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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超飽和的次代勇者~失去勇者資格的少年~》 · 物草純平 · 1.1萬 字

——你將成爲至高無上的『勇者』。

這是終結,也是開端的話語。

時至今日,我都不確定是誰跟我說的那句話,但那確是將當時的我捲入進去,將我的一切全部改變的無情宣告。

那可謂是毀滅。

也可謂是救濟。

不過,我當時的確死過一次。

死去之後……又重生了。

在代替頭顱被斬下的■■之上,留下諸多的罪,及一個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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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母親在一起的回憶不算少。

可是一去回憶,想起的總是那時的場景。

「……啥?喬,你想成爲『次勇』?」

現在是夏天,天氣正熱的八月。

那是喬的母親在大和皇國向下買到一所長期閒置,據說已建成幾十年的老舊木製房屋,與喬開始母子二人生活大概一年後的事情。

當時還只有八歲的草壁喬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飽經歲月洗禮的連廊上,大口吃着西瓜。聽到身旁的母親這麼問,喬坦率地點點頭。當時已日暮遲遲,眼前的景色一片殷紅。朝這個雜草叢生的寬敞庭院放眼望去,挺有點天火燎原的樣子。

「嗯,我是想當。不行麼?」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吧……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你是白癡麼?」

「唔……我纔不是白癡!不要罵別人白癡,迪安娜個白癡!」

「喔?你這混小子膽子不小啊」

畢竟這一幕早已是七年之前的事情了,細節基本依稀不清。究竟是經過怎樣的過程讓話題跳躍到『未來的夢想』的方向,已經完全說不清了。

「你現在之所以平時受着各種罪,全都是次勇,也就是『協會』的傢伙害的。你不記恨他們也就算了,但他們哪裏值得你去你嚮往?」

「我上個月滿十五歲,現在學校放假,所以想利用假期來趟亞美。至於理由嘛,就是……來見一下稍微有些麻煩的老傢伙」

——在當時,迪安娜應該就已經明白了吧……她自己不久便將面臨的結局,以及這件事對兒子的心會造成多麼大的傷害。

「我說喬,你先冷靜下來再好好想想好麼?」

「……次勇有什麼不好,很帥氣嘛。能上電視上新聞風光,我在學校裏說出這樣的願望,老師也表揚我『嚮往的是個出色的職業』」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喬爲了儘可能地節省盤纏,在上一座城市的時候央求這位矮人司機(好像是叫鮑勃),謝天謝地答應讓他上了車,不過他卻因爲長度勞頓而熟睡過去了。

「所、所以說,我也好要成爲次勇!我想成爲次勇!因爲次勇一定超帥的!」

「啊,這說的是我來着」

迪安娜斂目嘆息,但緊接着不知爲什麼繞到了喬的背後,緩緩地將自己的身體貼在他的背上,將他緊緊抱入懷中。

「大、大叔,真是對不住。我好像是睡着了……」

「那你爲什麼突然提出要當次勇?」

一陣嬉鬧過後,迪安娜臉上轉爲老成的神情,說道

鮑勃說了「這個國家」,這讓喬重新認識到自己現在身處的地方。喬松開了之前撐臉用的手,扶着窗框向車窗外探去,確認外面的景色。

語焉之後,一陣沉默。

「…………可是,我到底哪裏招惹那個老頭子了」

「迪安娜你好煩啊,我都說我很清楚啊!」

「嗯?」

喬一想起對方的身份,渙散的意識變得鮮明。他連忙端正自己的姿勢,擦掉黏在嘴上的口水,朝着駕駛座上的矮人鞠了一躬。

迪安娜頓時語塞,直勾勾地盯着喬。喬覺得不好意思,下意識背過臉去,可仍舊像要奮力辯解一樣,激動地說了下去

「你說你想成爲次勇,可這很不現實吧。你爲什麼偏偏想當次勇?」

「…………」

「吵死了。對母親直呼其名的傢伙,就一直頭痛下去好了!」

這時,喬開口問道

他很喜歡晚霞。

喬在當時童言無忌,只顧講述自己的夢想,然而自己的言語是多麼殘酷,迪安娜的溫柔需要多麼剛毅的精神來支撐,他卻沒有絲毫察覺。

叮鈴……風鈴似乎第三次留下了清冽的音色。

「這個嘛,難得可以出趟國旅行對吧?所以我就想到處看看」

喬向身旁瞥去,只見一個渾身毛茸茸的小孩子,不知爲何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對,確切的說,那是個『只有小孩子個頭的大鬍子大叔』。

「所以就星夜兼程了麼?虧你這樣還願意載我呢」

喬當時並不明白迪安娜爲什麼這麼做,只記得迪安娜明明說着自己很幸福,耳朵裏聽到的聲音卻出奇地沙啞,相互接觸的身體在微微發顫,以及自己那顆童心對母親感到的不解。

「我又沒在意,你也別不停鞠躬了。我知道那是大和皇國道歉的動作,但在這個國家卻並不流行喔」

「託人搭便車,結果一上車就倒頭大睡,真有你的啊。而且還是在連續駕車兩天兩夜都沒閤眼的我面前耍這一出,你可真是不得了啊。天底下還有神經這麼大條的小鬼,我都反倒佩服起你來了」

——仔細想想,這大叔總覺得最近在哪兒見過。

鮑勃充滿活力地答道

在令人動彈不得擁抱中,喬迷茫到最後,又抱怨一了聲。

「唷,小兄弟,你醒啦」

此時,喬突然明白過來,同時感到自己的臉頰急遽發燙。

聽說鮑勃是位老司機,使用這條99國道往返大陸各地運送物資前前後後都快二十年了。只不過,他這次不太走運,半路上遇到輪胎爆胎,車內部分機械還出現故障,因此日程稍稍耽擱了些。

於是,喬在七月末來到了亞美奇亞合衆國的某個地方下了飛機,之後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走陸路沿途儘可能地去逛觀光勝地,同時向東北方向前進。到了八月中旬,他終於來到了目的地的邊上……這個距離,已經不容他逃跑或躲藏了。

準確的說,他喜歡在晚霞之下和迪安娜嬉鬧。

「怎、怎麼了?好熱啊迪安娜……而且好重」

「……那是因爲……」

「…………我很清楚啊」

映入事業的一切,規模全都非比尋常。不愧是世界國土面積最大的亞美奇亞合衆國亞中,橫跨亞美大陸的『99國道』。儘管喬在電視劇和電影中目睹過,但世紀來到這裏還是頭一次。

「你就忍忍吧……讓我暫且沉浸在這份幸福中吧」

「呃,嗯?」

「???母控?」

黑眼睛黑頭髮,中等體格中等身高,臉上留着與年齡相稱的稚氣,身上穿着十分俏皮的夾克,種族爲佔世界人口約六成的人族。這樣一名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便是現在的草壁喬……當然,與在回憶過去的夢境中登場的那個年幼的自己,與那個興奮地講述未來展望的時候,一切都已截然不同。如今,他就是一名『普通』的少年。

「……我的樣子有那麼可憐麼?」

鮑勃相當敏銳,他的判斷未必不對。

「真壯觀啊……這種景色在大和絕對看不到」

喬也沒有理解這突然發生的情況,頓時愣住了。

矮人大叔豪爽地大笑起來,隨後接着說道

「呃……越聽越覺得我有夠失禮呢……」

總而言之,喬當時全天二十四小時都總是纏着迪安娜。

「就快了,差不多能看到了……哎呀,能夠趕上真謝天謝地」

迪安娜還塞了句「相信我啦」,於是喬便只好相信這番話。

「我沒哭啊,都說我現在很幸福啊」

「就是指過度喜歡媽媽的傢伙」

叮鈴……風鈴奏出點滴清冽寒音。

喬看了看手錶,時間已過中午。根據他的印象,出城後已經經過了四個多小時。

「你不否認啊……」

放眼望去,外面只有光禿禿的岩石,紅色的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邊,如此廣闊的荒涼景色令人十分震撼。

「那我在名字後面加個『大人』可以吧!現在答應就附送兩個!超划算吧!」

他無法原諒一切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抱有懷疑的行爲,對那樣的懷疑感到十分厭煩——最關鍵的是,他的內心十分恐懼。

「投降、投降投降投降!痛啊迪安娜!腦袋腦袋,腦袋痛死了!」

「大叔,話說還有多遠到達目的地?」

他用旁人聽不到的微小聲音咒罵了一聲,又悄悄地嘆了口氣。

「出色的職業啊……」

「……是這樣啊」

首先認識到的,是傳達身體之上的震動,隨後是十分逼仄的感覺,接着他用迷離的睡眼左右張望一翻。這裏是一輛魔導車的內部,應該是大型貨運拖車的副駕駛座。喬剛從深沉的睡夢中醒來,還無法正常運作的腦子裏冒出一個疑問……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迪安娜,熱死了啊」

只不過,眼前這位矮人的表情十分和善,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既然他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那麼他肯定就是這輛魔導車的主人了,而且裝束也屬於勞動者的風格。

「這沒什麼,我就是有些愛管閒事。看到你在街頭一邊愁眉苦臉地啃着漢堡,一邊高高舉着素描本的可憐樣,我實在是於心不忍啊」

「…………」

對自己萬分無禮之舉,喬難免冒出一身冷汗。

至少,他對此完全不會覺得不滿……本應如此纔對。

於是,喬醒了過來。

「?迪安娜,莫非你在哭?」

「我纔不要!老老實實叫我『媽媽』不行麼,混小子!」

幾乎忘卻的憂愁再次襲上心頭,喬漫不經心地盯着身旁的反光鏡。

隨即,左邊突然傳來一個粗野的聲音。

「那是因爲,迪安娜你以前就當過次勇吧」

「……啊!?」

除了拖車與車道之外,在看不到任何人造物。這樣的景色,喬這一路上拜見過多次,卻仍不乏新鮮感,讓他不禁由衷地感嘆起來

晚霞的風景之前明明還那麼安靜,然而不知不覺間,蟬兒們又繼續開始合唱。遠方傳來的小販用喇叭叫賣豆腐的聲音。時間的流逝出奇的悠長。

幼時的喬,當時非比尋常地開心。

「嗯,簡直太慘了。你當時就是一副『我馬上就要走上人生歧途』似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直接乘客機到碰頭地點不就行了」

他覺得,就算普通也沒什麼。

「哎~,你這小子真讓人傷腦經啊。身上洋溢母性的我還真是可怕……你要是繼續發展下去變成母控,我要怎麼辦」

「——呵呵。你將來想成爲怎樣的次勇呢?」

「哎呀,怎麼說好呢……實在太慚愧了」

那筋骨發達的身軀,堅硬的毛髮,可怕的面容,都是矮人族的典型特徵。

「哎,畢竟通常都是這麼看的,這麼說興許也沒錯吧……但是,以你的立場實在不適合。這件事,你真的搞清楚了麼?」

不過喬如今回憶起來,已經能夠明白其中的含義。

最後,迪安娜小聲嘀咕了聲,露出一種不啻困擾不啻害羞,又不啻悲傷,不太好形容的表情。

晚霞會將世間萬物染成相同的殷紅色,就連喬的黑髮和迪安娜的赤發,在如斯紅霞之下也會變得難以分辨。所以,『長得完全不像母子』『母親不是純種的大和人』『那麼年輕怎麼會有孩子,何況孩子的父親也不在』這類平時讓他耿耿於懷的閒言碎語,唯獨在晚霞灑落之際會被沖淡不少。

「喔,還真是的。小兄弟你可是足足睡了四個多小時喔。噶哈哈哈哈」

叮鈴……風鈴再次清冽鳴響。

「……哎」

不過喬記得,自己的母親——迪安娜每次說話的口吻總是不留餘地,於是喬就奮起反擊,結果卻被反殺,最後以喬向母親道歉作結。因爲這對於草壁家來說,曾是稀鬆平常的風景。

泥土的味道舒服地掠過鼻腔,毒辣的夏日陽光令原本的炎熱變得更加激烈。視野之中,唯有巨大的仙人掌凌亂分佈,風滾草從車旁滾過,遠方的野牛羣四處狂奔捲起漫天煙塵,身長四米的飛龍族翱翔天際。

聽到喬說的話,迪安娜的目光顯得有些落寞。

而就在此時——

「喂,能看到咯。就是那座城市吧」

聽到鮑勃的呼喊,喬懸起了腰,順着鮑勃手指的方向朝擋風玻璃的前方看去——的確能看到了。儘管現在還只是一個小點,但那輪廓的確是城市的樣子。與此同時,本來十分乾燥的風,俄然多了幾分溼氣。感覺附近開始瀰漫起海風的味道。

他要去的城市,的確位於北亞美大陸的東部沿岸。與大和皇國之間隔着一片汪洋大海的那個地方,有約合800萬的各色人種居住者,是衆所周知的世界潮流發源地,而且有諸多歷史、宗教建築,是國內最大且最重要的都市。

「……狂歡城(Spree Ville)」

喬不自覺地將那座城市的名字嘀咕了出來,鮑勃以略顯逗趣的口吻回答道

「正是。相傳是現代人類的祖先——始祖勇者

在很久以前封印魔王后逝去的地方,是崇高的聖地喔。而且,現在也是『職業勇者』們的發源地」

「…………」

「哎,也正因如此,對於我這種『勇者值』低的人來說,是座待不下去的城市呢」

「誒,大叔!?你說話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喬言下之意指勇者值這個詞,以及「低」的含義。

他對輕易暴露自己個人情報的鮑勃感到難以置信,禁不住用責難的口吻喊了過去。可是,那位和善的矮人卻只是笑了笑。

「你這表情真逗,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雖說這個世上將勇者值視爲絕對基準的差別主義者很多,但也用不着因爲這樣就讓自己也去迎合他們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哎~,那我順便問下,大叔你勇者值多少……?」

「告訴你可以,可你別嚇着。我是10階」

原來如此,這個確實低,甚至讓順勢提問的喬都覺得無地自容了。

始祖勇者

將『勇者因子』留存於世,如今蘊藏於全人類體內,勇者值即是決定其潛質的數值。勇者值的數位越少便表示越優秀,而且勇者值一生都不會變化,爲實質上最低的數位。更下面的話,似乎就被當做『沒有勇者因子』了。

當今世界,不存在沒有勇者因子的人,就是這樣一個隨便扔個石頭都能砸中勇者的時代。因爲勇者的存在過於普遍,已經只能用『因子濃度』『數值高低』來區分『大多數人』與『其他』了,而且當今社會中不能說『不區分也行的』的情況實在太多。

正因如此,『職業』之類的詞彙也變得不可或缺了。

「話雖如此,勇者值的平均水平一般也是6、7階,再不濟也是8、9階,除了我自己之外,我都基本沒遇到過其他10階的人呢」

「!?」

喬最終喊出了她的名字,隨後少女微微歪起腦袋。

——我豈能死在這裏,我有着絕不能輕易放棄這條命的理由。因爲我這條命,早就不是我的一己之念能夠主宰的了。最關心的是,我不想讓如今在車中不省人事的善良矮人死去。

他把頭轉了回去,隨即再次遇到距離『一紙之隔』的情況。

看着向自己逼近的那龐然大物,看着從龐然大物身後猛追過來的神祕人影。

不,事情還不止這麼簡單。片刻之後,收斂之後的龐大氣流在遠方捲起渦流,竟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天空,形成漏斗的形狀。

幾秒鐘前的轟鳴已蕩然無存,然而在這鴉雀無聲的寂靜中,喬卻一時間無法動彈。在〈災禍獸〉與他交錯而過的瞬間,那撥弄着額髮的死亡觸感,如今仍鮮明地殘留在他的身體裏,這令他不自覺地,出身地注視着元兇消失的那片虛空。

「這、這這這!?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即便現在不是悠閒的時候,喬看到那身影時,仍舊不免萌生如此感想。

喬嚥着唾沫回頭一看,只見〈災禍獸〉那巨大的身軀壓在了地上,如漫漶般逐漸消融於空氣中,最後連一片肉一片骨頭都沒有留下,變回了純粹的自然魔力。之所以稱之爲現象生物,便是由於其以上特徵。

接着,〈啓明星〉收起終端,說道

〈災禍獸〉身上繚繞的颶風鎧甲幾乎被剝掉,身體受了大量的傷,但它慢慢開始激烈蠕動,把腦袋轉向了其他方向。看來它判斷自己敵不過,想要逃走。

……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

完全失去控制的拖車先是側着車身被龍捲風拖過去,緊接着被一下子側翻在地,一點點地開始地上滑行。喬在車輛倒下的離心力下被甩出了副駕駛座,勉強伸出手腳固定住了身體,而鮑勃額頭撞在了擋風玻璃上,不省人事。

其外貌的確酷似東方的神龍或蛇神。

鮑勃露出詫異的表情,但喬沒有理會,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臂……在炎炎夏日之中,而且還是在更加酷熱的車內,卻仍舊穿得嚴嚴實實的右臂。

那東西照理說不應該如此輕易地便會湧現,何況是在大都會的附近。

相傳將來肯定會進階爲S級的……那位……

——儼然是起舞於天河的舞者。

於是,作爲最後的依靠的拖車,最終沒能抵抗住牽引的暴力。

最開始的跡象是一陣旋風。突然之間,氣流朝着拖車行進的方向聚集,不及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強到不自然的狂風。

「見鬼……!我纔不需要這種才災難片一樣的臨場感啊!」

「嗯?」

「……啓、〈啓明星〉……」

漸漸有綠色摻入視野之中,過了99國道的盡頭標示後,在右邊的遠方能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繼續順着道路前進,高聳的水泥森林便清晰地印入視野。再繼續往前走,便看到了佇立於海灣之中比芭提島上,高舉長劍的白色巨人的身影。那是將始祖勇者

向人們宣誓要打倒魔王之時的雄姿惟妙惟肖再現出來的,狂歡城的象徵『自由勇者像』。

遭到痛擊的〈災禍獸〉憤怒不已,那不用翅膀卻懸浮於空中,恐有300米之長的巨大的身軀,如今正激烈地糾纏着。鐵灰色的鱗片表面閃過魔力的光輝,雙眸之中充滿殺伐氣息。

喬事後聽說,當時遭遇的〈災禍獸〉所伴有的魔震只有『邪惡度4』。他還以爲自己肯定遇到了規模不得了的怪物,結果不過是印證了『當局者迷』這句話。

——原來是這樣,竟然忘記了。這輛魔導拖車當前車載機器出了故障,空調也無法運作,點菸器也不能用了,收音機也是一樣,所以當然就聽不到警報了。

看到這樣的景色,喬終於有些切身的感覺……真的再過不久,就要到了。再過不久,自己就會站在那座城市裏。站在人類的聖地,職業勇者的發源地。

接着,喬一把摟起袖子,準備強而有力地喊出那句話——

不會有所。喬知道眼前少女的身份。

他聽到一個宛如小鳥鳴啼的聲音。

拖車現已開始浮空,情況刻不容緩。喬咬緊牙關,視線毫不猶豫地落在自己的右臂之上。

就像是有看不見的什麼人對草壁喬平安進城完全看不過去一般——突然之間,那件事發生了。

風暴的面紗被剝離幾分,〈災禍獸〉的真身暴露在白日之下。

以世上最小年齡闖過勇者測試的神童。

「嗯,我的確是〈啓明星〉,有何貴幹?」

鮑勃似乎也得到了相同的結論,兩人的聲音不約而同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我再問一次,你有沒有受傷?」

她嘴裏嘀咕着,從懷中取出便攜終端,開始擺弄起來。這個時候,喬幾乎出神地凝視着眼前的少女。

那嬌小身軀之上穿着的,就像是騎士鎧甲與芭蕾舞裙相結合的服裝,雖然十分可愛但難免太過顯眼,依舊是同樣的藍白基調。然後,如今已經收入腰間劍鞘的細劍之上,根據公開情報應該刻着『奧傑塔』的銘文。

在風暴中盪漾的身影,有幾分生物的樣子,令喬膽戰心驚,全身繃緊。

「大、大叔,趕緊180度掉頭!趕緊折回去!」

以2階的驚異勇者值得名,頭號實力派新秀。

「早就在試了!可是方向盤不聽使喚!」

「!?」

然而搶在他動手前,一道蒼藍閃光劃破天際。

突然間,狀況發生了變化。

喬大聲叫喊的同時,從車窗把上半身伸出了側翻的車子。灌木、仙人掌、動物,全都無助地被卷向天空,喬怒視已近在咫尺的威脅。

「————〈災禍獸(DISASTER)〉」

——現在不必在意他人的耳目,而且這裏能夠拯救鮑勃的只有我一個。我不太想指望這傢伙,而且有好幾年都沒用過了,能行麼……

——好厲害。不敢相信。以那個〈災禍獸〉爲對手,竟然能夠佔盡上風……

喬的內心一時糾葛不清,但他硬是掃除了雜念,接着將自己的身體向車子上面拉,以車門爲立足點,抓住了上衣的右邊袖子。

相隔片刻,從後方地面傳來劇烈震動。

隨後,世界恢復了平靜,附近區域從暴風化身的支配之下得到解脫。

但是,當他好不容易認識到危機確實已經過之時……

「莫非你是我的粉絲?」

「…………說笑的吧」

由於結隊進攻的一方與那龐然大物的身體尺寸天差地別,從喬所在的位置沒辦法具體地看清戰況,但能夠感覺到,那夥人正完全壓制着災禍獸。

它們司掌龍捲風、海嘯、地震、落雷、火山噴發、暴風雪等世間各類災害,乃是由魔王帶來的現象生物,屢屢威脅身爲始祖勇者之子孫的人類文明。即便在萬惡之源的魔王已不存在的現在,它們依舊遵從着主人的命令,乃是魔王忠實的僕從。

再說了,警報怎麼沒響?若有如此規模的東西出現,通常應該在幾天前就能夠預測到了。就算退一百步,發生了某種狀況耽誤了預測,至少當天也會通過各媒體事先進行緊急預警——

「……車裏那位,似乎得送去看看醫生呢」

「…………」

剛纔那個身影在持劍猛擊〈災禍獸〉之後,大概是在慣性的作用下落在了側翻的魔導拖車的車門部分。那倩影,如今正虛無縹緲般站在喬身旁,兩人之間的距離之近,似乎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因爲在這世上沒有最低,只有更低啊」

然而……

「——沒事的啦,大叔」

「啊,啊啊……算是大粉絲吧」

喬猛地搖了搖頭。少女見狀,似乎一下子對喬喪失了興趣,接着從腳下的車窗觀察拖車裏面的情況。

轟鳴聲震耳欲聾,狂風橫掃一切。面對這過於突然的異變,喬與鮑勃一時愣住了。在他們目光的方向上,那個漏斗的規模急劇擴大。

「我……不是產生幻覺了吧……?」

年僅十四歲便成爲職業勇者。

喬在側翻的拖車上愣住了。

所以,在那一剎那——喬只能看着。

「……我來了,迪安娜。我要到狂歡城了」

「……咦?」

「好、好險……還以爲小命要玩——」

「……誒?」

但不管怎樣,〈災禍獸〉就是〈災禍獸〉,天變地異就是天變地異。照理說,與那樣的超常存在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那麼那些毫不畏懼一往無前的光點究竟是什麼人呢——正當喬在自己心中誦出那個答案的時候。

最開始打了〈災禍獸〉出其不備的那道蒼藍閃光,緊接着又勾勒出一道鋒銳的軌跡殺向災禍獸,隨即周圍又冒出紅、黃、綠等無數無數閃光緊隨其後,同樣對魔王的眷屬果敢地發動攻擊。魔法引發的爆炸與雷擊,幾度綻放於蒼穹。

「啊,啊啊……呃……」

讓喬感到難以置信的那位少女也承認了,這使得喬大大地打了個趔趄。她雖然對喬表現得漠不關心,但似乎有在好好聽喬說話。

如果光是這樣倒還好,然而現在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好死不死,那隻〈災禍獸〉偏偏朝着拖車的方向衝了過來,而且還是以非常低的高度。

鮑勃努力嘗試控制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搭檔,可他的努力都是枉然,拖車仍舊一點點地被拖向災難的中心。龍捲風的風俗還在每分每秒地增大。

喬立刻便察覺到,那個人影正是剛纔那『蒼藍閃光』的真身。因爲他看到,那個人影用魔力的青白光轉換爲帶狀立場,在半空中筆直地創造出一條行進路線,並如花樣滑冰一般輕盈地,而且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在上面滑行。

那波波髮型的頭髮和純潔的雙眸,均爲充滿神祕感的冰藍色。鴨舌帽形的面具如今被她推到了頭頂,從下面露出的,是一張稚嫩卻不乏秀麗的面龐。雖然她的表情有些不夠水靈,枉費了那份可愛,但卻強調了超塵脫俗的氣質。

「「收音機!」」

上面的就不提了。兩人在閒聊之餘,狂歡城總算近在眼前了。

——是真人。不是電視新聞裏的圖像,也不是別人搞的COSPLAY。那是如假包換的A級勇者〈啓明星〉。

「這……?」

「你的眼神就跟小孩子似的呢,喬·草壁。比照片裏可愛喔」

能夠操縱如此大規模自然現象的魔力適應種〈MONSTER〉,世間只有一種。

但是,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襲擊者們,未給憤怒的〈災禍獸〉以反擊的空隙。

「——有沒有受傷」

看到〈災禍獸〉幾乎貼着地面俯衝過來,喬大喫一驚,準備逃離拖車。但是,他我隨即又想起鮑勃還留在車裏,頓時就像中了定身術一樣,無法動彈。生與死僅在這轉瞬之間,這一刻的耽擱便足以致命。

在這一刻,喬儘管瞠目結舌,但還是發覺了一件事。在約一公里之隔的龍捲風之中,隱約能夠看到一個大得誇張的影子。

已逼近至無法迴避之距離龍捲型〈災禍獸〉,被上空飛來的一道閃光毫不費力地斜向貫穿。非人猛獸的悽烈慘叫震天價響,同時狂風驟減,險些被飛起來的拖車又落到地上。

不知是龍還是蛇,總之那個長條狀的巨型生物就躲藏在它所引發的龍捲風內部。在震天價響的風聲中能夠聽到尖銳的嘶鳴聲混雜其中,所以基本可以確定。

不安、期待以及傷感湧上心頭,喬露出豁達的笑容。

就在災禍獸的鼻尖快要撞到拖車的千鈞一髮之際,那纖細的身影繞到了前方。〈災禍獸〉捱了猛烈的迎頭一擊,頭部被彈開一般偏向了一側,隨即蜿蜒的身軀也隨之改變軌跡,以可怕的壓迫力從喬身旁擦過。遑論鱗片的數量,就連滾動的腹肌都能看到,用『一紙之隔』這個詞絕不爲過。

毫無疑問,那東西是『繚繞着龍捲風的生物』。

「並沒有」

不過,鮑勃擁有着笑談這種事情的從容。喬覺得這位豁達的大叔十分耀眼,對一直苦惱的自己覺得好狹隘。

她的身影是那般如夢如幻,差點讓喬以爲又有冰雹的化身出現了。

在現實中應該只經過了短短几秒鐘的時間,然而在萬里無雲的碧空之下,地面之上竟無緣無故地捲起了兇惡的風暴,化作一條怵目驚心的巨大『龍捲』。

喬沒有撒謊,他有眼前這位少女的周邊……雖說其他喜歡的英雄的周邊也不少。

可是,喬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心中稍稍犯起了嘀咕。他對少女說的話,感覺有些不對勁……究竟哪裏不對勁呢?

「……我明白了,你比我想象中要遲鈍呢,我有點失望了……」

「?」

「再說了,你怎麼在這種地方?竟然走陸路到狂歡城,你是笨蛋麼?你還仗着有人邀請去觀光,我明明都一直沒空休息」

「啊,誒……啥?」

「託你的福,我還在想『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卻怎麼都聯繫不起來啊!連戲都演了一遍,感覺我虧大了啊!」

她的樣子似乎有些奇怪。一開始她還恍如妖精轉世一般散發着靜謐的氣場,可是說着說着,給人的感覺漸漸變得好像『墊着腳耀武揚威的小貓』。說話的口吻也很奇怪,雖然仍然在用敬語,卻非常直接,甚至感覺有些孩子氣。

可是憤懣不已的〈啓明星〉,突然平靜了下來。

「……算了,還是以後慢慢矯正吧」

「呃」

「回到要說『是』,當心我扁你哦」

「是……不對,等一下。不覺得你從剛纔起就很奇——」

——怪麼?

然而話音未落。

「——噢噢噢噢噢!?」

喬條件反射地大叫起來。

這是因爲,一羣猶如閃耀繁星的人,從天而降。

他們應該就是剛纔與〈災禍獸〉作戰的那些光點,身上全都穿着奇裝異服,使用飛行魔法趕到喬身邊,總共大概有20餘人。

有龍人模樣的〈噴氣飛龍(JET WYVERN)〉,有身穿陳舊婚紗的〈婚姻喰種(MARRIAGE GHOUL)〉,有動腦體力系的〈禁止通行(KEEP OUT)〉。虛無僧形象的〈虛無行者(KOMUSOYER)〉,肌肉滾滾的〈觸地得分先生(MR.TOUCHDOWN)〉,豬武士〈蟒侍(BOA SAMURAI)〉,醉妞〈醉貓貓(DRUNK NYANNYAN)〉,蔬菜貴公子〈食素者(VEGETARIAN)〉,〈爆裂咆勃(BLAST BEBOP)〉、〈蹦極蹦極(BUNGEE BUNGEE)〉、〈渲染舞步(STEP ROW)〉,另外還有大批超級明星齊聚在一起。

他們稱名字是,次代勇者(SED BRAVES)。

又名——

繼承始祖勇者

的遺志,在世界各地進行英雄活動的人間守護者。

沒錯,他們是職業勇者。

「次勇」

在興奮,以及某種痛楚的作用下,喬渾身一顫。

身旁傳來誰人的細語,但喬並未在意。

他在眼眶發熱的感情的驅使之下,久久地仰望着那片在蒼穹中閃耀的燦星。

「……你的眼神還真是孩子氣呢」

在全人類勇者化的當今時代,他們的身份與凡人有着明確的區分,乃是擁有着超凡勇者值的遴選之人。因此,他們職業勇者從大衆之中得到的『始祖的代理人』『正當的後裔』『補缺的後備軍』等稱號中,灌注了或好或壞的多種含義。

只怕他們不過是爲了驅除災害而出動的吧……喬的感性,十分諷刺地去理解這場湊巧的演出。

因爲,他們所有人都是草壁喬過去向往的存在,時至今日確實喪失追尋『資格』的夢想的殘渣。

雖然只有中等規模,但對付的畢竟是〈災禍獸〉,於是許多之名得A級和B級勇者一齊上陣。而現在,他們所有人紛紛在上空停住,朝喬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喬百感交集的這聲呢喃,喚起了內心的鄉愁。

喬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到狂歡城,竟然就收到如此熱烈的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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