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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達觀世代的魔N

《達觀世代的魔法師》 · 藤まる · 1.5萬 字

「嗨!雫,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啊?」

據說在故事或是人生當中,事件都是突然到來。

但我也實在沒想過,自己撞上事件會是這種情況——在睡眼惺忪的早晨,玄關突然響起門鈴,他帶着大概是在附近買的包子過來,說:「給,這是夏威夷特產。」

「爽太?」

「喔,雫你真行。十年沒見還能認出我。呀哈哈。」

眼前的青年——爽太調皮地笑笑,笑臉同於以往。

簡樸清貧,許久不見的他正可用這個詞語形容。

完全不注重時尚的拖鞋配個卡其褲,消瘦的身軀套了件樸素的T恤。髮型毫不講究,往下是純粹的笑容。分別十年卻還是能馬上注意到是他,可能是因爲這張笑臉令人懷念。

身上唯一的裝飾品是他胸前搖動的便宜項鍊。

這是他自小就帶身上的東西,看來真的是爽太。

「雫,你一個人住啊。自己做飯嗎?」

「呃,嗯。還行吧。」

「真的?沒天天喫回轉壽司吧?」

「爲什麼是回轉壽司?沒那種事。」

「好呀,先檢查下房間。打攪打攪。」

「喂,你幹什麼?」

「喲喲,女大學生的獨居房間。」

「爽太!」

就算我們以前很熟悉,我房間被看到還是感到慌張,於是想去拉住爽太。不過,他看來比起適齡男女更覺得我們是青梅竹馬,剛進房間就笑:「雫,我尋思你得再收拾一下。」不是的,昨天發生討厭的事情罷了,平時我都有認真打掃。

——在你的一生裏,去使用所有的魔導具吧,

初夏顯露的六月中旬,炎熱的下午讓人掛念起梅雨。我手上拿着雜貨店買的冰棍,坐在閃閃發光的草叢上說道。

「沒那種事——不對。」

爽太和我迄今爲止遇到的男生都不同。

「招呼打完咯。去玩吧。」

我家擁有六個魔導具,它們只有魔女能夠使用。每個都有特定的功能,使用完畢後便會陷入沉眠,孫輩繼承時方能再次使用。魔女應盡的使命便是爲了世人去使用如此不可思議的道具。

「嗷!」

「來個兒。Hey, say, come on.」

所以我嘆口氣放下憤怒,先問了他一下。

「再見,雫。」

「哎?」

我跟躺牀上的他四目相對,漂亮的眼瞳彷彿要看透我的內心。感覺臉頰開始發燙。

往後的對話就忘了。

「你這個,下流雫!」

「臉皮好厚雫?!」

我沒能適應城市的生活。某次跟他說起,自己是離開父母來到農村,而且即使如此還是去不了學校。

火辣辣的大太陽隨着蟬的早鳴從遠方照過來。

「嗯,這是方便伸展運動保持健康——」

現在想來,高興是因爲有人幫忙,還是說出於其他理由呢。

我本以爲他會安慰一臉悲傷的我,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不高興地說了句:「有我在就好了吧。」

「早,我是爽太。矮個子你誰?」

「我們約定過,一起完成魔女的工作吧。」

可他嘴上是這樣問,現在又已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總是拿我開玩笑,我卻忘不掉他的笑容。我蹭破膝蓋的時候背起我走,下驟雨的時候護着我卻淋溼了自己的肩膀;每次在他的粗魯當中發現溫柔,我都受到吸引。不久我便開始把他當作男性。

「啊?」

但是,有一個問題。

「哎呀,受歡迎的男人真是辛苦。」

「喂喂,雫,受歡迎的女人這時候得說『我想見你,你要再過來喲』。」

「現在也沒去吧。」

「唔,真的假的?長得那麼可愛卻說要開後宮。」

「你做什麼。」

「難道說有男人!爲了讓男人伺候所以買大的嗎!」

「別什麼都扯上性騷擾。話說這牀有夠大?」

「蝶蛹?」

「這點東西我來教你。現在是蝶泳的時代。」

笑完,他以嚴肅的聲音向我伸出援手。

話有點長,我先大致說明下我們的關係。

「魔女的血脈從遠昔代代相承。奶奶到孫女,再到孫女的孫女。魔女這樣延續,下一代好像輪到我。」

認識爽太差不多一年的時候,我聽奶奶說了這件事。

第一次見面時我八歲他九歲,當時我住在位居深山的奶奶家,我現在都還能清晰回憶起當年的事情。

有沒有搞錯,他居然往我牀上跳。

「約定?」

我注意到,自己老早就清楚臉頰發燙的原因了。

那個時候我不清楚爽太爲什麼在生氣,不過到了半夜我在被窩裏想出了其中的含義,於是心臟怦怦直跳。所幸0;?1;我們還小,事情在第二天便已平息,但我的心從那時起就已屬於他。

回答讓我有點意外。

「真是拿你沒辦法,我會再過來的。再見啦,臉皮好厚雫。」

「給我住嘴!」

在此之上,我還死皮賴臉地繼續提出要求。

「厲害。雫已經能用那些魔導具了?」

「沒錯。完成使命是我的義務。」

「這裏超級鄉下吧?人也少,有的都是蟲。鄰居家都少說隔了個幾千米。」

「說謊就要墮入毒氣地獄。說好咯。」

「嚯,這種事情真的存在啊。」

這個瞬間,我感覺理智斷線了。

「唔……我想見你,你要再過來,喲。」

大概是因爲昨天下了雨,附近有股溼熱的青草芳香。

爽太大我一歲,陽光開朗、輕率魯莽、傻瓜笨蛋、大腦脫線的小男孩,他即是我的青梅竹馬。

美如畫的初夏圖景,天空萬里無雲。

「不說我也知道。」我向爽太吼道,他彎着腰淘氣地笑笑。

我聽奶奶說起這事的時候很是喫驚,同時也高興上了天。我在書上讀過,魔女也存在於現代,但也沒想過自己就是。拜託奶奶給我看了魔導具,知道這些會成爲自己的東西以後,那天晚上我興奮地睡不着。奶奶居然是魔女,而現在要換我當魔女。

「我是魔女。奶奶說這種程度很普通。」

我沒有掩飾自己的興奮,微微晃着腿回答。

他躺着呻吟:「雫……好球,不過請你拿軟一點的東西。」誰管你,我氣嘟嘟地撇向一旁。

「然後,爽太,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到底過來做什麼?」

「約好了,一言爲定。」

「你別來了。」

聽到他的話,年幼的我表情由陰轉晴。

「啊哈哈,我們都沒變啊。」

我得意忘形起來連爽太也退縮半分。

「就你孩子氣,別算上我。」

「是啊,找蜈蚣都比找人要快。」

「OK。使用魔導具幫助他人。我來幫忙。」

「有聽我說話嗎?!」

「還能是什麼,我肯定是過來履行約定的吧。」

「性騷擾!」

不過我們還是玩在了一起,大概是因爲相遇時還是天真無邪的童年時期。

「呃,哎?」

第一印象就非常糟糕。明明你也矮個兒!

「有一些使用限制,不過差不多都是我的東西了。」

「哇,跟第一次見的男人說想要再見到他,超級水性楊花,有夠害臊。」

「來這兒來這兒。我帶你去河邊。」

每次被問到我們爲什麼關係好,我都會回答因爲他不在親父母家住而且也不去學校,覺得我們有些相似。但是這些其實都無關緊要。那時候我有多清楚自己的感情呢?

和我怎麼想沒有關係,爽太已是完全復活的樣子放聲大笑。笑得那樣粗獷,語調卻讓我覺得舒服,再加上他滿臉笑容,我開始覺得自己不值得生氣。

「嗯,拜拜。」

「嗯?什麼事?」

「喔哦哦,好香。這是女人的味道?」

「但是,我不會游泳。」

「搞什麼,你已經忘了啊。」

「下流雫?!」

「魔女的使命?」

不過我記得,那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我覺得正是因爲如此要好,我們纔會定下那個約定。

「等等等等,怎麼聽起來這麼危險。」

「再有一個月就是暑假,到時候就不用去學校了吧?」

「什麼——」

「嘿嘿。拉勾勾。」

「你呀,都有我在還敢沾花惹草。雫的『雨』是雨露均霑的『雨』,然後『下』是下——」

爽太肯定看穿了我的煩惱。

反正當時我沒多想。

「真的?」

每個魔導具的造型都沒有傳奇而浪漫,絲毫沒有背叛我的期待。黑色的女巫帽,非常有氣勢的厚重預言書。當中我尤其喜歡裝在掃帚上便能飛空的飛羽。用來誘惑九歲的少女,這些已十分足夠。

「哐當。」我家的掃地機器人倫巴發出快活的聲音KO了他。

「謝謝爽太。爲了表示感謝,就讓你給我的暑假自由研究幫忙吧。」

「啊?」

「今年我決定研究星星。你知道嗎?北極星每隔一個時代都會有變化。」

「等下,雫,剛纔——」

「趟過河流有座大山。我覺得那邊天上的星星看得清楚,去那兒望着夜空完成作業吧。」

「那倒沒問題,爲什麼要我幫忙呢?」

「和可愛的女生一起的話,男生會高興吧。爬山的時候手也給你牽。暑假第一天,約好咯。」

「第一天就開始做啊。」

「我習慣在暑假前做完暑假作業。」

「那已經不是暑假作業了吧?」

澄澈的天空閃耀着清爽的藍色,令人不禁陶醉其中;清風撲面而來,說話聲聽得更清楚。天空無邊無際,彷彿天地之間只有我們兩人,位於中心的我們則感到心跳加速。

瑣細又朦朧,至今也忘不掉的甜蜜回憶。

「可是啊,最後發生了很多事情,沒能遵守約定不是嗎。我果然放心不下,就回到你這兒來了。」

「唉。」

時間回到現在,2018年,七月下旬,天氣:晴。

我們放社會上看還算年輕,不過身體都長成大人了。現在,我們來到附近的家庭餐廳喫着甜點。

其實也沒有必要換個地方,但爽太不聽話:「去喫蛋糕吧。『濃縮美味的葡萄甜點』看起來好好喫。」所以我們就來到了這裏。這位任性的大人會付自己那份的錢嗎?身上一個包都沒帶,我感到非常不安。

所以,我先問他一下吧。

「隔這麼久來見我的理由,我知道了。既然如此,請讓我詢問你幾個問題。」

「好。放馬過來。」

「接吧接吧。不答應我就大聲鬧咯。」「開大音量放BL動畫,叫整個公寓都聽見。」「垃圾袋裏給你放一大堆帥哥手辦再貼上便條。『永別了,我的男朋友們,感謝迄今爲止的美妙夜晚。By 雫。』」

「豈不是讓對方更困擾了!」

「那你要用哪個?你還記得關於魔導具的事情吧。」

「話說回來,魔女的使命還是履行爲好。傳承下來肯定是有某種意義的。」他像是已經忘了剛纔法語那事兒的樣子,舉止誇張地嘟噥道,「幫助他人正是魔女的使命!非常棒吧。給大家看看你的溫柔之處。」

「決定咯。我來當第一個委託人。」

「啊,嗯。沒問題……應該吧。我都土下座了。」

什麼意思!

②納扎爾的對戒

???

「沒有,那是陌生人。」

「居……居然說很遜。」

「什麼——那你爲什麼還要去?」

他口出狂言,而我恨得直咬牙卻也只得鬆開拳頭。他真有可能會行動,這個事實使我逐漸喪失戰意。

「喂,你當真欠錢?」

具有透明化的力量,魔女戴上後可將身邊的人類完全透明化。

「唉……」

「對啊,要拜託你照顧一段時間了。請多指教!」

魔導具使用完畢後便會陷入沉眠,孫輩繼承時再度甦醒。

「我決定了。用那把能夠瞬間移動的法杖。」

我並沒有搞錯,現代不需要老舊的魔導具。

魔女在現代日本實在是沒有作用。

「首先,迄今爲止你在哪裏又做些什麼?」

我都這樣說了,爽太卻皺着臉碎念道:「哇……一段時間沒見,雫你人怎麼這麼扭曲啊。」「明明以前那麼可愛。」「達觀世代改變了你嗎?」

讓人變透明的帽子沒什麼正經用途,想要飛的話坐直升機就足夠。騎掃帚飛行這種想法本來就挺落伍,在現代再現這種老掉牙的東西得多丟人。顯而易見會被人放到社交平臺上處刑。現在是倫巴的時代。

然而,爽太不可能把我那微小的怒火放在心上。

「是啊,要用哪個呢?」

「社會上是溫柔的人喫虧,我纔不會當這種人。我都說好多次了。」

「哎,你說那裏——」

「錢呢?不會欠人家錢吧。」

「完全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工作呢?不像是在上大學。」

「現在住在哪裏?」

爽太突然朝飲料機飛快走去,然後開始跟那邊的陌生白人說些什麼:「Yes,你好,哈囉哈囉。」「哦,嗯,yes。yes, yes.」「3Q,嗯,超級3Q。」「Sorry,啊哈哈。See you.」

我心情大好地發表演講,爽太在我面前像個倉鼠似地喫着蛋糕。這時,發生了我無法預料的狀況。

不過,這個時候我注意到,自己對他傻眼的同時也有些放心。

「聽好咯,爽太。我小時候對魔女這種非日常一時抱有憧憬,但現在我搞明白了。世人又不需要魔女,而且魔導具很遜。」

「那你剛纔在做什麼?」

這是爲什麼呢?原因我可能原本就清楚。

「因爲那個人非常困擾。後來就拋開飲料機努力和我溝通了。」

「唔,該說是磨練男子漢氣概的旅行吧。俗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喫。」

「如今平成就要走到盡頭。這十年裏我開悟了,這個時代不需要魔女。」

我纔不是拖着問題,只是理解事實罷了。

「那人好像不知道怎麼用飲料機。」

我想過會有這個提問,於是落落大方地回答。

但是,移動具有時間限制,三小時以後便會強制送回原本的地點。

但是,交換的兩個人會共享感知。

④回溯沙漏

我已半是自暴自棄,而爽太則開心地思索。天真無邪的表情讓我回憶起了小時候,感覺有些可愛。

……

使用魔導具有幾條限制。

③流涅黑帽

古老的木製大杖。

①詩人的法杖

「啊,這樣嗎。」

「不過他是法國人,英語完全講不通。」

爽太很是傻眼,而我在他的面前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明。

「唉……拿你沒辦法。」

爽太開玩笑地說些沒禮貌的話。

「『詩人的法杖』啊。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啊,這件事嗎?」

諸如此類。

「話說,我也有想問的事情。」

不經意的詢問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只有當代魔女能夠使用。

具有交換的力量,裝備者能交換彼此的內在。

我非常無語,爽太則是對我說些抓不住重點的事情:「Sorry. 法語怎麼說呢。Françoise?」夠了,我們爲什麼要討論這個。話題總是被打斷!

「好耶,我就知道你肯定會答應!」

好一番掙扎折騰之後到達的結局就是如此。看到爽太揮臂歡呼,我唯有嘆息。

但是,一旦變成透明就會強制維持透明狀態三小時。

「哎,好的。什麼事情?」

我正思考如何挽救墮落的發小,這時他拋了問題過來。

「抱歉抱歉,剛纔說什麼來着?」

「嗯,畢竟我的工作是給雫帶來幸福。」

好吧,我來說明。

儘管如此,我還是打起精神來重新問他,然而他的回答全都讓我摸不着頭腦。

其後我也繼續述說着放棄魔女的使命有多麼正確:自己並沒有覺得後悔;自己並不是在逞強;咬緊牙關埋在枕頭上掉眼淚是因爲自己不夠成熟,沒能糾正愚蠢的同學。

「胸倒是沒變。」他開始發牢騷,我便問他:「怎麼?」「沒什麼。」他說完就沉默了。淨說不好聽的話……‍‍‍‍‌‌‍‌‌‌‌‍‍‌‍

「更何況,使用魔法行善也不契合當今社會。人必然應當獨自生存。緊急狀況尋求幫助的想法使人得過且過並滋生懶惰,從而導致下至晚年離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拋棄一無是處的交際和物慾,假期不出門,自己的事情自己動手;現在社會上的這種意識還不夠普遍。有些人得閒就分時間給朋友或戀人這種不合道理的存在,雖然那些傢伙無腦說我『北條同學總是形單影隻呢』『看起來受歡迎,怎麼沒男友』,但我『硬是』堅持單身。有那個心思的話三千戀人都不是問題,不過這樣做纔是浪費時間,我就合理地選擇自己一個人過——」

一段時間以後。

非常有魔女氣質的漆黑尖帽。

每個魔導具都具有特定的功能,各只能使用一次。

「在聽我說話嗎?看來沒聽我說話呢。」

「那之後過了十年,魔女的使命哪怕有那麼一點進展嗎?」

「剛纔那是認識的人?」

爽太重重點頭,並告訴驚訝的我:「走咯,前往我們成長的那座大山。」

回答開頭就完全搞不懂他想說什麼,我對這個發小感到渾身無力。本來就不覺得他會認真回答,但也沒想到會糊弄我到這種地步。

「因此,這個時代不需要魔女。而且都不清楚魔女的使命是爲了什麼而存在,所以也沒有延續的必要吧。藉此機會在我這代給魔女畫上句號。這纔是——哎,爽太?」

「嘿,我猜你肯定是把問題拖着。」

「沒事的。真的沒事,我都給姐姐們通宵效勞了。」

我想點個電鑽給他通通耳朵,可惜菜單上找不到,於是想幹脆招呼店員過來借個打蛋器。爽太就是這樣,開口以後便不聽別人講。

搞不懂爽太說的什麼語言,總之實在算不上是英語。我呆呆地望着眼前不可思議的交談,然後大概事情談完,爽太朝白人揮手道別後若無其事地走了回來。

真是我行我素,唯有甘拜下風。到底是什麼腦子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呢?請給我看看你的耳朵,裏頭肯定塞滿了西瓜蟲吧。

「我也不會說英語就是,啊哈哈。」

不能爲自己使用,只能爲他人使用。

「哎?」

「真是可疑。難道一夜情有了孩子?」

「啊哈哈,沒有的事。我又不是你這種悶聲色狼。」

北條家傳有以下六件魔導具:

兩枚一對的銀色戒指。

具有瞬間移動的力量,以杖劃圓便能將圓內的人送往所想的地點。

「嗯。我想去某個地方。關西的——」

頭痛,我以手扶額低下頭來。爽太……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廢柴男了?明明以前是那麼可愛的孩子。難道是那個?小白臉?來我家當小白臉?玩小鋼珠用掉了重要的生活費,所以來找我?那我就必須得斷然拒絕。畢竟最近的年輕人慣一下就會得意忘形。擺出這種表情也沒用。成長爲感覺有點不錯的帥哥的確激發了我的母性本能,搞得我想要好好寵他,但你現在畢竟屬於寬鬆世代,那世代的人可是泡在女性家裏喝光酒還搞大對方肚子,天天家庭暴力。我身爲發小得堅決——

復古的沙漏,其中有半透明的沙子流動。

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倒過來便能回到過去。

但是,無論在過去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未來。

⑤女巫的預言書

全爲白紙的古舊書本。

用途不明。

奶奶叫我自己摸索使用方法。

⑥迦樓羅的飛羽

最後的魔導具,魔女獨當一面之時得以發揮效果。

裝備在掃帚上,能在一定時間內飛行(不一定得要掃帚)。

可認爲是獎品,致以完成使命的魔女。

如上所述,使用所有的魔導具即是魔女的使命。

「喲,我開始有點激動了。雫,快點用吧。」

「你不要催我,畢竟我也是第一次用。而且,你去那種鄉下幹什麼?」

「哼哼,雫的第一次,杳無人煙的深山,要做什麼呢?」

「說夠了吧,小心我把你的色情大腦擰下來。」

我們離開家庭餐廳回到家裏,說着說着把魔導具擺到桌上。我昨天事出有因把它們從櫃子裏翻了出來。他問我「爲什麼要拿出來」,但我嫌麻煩就只回答他「打掃時順手的」。

「親手用用吧。這次是『詩人的法杖』。」

「喔喔,魔女範兒,真有魔女範兒。」

「這具法杖由稱作阿德的古老部落製造,曾爲克魯蘇神話中登場的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所有,傳說中也——」

張嘴就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她比故事裏出現的奶奶都要有趣。能跟奶奶一起生活,我開心得不得了。更何況,對於幼小的我來說,奶奶真的是我憧憬的魔女。

「現在流行重金屬音樂。我想試下那個甩頭,但是血壓好像會飆。」

我們屏住呼吸,文字完全顯現。

我趁談話不知不覺中斷,沉浸到一段回憶裏。

我以乾巴巴的聲音隨聲附和發出讚歎的爽太。

「魔女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會給人們帶來幸福,你將來肯定也是。」

「這是真貨吧!文字都出現了,冷靜下來啊!」

「我們走吧。這邊這邊。」

誰又能責備我心煩意亂呢?

「嘿嘿,我還記得你當時大叫『這是汗』。」

而爽太完全不知我的悔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滿臉通紅地放聲歌唱,跨越了羞恥變得自暴自棄。倒黴的是,送飲料過來的店員是系裏的同學,對方彷彿看到魔女似地盯着我高歌,於是我放棄了思考。爽太,拜託你下一首點能夠大量釋放壓力的歌曲。

「我想起來啦。這條發黑的坡道,阿渚在這兒舉辦了試膽大會。」

——到卡拉OK熱情高歌百首流行曲目♪把自己當作受宅宅歡迎的偶像☆

「咒文是什麼意思!」

心愛的人——奶奶已經不在人世,我滿腦子都是關於她的回憶。

「奶奶別去試了,你要是因爲這種事情被送進醫院,我會很困擾的,因爲真的沒辦法擠出眼淚來。」

「哇哦,真的有文字現出來。」

「附近都是荒野,路也完全沒鋪。」

——雫。無論何時都要遵從自己的內心哦。

不過,魔女有無干勁似乎和魔導具沒什麼關係。

或許是由於七月下旬的氣溫,或許是出於其他原因,我渾身紅得像火烤。終於跨越試煉以後,我們前往附近的公園。

「別管那些,快點快點。」

我並不是忘了,但也沒有回憶起來的打算。

用法杖描繪出圓的瞬間,本以爲身體會飄到空中,實際效果卻十分樸素,非常直接。瞬間移動馬上就成功了。

奶奶就是傳遞幸福的魔女。

爽太笑得很大聲,於是我往他後背打了一拳,結果他笑得愈發厲害,搞得我不甘心地扭向旁邊。不過,我們果然是青梅竹馬,不知不覺間我忘掉了憤怒,聊回憶聊得很起興,過去原來還發生過這樣那樣的事情。沒有一絲燈光的昏暗山路,杳無人煙的隔絕空間。即使身於此處,兩個人的話就沒什麼好怕的,甚至覺得現在碰到熊也打得過。

唔……居然記着啊。痛恨的回憶使我皺起眉頭。

奶奶要男的叫她暱稱,就算對方是小學生。

授予魔女的古老試煉到底會是什麼?

發小還真是擅長打斷話題,我嘆了口氣。對啊,自己不該跟小孩說這麼難懂的話,剛纔說的對小笨笨來說太難了呀。別管那些冗長的趣聞,早早開始吧。

宛如黑色的墨水漸漸浸滲,文字在白色的紙張上出現。

我再跨越提示的試煉就行。

我和爽太,回到了曾經共同生活的大山。

沒有錯。和記憶中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但我的五感知道這副風景。

「雫,小心。」

「啊,肚子好痛。看起來你是想當曼德拉草界的偶像啊。」

「聽好咯,學校你想去再去,跟催你的老師說『那麼想見我,怕不是蘿莉控』。嗯?你問蘿莉控是什麼?那是偏離人性的惡魔化身。」

「聽我說,遇上覺得來氣的男生就甭管那麼多,直接攻擊蛋蛋。對方罵你卑鄙的話,就回他『誰叫你掛着那玩意兒還惹女的生氣』。這個叫男女平等。嘻嘻。」

我嘴上是這樣說,實際上累得也沒精力抬起石頭,於是往地上隨便畫了個圓。吐槽笨蛋爽太就夠忙了,居然還叫我唱歌百首。不得不說,今天真是災難的一天。

「……我就知道。」

「啊哈哈哈!魔女的歌聲不錯啊,惡魔聽了都會哭!」

回過神來已過晚上八時。

——爲什麼?

結果我着了爽太的道,來到K歌房。

「別這麼說,你的咒文剛好用來驅熊。」

「客人,實在是非常抱歉。看來本商品是僞冒至極的假貨,我完全上了當受了騙。我不是什麼魔女,只是一位貌美如花的普通女大學生。因此,我準備把這件商品當大件垃圾處理掉。」

向我伸出援手的總是他一人。

「奶奶怎麼知道的?」

「那奶奶對什麼感興趣?」

「恐怖。真的很嚇人,感覺阿渚做得出來這事兒。」

我嘆了口氣,拼命忽視心臟的鼓動。

「奶奶永遠都站你這邊,所以奶奶股票大虧的事情也不要告訴媽媽喲。嗯?你問股票是什麼?那是魔人的手筆,連魔女也會上當受騙。」

……那麼。

「說起來,你到底打算幹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她真的是個怪人,非常適合稱作破天荒的奶奶。每到夜晚彈的不是鋼琴,彈的是網購的貝斯,我能非常有自信地說奶奶肯定是個怪人。

「非常感謝。先不提這些,那塊大石頭很配爽太的腦子。一股腦撞上去的聲音應該不錯。」

不過,我非常喜歡奶奶。

我那時候和現在完全不像,還想當個出色的魔女。

「反正你肯定會成爲出色的魔女。體察他人的痛苦,傳遞許多的幸福。奶奶我想象得出來,你給衆人帶來幸福的模樣。」

路旁有供奉地藏的小祭臺,如今已徹底腐爛。「等下,來都來了就修修吧。」爽太在祭臺跟前說着便着手修繕,這段時間裏我隨意地往差點踩空的道路下面看去,底下一片漆黑。‍‍‍‍‌‌‍‌‌‌‌‍‍‌‍

「哈哈……」

看上去非常不像是二十歲左右的男女,這樣滑稽可笑的場面維持了一段時間。

「阿渚,雫我借走咯。」

不過,爽太也非常清楚怎麼哄我:「這也是試煉。」「估計可以消解壓力哦。」「你沒壓力?我感覺你的語氣裏就壓力很大。」「沒有壓力的人不會自稱是達觀世代。」「你就是說這種事情纔會惹人說你結不了婚的吧。」

「嘿嘿,說的是。所以才用了魔導具。」

我們這樣走了多久呢?

我好像非常心不在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差點踩出山路。

我喘着氣拼命抗議:「太離譜了,古老的試煉居然是卡拉OK。傳自太古的魔導具,所需跨越的試煉是卡拉OK——氣氛完全沒了!我體驗過這種感覺,到很有格調的占卜屋卻發現只支持信用卡付款,還叫我往最新型POS機上輸入密碼。跑了五家才終於找到有家店說我三十歲前能結婚,結果卻整了這麼一出,我當時心那個涼的啊——」

重重樹木遮蓋出的昏暗,深不見底的虛無漆黑。淤積此處彷彿叫人有來無回,聲響在腦海深處激盪。

「冷靜。把人變成達觀時代的就是這種難受的小地方。總之你先把那裁紙刀放桌上。」

「啊哈哈。」

「呃——啊,抱歉。」

即使我對魔女喪失興趣,眼前突然出現非日常的光景時仍會心神不定,這就是人的本性吧。

「那……那日——春天的……幽……幽香~~~♪」

這次是爽太想要去鄉下,所以符合爲他人使用的條件。

「說的是呢。」

樹木鬱鬱蔥蔥,山路漆黑一片。

「哇啊!厲害,真的回來了啊。好懷念。」

「魔女就是這種存在哦,她在某部電影裏也給人帶來各種東西吧。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在孫女生日烤那麼糟糕的餡餅。」

「等到了再說,路上唱個歌兒吧。」

腳踩地面感覺混着泥土沙石,凹凸不平。

——因爲你長得很可愛。漂亮的人耍脾氣也會得到原諒,啊哈哈。

其後我也奮力抗議:「不可能。」「缺乏合理。」「一男一女去卡拉OK也太不正經。」「我有個人情況。」「不要不要。」

「因爲那天非常熱,我穿的裙子不透氣。」

「爽太,別讓雫受傷咯。敢讓她受傷我就用毒氣做掉你。」

因此,我不情不願卻還是往預言書第一頁上記錄事件。使用魔導具時需要往「女巫的預言書」上記錄使用的魔導具以及使用原因,聽說接下來便會提示使用魔導具所需跨越的試煉,魔女本人達成條件後方能使用(不過此限制不適用於「女巫的預言書」和「迦樓羅的飛羽」)。

附近傳來蟋蟀的叫聲,彷彿要蓋過這片黑夜。植物的濃香混進涼颼颼的山間空氣,擦過我的鼻孔。原始的光景和城市毫不相干,空間當中只有我們兩個。

你少管我!奶奶說過,歌聲只需蘊含感情唱出來!

「……」「……」

「我沒興趣當個糠漬味的鄉下老奶奶。」

「還有這種事啊。」

我和奶奶——北條渚兩個人一起生活以後,我馬上就發現:和世人認爲的鄉下老太太相比,她的性格是相當的怪。

並不是差點踩空讓我喫了一驚,而是因爲我的思緒飄向了其他地方。我慌忙止住回憶,覺得不能再深究下去。

爽太是淘氣但內心很溫柔。

「唱歌就算了。」

「你還是這麼任性。」

「喂喂,雫,你等下!幹啥要扔魔導具啊?!」

我們當時真的很幸福——

「是呢。或者說,這一塊應該是禁止進入的地方。」

下個瞬間,冷不防的喊聲將我拉回現實。

只靠這句我就能忘掉討厭的事情。

我正打算把它往垃圾桶一頓暴扣,爽太這時從背後抱住我。

「雫,手牽好。」

「啊,好的。」

爽太沒想什麼就向我伸出手,而我輕輕握住。

他的手變得非常有男子氣概,很溫暖。我放下了心,但也注意着沒把心都交過去。

然而我的心情似乎通過指尖傳達給了他,這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出發。記得這對面有個圓圓的池子。挺懷念的。」

爽太說着沒什麼大不了的話,飛快地邁出步伐。

我對那片漆黑心有餘悸,由他拽着手前進。

沒有其他任何人,沒有一絲亮光。山路中盡是蟲鳴吵鬧,然而這時我卻能感到萬分的靜寂。晚上悶熱的空氣也變得涼爽。

我們不斷邁步,就像是走下記憶的臺階。

「喔哦哦,終於到咯!呀吼!」

「呼,呼。」

走呀走呀走呀走。

往那兒晃晃往這兒逛逛,我都不知道有沒有目的地。要是走到累斃結果跟我說「其實沒有目的地,看你累着這樣也挺有意思,啊哈哈」,我就乾脆把他全身的骨頭都給敲碎。不過,看來我是白擔心了。

我們千辛萬苦到達了目的地,這裏是個還算高的山頂。

「你也趁這個機會增加下體力吧。」

「沒有必要。奶奶說過,等哪天小叮噹誕生就沒問題了……咳,咳。」

咳個不停搞得我根本沒法嘴上逞強。「泡了咖啡帶過來看來是正確答案。」爽太說着拿出從家裏帶過來的熱水瓶。

「我喝不慣咖啡。」

「真的?小孩子~」

我想都沒想過,那會是最後的對話。

記憶的封印被洶湧的情感沖毀。

沒錯,的確是今天。七月下旬,暑假的第一天。

「它旁邊的——嗯?」

「爽太……爽太。」

「爽太,」我問起這個世界失去光彩的那天所發生的事情,「在奶奶慘死那天,你爲什麼消失了?」

契機是什麼呢?因爲我察覺到今天是約好的日期了嗎?還是說,因爲我無法再忽略更加根本的問題?

眼梢的淚水隨着點頭帶來的晃動流淌。

「是啊,差不多得跟你說下。」

理應是沒多想的詢問,我也只覺得他肯定不會認真回答。

我在爽太懷中哭泣。

「雫,謝謝你。」

「對啊,關鍵的時候不在。」

爽太說的對,山頂的景色只是一片黑暗,沒有必要感動。而且接下來還有可能得下山,這股絕望似乎使我的視野更加昏暗。或許自然風光在電視裏看看就夠了,不過我們現在也挺好。

暴風雨過後,我回到家卻沒見到她。在離家非常遠的地點,我認識到死人的肌膚像泥土一樣冰冷,我認識到迄今爲止的生活一去不復返。

「你知道嗎?據說北極星以數千年爲單位變動。現在的北極星是小熊座的勾陳一,不過兩千年以後——」

「這樣啊,所以你就把魔導具翻出來了。」

在我沒能適應的城市,課本和室內鞋被人藏起來的日常生活再度開始。沒辦法像大家一樣笑出來,沒辦法融入大家的氛圍裏,我便成了合適的靶子。無法改變認生的特點和拙笨的性格,我有必要保護自己。

「好美。」

「不對,不是那個約定。」

我不知道原因,不過我的內心突然迎來了忍耐的極限。

「唯獨不想被你說小孩!」

「雫?」

我最喜歡的奶奶,僅此一人的朋友爽太。

很久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了我的全部。

我在離家非常遠的地方找到了他的項鍊,把它收進書桌裏面,發誓再也不看它。我只能這樣做來保持自我。

可能是因爲清新的空氣,在山頂喝咖啡感覺比平時好喝。

魔導具再有一小時就會失去效果,我們不用擔心怎麼回去;周遭杳無人煙,夜深人靜也不用壓低音量。生活在城市裏卻能這樣做,我還真是奢侈。我們談了許久無關緊要的話題,像是已經忘了明天。

爸爸和媽媽抱緊我,不斷向我道歉,抱歉讓我留下了恐怖的回憶。他們明明沒有錯,卻還是道歉個不停。

我這樣告訴他,不可思議的是憤怒早已消失。

夜空之下,我坦率說出心中的一點想法:

下一天再下一天,我逃避現實地繼續等待,眼淚都流乾了。這時開始發生了奇怪的事情,給予我追加打擊——大家都忘了爽太這個人。

「爽太。」

學校的老師、其他的大人、甚至他的養父母,全都開始聲稱沒有叫做爽太的男生。我吶喊着否定,卻也束手無策。大家問我爽太的班級、姓氏和家庭成員,我也都回答不上來,於是大人們不再聽我胡鬧。我後悔自己爲什麼沒去了解他,失去那個人以後我才懂得後悔。

偶然的提問使話題不再無關緊要。

那天,我們生活的大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災難。懸崖塌落,沙土橫流,樹木倒塌,馬路損毀。雨的聲音好似電視裏的沙暴;風的聲音好似尖叫,震耳欲聾。我至今仍對那些聲音害怕得發抖,宛若世界就要終結。

我一來氣搶走杯子,一口喝下——唔,挺好喝?

最後我決定回到東京。

「……」

幸福生活的終結來得非常突然。

「對吧,這東西在城裏可看不着。」

暑假第一天,河對面的山頂。

我哭啊哭,哭得痛快,眼淚也差不多流光。

「哎?」

「奶奶……奶奶。」

家裏的水深得都能游泳,腿腳不利的奶奶只能用力抓住支柱,而我只能出門呼救。

發誓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埋怨他沒能遵守約定。

「啊哈哈,那樣的話阿渚肯定會振臂歡呼。」

「抱歉,雫。」

他總是成爲我的支柱。

「放開,奶奶在等我!」

「現在不行,我們要等待救援!」

這個時候,爲什麼呢?

星星的自由研究,和爽太定下的約定。我沒在避難所看到他,但我相信他還活着。然而,爽太沒有出現。

我們約定過了,十年前的這一天到山頂看星星。

等我醒悟過來,自己已經遷怒於父母,說了很多過分的事情來逃避自己的軟弱。和父母吵架以後,我每天都不想看到他們。

我……我——

聲稱自己是達觀世代,設法保護自己的內心。我自然交不到朋友或者戀人。不想思考魔女的使命,因爲想起魔女和魔導具都會感到痛苦。

「那個法國人,應該很高興。」

到底有多麼寒冷,到底有多麼恐怖?

我沒再提起爽太,這便是爽太和我的普通道別。

釋放出十年來積攢的傷悲。

「奶奶等我,我一定會回來。」

我無法爲他人祈求幸福,不知道如何成爲出色的大人。魔女必須給人們帶來幸福,無法回應奶奶期待的現實讓我倍感煎熬。

「哎,啊——」

學校的體育館成了避難所,館內的我打算跑到狂風暴雨的屋外,卻被幾乎沒說過話的班主任摁住。

我終於察覺。看到爽太指向天空,我也抬起頭看。

我點頭表示同意。

爽太悄悄挨近我寂寞的內心,抱住我的肩膀、撫摸我的頭髮、用胸膛接下我的淚水。忽然,他的身體散發出草香。夏天的氣息,生命的光輝。令人懷念且又美麗,卻再也回不去的記憶使我感到焦躁。這些是我一直尋求的東西。我怎麼也止不住淚水。

「結果,你把我帶到這種深山,到底是想做什麼?」

繁星似要被天空吞噬,又時常似要墜落。它們的光輝將本是漆黑的夜晚轉眼間化作璀璨的星海,給人一股神祕感。星空籠罩下,我回憶了起來。

「鄉下就是這種地方,有光線纔會覺得漂亮。」

肯定是這樣、大概是這樣,但我已無法再忍耐。

「爽太,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因爲他看起來很高興。因爲我也很高興。

那以後過了十年,我的人生非常不順。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不是決定一輩子都不原諒他嗎?

「……嗯,可以喲。」

沒入水中無法呼吸,又被流過來的泥沙沖走。我最最心愛的人,居然如此悲慘地死亡。

繁星璀璨的廣袤星空在眼前展開。我直到方纔氣喘吁吁只是低着頭往下看,根本沒注意到這副壯麗的圖景。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昨天親戚聚到一起慶祝表哥結婚,可能是因爲奶奶不怎麼和親戚往來,誰都沒注意到那天是奶奶的忌日。他們都在恭喜結婚,而我則是非常氣惱。剛好罷了,剛好結婚的消息撞上了那天罷了,沒有人是故意的。但是,那天對我來說果然很特別,明明不是昨天的話,我就不會想那麼多。」

「本來想稱讚一下風景,結果天太黑了完全看不見。」

他那溫柔的聲音沁入我的心脾。爽太很溫柔。我完全不瞭解爽太,而他卻完全瞭解我。

然後——

然而我終於理解,自己看似懂他,然而實際上什麼都不懂。

我非常痛苦、我非常悲傷,從第二天起不斷地等待。

明明你本應在我身旁。

死亡與和平相隔咫尺。在那以後,我就怕打雷怕得要死。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普通的大雨也能奪走人的性命。

「難道說,你在慶祝的場合大鬧了一場?」

不是颱風,也不是地震。

「我一開始就說過回答,自己是來履行約定的。」

「魔女的使命?那樣的話也沒必要來這種深山。」

「……是嗎。」

人心真是如此脆弱,人這種生物,終究無法獨自活下去。一旦與他人成爲了朋友,就無法再輕易討厭對方。我知道了,我真正追求的是什麼東西。終於明白了,一直以來,我那麼熱切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抱歉,扔下你不管。」

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非常地軟弱還膽小。

「星星。自由研究。約定的日期剛好是十年前的今天吧。」

「哎?」

我把頭靠在爽太胸膛撒嬌,同時對他說道:

「你能朝他搭話,他應該很高興吧。一個人肯定很寂寞。」

「到底怎樣呢。現在想起來,果然是讓他更加困擾了。」

「算上這點也應該是開心的,我的話肯定會這樣想。」

孤零零的時候能有人主動打招呼,我知道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我沒有勇氣向他人求助,也沒有勇氣幫助他人。你輕而易舉就做到了這點,像是傳遞幸福的魔女。就因爲你是這種人,我才一直——

漆黑的蒼穹之下,繁星閃爍的夜晚,銀河將牛郎織女永遠分開。

他也吐露出脆弱的內心。

「我沒有記憶。」

「哎?」

事後回想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情。

我第一次觸碰到他的內心。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突然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在養父母家生活,而且沒有再往前的記憶,但我不當它是個問題。腦海裏只有一件事情,『成爲魔女的力量』。僅此而已。」

爽太直面前方說道。

他的眼睛在看什麼呢?

「某天我在路邊突然遇到了阿渚。分明是初次見面,她卻被我嚇一大跳,還一句話不說就抱住我。我到底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奶奶做過這種事情?」

爽太點點頭,繼續說道:

「然後她就叫我跟你交朋友,接着就去跟你見面了。後面就跟你知道的一樣。我之前沒能說出來,聽說是魔女的時候我喫了一驚,因爲這和我唯一的記憶有所重疊。」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奶奶爲什麼會嚇一跳呢?」

「說這個可能晚了,我們加油完成魔女的使命吧。」

發燙的臉頰看來暫時褪不下熱度。

「哈哈,我放心了,你這種地方也沒變啊。嗯,你果然是最可愛的。」

漫天星空下,魔女的魔法解開。

「我們一起努力,振興魔女的事業吧。」

我想改變自己?不想孤身一人?

我在內心深處詢問奶奶。

「莫名其妙是莫名其妙,但要我說,能再見到你就OK。你變漂亮了啊,我真的再次迷上你了。」

「但也挺好。的確是不明所以,結果是好的就行啦。」

「災難發生的那天,我也被濁流沖走。想着自己是難逃一劫,實際上我也沒有之後的記憶。然而,回過神來我就孤零零地待在夜空下,身體長大成人還來到了2018年,說不清道不明地能靠感覺找到你的位置。搭了路過姐姐的順風車,花了一晚上終於到了你家。」

「原來是這樣……」

不知道,但要說我知道什麼,那就只有一件事。

我稍稍嘆口氣,爽太則繼續說道:

我沒多想便點了頭,然後馬上琢磨起點頭的原因。

他很堅強。他是那麼的堅強而又耀眼,看着他我不由得想哭。置身何處都決不展現軟弱,始終朝前看。他是那麼的堅強而又可愛,看着他我不由心想,和他在一起,我是不是也能直面一切。我到底能否成爲他那樣的人?

跨越十年,夏天的故事再次展開。

我抬頭看去,他的個子顯得很高大,揹負起滿天繁星,身姿已不再是少年。

「嗯……」

令人懷念的羣山在最後一眼似乎微笑着叫我下次再來。

「我以爲自己死了。那天,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然而並非如此。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總之我現在還活着。我來自哪裏又將去向何方?幫助雫肯定是我的使命,也是認識我自身的線索。我想和雫一同,認識我自己。」

「我——我本來就很漂亮。」

繁星閃爍的夜空下,爽太把身體向後轉,猛地站起身來。

如果這種世界當中也有人能發自內心地笑出來,那麼我——

脫口就是令人害臊的臺詞,他還真是狡猾。

他注視着世界彼方,口中言語成行。我蹲在地上,閃耀的勇氣給予我力量。

「不知道,實在不清楚。」

「不知道怎麼說你好,真是笨蛋。」

爽太卻滿是笑容,和疑神疑鬼的我正相反。

揭露的過去使我沉默。

他以寂寞的眼神對沉默的我說道,身於此處的他不是我所認識的爽太。

「嘿咻。」

他心中那份我所不知曉的孤獨得到釋放。

「雫。」

——雫,無論何時都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什麼事?」

藍色的光芒包圍了我們,帶來一股輕飄飄的舒適感。

到底怎麼回事?搞不懂其中道理。這和大家忘記爽太有關係嗎?奶奶知道些什麼嗎?即使如此,又爲什麼不告訴我呢?我的心中滿是疑問。

我被改變了嗎?我能夠改變自己嗎?

「當然,我答應過了吧。給你帶來幸福就是我的工作。」

「爽太,你會幫助我嗎?」

奶奶。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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