上的水,服務員跑去拿拖把。

試試推理一下他是從哪裏來的吧。在阪神間的西宮到蘆屋之間,家裏住着洋房,附近有河,到了春天從陽臺能看到行道櫻花樹的地方。家庭成員除父母外還有弟弟和妹妹各一人,有住家傭人。恐怕父母是醫生或者從事醫療行業工作。門口鋪着波斯地毯,冰箱裏常備着酸奶,上二樓有十二級樓梯。

「人太多了,我們到店裏去吧,來。」

吵鬧聲讓武藤皺起了眉。

原本左顧右盼的朱鷺子的視線忽然停住了,赤木敏感的察覺到了這點,問到「怎麼啦」,而朱鷺子的臉上浮現出譏諷的笑容。

——這種事,即使是父母也做不到吧。

赤木接過菜單,問邊上的朱鷺子。

赤木暫且接受了這個解釋。吸引朱鷺子注意的,是幾米外雜貨店前挑選飾品的少女。恐怕是高中生,也就是朱鷺子女兒那麼大。帶帽子的短外套下穿着白色的毛衣,條紋狀的裙子下露出纖細的腿。儘管只看到側臉,卻難掩其伶俐。

空閒純坐在混凝土圍欄上,用屁股感受着涼意。她並不是來聽歌,只是坐在這裏喫吉士漢堡而已。只是就是不想聽,男人的歌聲也會自己傳進耳朵。

武藤偷偷看着朱鷺子的臉。儘管是一幅擔心的口吻,但眼神卻像是一個旁觀者,毫無暖意。

一邊對驚訝的赤木說「沒什麼「,朱鷺子的視線一下又轉到了別的地方。

說着他自說自話的把票丟盡了大衣的口袋裏。真是太失禮了。純用手指夾出來擦拭雙手,又覺得不好意思,於是看了一下。

那邊有一塊小小的空間,叫做三角公園。如名字描述一樣,是個不等邊三角形的公園,平時有很多業餘音樂愛好者拿着樂器在此演奏。現在也有一個穿着夾克,帶着太陽眼鏡的年輕男子一邊彈着吉它,一邊唱着自己作的曲子。

「請原諒我,雖然不知道敵機和導彈什麼時候來襲,但目前這情況也沒辦法。我們喝個下午茶吧,我就點咖啡,兩位請便。」

「好吵啊。」

「無論什麼時候把兩位喊出來的人都是我。今天是一月十七日,真是非常抱歉。」

——啊,化妝品。

「沒事兒,請不要在意。」

「抱歉,是我失禮了。」

赤木開玩笑似的說。朱鷺子低着頭,沒有說話。

這一瞬間,兩人的眼神互相對視。赤木微微搖頭,似乎有點失望,又似乎在制止武藤不要再繼續深入追究下去。

武藤邁開腳步的時候,音樂中斷了,喇叭裏開始鳴響警報。三人和周圍的人一樣都不自覺的停下腳步抬起了頭。

「朱鷺子小姐如果什麼都不想買的話,那就回車站去吧。但我覺得有點累了,在這之前休息一下怎麼樣,就到那邊那家「銀之鈴」吧。

還是乾脆點拒絕比較好。正要說爸爸正在停車場等我的時候,街燈的喇叭裏響起了警報聲。她嚇了一跳,街上的行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請大家到安全的地方避難。請到堅固的建築或者地下避難。」

這是一家想讓人忍不住建議重新裝潢的店,氣氛呀環境呀什麼都沒有。「銀之鈴」給人以這地下商場建成的召和四十年代的感覺。

「非常抱歉!」

這麼決定後就朝南面走去,但她並沒有馬上去地下商場,而是在路過的店裏買了金屬項圈和瑪瑙做的手鍊串。

「是來自北海道的新年禮物,或者是平世22年年初的祝詞吧。」

「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現在對大阪市全市發佈防空警報。請大家到安全的地方避難。請到堅固的建築或者地下避難。」

武藤推着朱鷺子的背。三人坐在了入口附近的四人座位上。武藤把大衣掛在椅子上,剛啊呀一聲,朱鷺子就道歉了。

雲層低垂籠罩,天色有些奇怪,要是下雨的話就要打傘了。儘管如此,可還是不想現在就回去。反正六畳的窩裏也沒人等着,還不如多感受一下星期天的空氣。只有在人羣中,才能忘記孤獨。

儘管對方遞過黃色的門票,她連忙搖搖頭,示意自己雙手全是番茄醬。名字都沒有聽過的樂隊,那天還要打工呢。今天只是因爲店長偶爾說「人夠了所以你休息吧」,所以纔來到了很久沒來的米村而已。

斜眼觀察對方,別緻的圍巾,開司米外套,很貴的手錶和磨損了的鞋。花了很多錢但搭配很隨意,大概是不缺錢的小少爺。衣服口袋鼓起,裏面塞了不少東西。就是說性格馬大哈,或者說有些不正經。正故意眯起眼睛看着純的樣貌。是爲了把妹所以故意摘掉了眼鏡嗎?不對,這樣的話很難看清街上的獵物。沒有戴隱形眼鏡,應該考慮爲最近視力才降低的。

於是父親裝出嚇得發抖的樣子。

「——別嚇我啊,那種東西來了就疏散,帶了純逃到奧多岐野去。就是到哪裏沒法開展偵探工作啦,我們就幫着純的外公外婆幹農活吧。」

胸口痛了起來。

大家都不在了。

父親誠在去年十一月違反了禁止民間人進行偵探行爲的法律而被逮捕,四月在大阪地方法庭開始了第一次審理。

母親朱鷺子在純十三歲的時候就不知去向,可悲的是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同樣是私家偵探的朱鷺子在失蹤前正在調查某個事件。因此只能把那件事當成是失蹤的原因。

然後,母親老家奧多岐野務農的外公外婆也已經去世了。

然而,十七歲的純並非孤身一人。叔父母的家就在她家不到三十分鐘路程。叔父,叔母,以及比她大三歲的堂姐都讓她去他們家,但被她堅決拒絕了。按自己的想法,也不去上學,一個人生活着。

叔父夫婦兩人十分了解純一旦作出決定就九匹馬也拉不回來的性子,終於不再堅持,但也以經常電話聯繫以及定期見面爲條件,以便讓他們放心。

純開始一個人生活的事情,關押中的父親也知道。作爲年輕女孩的父親當然也希望她回心轉意,但實際上他什麼也做不到。

奧多岐野。

感覺十分懷念的地方。母親失蹤後,純和父親來到祖父母留下的房子居住,等着母親來聯絡,就這樣過了四年。誠被逮捕也是發生在此地的事情。

就在純眼前,父親被帶走了。現在的日本,民間人進行連續殺人事件的搜查,尋找真相是有罪行爲。非警方人員的偵探行爲,要比無證行醫審判起來更加嚴厲。

這樣的社會,是錯的。

想出聲高喊。現在,就在這裏,想讓自己的喊聲蓋過空襲警報的聲音。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喇叭聲靜止了,是要告知避難解除了嗎?

「今天的防空訓練到此結束。感謝大家的配合。」

每個月十七號的例行活動。雖說是敵國,但現在又不可能馬上進攻北海道,所以這種事情就是一場鬧劇。儘管只有十分鐘,但被國家權力剝奪了自由也很讓人氣憤。明明忙成狗,要做的事情大把,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

純挺起胸膛加快腳步,還要去買口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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