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蓮見律子的推理交響樂 比翼的威尼斯船歌》 · 杉井光 · 1.1萬 字
第二天晚上和湊人君剛一見面,他就說:
“你不會是覺得抓住了我的弱點什麼的吧?”
“咦?”
“就是說、呃……”他害羞地別開視線。“看到我喝醉的醜態,就覺得自己比我高人一等之類的。”
“並沒有。”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會說起這種話。喝醉了的湊人君講起話來是比平時更難纏一點,但是坦白來講,和他以往說話的內容一樣過分。要是那樣算是醜態的話,真希望他能改改平時對我的態度。
“還有,我醒來以後發現穿着睡衣,但我不記得換過衣服。”
“是你姐姐給你換的吧。”
“爲什麼不是葉山先生換的啊!我纔不想欠那個女的人情呢!”
我實在是沒話說了。這算什麼生氣的理由啊。
“……欠我人情就好了?”
“我不是借了葉山先生很多人情嗎。這只是讓你稍微還一點吧。”
人情?有嗎?這時候我們正在常去的意大利餐廳,飯菜剛好端上來,當然賬單都是交給湊人君的,握住刀叉的我無法反駁。
“就算是我也會對給別人換衣服有顧慮啊,如果是家人,那種程度的事不也還好嗎?”
“纔不要呢。我已經不想讓姐姐給我做一丁點事了。更何況,我本來就被人說得好像把她的人生一點不留地奪走一樣。”
嘴裏塞滿的獵人燴雞苦得要命。我沒有好好嚼過就吞了下去,然後窺探着湊人君的表情問道:
“……你姐姐也跟你那麼說過嗎?”
“美紗不可能當面說那種話吧?”
說來也是。
實際上,湊人君沒有奪走任何東西。他僅僅是撿起了被丟掉的東西。這單純是感情上的問題。只不過在某種世界,那就幾乎是全部了。
“因爲你不管被人說了多麼難聽的話,只要嘆兩口氣就能爽快地當作沒發生過啊。那些想隨便找人罵兩句的人會把你當寶貝吧。”
可是過了兩天,在大學和美紗碰面後,她就很認真地詢問弟弟是怎麼說的,我不得不再把湊人君的話轉告她。當然我委婉地饒了三個彎子,然而美紗還是生氣了。
那張圖片上,一對天真無邪的少年少女並肩坐在一臺鋼琴前。
我把信封放進了口袋裏。
“過去?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可能和過去一樣吧。”
“要是希望我放着別管,那在我面前不要那麼自卑就好了啊。光是看着就讓人煩躁,過去的美紗不是那樣的。請你這麼告訴她。”
“我拒絕。他肯定會糾纏不休地拜託我作曲。明明都冷淡地拒絕那麼多次了,還真能堅持咬住我不放啊。前段時間他還送來音樂會的門票了呢,寫着什麼‘請親自聽聽我配不配得上蓮見老師的作品’。”
你好真知道啊。你們果然是同類。
“而且本城湊人說的那些過分的話,和我一比不是算不了什麼嗎。”
“感覺有點不放心那個人,該說是沒法放着不管吧。不過和他聊天也不會覺得愉快,他說話很刻薄。”
*
“湊人君對你認爲他還在複製你的演奏覺得不痛快,他說你聽了就知道了。”
“想要嗎?隨你便了。不過演奏會是明天,所以想在代金券商店或是網店上賣估計是不行了。”
“……提不起聽的心情。”
對於那個問題,湊人君(通過我)的回答是:“我沒那麼說。離開家,你打算怎麼辦?”儘管連我自己都對自己在幹什麼感到疑問,可擔任姐弟間的傳聲筒這個任務還是持續了一段時間。
視頻播放。椅子的嘎吱作響聲,觀衆們的咳嗽聲和壓低的笑聲,還有樂譜紙頁的互相摩擦聲。鋼琴前的兩人相視點了點頭。年幼的兩人都是小學低年級模樣,但我不會看錯。那是美紗和湊人君。
律子小姐探出了身子。
我睜大了眼睛。
我感到喘不過氣來,正要關掉瀏覽器時,忽然注意到,關聯視頻一覽中顯示出的一張縮略圖。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下去。
“比如,他說她姐姐的手腕在事故中受傷是因爲沒有作爲鋼琴家的自覺。這很不講道理啊。他還說如果是右臂受傷還算好的。”
看着肩並肩合奏的姐弟,我眯起了眼睛。那兩個人也曾一起經歷過這樣的時間。遙遠過去的幸福幻影,卻在崩壞後,再也沒有復原。
“能別小看我嗎?就算別人不把事情當作沒發生,我也會說難聽的話哦。”
“並不是誰都可以的。正因爲是你所以我纔會說。”
“那,湊人他——”
我沉浸於聯彈飽滿的迴響聲中,閉上眼睛,在耳機的溫度中朦朧地思考着本城姐弟的事情。我並不是迫切希望他們恢復到原來的關係。可是,湊人君也好美紗也好,總覺得他們都在因爲什麼事強迫着自己,壓抑終日。我只是覺得,把積攢的東西釋放出來,或許就能稍稍輕鬆一點。爲此,我是不是也儘量不要遮掩,把事情說清楚比較好呢?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解於湊人君爲什麼對美紗抱着那樣複雜糾纏的感情。同才華橫溢的弟弟相比,美紗看起來完全是個不甚起眼的怯懦的凡人。但是現在,我第一次聽了她彈的鋼琴,便覺得自己稍微能理解湊人君的心情了。在她年輕又粗獷的演奏中,蘊含着某種震撼人心的東西。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份活力在彈奏期間仍在悠然自得地不斷成長。演奏結束,意識到這首曲子已經不會繼續伸展時,我感到了一陣失落,就像是空氣迅速變得稀薄一般。
實際上美紗就是那樣。律子小姐重新坐在沙發上疊起腿,把拳頭壓在嘴邊沉思了片刻。
律子小姐讓我給她拿酒過去,於是我穿過客廳來到廚房,在冰桶裏盛滿冰,再放進白薯燒酒的瓶子後拿回律子小姐那裏。最近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棟“吞天樓”,所以基本上記住了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
就連只聽了一次的我都是這樣。對於每天聽着近在咫尺鋼琴聲、恐怕心中還懷着憧憬的湊人君來說,姐姐的事故給他帶來了多大的打擊呢?
“因爲是展示用的演奏呀。但並不是完全一樣,裏面也加上了我的理解,不然的話老師也不會收我做弟子。美紗連那種程度的東西都沒聽出來嗎?作爲鋼琴家真是丟臉。”
“那是當然的了,因爲我就是按一模一樣來彈的。”
你們姐弟倆不要都拿人當傳聲筒啊。儘管這麼想,但如果這能成爲兩人再次產生交流的契機就好了——我如此期待着,在那天夜裏用電話向湊人君傳達了美紗的話。
律子小姐彈了起來。土耳其進行曲。這首曲子我也聽過,記得是莫扎特的來着?只用右手來彈,音符本應該也省略了一些,可聽起來卻完全沒有不足或是單薄的印象,和我很熟悉的那首曲子如出一轍。彈過一遍後,她接着用左手像剛纔那樣彈了出來。我不由得從沙發上站起來靠近鋼琴,看向律子小姐的手。纖細的手背像蜘蛛一樣在鍵盤上往復跳躍。每當最大限度張開的手指從頭到尾將音域一掃而過,便清清楚楚地編織而出進行曲鮮明的節奏。這樣的光景就算親眼見到也還是有點無法置信。
*
“沒有,我也受他照顧了,嗯……該說是彼此彼此吧。”
下面寫着“本城湊人 姐弟聯彈”的標題。
律子小姐在沙發上盤起腿,傾斜着酒杯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來你和本城湊人的關係變得相當好啊。對作詞有什麼幫助沒?還是說因爲他請你喫飯你才湊過去的?”
我感到一絲煩躁。既然你們兩人都有話想說也有事情想問,那就面對面地說啊。但同時,我也能理解他們的困難之處和複雜的心情。是不是坦白了講比較好?我重新考慮道。
律子小姐硬是把右手伸到鍵盤左端的最低音區,試着用拇指彈“La”音、同時小指彈高一個八度的“La”。接着,把左手滑到右側的高音區,描繪出幾道複雜的半音階起伏。無論哪隻手都朝小指一側扭得厲害,光是看着就感覺連自己手腕的肌肉都要抽筋了。
可是,後來我見到湊人君,毫不遮掩地說自己看過聯彈的視頻很感動,他卻非常憤怒地說:“爲什麼會有那種視頻啊!請告訴我在哪裏看到的,要立刻請他們刪掉,還有請葉山先生也把記憶消除!”真是事不如意。
“是什麼話?”
他說話依舊是不講道理。
“要是有職業意識就不會在乎那種事。”
首先響起的是洋溢着躍動感的單聲部的呈示部,和着湊人君敲響的和絃斷奏,美紗彈起了輕快的段落。儘管指法上處處透着孩子氣的笨拙,但他們愉快的聯彈令人內心雀躍,那些瑣碎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最主要的是,姐弟兩人的表情很不錯。每次成功彈出困難的地方,他們兩人都會短暫地相視微笑。
“那,呃……律子小姐要去見見他嗎?他也想直接和你談吧。”
說着,律子小姐用光着的腳戳了戳垃圾桶。總覺得看不下去,我便在裏面翻了找,把皺皺巴巴地揉成一團的信封撿了出來。
“你聽過湊人君的CD嗎?”
“你知道原因嗎?我之前完全沒想到,而且聽了他說的理由感覺跟不舒服。”
這種傳話的事情容我拒絕。
“當然了,我扔了啊。”
“哎,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曲子,只要省略一些音符,無論哪隻手都能輕鬆地彈出來吧。”
“反正你不會去吧。”
*
律子小姐對作曲的委託不屑一顧的態度還是老樣子,可唯獨對湊人君和我有怎樣的交流很熱心地問來問去。
——這是女兒小學時發表會的錄像。小時候的本城湊人君和姐姐一起出場令人驚喜。我希望給大家看看所以上傳了。K381,D大調的聯彈奏鳴曲。據說這是莫扎特爲了和姐姐一起彈奏而作的曲子呢,正好適合他們兩人。
可不是,你也好你弟弟也好,就不能坦率一點嗎。
話雖如此,他們姐弟間明明沒有必要那麼彆扭——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美紗臉上泛紅,聲音顫抖着,用右手抓住動不了的左手。然後她一下子回過神來,衝我低下頭。
我想說些話來圓場,卻說不好。
“可不可以別把事情總結得像好事一樣?”
律子小姐站起身,朝放在寬敞的客廳深處那臺三角鋼琴走去,將沉重的琴蓋打開,用支撐杆撐起,那樣子令人想到漆黑的羽翼。她在椅子上坐下,眼神落在鍵盤上,然後抬起了右手。
美紗艱難地擠出那個晚上沒能說出口的話。
“不、那個,我覺得她心裏不會鎮定到那種程度……畢竟是剛經歷事故。”
“我纔沒帶着那種打算和他來往呢。”
這一次,律子小姐露出滿是慈愛的微笑。
“更差勁了。”
“要是換成音符數再多一點的曲子,就需要左手用八度音彈出厚重的低音,而且右手也必須彈複雜的段落……”
美紗一瞬間睜大眼睛,然後孱弱地搖搖頭。
“爲什麼呢?畢竟也有左手受傷的鋼琴家吧。”
可是律子小姐聳了聳肩。
可是,後來我在大學遇到美紗,午飯的桌上話題無可奈何地移到了湊人君身上。
她還說出了這樣過分的人物評價。
“但是,湊人想讓我怎麼做?我離開家就好了嗎?”
“真的沒有爲右手準備的曲子嗎?”
“右臂?……哦哦,原來如此。”
(譯註:分別是約瑟夫-莫里斯·拉威爾、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浦羅科菲耶夫、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斯克里亞賓、理查德·施特勞斯、保羅·欣德米特、埃爾文·舒爾霍夫、弗朗西斯科·米戈農。)
“她到現在還說那種話,就是說她一次也沒聽過我作爲職業鋼琴家錄的曲子吧。現在我已經不再跟隨亞達謝克老師學習了,而且和美紗的風格完全不同。這也是當然的。美紗的鋼琴在她十七歲就停止了,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那個水平。麻煩你轉告她,讓她認真聽一聽。”
“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嘛。明明演奏無聊得可怕,生活的方式卻很有趣啊。要是能反過來,自己和周圍就都能充滿安穩的幸福了。”
“沒有……必要聽了吧?事到如今,我怎麼看待湊人已經沒關係了吧,反正他已經是職業的了。請你告訴他放着我別管。”
“對不起。這種事和葉山先生說也沒有用的。”
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有多輕鬆啊?
“鋼琴曲的基本形式是左手彈低音部的伴奏,右手彈高音部的旋律。要單獨用一隻手來完成這些,就需要進行相應的改編——”
“倒、倒不會那麼做……只是,總覺得心痛。”
“就是說要是剩下左手的話就還能繼續做鋼琴家吧?爲了左手而作的鋼琴曲姑且還有一些,爲了右手的曲子就完全沒有了。”
其實律子小姐說中了一半。開口反駁後我感到了自我厭惡。
舞臺上,坐在三角鋼琴前的美紗老成得讓人想不到她是十七歲,甚至顯得比現在年齡還大。雖然也有禮服和化妝的原因,但最主要的因素,還是她臉上充滿自信的表情吧。這一印象在演奏開始後變得愈發強烈。曲名叫《巡禮之年 第二年 但丁奏鳴曲[注]》。我沒聽過這首曲子。演奏長近二十分鐘,我一動不動地戴着耳機,聽得入神。
過去的美紗——湊人君的話始終掛在心裏放不下去,於是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雖然在無從得知她的爲人,但如果是鋼琴演奏,她曾經在比賽拿過獎,所以應該留下了視頻吧。我很快就在視頻網站上找到了。
“怎麼還比起來了?不過倒確實是這樣……啊啊不對,那個人有時會說些很嚇人的話,有的比律子小姐的話更讓人喫不消。”
彈完以後,她聳了聳肩。
一直聽到最後的我立刻點下了“再次播放”。
“沒有啊。當然,右手的練習曲、還有把本來雙手彈的曲子改編成右手獨奏的東西是有的,但是據我所知,沒有一首曲子是從一開始就是單獨爲右手所作、然後作爲藝術作品問世的。左手的就有很多。拉威爾的D大調協奏曲是最有名的吧。浦羅科菲耶夫也寫過協奏曲,此外還有斯克里亞賓和理查德·施特勞斯、欣德米特、舒爾霍夫、米戈農[注]……”
“請不要說得事不關己一樣!”你不就是那羣人裏說得最厲害的嗎。
“……上次,真的非常感謝。湊人總是麻煩你來照顧。”
(譯註:巡禮之年,編號 S.160,S.161,S.163,由三組鋼琴獨奏組曲組成的一套專輯,由李斯特·費倫茨(Franz Liszt)作曲。一般被認爲是李斯特最傑出的作品,爲李斯特音樂風格的集大成之作。)
“但我知道美紗也是那麼想的。她對你也說了那種話吧?”
彈奏開始的瞬間,我甚至聽到了兩人步調完全一致的呼吸聲。
她的眼神興致勃勃。我後悔說漏了嘴,但是已經晚了。在律子小姐逼問下,我只好說了出來。
標在視頻下的說明文字是這樣的:
湊人君一下子把頭扭到一邊,滿臉不快。
“唔。爲什麼呢?還真沒仔細思考過啊。因爲我自己幸好雙手健全……是不是有什麼音樂層面的理由呢?”
就說了別和我說啊。
“有沒有、說什麼關於我的事情?”
“嗯,這個吧,”我支吾了,用葡萄酒衝下嘴裏古怪的酸味和苦味。“她說是非常驚訝。聽湊人君第一次在亞達謝克老師面前彈的曲子時,覺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無論哪邊,想單手彈下來都很難呀。”律子小姐說着把手從鍵盤上放了下來。
“因爲右撇子的人更多,要是全是爲右手準備的鋼琴曲我倒是能理解。”
“外行的意見實在是新鮮呢。對超過一定水平的鋼琴家來說,哪隻手更靈活這種事就沒有影響了。”
律子小姐先是正常地彈出巴赫的賦格曲,然後交差雙臂完全交換左右手的部分再彈了一遍。兩次演奏完美地一致,如果閉上眼睛的話絕對不會發現她在做這種雜技似的事情吧。
她回過頭朝我說:“是吧?”我無語了,你說的“一定水平”是有多厲害啊。
“不過,把手伸到太勉強的位置自然對左右兩邊都有弊端,特別是很難有力地彈出八度音。唔,理由就是這個嗎?右手很難彈出支撐低音部的八度音所以不適合莊重的曲子。”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插嘴說:
“但,反過來說,左手就很難應付高音部了吧。不是也有用八度彈高音的地方嗎?”
“確實有不少。”
“那部分也不能說不重要吧。而且鋼琴曲又不全是沉悶的東西……如果是爲了右手的曲子,只要寫成適合右手的輕快曲子不就好了。”
律子小姐突然合上鍵盤蓋,死死地朝我盯了過來。是外行自大的意見讓她生氣了嗎?我想着閉上了嘴,可她卻朝我的臉伸出手,用力戳了下我的額頭。
“——幹、幹什麼啊!?”
“沒想到葉山君還能說出這麼敏銳的話啊。確實如你所說。就同右手一樣,左手也有做不到的事。或許人們有喜歡低音部很厚重的曲子這個傾向,但就算這樣,完全沒有爲右手寫的曲子還是很奇怪。”
在那之後,律子小姐繼續用手指在合起的蓋子上徘徊了一會兒。
不過她很快就說着“唔唔,搞不懂!”站了起來,回到沙發旁再次橫躺下去。我始終站在鋼琴旁,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身影映在漆黑光亮的樂器表面。
葉山君,沒酒了呀——律子小姐大聲嚷着,我卻渾然不覺。
那天夜裏,我回到家後,在網上查了一下與“爲單手而寫的鋼琴曲”有關的東西。爲了節省電費和取暖費,屋子裏漆黑一片,暖氣也沒開,冷得徹骨。我盤腿坐在常年不疊的被褥上,用被子裹住身體,迎着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敲打鍵盤。
確實,有很多“只有爲左手寫的曲子”的敘述。雖然也找到了幾個考察其理由的網頁,但內容基本上都和律子小姐舉出的原因相近。只靠左手沒法有力地彈出低音的八度;或者,只用右手同時彈伴奏和旋律,就不得不讓小指和無名指來承擔複雜動作很多的高音部旋律,演奏會變得困難。所以或許是隻能用右手的人不適合彈鋼琴,結果也就沒有爲他們寫的曲子了……
無法信服。
我關掉瀏覽器,把電腦推出被窩直接趴下。牀單的寒意滲進臉頰和胸口,我用被子矇住頭來敷衍過去。
“我剛好和業者說完話,你不用操那種沒用的心。”
起初我沒有注意到。飄蕩在曲子開頭的全都是模糊不清的低音,聽不清和聲,彷彿從厚厚的冰下仰望極光。接着,那道幕布被撥開,清楚的旋律一點點地射了進來。
我眨了眨眼睛。
隨着起初的驚訝淡去,音樂又回到了耳朵裏。開頭的主題化爲更厚重的聲響再現,光線捲起漩渦噴湧而起,然後在空中四散。
“咦?……啊、嗯,沒什麼特別的。剛纔安可以後你好像注意到我來了,覺得什麼也不說明就回去也有點彆扭……對吧,畢竟本來是律子小姐的位置。”
我想要聽到湊人君演奏律子小姐爲他寫的曲子。這個念頭非常強烈。我在高田馬場站下車,一邊在漆黑寒冷的夜路上朝公寓走去,一邊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願望所帶的熱量。
“感覺你們正忙着談什麼。”
曲子剛一結束,禮堂裏就驟雨般掌聲雷動,聚光燈打在站起身的湊人君身上。他用澄靜的表情環視場內,行了一禮。鼓掌聲變得更加熱烈,捲起了波浪。
一個穿燕尾服的矮個子身影與鍵盤面對着面。白煙繚繞在他誇張地揚起的手臂上,然後散去。由三連音支撐的中部(Trio)開始疾馳,光的粒子在舞臺深處的背景幕布上起舞。古典演奏會上可以用這樣的舞臺效果嗎?我忽然回過神,窺探周圍觀衆的樣子。坐在我右邊的老婦人眼淚汪汪,左邊那位文雅的太太神魂顛倒地把臉沐浴在光線中。沒有人露出驚訝的樣子。
“沒錯。”
“話說回來,你這是幹什麼啊,葉山先生。你就是來說那種無所謂的奉承話的嗎?蓮見律子的事情沒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
舞臺上的湊人君氣勢雄壯,有時又惹人憐愛;時而冷淡地拒絕,時而妖媚地引誘,用他纖細的十根手指在鍵盤間編織出五彩繽紛的聲音。最精彩的是安可曲,那是這天的節目中唯一一首我知道的曲子——浦羅科菲耶夫的第七號鋼琴奏鳴曲。之前,因爲律子小姐說他彈得不錯,我特地在網上找出資源聽過。但眼前鋼琴現場演奏那驚人的存在感,是透過廉價耳機在視頻網站上聽到的聲音完全無法相比的。
聽起來像是中年男性的聲音。回答他的是熟悉的少年聲音。
說起來——我看着空蕩蕩的舞臺產生了疑問。那裏沒有鋼琴。怎麼回事?要待會兒才搬上臺嗎?一般不是應該事先擺好嗎?
“總之,今天的獨奏會全部都很棒。”
(譯註:bravo,出自意大利語,是觀衆表示讚賞時發出的感嘆詞。在日語中,很少用在日常生活,主要在文化方面的場合、特別是古典音樂會時使用。)
謊話弄假成真,結果反而是我被嚇到了。對了,原本這張票是送給律子小姐的。要是律子小姐來聽獨奏會,說不定她還會到後臺來找——湊人君是抱着這樣的打算,纔會這麼交代工作人員吧。雖然對於讓他費心的事情泡湯感到過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沒法回頭,於是我朝走廊深處走去。
失去了左手的鋼琴家少女。
“你就只是爲了那種無聊的解釋來的?”
“……你在幹什麼呢,葉山先生。”
來到後臺門前,我聽到裏面傳出了什麼人的聲音。
“……呃,那個,律子小姐沒有想來的意思,我就覺得有點浪費。”
“爲什麼是你來了。那個席位的票是送給蓮見律子的。”
在回去的電車裏,湊人君彈奏的浦羅科菲耶夫仍然縈繞在耳際。
湊人君一副自嘲的樣子歪下了嘴脣。
“我很忙,請你趕快回去!”
閉幕後,我去了後臺。
他凶神惡煞地把我趕出後臺。
和律子小姐談話的時候我沒有自己察覺,可一旦像這樣,把身體浸在一如往常的爛泥一樣的倦怠感中,我就不得不承認這個對自己的疑問:
每當我多解釋一句,湊人君的表情就會多一分不愉快,於是我慌忙補充說:
眼前的門開了。
我無論如何也想實現湊人君的願望。會產生這樣的心情,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是爲了錢嗎?還是因爲他請我喫飯?不只如此。再怎麼平淡無奇、隨處可見的河底之石,碰到猛烈的火焰也一樣會變得發燙。
“送到您家裏去嗎?這麼多……您打算拿來做什麼?”
門被狠狠關上,像是摔打一般。
“那個人是專門處理舞臺特殊效果的人,從以前起他就基本上會聽從我所有任性的想法。不是葉山先生擔心的那種事。”
“正常纔不會做呢。那麼做,評論家那邊的評價就更糟了,說我演奏的水平不夠格,才靠舞臺效果來糊弄人。”
一週後,湊人君就死了。
湊人君粗魯地說着,在鐵管椅子上坐下,然後朝旁邊的椅子比了比下巴。我也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不難啊,只有那個樂章有一部分用一隻手也夠,所以就用單手彈了。那纔是糊弄人呢,誰都能做到。”
莫里斯·拉威爾作曲,爲左手而寫的D大調鋼琴協奏曲。
我從被子裏探出一隻右手,拖過耳機接上電腦。想起律子小姐說的話,我便搜索拉威爾的協奏曲,立刻就找到了。
“我喫了一驚啊。原來古典音樂會也會做那種事。”
“啊啊,是那個招待席的!是的,他說過讓您通行。”
不會是撞到了尷尬的時機吧,我想着感到不安。
八度音被叩響三次,彷彿粗野的馬蹄踏破水面。在延長的餘響中,安靜和聲的漣漪開始湧來。
湊人君紅透了臉站起身。
湊人君把臉扭向一邊撅起了嘴。
“這個,嗯,抱歉了……但是,因爲律子小姐對湊人君的評價很過分,我也覺得好像就是那樣了,可重新一想又覺得必須用自己的耳朵聽一次,然後剛好有票。”
閉上眼睛,把頭倚在車門的玻璃上,讓車體的振動和大腦中翻滾的鋼琴聲重合,少年虛幻的側臉浮上心頭。
(譯註:在日本,演出的席位一般分爲S、A、B、C幾種。)
“請不要站在這裏說話,真沒樣子。”
至少,燃燒在他體內的對音樂的熱情是真貨。哪怕是律子小姐也沒有權利嘲笑——更何況她連聽也不聽。
鼓掌聲沸騰起來。明明還剩下尾聲的十幾個小節,演奏正越來越激烈,可沒有人帶頭鼓掌聲就充滿了整個禮堂。回過神時,我自己也抑制着湧上喉嚨的東西用力拍起手來。
在走廊的入口處,我被穿褲裝西服的工作人員模樣的年輕女性叫住,不過我拿出票據,試着編出“是本城先生叫我過來的”這種話。
我因聲音的壓力而戰慄,無意識地在演奏期間屏住了呼吸。律子小姐說過,聽現場演奏這件事沒有音樂上的價值。那又怎麼樣?現在和我相隔十幾米的少年,正彈出有生命的聲音鞭撻我的軀體。按照音樂性,把震撼內心的某種東西區分開,到底有什麼意義?他、還有他的鋼琴,就在我眼前活着。這不就是全部了嗎?
劇場的大禮堂裏坐滿了幾千名女性觀衆,男性的身影只有零星幾個。再加上我的票是邀請券,位置是舞臺正對面第三排的S席注,周圍淨是些衣着講究的貴婦人。旁人懷疑的眼神和強烈的香水味道讓人喘不過氣,我只好縮在椅子上等待開演。
“……突然說什麼呢。被葉山先生誇獎又沒什麼用。我是爲了得到蓮見律子的認同才邀請她的。要是你來的話,還不如在那裏放一個小狗布偶呢。”
“是新演出的彩排啊。還用問嗎?”
燈光滅了,一瞬間的黑暗後,藍色的光盈滿舞臺。純白的煙霧升騰起來,我能感到周圍的觀衆們屏住了呼吸。
將那空殼中僅剩的一點點未來都一絲不剩地奪走的鋼琴家少年。
堆積在舞臺上的層層白煙中,靠近中央附近的部分輕飄飄地隆起、裂開。一大團什麼東西的黑影漸漸浮出地面。
“抱歉,好像打擾你了。”
湊人君似乎臉紅了。不過他本來就身上發燙,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然而那個願望再也無法實現。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音樂之類的東西全都從意識裏不見了影子。是鋼琴。展開羽翼的三角鋼琴同演奏者一起,從舞臺地面下出現了。
湊人君皺起了眉頭。
“你那麼想來聽我的音樂會的話,”湊人君從門縫間大聲喊道:“請直接和我說,葉山先生的票我還是會準備的,準備一張B席角落裏的便宜貨!”
鋼琴被決然地叩響,睡意眨眼間就煙消雲散。
屋子的縱深有兩個六疊房間大,中央擺着長桌。右手邊的牆改成了一面鏡子,化妝用的桌子靠在旁邊,還並排放着幾把椅子。湊人君把燕尾服的上半身脫下,露出了裏面的白襯衫。白蝴蝶結也被解開,胸口敞開到第三顆釦子。大概是因爲連續彈奏了兩個小時吧,他皮膚泛起了紅色。總覺得不知道該朝哪裏看,我只好把臉別了過去。
湊人君有力地彈出最後的連續三個降B音,揮灑着發光的汗珠站起身轉向觀衆席。鼓掌聲像海嘯般膨脹,周圍還交雜着“漂亮(bravo)”的叫聲。我拍手拍得太猛,手腕都快脫落了。
“抱歉,我沒有惡意。”
“……沒法糊弄人吧?”
“那個,我也看過各種各樣的演出。我是覺得演奏不好的地方沒法用視覺效果把糊弄過去,唱功不好而靠伴奏樂隊的演奏掩飾的情況倒是經常遇到。也就是說能掩飾音樂的就只有音樂,那種舞臺效果會把好和不好的地方都直接放大,如果本身不夠格就會變得更難看吧,怎麼說呢,呃……”
據說,這是拉威爾受到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右臂的鋼琴家保羅·維特根斯坦的委託而寫的曲子。我從iTuore上下載,用凍僵的手把耳機扣在頭上。
湊人君把門開大,於是我低下頭走進後臺。
我的目光回到舞臺上的湊人君身上。
第三樂章的再現部,隨着主題變得激昂,他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把左手高高地舉起指向天空,彷彿在命令我們更加興奮。演奏沒有停止,而是一邊增加音量一邊繼續疾馳。鍵盤上,他小巧的右手在整個音域呼嘯。我聽到了幾個人感嘆的聲音。他在只用右手演奏,帶着一副平淡的表情,用一隻手把可以說兩隻手也不夠用的浦羅科菲耶夫的最難曲目——
第一首曲子就這麼興奮嗎?我驚呆了。簡直像是偶像開音樂會一樣。要是發放熒光棒的話,貴婦人們豈不是要興高采烈地揮舞起來了。我把身體沉在靠背裏,偷偷嘆了口氣。接下來我必須要在這不合時宜的位置上坐兩個多小時嗎?想到這裏,我感到自己的胃要沉到屁股上了。
完全就是一個渾小子。但不知爲什麼,我沒法放着他不管。
“啊啊,嗯,那就好。……你說的特殊效果,就是那個煙霧和燈光嗎?”
湊人君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不耐煩地說:
“……啊?”
不愧是生活在聚光燈下的人。他驚訝了片刻,立刻重新擺出冷靜的表情,視線朝後方的觀衆席、再朝二樓的席位移去。
湊人君充分空出時間後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起身再次環視觀衆席。結果,和坐在最前面的招待席的我碰上了視線。
“我真的感動了啊。雖然幾乎都是沒聽過的曲子,知道的也就是最後那首……那個也很厲害啊,用一隻手彈那麼難的曲子。”
如果當時律子小姐在場的話,如果她親自體會到那個舞臺、體會到上面滿溢的不僅限於音樂價值的光和熱——說不定就會產生接受作曲委託的念頭。對了,下次認真地拜託她試試吧。就算一次也好,讓她來體驗一下本城湊人的劇場。
是湊人君。
我對正要關上門的湊人君說。
連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想說什麼了,我先深吸一口氣。
翌日傍晚,我穿上湊人君送的西裝,坐上山手線前往上野。口袋裏塞着皺皺巴巴的門票——那是昨天從律子小姐房間的垃圾桶裏救出來的、本城湊人的獨奏會門票。
但是,在沒有止息的鼓掌聲中,他眼看就要退到後臺裏時有一瞬間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爲什麼是你在這裏?
無法接受。不管舉出多少好像很有道理的理由,我心裏都會有個聲音反駁。有一兩首不是那樣的鋼琴曲也沒什麼不好吧?爲什麼就沒有一個人曾爲右手寫過一首曲子呢?
“哦……唉,我會安排的。日期的話,我看看啊,就下週,十二號吧。”
不可能誰都做得到的吧?我差點拿這句無聊的話吐槽。
出來的是一名穿工作服的微胖男性,胸口有“(株)Effect Arts”這一公司名的刺繡。看到我後,他有點喫驚,不過點頭示意後就穿過我身邊,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了。是什麼地方的業者吧,我這麼想着,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時,門縫中傳出了聲音。
爲什麼我會如此在意呢?
任性到無可救藥、刻薄、抑鬱、又不安定的少年。
可是,鼓掌聲變得稀疏,湊人君回到椅子上開始彈第二首曲子後,浸泡着身體的倦怠感不知不覺間變淡,然後消失了。燈光的舞臺效果也一樣,雖然起初看到時讓我大喫一驚,但實際上並沒有對音樂造成妨礙,而是謹慎地搭配起來形成襯托。我漸漸沉浸在光線和聲音的魔術中。
*
是鋼琴聲——我聽到了。
在凝結固化的疑問正中央,包裹着另一個搏動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