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Primember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赤城大空 · 2.9萬 字

1 花京院姬子
夏天總會和鬼故事連結在一起。
在距離LIVE HOUSE的騷動一週多、錯放我黑歷史CD的幾天後。
時序進入七月的北高裏,也流傳着這樣一樁宛如夏季象徵的傳說。
簡單說就是有個拖着長到地板的黑髮、看不清臉孔的女人,晚上在市區裏徘徊,碰到了就會保持一定的距離一直跟着你。
她的移動速度雖然緩慢,但不知爲何就是甩不掉,窸窸窣窣小聲地不知道在叨唸什麼東西的不舒服感,讓這個傳說流傳得更廣。因這個奇怪人物的恐怖外表,大家稱她「貞子」,從小學生到高中生,縣裏的孩子們都怕她。
儘管懷疑過這麼幼稚的傳說之所以會在高中生之間流行一陣子,是不是因爲大家讀書讀過頭出現幻覺,但騷動後沒幾天,我也碰到了那個怪人。
算上時光倒流前那一次,這是我第二次在晚間路上碰到「貞子」,即便知道她是會成爲我們樂團成員的人,還是很難壓抑已經深植於心底的恐懼感。
那樣的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任誰都會怕吧?
「大家都太賊了!我也想撞鬼啊!」
從同學那邊聽到這個鬼故事之後,燐啪啪地拍着桌子。
雖然會長覺得聽起來刺耳,朝我們這邊斜睨了一眼,可燐卻仍舊渾然不覺似地說:
「要是逮到的話,國家一定會給我們獎金的!」
「不就跟槌之子2一樣嗎?話說回來,現在也不是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眼下,我跟燐最該優先解決的問題是找到演出的地方。
LIVE HOUSE這件事情之後,整個市區、甚至是縣內可到的範圍裏,我們都是黑名單,幾乎沒有能讓我們演出的場所。
如果不能表演,不要說是吸粉絲,連找齊成員都很困難。
「呵呵呵,關於這點,我已經想好對策了。」
燐從包包裏拿出一臺小型電腦。
「我們在店長那邊錄音,然後上傳到影片網站!順利的話人氣就會爆發,說不定想組團的人也會找到我們!」
一如往常敵意滿滿的發言。
……這點程度的差異,應該還在誤差範圍內纔對?
「你也讓我做點心理準備好不好?」
「你們回去;礙手礙腳的。」
「是這裏嗎?」
「咧──!」
燐張大眼睛喊「糟了!」。
「哼,那是你們自做自受;雖然要把心思集中在這種無聊到沒未來的事情上是你們的自由,但可以守規矩、不要給別人惹麻煩嗎?」
「和這種人是青梅竹馬,阿智好可憐喔。」
影片上是我跟燐在LIVE HOUSE騷動那天晚上,在車站前表演的畫面。
「蒐集對方推特、部落格的內容後推理,就能掌握她大概住在哪裏。」
最上面的是該用戶最近上傳的影片,縮圖和其他的影片都不一樣,標題也是「有人認識這兩個人嗎?」。
因此,我跟會長之間的對話變得相當危險。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把聲音調小之後,點開影片。
「我們會乖乖的,就饒過我們嘛。」
即便是第二次了,但這裏我不是演的,是真心話。
我帶着一點疑惑,前往鼓手的住所。
「因爲我找到她了。」
「……我要說的,是不要增加我的工作。跟你們不一樣,我可是很忙的;等下還有老師交辦下來的麻煩事要辦。」
車站前的那場騷動,是會長去向教務主任報告的。
「我們學校的學生住在這裏?」
「都已經進來了──而且在這邊吵起來的話會長的形象也會變差吧?」
燐用「我們趕快去吧」一語結束話題,戲謔地招招手。
燐擺出備戰姿勢想應戰,但會長完全沒有當她是對手的意思。
或許是託了燐那無窮無盡精力的福,順利到無聊地跟之前一樣走上通往文化祭的道路。
我再次覺得,她明明就是個笨蛋,可在認真唸書之餘卻還有這樣的行動力,真的很麻煩。
燐轉學來的這幾天,除了跟她保持距離之外,也出現了幾次和之前不一樣的情況。我很擔心會不會造成什麼壞影響,不過到目前爲止似乎都沒有問題。
聞言,會長平常就很嚴肅的表情更加不高興,低低發出充滿殺氣的聲音。
因爲沒有明確證據,所以最後沒有懲處,不過無庸置疑的是黑名單的範圍跟強制力都因此受到相當的影響。
燐一邊嘟着嘴,一邊熟練地操作電腦。
畫面上秀出來的是一個叫NIYONIYO動畫的網站。
但一跟察覺到視線、帶着張冷臉轉頭的會長四目交接後,她便死命跑到我背後避難。
「你說得很對……不過爲什麼是跟我說啊?暴走的應該都是燐吧?」
儘管之後將受到會長各方照顧,現在要這樣對待她讓我很愧咎,但讓文化祭LIVE成功,是我重返過去最該做的事。
燐直覺反射地按下門鈴。
放學後,我跟燐打算去應該會成爲我們樂團成員的「繭居鼓手」家,就在要踏出教室的時候,我被會長抓到了。
「幹嘛?還不是你去打小報告害的,我現在很忙啊。」
用若無其事的態度跟燐對話產生的痛苦,只要我忍耐就好。
「還有其他的使用方法喔,比如說,你看!這個!」
「算了,學校應該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大概沒問題;總之,我們只能試試看跟這個網站的官方通報一下,請他們刪除。」
「是說,我們班上竟有這麼有錢的同學……」
「跟第一天不一樣,你們這不是感情很好嗎?難不成是惹出了那件麻煩之後,產生了共犯意識?」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跟會長的事?」
「嗯──說得也是──」
「所以說,今天放學之後,我們趕快去這個人家裏,拜託她加入我們樂團!」
「是老師交辦的工作,我有東西得拿給這家的同學。」
儘管跟會長已是第二次交手,可我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麼氣。
會長跟燐之間就算火花四濺,燐也討不了好,悄悄躲在我背後。
「好特別的人……是說,這是?」
「發現門鈴!」
「然後?你是爲了好好糾正我才叫住我的嗎?」
「然後,似乎是個生活作息不正常、生活自由的人。」
這曾經讓我冒冷汗的兩光行徑,再見到時卻覺得心裏甜滋滋的。
「這樣的話,需要一些特別的機器或技術吧──?」
「這、這是我的臺詞!怎樣!又要挖苦人嗎!」
即便流程大改,我的心情也不一定就會曝光。
躲在走廊底下的燐朝着會長的背影齜牙裂嘴、滿臉敵意。
但心底卻是滿滿鬆了口氣的感覺。
會長通過門鈴規規矩矩地跟對方家人打了招呼,我們趁機偷偷跟着進了門。
「……你們這次到底想怎樣?」
誇張到從入學開始,害怕她毒舌攻擊的同學就會把免疫的我當成窗口。
我一面跟之前一樣露出苦瓜臉,一面裝出提出建議的樣子。
我現在才注意到燐電腦上秀出來的影片一覽表,看了過去。
「你怎麼會知道?」
會長拿來的,是兩週後的暑假前要舉辦的三方會談通知。
「我有聯絡她說『那是我!見個面吧!』,但沒有迴音;太麻煩了,直接殺到我找到的地方去吧。」
「啊!」
我一邊回想,一邊反駁燐的提案。
「是我們班的學生。」
從點閱次數來看,是非常有名的用戶。
「這人好像住附近唷。」
「這是我很久之前就在注意的人了,單用鼓演奏、改編很多曲子。」
如果故意錯開抵達時間也許能避開正面衝突,可過去不是這麼容易改變的。
內心突然冒出疑問,我們之前有過這樣的對話嗎?
從學校走路約三十分鐘,我們來到一座豪宅。
「你這傢伙……這要是學校設下的陷阱該怎麼辦……」
「……什麼啊。」
我也稍微習慣去問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了。
縱使這是之後會造訪好幾次的地方,不過站在這麼氣派的門前,我還是有點怕。
的確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滿多人在看這個網站,衝出名氣的話也能博得支持,不過──
雖然是說來開玩笑的,但她的分析悉數命中,真的很恐怖。
會長繃着一張臉,站在那裏。
周圍都是圍牆,庭院花木扶疏,佔地相當廣大。
無可奈何之下,我用比平常兇了點的態度回答。
會長唰一下丟下我,踏着自信的腳步離開教室。
我一邊看客廳裏的裝潢,一邊用會長聽得見的聲音說。
「你可以去當側寫分析師了吧?」
我追着在奇妙時間點嚇一跳的燐的視線,轉過頭去。
「欸?啊──聽同學說的。」
「你真這麼做就會變成需要高度注意的人……嗯?」
秀在螢幕上的,是某個使用者上傳的影片一覽。
再怎麼針鋒相對也不能在人家家裏吵起來,我們就照着繭居鼓手媽媽的引領,乖乖到客廳等待。
「準備?爲什麼?嗚哇!?」
燐脫口說出犯罪般的話。
「嗯!不會錯的!」
「再加上這類網站特有的氛圍、風向等等,我想應該會有得用一陣子才知道的眉角,大概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衝出名氣的──」
因爲畫質粗糙、光線昏暗,所以不能馬上認出來,不過燐的歌聲獨特,是支若放在網路上會有危險的影片。
「不,她不是壞人……嗯?」
再加上是學生會與老師們掛保證的優秀學生會長,所以更有壓迫感。
和式的房子,連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內裝處處都精雕細琢,打掃得也很乾淨。
「不知道也是應該的。這位同學從入學那天開始就幾乎都待在保健室,最近連保健室都不去了,一直躲在家裏。」
然後會長被學校老師拜託,用升學就業商談的通知爲理由來說服同學,看能不能勸她去上課。
「人家成績優秀,跟你不一樣,學校方面希望她好好畢業然後升學。」
會長一如往常的偷酸兩句。
就在這個時候。
「咦!?呀啊啊啊啊啊!?」
會長髮出慘叫聲。
她拿座墊當盾檔着臉,退到牆邊。
我跟燐順着會長的視線回頭,看見拉門的縫隙間,站着個低頭直直盯着我們的奇怪女子。
就女孩子而言,她的身高相當高。
大概和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我差不多,可能比我更高一點。
並不因這樣的高個而有所影響,她的長髮垂地,瀏海連臉都遮住,看不出表情。
「……啊咧?這個人,莫非是『貞子』?」
我一講完,拉門另一頭的「貞子」拔腿就跑。
「那是鬼!?」
燐雙眼放光,貓一樣的尾隨追上。
「太好啦!我抓到了!我抓到鬼了!」
走到走廊上一看,燐跟「貞子」纏在長長的頭髮裏蠕動。
興奮的燐跟「嗚耶耶耶耶耶」哭出來的「貞子」要好好相處,暫時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說『我們是朋友!』,你媽媽就高興的把鑰匙給我了!你媽媽好溫柔喔!」
「這是『HIME HIME☆』的推特帳戶跟部落格。」
砰!
桌腳出現裂紋,會長再度嚇得腳軟。
會長毫不留情地追擊低着頭、用頭髮蓋住臉孔,一動也不動的HIMIKO。
一曲奏罷,滿頭大汗的HIMIKO像是一掃陰霾似地吐了口大氣。
「沒,沒講什麼。」
燐咬牙切齒地說。
「……」
說是這樣說,但會長一直背靠着牆,一動也不動。
「然後想跟我們一起組團!」
「……不是要回去嗎?」
突然秀出她驚人怪力的HIMIKO跑出客廳;燐追了上去。
「蠢死了,真是物以類聚。」
「看到這種碰到討厭的事情只會逃避、而且覺得理所當然的嬌嬌女,本來就會生氣。再加上這人如果去上課,你們的勢力就會增長了吧?」
「姬子果然打得很好!聽現場更是增加一百趴!吶,跟我們一起組團嘛!」
她閉着眼睛,嘴巴上不知道在叨唸着什麼,全身躍動似地打着鼓。
把我帶到HIMIKO那裏的燐跟我之間出現了這樣的對話。
那虛張聲勢的態度,看來八成是爲了掩飾自己嚇到站不起來的事實。
我們相對無言,就這樣過了幾分鐘。
看起來是跟大方向無關的誤差。
「你跟會長在說什麼呀?」
「喂,燐,這樣就算成功拉到人,LIVE也不會成功。」
「纔沒有呢!」
燐與會長對峙,一步不讓。
「啊,等一下,姬子!?」
對於一個一直繭居的人而言,這種突如其來的過分親暱應該很痛苦纔對。
「因爲工作畢竟是工作,所以我姑且還是來通知一聲。你的出席率已經很危險了,如果下週前不來學校的話就鐵定會留級。看起來你也沒有再讀一次三年級的勇氣,就這樣儘可能自己退學吧。」
「真是的,白費工夫。我要回去了,之後隨便你們。」
我爲了確認HIMIKO結結巴巴告訴我們的內容,開口。
「咦!?」
「貞子」的本名是花京院姬子。
「噯呀,我不知道燐她們跑去哪裏了啊──也不好在人家家裏隨便亂走吧?」
客廳裏只剩我跟會長。
而且,不擅長表達感情的HIMIKO,有着會把自己抑鬱心情用打鼓表現出來的個性,現在的演奏應該是直接發泄她對會長的殺意吧?
鼓棒用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在鼓面上跳動,鼓組中心是把頭髮在腦後束成一束的HIMIKO。
HIMIKO嚇得魂不附體。
「咦!?」
然後,她迅速地撥開HIMIKO的頭髮。
「你大半夜的到處徘徊、把偷拍的影片上傳到網路上,都是爲了想再聽一次我們的表演嗎?」
「那、那個、我……還是對組團……」
「我剛剛就說很多次我沒有嚇到站不起來了!」
「看,中午不敢出門,也完全不敢和人說話,光跟人四目相對也是這樣;這種人沒辦法到學校來,當然也無法在人前樂團演奏。」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的木製桌子發出不穩的聲音。
「呃──那個……」
燐一邊抱着HIMIKO一邊露出滿滿敵意。
燐舉起鑰匙微笑,而HIMIKO則抱着頭。
「爲、爲爲爲、爲什麼……門……鑰匙……」
「沒問題,我有祕方!」
燐從書包裏拿出她平常用的筆電。
心臟用討厭的速度跳着。
「……我……這樣的……」
「算了,這不也很好嗎?家裏有相當的經濟實力,令堂也很溫柔。在網路上打鼓?看起來也可以用這個賺點小零用錢。這樣就可以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避開討厭的事物,滿足地待在疼愛這樣的你的世界裏了。」
「姬子會跟我們一起組團!不要把我們家的鼓手當笨蛋!」
想說不要對難得來訪的同學失禮,出來打個招呼,結果被我繃緊的臉與「貞子」的蔑稱嚇得拔腿就跑。
「……嘖。」
「!?」
「你、你纔是爲什麼要一直待着在這裏發呆!」
她們互瞪了一會,接着會長站了起來,跪坐到HIMIKO身邊。
相對於燐的硬逼,HIMIKO完全沒有自信。
畫面上秀出來的是一個暱稱「HIME HIME☆」的推特以及部落格帳戶。
嘎嘎嘎……。
會長跟燐把HIMIKO本人晾在一邊,彼此互瞪。
「嗯──?」
我最後一次看到HIMIKO是在燐的葬禮上,或許是因爲她哭得比誰都大聲,所以她的聲音比我印象中聽起來小很多。
儘管燐總能很快的跟人打成一片,不過HIMIKO的媽媽也真的很溫柔。
我放下心,側耳傾聽從門縫中流瀉出來的強烈節奏。持續,並且激烈得幾乎全身震動。
「我不管說什麼大概都一樣吧,這人不會因爲同學來講就去上學不是嗎?」
事實上,她就是燐找到的網路鼓手。
「會長,你講得比平常還超過耶,是想混過你嚇到站不起來這件事嗎?」
坐在我跟燐正對面的HIMIKO侷促不安地點頭。
面對興奮得探身的燐,HIMIKO怯生生地結巴拒絕。
「……呃、呃、但是……我……無法……面對人羣……」
實際上,把我帶到厚厚門前的燐,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一般,用一如我記憶中的樣子自己推開門。
我不再去戳她站不起來這件事,在等燐來叫我的期間,看向別的地方。
燐的登場讓HIMIKO跳了起來,摔落椅下;鬆開頭髮,重新在臉前面綁了個尾巴。會長之前用的出其不意招數已經沒用了,用頭髮封死自己的視野,是HIMIKO的完全防禦模式,看起來像是個新品種妖怪。
在我們之間後來變成笑話的爭執於眼前開展。與忍耐對燐的心情不同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經,但我警告自己,這是邁向文化祭LIVE的一個重要衝突,便徹底做壁上觀。
坐在榻榻米上的會長盛氣凌人地丟下這一句。
現在依然縮在牆壁角落,抱着座墊的會長嘆了一口大氣。
嗯,流程沒有改變。
同時也是這棟豪宅裏家族的獨生女。或許是在備受呵護的環境中長大,她無法對抗世俗的嚴苛辛酸,不知不覺間養成了相當恐懼他人視線的性格。
「……那個,我……樂團的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很厲害喔很厲害!」
HIMIKO抓着桌腳,桌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約略算了一下時機,開口跟會長說。
HIMIKO解除完全防禦模式,從頭髮的縫隙間凝視電腦螢幕。
「等一下!不要欺負我們的鼓手!」
燐『磅!』的一聲推門衝進去拍手。
就在燐回到客廳喊我,我們走在HIMIKO家長廊上的時候。
而我則回想着這個場面,像迴護燐似地出聲戳會長。
「……是、是的。」
放任會長再針鋒相對地說下去,只會讓場面失控,但我還是沉默旁觀。
「好棒!姬子好棒喔!不愧是我們家的鼓手!」
被會長冷冷斜睨的HIMIKO可憐兮兮地僵住。
又是我不記得曾經有過的對話。我警戒着是不是對燐的態度有錯,準備若出現什麼奇怪的流程就趕快修正;但燐看來只是基於好奇心詢問,並沒有更多的對話。
擔任我們樂團鼓手的她,我暱稱她爲HIMIKO。
拜託會長來說服同學去上學的人,似乎眼光不太好,會長心裏明顯沒有希望同學去上課這個選項。
會長紅了一張臉,沉默。
「她可以!」

「要是不想讓我朗讀出你過去幾年來的詩或變態推特內容的話,就加入我們樂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HIMIKO襲擊了燐。
「……殺了你……殺了你……」
她騎馬似地壓在燐的身上,剛剛捏爛桌腳的手掌伸向燐的脖子想掐。
燐也拼命地攻擊,不過幾乎是徒勞無功。
「喂喂你們冷靜!燐也是,不要用這麼暴力的手段拉成員!」
我介入HIMIKO跟燐之間。
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注意到,但HIMIKO以鼓爲中心的房間裏面,除了有音樂編輯機器外,地上還有二十公斤的啞鈴、單槓一類的健身器材。HIMIKO繭居期間也持續健身,是健康的繭居;健康過頭直達怪物級的體力與怪力,對於用打鼓來發泄抑鬱心情的人來說是必要的吧?
「不好意思造成騷動,今天我們先回去了。」
我拉住在動了殺機的HIMIKO手底下險些喪命的燐,離開了HIMIKO她家。
「你這叫有方法喔?」
回家路上,我跟燐抱怨起來。
而燐的笑容並不是平常的那一種,而是露出一點害羞的淡淡笑容。
「如果姬子真的討厭樂團的話,我也不會逼她逼到這地步。」
「講什麼怪話。」
「沒有,是真的。」
燐少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
「有一種情況,遇到時就得做某些改變、必須下定決心、不這麼做就會後悔一輩子。姬子現在,就在這條抉擇線上唷。」
之前聽過就忘了的這些話,現在卻覺得無比沉重。
「是這樣嗎?」
而後,隔了好一段時間纔出現的黑影,讓整間教室的人都嚇傻了。
「如果你跟我們有同樣的心情,想一起演奏的話,我也好、燐也好,都會超──級開心的。」
所以那時我手搭在隔音室的門上,向抱腿坐在地上的HIMIKO說。
「那傢伙是怎樣──!」
「你、真的、只是想聽我們的演奏嗎?」
原本長到拖地的頭髮雖然一口氣剪到了尾椎左右,但瀏海還是很長,看不到她的表情。
其他學生一感覺到騷動便往走廊上望,後果就是慘叫聲越冒越多。
「叫我燐就好!」
因此,和HIMIKO說話時,即便是同樣的臺詞,我心裏依然很擔心她會不會因爲聲音中不太一樣的抑揚頓挫,導致她放棄去學校。
走廊上傳來慘叫聲。
我和燐的說服行動就此告終。
HIMIKO來上學的次日。
當時我想,就這樣回去的話,HIMIKO是不會來學校的。
由於一臉不開心放話的會長依然腳軟,因此之後在班會上站不起來,被燐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就這樣,在一場騷動後,我們的樂團一如我的記憶,迎來了鼓手。
就結論而言,是滿慘的。
我們爲了練習兼跟店長打招呼,早早去了樂器行。
被貼着HIMIKO臉頰、然後一臉自傲的燐看着的會長,大大地嘆了口氣。
燐像是要保護嚇到全身發抖的HIMIKO似地抱着她,無視店長的發言繼續開口。
不過說多了必定只是畫蛇添足。因此我離開了HIMIKO家。
「不過大前提是演奏的品質要夠好啊──」
燐像小動物似地威嚇會長。就在這個時候。
──喀。
「……那個,我……可以是可以……」
店長一邊抽菸一邊插話。
只要有同學跑進來,椅子就會發出匡當聲,會長氣鼓鼓地說「安靜」。
問經過的路人知不知道那天在車站前表演的人是誰。
由於長年過着繭居生活,因此HIMIKO只要在人前想做什麼時,身體就會僵住。
「給我好好想啦。」
「嗯,是這樣。」
鼓應該跟貝斯一樣是樂團的骨幹,但在練習室跟我們和樂的HIMIKO卻打得零零落落,慘到讓人懷疑起以前的演奏是在做夢。
我希望燐能度過無悔的三個月,所以最該穩穩做到的,是朝着實現文化祭LIVE而去,重現之前發生的事;這時候的HIMIKO並不安定,亂做一些跟之前不一樣的事似乎會輕易地改變過去,因此不能有多餘的行動。
開始上課前五分鐘。
2 石田六郎
「組團的事情,請你再考慮看看。」
店長喀啦一下,把出租練習室的鑰匙遞給我。
即使知道HIMIKO會決定去學校,但就我的認知,她個性這麼內向,光是踏出「去上學」這一步,就幾乎可以說是發生奇蹟了。
壓下淡淡的感傷,我用一點開玩笑的語氣阻擋下燐的作戰方針。
接連不斷的慘叫聲逐漸接近我們教室。
蒼白的手指搭上我們教室的門。
在不安感驅使下,我想加上之前沒說過的話。
「算了,總之先打打看吧。」
「所以,明天開始把推特跟部落格的內容印出來,進行『殺掉我的話,阿智會把這些撒到車站前』大作戰──」
願意和我們一起表演,已經算是相當大的進步。然而跟她在隔音室自己一個人打的時候相比,HIMIKO的鼓音的的確確是退化了。
大概是因爲緊張,她手不停發抖,好幾次都不小心讓鼓棒摔到地上。
會長再度嚇到腳軟。
我無數次地這麼想。
隔音室裏,我跟燐演奏Animato animato的曲子時,HIMIKO用完全防禦模式抱腿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
2:傳說中棲息在日本的一種像蛇的生物,尚未獲得證實。
燐啪答啪答地朝玄關奔去。
我就這樣焦急地任由時間流逝;眼看明天就是留級的期限了。
這已經不只是內向的HIMIKO了啊。
在確定能轉入北高後發現健康狀況異常,燐那時選擇了不後悔。
HIMIKO的移動速度緩慢到搞不好連正版貞子都比她敏捷,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走到她在角落空了許久的座位。
「姬子!」
全身不住發抖、拖着步伐走進教室的,是HIMIKO。
HIMIKO一動也不動。
無法袖手旁觀的燐在沒啥客人的一樓櫃檯找了塊空間,擺好不知道從哪拿來的大量點心。
「因此,我想請姬子幫忙編輯我們表演的曲子,然後上傳到網站上,大家覺得怎麼樣?」
我跟燐一直斜眼看着教室的出入口。
縱然這一切註定會消失,縱然我已經知道你會多難過。
「……不過就是來上學,不要太囂張了。」
因爲我知道HIMIKO三個月後會因爲這一週而後悔。她哭着說想把這段煩惱要不要去上課的時間用來玩樂團,這樣就能多和燐一起玩,哭得比任何人都大聲。
從隔音室出來時,燐跟HIMIKO說了她每天都會說的道別語。
「演奏就慢慢習慣!先想想讓其他人認識我們音樂的方法吧!」
那時這傢伙拼命地想跟我說話。
所以才能這麼斷言。
「休息&作戰會議時間!」
燐帶着點心,我則是帶着吉他和迷你喇叭上門。
跟燐一起演奏這件事是很開心,但跟之前一樣,這一週是讓人焦急的一週。
我們計畫讓HIMIKO聽她想聽到去找的音樂,這樣會比較有幹勁,但這十幾年養成的內向性格,並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打破的。
拜託HIMIKO的話就可以發佈影片,風險也會比之前想像得低。
接下來HIMIKO在全班同學都盯着她的狀態下,顫着聲音開口。
儘管因爲燐的死而倍受打擊,後悔不該因爲猶豫要不要上學而浪費掉那一週,可你在告別時依舊能說出「即使如此,幸好有遇見燐」。跟只會逃避的我不同,你一開始就堅強到不需要我擔心。
我碰過「貞子」狀態的HIMIKO,所以知道。
然後。
已經知道未來情況的我絞盡腦汁,想說是不是能讓HIMIKO比我記得的更早去學校,這麼一來貝斯手也能早點和我們會合,增加四個人一起演奏的時間。
————————————————
這一定也是燐走過的道路。
「明天學校見喔!」
對第二天上學、精神上相當疲憊的HIMIKO而言,要面對店長赤裸裸的視線應該很辛苦。
擔心過HIMIKO是不是會下定決心來學校的我,覺得比第一次見到HIMIKO來教室時更加開心。
「你還在期待那傢伙?」
「……哈啊……哈啊……」
若緊張到無法在人前打鼓,也可以先後制上去。
我們連HIMIKO握鼓棒的樣子都沒看到,便結束了今天的說服行動。
店長睜着惺忪睡眼,鑑定似地觀察站在櫃檯另一頭、侷促不安發着抖的HIMIKO。
「因爲……我也……想跟森山同學你們、一起組團……」
和到昨天爲止一樣的發展。
在HIMIKO留級時限前的一週裏,我跟燐每天放學都去她家。
這麼不知道跟人相處、應該也很少晚上出來散步的HIMIKO,單是爲了想再聽一次我們的音樂,就一而再、再而三在外面晃,晃到出現傳說。
「嘿──這孩子是鼓手啊?」
可我無法這麼做。
HIMIKO,你果然是個堅強的人。
就算手段強硬了一點,也要把HIMIKO拉到我們這邊來。
想想也很奇妙。
燐飛撲過去。
第二天,HIMIKO留級的時限。
而後轉爲討論「若在一般羣衆中出了名的話,會不會有其他風險呢」的話題。
北高之所以禁止樂團活動,是因爲有很多亂搞亂鬧的粉絲。製造噪音和大量垃圾、吵架的狀況常接連不斷。粉絲母數多,抱怨的聲音也多,最後才演變成禁止樂團活動的結果。
因此也生出了「是不是要避免一下子亮出名號比較好?」的疑問。
不過,對於燐以「人氣爆發爲前提」在討論事情的自信心,我依然是超越尊敬層次的無言以對。
「網路上不行的話,那就先壓CD來發!」
「成本很高喔──揹着十萬債務的你們會很喫力唷──」
店長務實地吐槽;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債務增加了。
「……放上網讓人下載……如、如何……」
「就是這個了姬子!」
HIMIKO的建議是最穩妥的。
這年頭人人都有可以從網路上下載音源來聽的裝置。
雖然需要投資可以錄音、編輯的器材,但這些已經在投稿影片的HIMIKO都有了,所以實際上可說是免費的。
討論的結果,達成設定密碼而非完全自由下載的模式,以北高生爲中心做宣傳來提高樂團知名度的結論。
「都做這麼多了,給出去的音源品質也得更好一點啊。」
店長淡淡地潑興致高昂的我們冷水。
「不能老是學Animato吧──」
對這時的我們而言,那是個在某種意義上很致命的點。
雖然也有COPY樂團這條路可走,但這樣一來,我們的樂團就沒什麼自己的特色了。
燐像是早已想好這個問題似地,從書包裏拿出筆電。
「安啦!沒問題喔!看!」
「因爲他手很靈巧呀,還變態。」
六郎把龍形雕刻輕輕放在工作桌上。
「有夠高傲……」
讓他坐在圓凳子上,綁起來不讓他逃走。
「就算是以三個月後的文化祭爲目標,從現在開始加練貝斯,也還是沒辦法啊──」
「這是從零開始做起來的!?」
六郎帶我們到了一個潦草寫着美術準備室的房間。
「……這人昨天就一直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
不過我們也不會輸。
「作品?你在做什麼呀?」
「說要找變態,大概也沒有這麼好運氣──」
詩的部分在事後偷偷確認後,我們還是後悔了,老實說,連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六郎從小就在繪畫、雕刻、陶藝等各領域上相當活躍,被相關人士稱爲神童。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爲什麼就突然有這個想法。」
從吉他手轉貝斯手,或是反過來的例子並不稀奇。
「……這樣的話……」
像是偷聽到我們內鬨的六郎開口詢問。
從一枚一枚的鱗片到龍鬚前端都細細雕琢,洋溢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奔騰起來的躍動感。
這個舊美術準備室位於距離主校舍有點距離的特別教室樓一角,平常少有人來。
從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時,就對他這唯我獨尊的態度做好心理準備的我,首先要制止燐開始進行「我沒有去報警,所以要不要當我們的貝斯手?」這樣的脅迫──原本是遊說。
燐興致高昂地聽着六郎的話。
「我現在在做的是這個。」
我們四人一起從樂器行回到北高。
「有嗎!?」
漂亮的五官有一半藏在長髮下。
此外,不知道是因爲性格孤僻還是自我中心,他常爲了創作而翹掉學校活動,大家都說他是個毫無協調性的男人。二年級時校外旅行的自由時間,他爲了尋求靈感,離班脫隊不知道走到哪裏去,讓班長跟班導急到胃穿孔的事件也非常有名。
「是說,你爲什麼跟着我們?」
「我聽說貝斯用手指彈比較好不是嗎?」
但是。
「然後我也沒什麼時間,作品提交期限快到了,可以早點放我走嗎?」
「……不行……那種災難等級的詩……不能……公諸於世……」
「爲什麼?」
螢幕上秀出來的是某人的影片帳號;儘管是請別人演奏,不過似乎有持續地在上傳自己譜的曲。
「雕刻!?我想看!」
搭個兩句就知道講了也是白講,能這麼直白我也是服了。
不只是我,連HIMIKO都波浪鼓似地搖頭。
六郎從貼了大大寫有「內有製作中作品」紅字紙張的瓦楞紙箱中拿出來的,是三十公分左右的龍形雕刻。
剛轉來的燐或長期繭居的HIMIKO可能不清楚,六郎在北高就是個出了名的奇人。
放他坐在柏油路上太顯眼了,於是HIMIKO牢牢抓着他帶進店裏。
「放棄這個人吧。」
說得像是若朗讀出來就會天崩地裂、疾病在被沉鬱大氣奪去活力的人們之間蔓延似的。
沒有比這個更符合燐所希望的「變態」條件了。
雖然我幾乎沒有玩音樂的朋友,所以不太清楚實際的狀況。
接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不輸給藝人的俊俏外型,再搭配那遇事沉着冷靜的態度,以及渾身散發出的成熟氣息。他無疑是個光呼吸就能左右無數女學生、讓人羨慕嫉妒恨的男人,可惜內在卻遺憾到一個爆炸。
「我們只要一出事就會被教務主任或會長盯着,還找這種壞事綜合百貨公司當夥伴真的好嗎?」
「把這個跟從姬子部落格里擷取出來的詩結合的話,自創曲就沒問──姬子掐脖子了!」
「優秀的貝斯手都是變態!我去找變態!」
這錄取標準也太隨便跟冒險了,光看字面就很怪。
「爲什麼是用這個方式決定貝斯手啊?」
燐轉頭看我。
「看人吧……不過,也聽說有人會瞧不起用撥片的人就是了。」

「我平常是在這邊做事的。」
「我沒有摸過樂器所以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彈吉他會讓手指的皮變粗;我不想讓手指尖的感覺改變,抱歉無法答應你們的邀約。」
更重要的是,怎麼樣都擠不出買新電貝斯的錢。
HIMIKO對人的視線相當敏感,因此立刻就察覺到了,但其實這個名叫石田六郎的男生,從HIMIKO加入的一週多前就一直跟着我們。
HIMIKO緊緊抓住筆電。
無視原本詢問的內容突然爆出這句,連六郎都傻眼。
他說預計用這座雕刻作品參與的比賽,與他未來的發展有很大的關係。
聽到雕刻,燐像小孩似地雙眼放光。
即便以現行犯的身分被逮到,六郎還是落落大方,冷靜到會讓人生出「搞不好是我們弄錯了」的錯覺。
「有撥片啊!」
「不管哪一種我都只管聽;而且我得全神專注在這東西上。」
這人的綽號是「二點五枚目」3、「高性能炸彈」,誇張到市內的女學生全都將他列入黑名單。就算我們碰巧同爲黑名單好朋友,但一點惺惺相惜的感覺都沒有。
「可以放開我嗎?衣服會弄髒。」
雖然一開始很疑惑怎麼會有除了上課在用的美術教室與美術準備室之外的教室,但這裏好像是已經沒有人在使用的舊美術準備室。
「……緊要關頭時阿智也可以兼任。」
「你們說的貝斯,是指電貝斯?」
直接看到作品的燐雙眼放光,發出讚歎聲。
被HIMIKO的怪力抓回來的,是個高個子男生。
看來她還有用跟打鼓不同的帳號在寫曲。
或許是吧。
的確,HIMIKO對她有自信的曲子都表現得很好,演奏時也都非常開心。
「是說,貝斯怎麼辦?」
店長聽了幾首自創曲後問。
在塞滿學校的桌椅備品與雜物的空間中有一張工作桌,周圍雜亂堆着不知用途的用具和一些資料,就六郎的說法,這是能讓他最有幹勁的配置法。
知道這是嫉妒,因此討厭自己,搞得心情更加沉重。
「……呃……呃。」
「……抓到了。」
搞得像是在偵訊、做筆錄,是因爲習慣跟警察交手了吧?完全的高姿態。
「不,別開玩笑了。」
「嗚喔喔……」
「……爲什麼……這個……」
店長的話言之有理,燐緊緊握手成拳。
「喂喂喂喂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舊美術準備室幾乎變成了六郎的私有物。
「第一次見面就這麼沒禮貌?算了算了,可不可以趕快放開我?」
「這次是雕刻。」
都說到這份上了,就不能像HIMIKO那時用上強硬的手段,燐「咕嗚嗚」咬着脣,敗下陣來。
「趕快找到貝斯手比較好喔──貝斯跟鼓一樣都是樂團的軸心,而且玩的人更少。」
「錄取!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的貝斯手了!」
爲了和期待雀躍的燐有點互動,我說了幾句「是什麼呢」一類無關痛癢的話,可還是相當消耗體力。
「這是偏見唷。」
不過她似乎對樂曲還有點自信,應該不會不能公開。
下一個瞬間,從路上傳來「咕啊啊啊啊」的呻吟聲。
「當然啊。」
再加上若事先錄好其中一邊的音,然後在正式表演時播放,實際兼任也是有可能的。
儘管可以聽見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的聲音,不過由於遠遠才能聽見,因此反而感覺更加寂寞。
或許是教養得好,HIMIKO自幼多方學習,音樂素養是樂團成員中最高的。
此時,HIMIKO突然朝着店的入口處狂奔。
明明清楚她只是好奇,但看見燐對六郎眨着閃亮星星眼,還是覺得心情有點不美麗。
六郎就是所謂的藝術家性格,爲了作品品質什麼都幹。還因爲活力十足,所以常有狂風暴雨似的怪異行徑,連警察都看他看習慣了。初春時不知在想什麼,穿着泳衣在市區內暴走,最後得到警察一句「本來大家都在猜是你,結果還真的是啊」。
「但、但是,如果你改變主意了,隨時跟我們說唷!」
就在燐發揮她死纏爛打功力的時候。
「又是你們……」
從背後傳來意外的聲音,是屬於會長的。
「嗚哇,出現了!」
燐表現出近乎失禮的反應,HIMIKO則是瞬間逃到舊美術教室躲起來。
「不會吧?你們打算把石田同學也捲進你們的遊戲裏?」
於暑假前的全校集會上,將頒獎給在春季比賽中獲獎的六郎,會長是爲了確認頒獎流程而來。
「他可是既有成績、學校也允許他從事相關活動的人……那個,雖然有些行爲上的問題,但還是跟你們不一樣,是個認真在做事的傢伙,不要打擾他。」
燐連反擊「什麼啊──!」的時間都沒有,我們就被趕出舊美術準備室了。
「真是的──明明再勸一下下就可以讓他變成我們的夥伴──」
「不,沒有這種事喔。」
找回在舊美術教室捲成一顆球的HIMIKO,我們無精打采地逃回家。
那天的一個禮拜後。
即將進入暑假的這個時期,找貝斯手或音源發佈,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更須迫切解決的課題。
高三暑假前,除了一部分認真的人之外,這段時間舉辦的三方會談總會讓人覺得相當沉重。
三方會談當天,我從上學前就沒精打采的。
七月三日的三方會談我之前便體驗過一次,所以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就是聽聽對我的成績問題舉白旗投降的導師、以及拿我沒辦法的母親,對擺明來講幹話的我的一些預測,聽過就算了。
問題在和燐故做沒事的交談。
驚人的慘叫聲過後,會長重重跌坐在地。
不在我記憶中的字句,惶惑不安的聲音。
舊美術準備室前出現騷動。
燐聽完我的話之後,蹦蹦跳跳進了教室。
教務主任用不容質疑的語氣做了決定,早早和班導離開去討論要怎麼懲罰我們。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才注意到那異樣的感覺。
附近有幾個看起來像在圍觀的學生,氣氛相當沉重。
只能放着壓力山大的會長不管讓我不太舒服,但這是爲了讓文化祭LIVE能確實成功,也就是爲了燐而捨棄會長的選擇。逼不得已的罪惡感揪着我的心。
在HIMIKO面談結束前,我跟燐便在餐廳聊天殺時間;就在去接HIMIKO再回舊美術準備室的這個時間點。
會長雙手環胸,斜睨着我們。
「都是你繃着一張臉從門縫偷看我害的!」
「是說你怎麼在這?」
「不是因爲你又做了什麼怪事嗎──」
燐跑了過來,與會長錯身而過。
我慌忙想去幫一把,可手啪地一下被推開了。
抵達舊美術準備室後,我稍稍開了個門縫。
「多管閒事。」
「好累……」
會長和教務主任如金剛力士像的阿形跟哞形般站在門前,旁邊還有一位穿西裝的壯年男性。
我明明應該立刻往舊美術準備室移動的。
不過在六郎和會長都回去之後,的確只有我們留在舊美術準備室裏,就狀況而言真的非常可疑。
「不好意思啊,但剛剛的氣氛實在很難出聲叫你。」
「沒事吧!?」
……剛剛的對話是怎麼了?
會長也已經說出我們爲了邀請六郎所以來過這邊的事,再加上我們前科累累,會在教務主任心裏黑到徹底也不意外。
一分一秒都不能鬆懈。爲了不讓她發現我知道她的壽命將盡、以及自己那份喜歡她的心情,我必須小心行事。
四目相對。
雖然六郎的工作桌以及放着作品的紙箱都平安無事,但會長摔得慘烈。
「我可以自己站起來。」
堆疊的紙箱雜物也崩落,把會長埋了起來。
我之所以會去舊美術準備室,是因爲燐的指示。
這樣的想法在腦中盤旋,胸口刺刺生疼。
在舊美術準備室裏面的不是六郎,而是會長。
「那,等下見囉;石田同學的事情,就麻煩你啦!」
沒有再多說什麼,會長推開我逃到走廊上。
「不是我回去之後你們藏起來的?」
「不會吧?不見了?」
趁這個機會先想辦法處理好那張紙的話,那麼麻煩、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解決的奇怪事件就不會發生直接結束了,但我只能裝做不知道。爲了讓六郎成爲我們的夥伴,按往例照表操課是最穩當的。
一個人佇立在窗邊,呆呆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我會跟你們班導討論要怎麼處置你們。」
之前我在這都是「喂──六郎」的喊,但現在若萬一被裏頭的人發現,搞不好會改變過去,因此我停在外面從門縫窺看。
「嗯?阿智?」
我對着她的背影問。
「啊,對耶!」
平常利刃似的氣勢消失,眼瞼柔弱地垂下。
燐激動到咬牙切齒。
燐是用什麼心情,和老師談起將來的事呢?
在確認燐鬆口氣似地微笑後,我說。
若是從前的我會如何回答呢?我一邊猶豫,一邊忍不住動搖。
這一天燐跟HIMIKO的面談時間被安排在我後面,所以只有我早一步去找六郎。
「阿智果然還是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吧?」
「……什麼啊哈哈。」
會長這種時候也還是認真自持、絕不奔跑、啪搭啪搭地快走,消失在我的視線當中。
會長紅着一張臉斜睨着我。
爲了壓抑住內心想喊「沒這種事!」的念頭,我停了一拍。
我一面再度這麼告誡自己,一面朝舊美術準備室走去。
我的面談已經結束,這次換燐進教室。
「裝傻。」
「……沒找到。」
「……工作出了點問題。結業式的流程有修改,我就過來找他討論;不過好像跟三方面談的時間衝突到了。」
對面臨比賽的六郎來說,這是他希望避免的事情,我們卻不可思議地沒被他敬而遠之。
真是超級大黑鍋。
看到教務主任跟會長的態度,圍觀的學生也一臉「這些傢伙慘了」的表情,一個個散去。
然而或許是得到了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的結論,她再次深呼吸一口氣,而後恢復平常的認真表情,朝我這邊望來。
不知放棄爲何物的燐說「總之常去找他,增加好感度吧!」,所以我有空就會去六郎那邊露個臉。
但就如同剛剛和燐的那件事,因爲某個契機而改變過去是很恐怖的事,並不能輕易出手。
我跟燐之前並沒有過這段對話,所以應該要立刻告一段落纔是。
「纔沒有!我們沒理由做這種事啊!」
她是那種會小心翼翼地去確認別人態度的人嗎?
不管是什麼,都不能掉以輕心。
我目送她的背影后,就這樣站在走廊上。
「理由?難道不是因爲你們覺得作品不見的話比較好拉到人嗎?」
糟了,我想。
我一邊打哈哈,一邊別過臉要朝美術室走。
「怎麼了?你的臉跟我們第一次在教室碰面時一樣,一臉兇惡樣。」
燐的聲音和表情都如同我的記憶一樣,剛剛的對話像是不存在似地,我放下心來。
「幹嘛啊,突然問這個。」
六郎的作品遺失,而我們也成了嫌疑犯。
是時光倒流後我想保持距離所做之事的影響,還是我的態度有哪裏不對?
不過大概是還沒冷靜下來,她想扶着紙箱站起來的時候,貼在箱子上的紙剝落,她再次重重跌坐,慌忙把紙重貼上去,又出糗了一次。
「吶。」
我跟抱怨連連的燐說六郎在面談中所以不在,我們便暫時走出教室。
「好。」
最終還是拼命地擠出笑容,回頭,直直地望向燐。
從這句話裏,大概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是她找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沒問「從哪裏看出來的?」,看來是沒打算刻意挖坑給我跳。
六郎跟他們班的導師從準備室走出。
「……現在還講什麼笨話?」
「你們知不知道石田同學的作品在哪裏?」
「不,我只是想說能不能發泄壓力什麼的。」
「好了,趕快回去面談吧……說服六郎的時間要減少囉。」
應該進教室的燐突然在教室門口偷偷看着我。
儘管之前就經歷過一次了,但果然還是很不舒服。
注意到我們的教務主任強硬地開口說「你們三個也過來」。
燐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聽我說啊阿智!剛剛我明明什麼事都沒做,但會長卻斜眼看我耶!」
「……」
燐那不安的態度。
「你有什麼興趣嗎?」
憂鬱地嘆息。
「我明明有寫上注意事項,好好保管的啊。」
就在我想找六郎問個清楚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轉頭,看見一臉困惑的的校工伯伯。
會長說明完情況之後,伯伯露出驚愕的神色,脫口而出。
「……難道是那個紙箱?」
六郎靠過去問「您有線索嗎?」,伯伯點點頭。
伯伯最近被委任整理舊美術教室用不到的東西,前陣子有清掉一批。
六郎爲了把舊美術教室當成工作場地使用,所以請他幫忙整理跟打掃,會不會是不小心把雜物跟作品混在一起了?
「應該不會……我應該有好好貼上標示用紙的。」
六郎確認剩下的紙箱。把爲了看箱子裏東西而打開的紙箱上蓋折回去,那裏的確貼着之前看過的、用紅字寫着「內有製作中作品!」的紙。
站在我視野邊緣的會長見狀,臉色刷白、啞口無言。
「六郎,該不會是你自己搞的?」
開口懷疑的,是之前一直一語不發的壯年男性。
六郎的父親。
三方面談的流程走到參觀六郎的作品,所以他便跟導師來這邊看看。
「你不是對你的作品沒自信?」
「不,不是的。」
六郎對父親的反抗綿軟無力。
「你是想引發事故、弄丟作品,這樣就不會暴露你已經江郎才盡了?也是拖延決定畢業後發展的緩兵之計?」
「爸,不是的,我沒有這麼想。」
「你們看,我是走路上學的。」
「但是──」
配合揮手電筒的燐打的暗號,我們開始動手翻了起來。
對六郎大吼。
「……可惡!」
我腦中想起隨身聽裏播放的燐的歌聲。
天亮了更好找!的喜悅只限一開始,夏天的陽光正一點一滴奪走我們的體力。
抵達的時候天幾乎全黑,堆積如山的不可燃垃圾在黑暗中影子更深、只隱隱浮現出輪廓。
但不能在這裏束手無策。
看不下去過來的,是昨天接受我們無理要求放我們進來的職員伯伯。
燐吞了口唾沫,跨上自行車,然後砰咚一聲,跌倒了。
「……我,載你……?」
會從這堆垃圾裏出現再次找出六郎作品的奇蹟嗎?
長年累積的味道讓我繃緊了臉,我說。
舉動怪異,說詞模糊。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也沒有用。
「嗚哇──」
接着我跟HIMIKO、還有氣喘吁吁的燐三個人,丟下呆若木雞的會長跟搖搖晃晃去三方會談的六郎,笨蛋似地朝垃圾收集站去。
一夜過去,夏天的太陽漸漸爬上東方天空,不多久就到了正上空。
「去垃圾場找說不定還能找到!」
我說給在看不到盡頭的垃圾山前、幾乎要放棄的自己聽,祈禱似地繼續翻找垃圾。
「會騎,我想我應該會騎嘛。」
「那我去跟其他同班同學借自行車,等我一下。」
「就算沒得獎,那個作品說不定也會一直留存下來啊!就算你明天就死了,這作品說不定也會代替你一直、一直留存下來喔!?」
但上天顯然沒聽到我的祈禱。
「……你說真的啊?」
北高只允許住在二十公里外的學生可以騎腳踏車上下學。
「不,沒關係,那個,不好意思啦。」
因爲已經知道這事情的結果,所以有些猶豫,不過我還是下了自行車,交給燐。
去店長那邊時,燐也一直是走路。
「當然!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不想後悔!絕對!直到最後!」
「等一下!」
臉色鐵青站在原地的會長,喊住跑出去的我們。
「是嗎?知道作品不見的時候,你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喔。」
HIMIKO那人,在後面還載着燐的狀態下騎得比我還快,並且比我更安全。
「今天送來的垃圾可以丟在比較遠的地方,但在那之前你們就會先倒下了。」
在我們當中最沒有體力、卻最拼命在翻垃圾的,是燐。
「……」
「去洗刷會長讓我們背的鍋!」
夕陽落下,還是沒有找到雕刻的跡象。
「你們、要做什麼……」
喊住他的,是燐。
有沒有練有差。
燐暴怒。
這對燐來說,只不過是稍稍報復一下。
「謝謝您!但我們再找一下!」
六郎在原地站了一會,而後無精打采地跟上。
燐無視彼此的身高差距,抓住六郎的肩膀,硬是把他扳過來。
「就算你這麼替我想,我對於成爲你們樂團成員──」
若是如此,我之所以會被燐吸引,莫非就是因爲她難逃一死嗎?
「……其實就如我爸說的,我有一點點鬆了口氣;老實說,我也不覺得我能拿獎。」
「不用了。」
這個垃圾處理場位於距離市區有段距離的山谷內。
「不會騎就一開始早說啊。」
「不要管我了。」
我裝着一副不知道的樣子開口問時,燐已經跑出去了。
六郎的父親轉身背對單方面聽訓的六郎,催促班導。
「你們差不多該停手了。」
更明確地說,由於我不可能精準地在與上次一模一樣的地方找東西,而且我的行動改變的話,燐跟HIMIKO的搜索範圍也會因此改變。
老實說當時我也想過這是不是我的工作,但其實拜託HIMIKO纔是正確答案。
這份勇往直前、我喜歡的燐的強大力量,或許是源自於她知道自己來日無多。
沒問題的,應該馬上就會找到。
我焦慮地脫口而出。
「是說,燐,你沒有自行車吧?」
她永遠都是認真的,竭盡全力的。
「真的要在這裏面找喔?」
會長提過要在全校集會上頒獎的那個比賽門檻也很低,跟之前六郎得獎的作品相形遜色,像是復健一樣的東西。
帶着果汁跟配飲料的甜點過來的伯伯,卻露出沒打算認真阻止我們的笑容。
這是人活過的印記。
「阿智,姬子,走吧!」
「既然作品遺失,那我們等會再討論他畢業後的發展。啊,應該就是進我的公司吧?」
燐一邊擦了擦帶着一點髒污的臉,一邊鞠躬道謝。
垃圾車離開學校已有一段時間,校工伯伯認爲現在八成到垃圾場了。
這一到兩年,六郎的作品明顯地不受評審青睞。
六郎對着這麼說的燐無力地一笑。
儘管我大概記得找到雕刻的位置,但是不是找得到呢……。
只有緊急的時候可以雙載,所以周圍的人都看着我們。
我們一邊喫路上買的便當一邊休息,充分補充水分之後再次開始動手。
或許對於要留下這些的燐而言,此時此刻想捨棄這些的六郎,是她絕對無法容忍的。
「要不要騎騎看?座墊高度也可以調整。」
然後六郎與父親約好,如果這次的雕刻沒有在全國性比賽中得獎的話,就要乖乖走後門,去父親任職的美術商就職。
「好!找吧!」
「……」
就在這個時候。
對體力相當有信心的HIMIKO也因爲長年繭居、加上無法承受太多日光直射,跟我一樣開始喘。
比賭HIMIKO來上學時的贏面更低,我相當不安。
我跟HIMIKO是騎車上學,所以到停車場牽了自己的愛車騎上去,但燐卻沒了一開始的氣勢,在校門附近的停車場前手足無措。
HIMIKO拉住眼角帶淚的燐的手。
或許是這樣小小的誤差一個一個累積下來的結果,龍型雕刻直至現在都還沒找到。
六郎轉身,背對還想再說什麼的燐。
可爲了燐也不能放棄,我緊咬牙根翻找垃圾。
──那麼,接下來就是這件事的最高潮了。
「那跟現在這個沒關係吧!」
「搞不好還來得及!」
這間收集了整個市區堆積如山垃圾的垃圾場,可謂是累積了一切與我之前經歷過時間軸的細微差異之處,說不定連雕刻被埋的位置都有變化。
一定要找到的壓力,還有在之前找到雕刻的地方拼命找也找不到的焦慮,讓我比記憶中還早開始累。
六郎由從事相關工作、擁有專業審美眼光的父親那裏,得到「神童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聽不進別人建議的拙劣作品」、「沒辦法靠這種東西養活自己」的惡劣評價。
不敵燐的熱情而讓我們進來的職員,雖然告訴我們今天運來的垃圾在放在哪個位置,但光是其中一角就量大到讓人崩潰。
六郎的父親跟班導一起走下階梯,消失蹤影。
一直一直,留存着。
然後我們急急趕往垃圾處理場。
然而聽在這個時候的會長耳裏,卻無疑等於深深捅下一刀。
儘管燐絲毫沒有要放棄的樣子,拼命在垃圾山裏翻找,可看來體力也到了極限,動作非常緩慢。
若是這樣,不是我也沒關係,趕快找到龍的雕刻吧。
找不到的話,六郎成爲我們夥伴的流程說不定會改變。
就在我一邊用力祈禱,一邊搬開一個超大冷凍櫃的時候。
「啊!」
我不由得叫出聲。
在大量垃圾深處,我看見一個反射出手電筒微光的東西。
敏銳察覺我發出聲音的燐,拉着HIMIKO蹦一下靠過來。
三人小心翼翼地搬開周圍的垃圾。
六郎那天讓我們參觀的雄偉龍頭,以奇怪的角度露了出來。
「太好了……」
我脫口而出。
雖然比記憶中晚許多,但一定還在誤差範圍內。這麼一來六郎也會變成我們的夥伴──
「太好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咦!?」
這完全是個意外。
是之前記憶中沒有發生的事情。或許是因爲找到雕刻整個人鬆懈了下來,燐整個人朝我飛撲過來。
燐大概也鬆了口氣,與其說是抱,更不如說是整個人靠在我身上,我也正面接住她。
「……!」
我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服,感受到燐柔軟纖細、有如太陽一般溫熱的身體。她纖瘦的雙臂環着我的背,緊緊揪着我的上衣。
燐瞬間露出要哭出來的表情,但立刻重新整理心情。
除此之外,我比以前更加慎重地重現之前的自己。爲了壓抑垃圾場那一抱之後暴衝不受控制的心情,必須要更自律纔行。
「騙人的吧……?」
「……嘖。」(HIMIKO無言點頭)
擁抱時燐的熱度,還有被我推開時燐驚訝受傷的表情。
「我預計那是我最後一件自我膨脹的作品。」
可能是我的問題有些無腦。
「就這樣去參加比賽。」
「雖說已經沒辦法參加比賽了,但它是現在的石田同學的心血結晶。」
HIMIKO手上拿着的,是沒了身體的龍頭。
「雖然已經壞掉了……」
Primember
六郎買貝斯之後進步得相當快,讓人既期待又羨慕。
我無視自己不小心犯下的錯誤,讓它就這樣過去。
似乎在沒有說明事情來龍去脈的情況下,就用粗糙到超乎想像的修補作品去參展,得到各方負面評價的樣子。
這一天的流程也跟之前一樣。
在我們的催促下,燐在似乎是特意準備的白板上唧唧咕咕地寫上樂團名,「怎麼樣?」她翻過來給我們看。
六郎一邊用撥片彈剛買的貝斯一邊說。
那之後燐的態度也一如我記憶中那般天真爛漫,沒有改變。在垃圾場看見的受傷表情,果然是我的錯覺。
「想好太久放到爛了啦,這個。」
但我不能想像,那會以什麼樣的形式改變過去。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HIMIKO拉拉燐的袖子說「……這個……」。
聽到三人發表的三種負評,燐砰砰敲着櫃檯。
「你認真的?」
「……燐。」
「……好像屁股、喔。」
我的雙手,拒絕似地輕輕把燐的身體往回推。
六郎露出滿足的笑容,回應我的抗議。
「或許就如我爸所說,我創作時一直都聽不進別人的建議啊。」
「是『PURAIMENBA』唷!」
「……嗚!」
明明冬季的那一天,我光是稍稍碰到她的手臂就心跳如擂鼓,連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聽會長講,他每天都有去練貝斯,甚至練到影響入學考試。
六郎露齒一笑。
「喂喂,可以用更好的東西吧?像黏膠一類的。」
「還沒決定團名嗎?」
我們把找回來的龍形雕刻,直接送到六郎家。
「啊。」
「……你們真的去找出來了啊,那之後熬夜去找……」
原本想環住燐背脊的手臂,改往燐的雙肩去。
我們順着燐的呼喊,回頭去挖垃圾山。
六郎日後到店長的樂器行買電貝斯的時候哼笑出聲。
回程是擔心我們身體狀況的伯伯用自行車一一送我們的,我們在數次道謝之後才離去。
接着緩緩地用膠帶開始修復龍雕刻。
可在那爆發性的衝動觸動身體的同時,腦中浮現了燐喊着「出去!」的面容。
「總之你們聽聽看我想的團名嘛!」
這是燐想的樂團名。
接着我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和上一次一樣,把四分五裂的龍全都找到了。
「什、什麼啊!好過分!我很久以前就想好的耶!」
但想抱住燐的本能,以及不能動搖、與使命感相似的理性在我身體裏奔騰,幾乎要從體內飛奔而出。
雖然在垃圾場發生了之前沒發生過的事,讓我煩惱了好一陣,但幸好也沒出什麼問題,我們依然順利朝着文化祭活動進行。
不想鬆手的感覺還在我心裏迴盪,我不由自主地喊了燐的名字。
這真的是細微的力量流動。
「剩下的部分一定就在附近!最後階段了!挖吧!」
我的身體幾乎要自己動起來。
跟以前一樣,我不是很清楚他在說什麼或想什麼。
但或許,半年後的六郎,比任何人都希望樂團能復活也說不定。
跟會長或HIMIKO不一樣,從那之後,六郎一次都沒有主動聯絡過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總是難以捉摸、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喜不喜歡樂團。
「好像可以省略念成PURIMEN?」
我的話終於讓燐大大鼓起臉頰。
儘管是個非常遺憾的結果,不過最後因燐提出的第一個名字衆人雖不滿意但都可接受,我們樂團從這一天開始便再度以「Primember」爲名。
爲了把擾亂心情的這些資訊推到腦海角落,我拼命動作。
我早早做出這樣的結論,數度告訴自己。
腦袋和心臟都被相反的情緒狂潮吞沒,完全陷入一片混亂。
「這怎麼唸啊?普利面巴?」
我反而因爲這段過程一如我的記憶,在心裏偷偷鬆了一口氣。
「今天要在這裏決定樂團的名字喔!」
比從LIVE會場回家的路上那時更想、更想抱住燐。
「不覺得念起來很土嗎?」
從喉嚨中硬擠出微弱的聲音。
我幾乎要因爲心酸、開心、痛苦、眷戀而哭出來。
或許像這樣搭着燐的肩就好。
之後大家雖然侃侃而談,但卻只是重複我平凡、HIMIKO中二、六郎太藝術無法理解等等,各自大秀品味沒下限的悲慘泥巴仗。
3:日文中稱美男子爲「二枚目」。
在六郎確定成爲樂團成員,馬上就要進入暑假的那一天。
龍形雕刻已然破損,壞成五塊。
最後,六郎的作品並沒有得獎。
就這樣,我搭着燐肩膀的雙手,稍微動了一下。
燐舉起彈珠汽水,堂堂宣佈。
汗水淋漓的燐,比那時存在感更強,女孩子身上的馨香讓我腦袋一片空白。她的臉埋在我胸口,溫熱的氣息滲入我的衣服、我的皮膚。
燐說的話也是我之前沒聽過的。
「就你這取名字的品味,能放你一個人決定嗎?」
我們被燐叫出來,在店長以嚴重宿醉爲由沒開店的樂器行集合。
「不,這樣就好了。」
說到不清楚這點,六郎在三個月後的葬禮上,把這個隨便補起來的雕刻塞給了我。「就算壞掉了,也應該保留下來」,他說。
「……不。」
「那個、抱歉……我好像太激動了。」
「是說,樂團名我已經想好了,大家要同意喔!」
3 菅野瑛子
想說明剛剛的動作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一邊壓抑着那劇烈膨脹的想望,一邊搭着燐的雙肩。
「那大家想取什麼樂團名嘛!?」
一切都要歸功於他隨時隨地的練習。現在的六郎,已經有了讓人想不到之前他還是個貝斯外行人的技術。
燐發出疑惑的聲音。
「四位成員都到齊了,今天我有重要的話要跟各位說!」
是因爲我過於壓抑自己的心情、逼自己冷靜而出現的反作用力吧?胸中湧起的一股衝動,幾乎讓身體反射性地要順從自己的慾望。
燐開心的表情轉爲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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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一度走到屋內,然後拿着透明膠帶回來。
接下來應該要寫以及練習供下載的曲子,然而有兩個問題。
暑假前的考試,以及作詞。
一般寫自創曲的時候,特別是業餘團,都會在譜曲上卡關。
但我們的情況是HIMIKO有存幾首燐喜歡的快節奏曲子,只用它們編曲或調整便能有個可用的雛形。
可我們沒有寫詞的人,就先把這件事壓後了。
這時候舉手的,是六郎。
「沒辦法,引用我家裏的詩集內容,組合成歌詞吧。」
「不,不可以盜用啦。」
「不要誤會了,詩集的版權擁有者是我。」
「啥?」
「因爲我是詩集的作者,這是當然的呀。」
「這不就只是自己做的詩嗎?」
六郎最厲害的一點,就是他老說羞恥心留在媽媽肚子裏的自信舉動,當他把本來應該封印起來的自創詩堆疊在我們眼前時,反而是我們湧起一股想逃的衝動。
「先選首適合我們曲風的,再擴展出去。」
「你給我們看這個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喔?」
「哪有害怕秀出自己內心世界的藝術家啊?」
聽見六郎的話,燐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我要拍照存證唷,十年之後看你能不能說一樣的話!」
燐用戲謔的口吻跟HIMIKO一起啪擦啪擦地把詩集內容拍起來。
不過,光明正大秀作品給我們看的六郎相當有文采,Primember的樂曲大多是HIMIKO跟六郎,以及時不時就發表意見調整的燐三人作的。
六郎說要去問問看美術社團,我跟燐則以班上同學爲中心試着統統發一輪密碼;HIMIKO沒有這種溝通能力,所以就跟着我跟燐。
「……」
但這個時候,我還是隻能看着會長一天一天地消耗她自己。
考到第一名的燐跟她的成績完全相反,故意得意洋洋地和考到第五名的HIMIKO並肩,一臉嘲諷地看着笨蛋男子二人組,也就是我跟六郎。
進步的速度本身雖然異常地快,但六郎的貝斯水準還是不算高,完成度當然也普普通通。
一如那再也不會回來、開心的過去。
都已經做到這份上了,爲什麼還會像現在這樣,之前發生的事情以些微誤差的程度改變呢?
地獄讀書會,真的是地獄。
她手握成拳、咬着下脣,快步離去。
即使如此,這個成績也讓我和六郎這種貨色羨慕得要死,不過對會長而言,卻是絕望性的打擊。
「好!練習狀況看起來還不錯!」
HIMIKO還是沒辦法在練習時完全發揮出她的實力。
我心驚膽戰地朝聲源望去。
成績發表現場,突然一陣騷動。
聽說HIMIKO這個症狀的六郎,理所當然地端起貝斯。
她抱住顫着雙手握鼓棒、放下心來的HIMIKO,做出勝利手勢。
從人煙比平常少的教職員室裏傳來人聲。
燐接受我的說法。這麼一來,這邊的對話就算是和之前一樣了。
燐這種像是在嫉妒誰的態度──
如我所料,那憂鬱的嘆息聲與我的嘆氣聲重疊。
「是說,會長前陣子看起來就一副很累的樣子。」
被燐抱了那一下之後一直壓抑的自我良好想法、不可能的妄想,咕嘟咕嘟地湧了上來。
我的一舉一動應該跟之前一樣。
「……對不起。」
燐死後放空兩個月,我的腦袋已經完全回到以前讓人覺得沒救的狀態,特別是背誦部分更是全毀,盡是些不需要演技、而是真的不知道的地方。
當時我滿腦子都是地獄讀書會的事情所以沒想太多,不過會長那時候似乎是覺得對不起我們。
我和六郎雖然奇蹟似地不用補習,可成績依舊是廢到爆,只能吞下燐的挑釁。
「最近學生會的工作明顯失誤,然後考試又考成這樣,你是不是太懈怠了?」
這時我們的自創曲目還沒有完成,所以四人集合的第一次演奏,是Animato animato的歌當中,貝斯與鼓都相當有存在感的『地獄列車三丁目』。
騷動的中心,是一臉愕然抬頭看成績排名的會長。
總之六郎跟我一樣放爛到底的學業需要做一些矯正,必須在放暑假前的校內學力測驗前追上進度。
「幹嘛?」
另一個問題,就是以放暑假前最終BOSS之姿降臨的校內學力測驗。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一開始我以爲是稱讚補習名單上沒有我跟六郎的名字而騷動,但考生不會有注意吊車尾的考好一點的時間。
雖然我們處境艱難,但還是有人願意聽我們說。要是後續能把音源傳播出去就好了,算是個半長期的計畫。
「原來如此。」
「沒事。」
沒多久,學力測驗的成績公佈了。
我抬起臉,與會長四目相對。
「但想在暑假之前發佈音源啊。」
學力測驗前一天,我因爲極度的疲勞而趴倒在教室桌上。
燐一邊沉浸在第一次四人演奏的高昂心情裏,一邊笑着宣佈。
「……」
因爲向來獨來獨往的六郎居然跟我們一起行動,所以甚至有我們拿作品當人質要脅六郎,硬是要他參加我們樂團的說法出現,超級誇張。
不過那是六郎。他不考美大一類的學校,而是跟我們一樣要考附近的大學,用自學的方式訓練,所以不確定是會進步還是跟以前一樣。
曾經覺得不會再有的笑容與音樂,靜靜地揪緊我的心。
過了宣佈本學期結束的全校集會跟班會,這一天上午就可以放學了。
「暑假期間仍然有社團活動,要是曲子得到好評,支持的人也會增加吧。」
「沒想到你也會出這種狀況,以後要多注意。」
「是。」
垃圾處理場那件事情之後,我嚴格自律,讀書會兩人獨處時、回家路上不小心碰到彼此的手時,我都把膨脹到幾乎要控制不住的心情壓在心底,並且小心應對,不會不自然地疏遠燐,也注意不重蹈三方面談時的覆轍;現在這個情況,我也想不出有什麼失敗之處。
那是教務主任的聲音。
不過和HIMIKO相反,六郎那自我中心又不介意自己多少有些小錯的貝斯,充滿了能除去HIMIKO畏縮感的奇妙力量,在這樣堅實的基礎上,我跟燐得以奮力地將樂音開展出來。
地獄到開始懷疑一臉開心地逼我們記熟公式使用方法的燐,她的真實身分是不是地獄的惡鬼。
另外,六郎那邊也有問題。
燐又說出我記憶中不曾有過的話。
突然碰見我們,會長雙眼圓睜,整個人僵住。
聲音的主人,是燐。
「「唉……」」
她又用高壓的態度在對某人說教,不知道誰是那個被害者,我們便三人一起偷看。那個捱罵的可憐被害者,是會長。
會長就這樣低着頭,用我們來不及逃跑躲起來的速度走出教職員室。
人常說壞事傳千里,學校裏都在流傳六郎的作品會遺失,犯人就是我們。
算好時機,我大大地嘆氣。
難道是垃圾處理場那件事,影響比我想像中還大?
然而,帶領我們解決這個問題的還是六郎。
就在我和燐在校內並肩漫步看有沒有要拿密碼的人,HIMIKO畏畏縮縮跟在我們背後的時候。
之前我也是這麼解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但真要說起來,這只是我的杞人憂天。
因爲前幾天發生的那件事,六郎決定要考大學了。
即使兩個月後就又要失去這一切,可我依然想沉迷在四人編織出的樂音餘韻當中。
燐雙手抱胸,HIMIKO在長瀏海底下快哭出來。
因此陷入了儘管想保留充分的練習時間,卻又無法放棄讀書的天人交戰。
似乎是已經習慣跟我們一起演奏了,她雖然進步了不少,但負責可謂是樂音基礎鼓手的HIMIKO似乎壓力還是很大,怎麼樣都不順。
「我沒有常看着她啊?就面談的時候看到的。」
現在的過程當中,是有什麼可酸的要素嗎?
HIMIKO編輯好在店長的場地錄好的音源,現在就只剩發佈密碼給學校學生而已。
我也苦着一張臉,擔心裝出不曉得已經知道的答案搞不好會很辛苦一類的其他事情。
從入學之初到燐轉學進來之前經常拿下第一名寶座的會長,這次卻落到了二十名左右。
「嗯,那就再一次整體練習看看吧。」
用辯解的語氣,說明我是偶然見到會長一臉憂鬱地說「好累」的。
要是考砸了,前半個暑假就得補習,寶貴的練習時間便會煙消雲散;再者,若這次又要補習,我就會達成連續三年暑假都要補習的華麗成就,一定要避免這種結果。
雖說離文化祭LIVE還遠,但久違的四人集合、現場演奏的音色包覆全身,讓我想起了當時的感覺。
幾首免費下載的曲子完成了。
爲了斷了這念想,我把意識集中在讓流程恢復到跟前一次一樣上。
會長之後說到,她一想到這些都是她害的,便自責不已。
「……你總是盯着會長看呢。」
「……幹嘛?看討厭的人被罵很開心?」
終於湊齊四個人了。
暑假前一天。
這是怎麼了,爲什麼過去改變了?
這跟和燐再見面時的糾結感不一樣,是再次踏入畢業的國中或國小時那種平靜又眷戀不捨的感覺。
「……嗚……對不起……」
原本還滿臉開心的六郎瞬間哽了一下,面色如土。
「好!完美!」
「我跟HIMIKO的位置,一般統稱節奏部分。我在的話,應該多少能減輕她的負擔。」
(……嘖!怎麼可能!我是白癡嗎!)
並不是靠父親的關係就職,而是進入大學、爭取時間,在這期間磨練自己的技術,讓父親刮目相看。
「接下來就是招待這兩個人蔘加地獄讀書會了!」
再加上這裏頭蘊含的感情是很不像燐的、酸溜溜的感覺,因此我有點動搖。
會長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最後依舊一句酸言酸語都沒講,逃難似地從我面前離開。
話雖然說得諷刺,但因爲缺了霸氣,所以並不尖銳。
她像想說什麼似地目光遊移了一下,最後還是沉默離去。
我一邊目送會長的背影,一邊對燐和HIMIKO開口。
「欸,要不要讓會長聽聽我們的表演啊?選首聽了會開心點的歌。」
「……在會長面前表演……好可怕……」
「我想這樣只會被討厭吧……啊!難道阿智你是看準了這一點!?要趁勝追擊!?打那個不只是臉,連心地都壞的人……」
HIMIKO跟燐聽到我的提議都面有難色。
不過用不着煩惱,我已經知道要怎麼去說服這兩人了。
的確如燐所說,或許只會被討厭。
但演奏方表演得開心,進而影響到聽衆的心情,讓他們也隨之開心的情況是常有的吧?
她看起來很煩惱,希望我們的演奏能讓她一掃陰霾。
「不過,我總覺得音樂是爲了那種人存在的。」
或許這些話已經講到爛了。
可若連一個人都感動不了的話,怎麼有辦法去感動更多的人呢?
「再加上會長是我的兒時玩伴,看她總是這麼沮喪,我也滿難受的。」
說到這裏,燐跟HIMIKO終於也都認同了。
「……不過,會長她……會乖乖地……聽我們的演奏嗎……」
對HIMIKO掛心的事,燐露出賊賊的壞笑。
「看來爲了把會長引誘到觀衆席,需要擬定某些作戰計畫耶。」
之後我們與六郎會合,一起想要怎麼坑到會長。
「我不知道什麼是最適當的,不過結果是好的,看起來會好轉,所以就開心一點嘛?」
廢話不多說直接襲擊的HIMIKO應該超級恐怖,我搞不好也會哭出來。
會長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繼續開口。
燐的一舉一動都一如我的記憶。
這天回家的路上。
「我要把這件事報告學校,施以嚴重處分──」
會長一邊扶額一邊嘆氣。
……雖然一定是我的錯覺。
就在所有人都想着「這件事情被捅到教務主任那裏就會結束了」的時候。
「……蛤?」
四個人合一的聲音充滿整個音樂教室。
演奏結束的時候,儘管只有一點點,但會長的臉像是恢復正常似地清爽。
「你們幾個,這是什麼?」
第二天,在我們發密碼發到一個段落,四個人一起在學校餐廳休息的時候。
「那我告訴你,你犯的錯造成了什麼結果。」
「會長你最近明顯沒什麼精神,稍微聽一下,說不定心情會變好喔!」
「真是的,我本來是打算讓感動的淚水淹沒音樂教室的啊。」
這些話讓燐「欸欸!?」的跳起來,會長縮起肩膀。
「這樣的東西,很快就會被抓包然後無法發佈啊,然後馬上就會被鎖定是你們乾的,並且加以處罰;要是學校對你們的印象更差怎麼辦?」
圖謀讓會長聽我們歌的這件事卡關,我們四人在特別教室樓裏的音樂教室中抱頭苦思。
要安撫反過來生氣的會長,需要果汁和一些時間。
封鎖的夏日音樂教室裏,立刻就充滿了無法忍耐的熱氣。
「就算你們說不要在意,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可總覺得她的語氣聽起來帶刺,是我的錯覺吧?
這麼一來我們就全員到齊,正式朝着舉辦文化祭LIVE運作。
牆壁是開了許多小洞的隔音材料,離教職員室也有距離,稍微吵一點也暫時不會被發現。
「……可是,這個錯彎彎繞繞到最後,卻促成了讓石田同學想通的契機,也讓我們樂團找到了所有的成員。」
但會長頑固地一直陷在自責的情緒裏。
燐拍拍會長的肩膀,讓她轉向我們。
這些話,燐是否也是正說給拒絕治療的自己聽呢?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
儘管是不完全的演奏,不過我們能用熱情來補足。
燐再次突然說出我記憶中不曾出現的話,讓我狼狽萬分。
……不,實際上,想逃的會長原本可以用兇巴巴的眼神逼出一條路來,可她在忍耐。
「吶,阿智。」
會長依然一臉嚴肅,給我們的評語也一如預期。
會長因爲燐脫口而出的聲音而紅了臉。
然後會長一邊別開眼一邊說。
雖然實際上少了HIMIKO,不過這是我們四人的演奏第一次在客人面前表演。
「……爲什麼要這麼注意我?」
──同時,我不知道的紛亂,正在水面下醞釀。
會長雖然沒打算聽,但立刻被HIMIKO截斷了退路。
沒有錯。
「不過,你們正在做的,還是遊戲。」
一臉面無表情的燐解開了繩子。
會長就這樣背對着我們開口,淚如雨下。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
「……你說什麼啊?」
「喂,燐,差不多該放會長自由了?」
「嘿嘿嘿,現在要把毒電波灌進去洗你的腦唷。」
這傢伙啊……是這麼想的吧。
五分鐘後,淚眼汪汪的會長被捆着跌坐在我們眼前。
會長全數躲過我們四人絞盡腦汁、嚴密組織起來的作戰計畫。結果,在計畫進行的過程中,她顯得更加疲勞了。
燐懊悔地低語。
朝着一個人的心,敲上讓身體震顫的旋律。
「你、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由於我們對HIMIKO能否在她的天敵會長面前直接演奏抱持着相當大的疑問,因此很可惜的是,鼓聲是用播放錄音的方式解決。
燐拉拉我的袖子,開口詢問。
「我來幫你們吧。」
「太好了,會長恢復精神了。」
「……還行啦。」
「耳朵會爛掉。」
「所以我說我會協助你們在文化祭上辦LIVE,有意見嗎!?」
道別的時候,燐小聲地開口。
但燐接着說出口的話,卻不是指責會長的錯誤。
「想讓會長聽我們的演奏。」
但那張側臉,看起來帶着我記憶中沒有的淡淡憂鬱。
「啊啊,磨磨蹭蹭的!」
「你們處境會這麼艱難我也有份,多少要負點責任。」
「……你們想做什麼?」
場地是特別教室棟的音樂教室。
她面無表情到讓人不由得發冷。
這時候沒有人能立刻理解會長到底說了什麼。
暑假開始後的幾天。
也可以說,因爲我們半調子的干涉舉動,反而讓她承受了無謂的壓力。
我們一邊把免費下載的密碼硬塞給社團活動中的學生,一邊想方設法地干擾因學生會事務特地來學校的會長,她卻完全沒有發現我們設了陷阱。
不給傻掉的燐或是HIMIKO反擊的機會,會長氣勢洶洶地說。
「……抱歉,各方面都是。」
「事情不是這樣做的,什麼都只靠一股氣勢去蠻幹是不會成的啊。」
我抱吉他、六郎端着貝斯,燐自信滿滿地握着麥克風。
HIMIKO播出錄好的鼓音,再加上六郎的節奏,我們的演奏開始了。
雖然我們做得有點超過,但會長一直讓我們的關心化成泡影;被會長惹毛的燐,最後對HIMIKO下了指令。
「就是因爲這個,我才說你們做的只是遊戲。」
就在跟六郎會合前,HIMIKO去洗手間的時候。
雖不中亦不遠矣,但會長是真的嚇得發抖,我開口阻止。
和彆扭的燐相反,會長不可置信地說。
會長拿着免費下載的密碼,手上的智慧型手機則秀出下載頁面。
燐用平靜的語氣對會長說。
在音樂與熱度交織的濁流中,會長呆呆地接受着這一切。
燐這也是我不知道的態度。這個像是在忍耐什麼的、硬梆梆的聲音,並不是我所認識的燐的聲音。
燐對着拼命威嚇的會長露出壞笑,發出豪語。
「……因爲我們沒拿到社團活動的許可。」
聽完我們的全力演奏後,會長用相當小的聲音,低低地說出這句話。
「好啦好啦──」
就在我於垃圾處理場推開抱住我的燐之後,過去便開始偏差,無可挽回。
夕陽打在她臉上,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反正你們在文化祭上也是想搞快閃公演吧?」
「去吧姬子!把會長抓過來!」
應該因爲昨天的演奏稍微開心了一點的會長,擺着一張比平常更冷硬的臉,朝我們走了過來。
「阿智,你是不是喜歡會長?」
慌亂的會長看到我們的模樣睜大了眼睛。
接着會長推開HIMIKO,走出音樂教室。
「我害你們背了黑鍋,讓你們的處境更艱難了不是嗎?而且那時候,石田同學的作品會壞掉……明明是我的問題啊!」
燐像是要逃避接下來的話似地離開,我沒有喊住她,只能目送她小小的背影。
回到家之後,我倒在牀上,悶悶地搔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
改變的過去。
這之中最明顯的,就是沒聽燐說過的話,還有沒看過的態度。
那已經明顯到不能用誤會去否定了。
「什麼啦,那個。」
就像是在嫉妒會長似的。
「……明明就不可能啊。」
是的,不會的。
不要再自我感覺良好了。
那天跟燐告白的時候,不就知道不可能了嗎?
燐並不當我是異性看。
所以,放棄吧。
自以爲是的想像、單方面地放任對燐的感情,我到底要任性妄爲到什麼程度呢?
──但說不定,這時候燐對我──
──現在告白的話,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或是以最初幾天發生的事情爲契機改變過去,我跟燐的事……。
不管告訴自己幾次,這只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念頭一個接一個湧上。
所以那個時候,我纔會傷害了燐不是嗎?
明明都知道了,我爲什麼還要重蹈過去的覆轍呢?
平常是不可能有時光倒流、重新來過這種事的。
就算無數次壓抑自己,可這樣的心情還是接連湧現。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竟然如此激烈。
我半認真的想,這種感情這麼骯髒,人類在唱情歌的時候,是不是美化過頭了?
沒有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只爲了自己高興而說出口的念想,最後才搞砸了一切不是嗎?
白癡嗎?
想因爲自己單方面的情感搞砸這意外的幸運嗎?
這種奇蹟,不會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