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做了久遠的夢，那是懷念而舒適的、某個夏天的記憶。

「爽太……你在哪？」

我徘徊不前，呼喚他的名字。

這天，我遭遇了山難。

太陽沒有下山，也不是被雨困住無法動彈；我沒有受傷，也沒有餓着肚子四處遊蕩。只是在山裏和爽太玩着玩着迷了路。現在想來，從高處確認方向下山就好，但我當時腦子沒那麼聰明，絕望得認爲以後再也見不到別人。

總是他，拯救了難過的我。

「哦，找到啦。雫，你都去了哪呀。」

「爽太！」

我在半山腰——稍微開闊些的地方哭泣，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趕過來的爽太撞見了我。

「拿你沒辦法，我都說過了吧，必須跟在我後面。」

「唔，嗚……對不起……吸吸。」

不知出於恐怖還是出於安心，眼淚停不下來。平時總一副要強的樣子，現在忽然露出軟弱的一面，看來還是個孩子。回想起來，感覺那之後也一直是這樣。

「唔，嗚嗚，哇哇哇哇。」

「好啦好啦，別哭啦。真傷腦筋。」

總之我當時就是特別寂寞，被爽太找到了也繼續大哭。我記得爽太當時非常難辦的樣子。

「唔，真是沒辦法。你再哭的話我就這樣。」

他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呢？突然開始做些奇怪的事情。

「『以平常心決勝負』！好，雫你別哭啦！」

「咦？」

「好啦，你還是在哭。是我的勝利！」

剛纔的到底是——

啊，沒錯，都怪這個。我這個時候開始要求這個要求那個，所以誤以爲贏的是自己。小時候的記憶真的模糊不清，感覺像是夢裏發生的事情，同時也因此有種珍貴的煩悶感。

「梢真是有眼光。沒錯，奶奶以前當過魔女。」

「啊——」

「嗯，年紀差不多的男生。」

酷暑的那天。蟬鳴蓋過天空，藍天放聲呼喚。白雲發出隆隆的鼾聲睡眠，我們在下方不斷奔跑。奇異的世界裏彷彿時間停滯，所有的願望都已成真。再也回不去的兒童時代閃着耀眼的藍光，不足掛齒卻非常特別。那是我無可替代的兒時回憶。

「梢，怎麼啦？叫這麼大聲。」

現在我知道，幸福是回顧往昔後察覺到的事物。

所以我代替他說出了後續：

「對了，夏威夷特產就不錯。拿着夏威夷特產追過來。」

「難看是什麼意思，我好努力做的！」

「奶奶。」

「包在我身上，我肯定會全力幫忙。」

「魔女？魔女是圖畫書裏那種？」

「！約好咯，絕對喲。」

「不管我去到多遠的地方，你也絕對要追過來。可以嗎？」

「？」

「知……知道啦知道啦。我做我做，絕對會做。」

璀璨而耀眼，像眼淚般透明又沉鬱於心。

我溫柔地摸了摸梢的頭。我現在已滿是皺紋且身形消瘦，舊時的模樣無影無蹤——卻很接近那位我最愛的魔女。

「雫，從今天開始，遇到難關的時候一定要最先拜託我。OK？」

「昨天，你和其他男人玩了吧。」

「嗯，雫，包在我身上。」

「都說了是……」

「呵呵呵，抱歉啊。看到梢我就一個不小心懷念起從前啦。」

說到今天。2068年，七月，天氣：晴。

「不要做那種事情。」

「梢，怎麼啦？」

我給爽太的是，和奶奶一起打發時間編的項鍊。他發牢騷我也能理解，但我確實編得很努力。我當時想：給他這個他肯定高興；更何況還是可愛的女孩子給他的，男孩子不高興可不行。

「男人？」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過抽動的喉嚨和眼淚仍然沒有停下。

這個事實使我這個年幼的少女更加高興。

「奶奶的人生是什麼樣的？」

「啊？」

「那種事情是什麼意思？」

在我身旁，接近我回憶中模樣的少女——梢很是氣憤。

他的願望相當超乎我的預料。

爽太看我不發威（？），後面不停地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保持平常心的人勝出！好啦，雫又輸咯。」就這樣，終於——

我們拉勾起誓，勾上的小指似乎傳來他的心跳。於是我知道，解不開的透明絲線於此纏繞。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邁過漫長的人生直到自己注意到這個道理，亦是一種幸福。

梢滿臉的莫名其妙，我在她面前又笑了出來。這種對話也很懷念。感覺我和無敵的魔女有過相似的對話，記得五十年前那天我還和這孩子吵過架。我愈發體會到，人生本身確實是寶物。

莫名其妙。求之不得的機會爲什麼要許這種願望？

梢大概是本來就對我有興趣吧。小孩子做什麼事情也都很突然。

「不錯吧？爽太，要一直幫助我喲。」

「是？」

一段時間以後，大概是終於想好了，爽太宣告了自己的願望。

我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我們確實一起玩了。不，那究竟能叫做玩耍嗎？

接着，問題的答案和心動的理由同時得以闡明。

「啊，真是狡猾！」

「真的沒問題？感覺按你性子明天就忘。」

他滿臉通紅，叫聲裏藏不住欣喜。‍‍‍‍‌‌‍‌‌‌‌‍‍‌‍

「嗯。我想知道更多奶奶的事情，因爲我總覺得不是普通人。」

「真是的，這種算犯規！」

「……」

接下來的話似乎就算是他也很難說出口。

「好，我決定啦。」

「不難懂吧。希望在雫遇到難關的時候，必須向我尋求幫助而已。不是其他人，必須要拜託我幫忙。好嗎？」

「抱歉啊，就是覺得梢很喜歡離家出走。」

「魔女的騎士啊。嘿嘿，感覺不錯。」

我終於反應過來，提出強烈抗議，但爽太只是嘲笑：「嘻嘻嘻，我要命令你做什麼色色的事情呢？」不知不覺中，眼淚止住了。

爽太滿臉通紅，把頭扭向一旁大概是不想給我看到，但我因此清楚看到他那發紅的耳朵。注意到他話裏的含義後，我也突然紅了臉，汗水往外冒。

「明白。爽太來幫助我的話……我就當只屬於爽太的女孩子。」

微醺時的夢如泡沫般破裂。

他的勇氣給我的心點亮了永遠也不會消滅的火焰。

「咦，啊，嗯。可以。」

「奶奶真是的，有在聽嗎？！」

「咦——你說什……」

我在家的院子裏和孫女梢嬉戲。

「還不是我話說到一半，奶奶就睡着了。我才說了全是烏龜的水族館翻新，想要去看看！」

「呵呵，約好咯。給你這個。」

「這什麼難看的玩意兒。」

「奶奶記憶裏可不是第一次喲。」

說到分開住的孫女在我這兒的原因，其實很簡單。我十歲的孫女跟某人驚人地相似，很會鬧騰。考試成績不好和母親吵了架，於是離家出走來到隔壁縣的我家——山裏的獨戶房屋。一個樣的行動力也只能笑了。

我沉湎於世界盡頭的回憶裏，自己原來是否知道那就是幸福？小時候想早點長大，以爲幸福在非常遠的地方。

爽太？「」

「怎麼啦，你是男孩子吧。這點小事就答應女孩子啊。」

「呃，沒問題，但是爲什麼？」

所以，或許是我在掩飾害羞，又或許是因爲平時總是很輕佻的爽太顯得很拼命，才搞得我上了頭。

我正就着初夏的日光午睡，孫女的聲音吵醒了我。

「夏威夷特產？叫我特地去夏威夷買特產？」

我慌張得不得了，而他向我宣告。

「奶奶在說什麼？我離家出走還是第一次。」

「呃，嗯……嗯。」

「爽太，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待在我身旁喲。說好咯。」

「嗯，約好咯。我會叫你來幫助我。」

我站起來，以不容反駁的表情宣言，爽太則是抬頭看我。

「嗯嗯，交給我吧。」

住在隔壁（實際上隔了幾公里）的阿姨找奶奶有事，所以把兒子帶過來拜訪。那個時候阿姨叫我們兩個人玩，所以我就勉勉強強隨便找了些話題。咦，怎麼了嗎？

「呃，是的。」

「沒問題，我記得很牢。」

他露齒一笑很是耀眼，我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她突然說了以下的話：

「奶奶我的人生？」

「真是的，爲什麼在笑啊？我可是在生氣。」

「什麼意思？」

我回想着迄今爲止的經歷，向訝異的梢訴說自己的人生，我敢打包票它非常精彩：‍‍‍‍‌‌‍‌‌‌‌‍‍‌‍

「啊？」

「哪怕你只晚了一點點，你都要帶道歉的東西過來。這個也可以吧？」

「好啦，雫又又又又輸咯。這樣我就贏了一百局啦。我要叫你實現什麼願望呢？」

「雫哭泣的時候由我來拯救。難受的時候、不妙的時候，我都必定會去幫助你。不要其他人，請你指名我來幫助你。所以作爲交換，當我的……我的……」

「和除我以外的男人，那麼開心。」

「這是誓約的證明。只要它在，你就是魔女的騎士。我會讓你全力幫忙我。」

「……」

「那可是場大冒險，所到之處都能見證世界那小小的奇蹟。」

「世界那小小的奇蹟……」

從那以後——失去魔女的力量，決定以魔法師的身份活下去以後，我經歷了非常多的事情。

不止紗菜、冰川和瞳，我十分看重與父母、消防員等各種各樣的人之間的關係，我的人生因此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從前我總是閉門不出，而後意識到自己要和更多人相遇併產生關聯。一切都是希望能將我在魔女時代學到的事情傳遞給世界：

給人們帶來幸福。

自己也會因此得到幸福。

這到底是多麼美妙的事，擁有此魔法的人該是多麼出色。

我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四處向人們傳遞幸福的魔法。從他們那裏收到的幸福之花在我心裏熱烈綻放，現在仍然祝福着我而不見枯萎。我真的非常感謝指引過我的所有人，因爲我的人生已變得如此美妙。

另外，我也經歷了奇怪的事情。

雖然發生過那麼大的事件，但是他果然還是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甚至是紗菜和冰川都忘了他，說不認識。我也開始忘記他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已經想不起他的容貌和名字，想不起發生過什麼事情，又做過哪些約定。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時不時會做夢。

夢到我有位重要的人，夢到那人指引我前進，夢到我肯定還會與那人相遇。

紗菜和冰川都忘了他，但他們說會時不時模糊地想起有誰幫助過自己。每次聽他們說這些，我就認識到世界上充滿了許多無法說明的奇怪現象，感到刻骨銘心。

我所不知道的奇怪現象還有很多，正因如此我決定繼續等待。

即使跨越十年、二十年，跨越極其漫長的時光。

曾因愛情焦思的我呼喊：一定能見面，想要和你見面。

不會忘掉，也不想忘掉。我永遠思戀你，即使再也無法相見。

我做了這種夢。

懵懂無知的天真時期，我與黑貓的你相遇。

我們在白色光芒的宇宙中相遇，受到指引般與行星相遇。

我呼喚起沉眠在遙遠的記憶盡頭的名字。

與實際存在的人物、團體等沒有任何關係。

……

「奶奶，給你介紹下。他是我昨天認識的男生，我的——奶奶？」

紅色的不死鳥從手掌飛起。

他的臉上綻開懷念的笑容，左手提的大概是說好的特產，右手拿的老舊漂流瓶裏又到底印下了什麼願望。

突然，梢招手叫喚遠處的某個人，那個人揮手回應。一位少年走了過來。

不會忘記和你看的北極星。

那天的世界也如此充滿希望。

梢以純粹的眼神避開我的話。

令人懷念的、留存在記憶角落裏的少年。

無影無聲的雪白世界在向我微笑，感覺在肯定我所等待的時光。五十年。跨越漫長的時光，願望得以實現。

藤 萬留

啊，今天的天氣真的非常好。

世界璀璨奪目，光芒四溢。耀眼的光輝把我變回那個時候的我。

「爽太，歡迎回來。」

「終於……」

我們在那耀眼的光芒中相遇。

「啊，有啦。這邊這邊。」

◆本作品的內容是虛構的。

蒼翠的大地上，我把心交給令人陶醉其中的青蔥。

湛藍湛藍的高高天空上，雪白的積雨雲告訴我夏天的入口。

「啊……終於。」

我笑笑，現在這樣就好。我知道你總有一天也會了解魔女並因此煩惱，最後得出你自己的答案。我要以平成魔女的名義託付的預言已經決定，相信它能引導梢和還看不到的未來裏的魔女，並留下我的思念，給予她們鼓勵。

看到映滿藍天的雙眼，我給你起了名。

與記憶中相同的少年笑得像是太陽。

我們兩個人看到的閃耀星空，是我兒童時代永遠的寶物。

拂去睡意的爽快，與清爽的天空。

夏日的那天，如夢的開始，如脆弱的泡沫。

「唔，感覺好厲害，但是搞不太懂。」

五十年前流下的淚水迎來了後續。

「呵呵，對梢來說還早啊。」

「咦——」

居住於兵庫縣。第十九回電擊小說大獎（金獎）得主。2013年以《我將在明日逝去，而你將死而復生》（電擊文庫）出道。（2019年3月）

就如星光會晚一步抵達，最後的夢跨越時光終於到達。

你瞧，現在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