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話的雙胞胎
《冰冷的轉學生》 · 北山猛邦 · 1.6萬 字
1
又是那個夢。
沿着幽暗的石造螺旋階梯無止盡地往下走。
只有牆上的煤油燈微微發亮,稍一走遠,就暗到連落腳處都看不清楚。我膽戰心驚地踩下每一級階梯,沒多久,下一盞燈出現在眼前。
煤油燈周圍,有着奇特翅膀花紋的飛蛾躍動着身軀,磷粉飄然灑落。好像剛纔也看過那隻蛾。在前一盞煤油燈下,還有再前一盞煤油燈下……下一盞煤油燈下肯定也會有。
走着走着,原本我以爲永遠都走不完的階梯,忽然就到底了。
穿過拱門形狀的出口後,眼前是一大片開闊的草原。灰暗陰森的天空另一頭,隱約傳來轟隆雷聲,抑或那只是風的低喃?茂密的青草都長過腳踝了,摩擦小腿的觸感太過真實,一點兒不像在做夢。
回頭,也不見任何建築物,地面上只有一個大洞。我剛纔走下來的那道階梯哪裏去了?我探頭朝洞裏一瞧,看見通往下方的階梯。我是從這裏來的嗎?還是要從這裏下去呢?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漫無目的地走在草原上,不久後,前方一個男人的身影映入眼簾。
瘦削的背影。
沒錯。
是他。
我急着朝他跑去,雙腿卻不聽使喚。向他大喊,喉嚨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他不曾回頭,只是在草原上一直往前走,離我越來越遠。他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起來就像慢慢沉入這片草原的汪洋之中。
才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好似近在眼前,卻又那麼遙遠。
至少回個頭,讓我看看那張笑臉也好啊。
在失落的情緒中,我醒了過來……
雙眼紅腫,臉頰也溼溼的,自己剛纔似乎哭了。
今天明明該是轉換環境後,重新出發的早晨啊。
怎麼又夢見他了。
我恍惚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他會原諒我嗎?
2
「沒事,那個……抱歉,我只是希望妳能把工作做好……」
汐音語速快、嘴巴壞的講話方式,每次都惹得弓子一肚子火。不過轉念一想,年紀小的男生就是愛耍嘴皮子,好像也還算可愛。當然弓子並不清楚他的年紀,只是汐音的外貌跟言行舉止怎麼看都比自己幼稚多了。
打工第一天,弓子就擔心得想逃跑了。
她纔在心中打定主意,卻沒想到……
「可、可是,如果妳以爲只要哭就能解決問題,那樣不行的!我不接受耍賴!」
「不要靠近那間屋子。不管在那邊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妳都不要多管。就算知道了什麼,也不能告訴別人,辦得到吧?」
客人少時,她們落得清閒,就會跑到休息室看電視聊天。
醒來後的這個世界,他再也不在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由這傢伙負責帶妳。」老闆娘說,「他的名字是汐音,從小就在這裏工作。弓子,妳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就問他。」
弓子並不想博取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打算沉浸在憐憫之中。儘管感謝她們的好意,也在心中提醒自己別太依賴人家。
聽到她語調甚至帶着幾分威逼的唐突問題,弓子立刻點頭。
「幹麼?」
「喂,妳有沒有在聽啊?」
我又能原諒自己嗎?
「弓子,妳也休息一下嘛。要不要喫紅豆包子?」
聽說睡蓮莊是一家歷史超過一百五十年的老字號旅館,不過最近才整修過幾次,外觀不顯老舊,卻無損於日本宅邸的沉穩風範。屹立在藍天前的畫面,簡直就像飄浮在半空中的樓閣。
「妳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好了。簡單來說,以後妳就是我的下屬,我可不會因爲妳是女生就放水。先教妳怎麼打招呼好了,不會打招呼的人沒資格在這裏工作。妳聽好了,如果在走廊上遇見我或其他工作人員的時候──」
「譬如,這裏看得到那棟小屋吧?」
弓子點頭。憶起當時老闆娘特別強調「不準向外界透露工作期間得知的資訊」。大概是老字號旅館的企業機密吧?或是單純想要保護客人個資不外泄?弓子沒多想就在電話中同意了。
他瞧不起人的言行,激得弓子不滿回瞪。往後要儘量避免跟這種思想膚淺的男生扯上關係,反正兩人的工作應該沒有交集,自己排斥的態度也不需要費心隱藏吧?
「謝謝。」
「哇喔!」
原因在於一年前,一個重要的人過世了。
「有啦!」
接下來自然就是一番身家調查。弓子心想與其遮遮掩掩還不如直接坦白,便一五一十說起至今發生的一切。
「弓子,我們都爲妳加油,遇到什麼問題就隨時說一聲。」
夏天一開始,弓子就遠離了大城市。她利用大學的暑假,跑到遙遠的東北地區旅館打工。
「哼。」弓子用言語表現出不滿意他的回答,「一直都在打雜喔?」
她慌忙抹去淚水,身心卻遲遲沒辦法平靜下來。明明不覺得悲傷,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一定是因爲想到他害的。
弓子正要回「是他在照顧我」時,念頭又忽然一轉,她說的沒錯,跟那個囉哩叭唆又一天到晚大呼小叫的男生相處,或許真的是自己在照顧他纔對。
後來,弓子跟汐音工作時都不再開口。
3
有幾位女侍露出後悔多問的歉然神色,也有女侍同情她的遭遇出言鼓勵。
不能再繼續沉溺在失去的痛苦裏。
「十天。」
拉開毛玻璃的門扉,踏進門口,踩上寬闊玄關的脫鞋處時,眼前已佇立着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性。是位身材圓潤、氣質討喜的中年女性。
弓子很快就習慣了在睡蓮莊的生活。
正要拐過轉角時,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儘管失去了傾心珍惜的人,世界依舊轉動不停。不久,時序又走近夏天,弓子像是想找回自己遺落在回憶裏的那顆心似的,決意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挑戰自我。
他在病房裏昏睡的模樣看起來總是很痛苦,兩人沒什麼機會說上話。迷惘、絕望、悲痛和焦躁在弓子心中翻攪,還來不及冷靜下來,他就死了。事實上,對他的情感裏的確也參雜了一絲怒氣。爲什麼不早點坦白?爲什麼不多依賴自己一些?爲什麼要拋下自己先走?
睡蓮莊是個好地方。在這裏,自己好像真的能夠重新開始,就除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傍晚時分,弓子無精打采地走過走廊,外頭傳來風鈴的清脆聲響。她好奇了,轉頭往窗外望去。在絢麗的橙紅色晚霞下,那棟小屋的窗戶外頭,汐音正在掛風鈴的身影映入眼底。
「啊?」
老闆娘領着弓子繞了旅館一圈,介紹各處的設施。古色古香的木頭走廊保存着百年前的風貌,暗沉的色澤,展現出歲月積累的痕跡。還有燒炭的爐竈、汲取地下水用的幫浦等,淨是些在城市中難得見到的稀奇玩意兒。
弓子雖然好奇,卻也沒那麼大興趣。既然是工作上的禁止事項,照辦就好。比起這件事,弓子更希望老闆娘早點說明自己該做些什麼,一心只想趕緊拋開至今爲止的日常,融入此地的新生活。
「好了,去下一間房吧。」
可是,要把他遺留在過去,只有自己一個人向前邁進……這樣真的可以嗎?
「妳還記得電話裏我們約好的事吧?」
自己的雙頰不知何時早已淚溼了。
「不過,既然妳已經跟汐音一起工作十天了,看來妳過關了。照顧那傢伙很累吧?」
弓子表面上裝出一副虛心受教的神情,實則整個人都在放空,只當作一陣耳邊風。
聽到他的話,弓子才終於發現。
「喂!妳說那是什麼話。我們現在在做的工作是最不起眼沒錯,卻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我們把房間掃得乾乾淨淨,女侍哪能放心帶客人進來住。如果不是我們去採山菜回來,廚師哪有食材做料理。如果沒有我們,這個睡蓮莊就要停擺了。結果妳居然──」
「走廊上不準奔跑。」老闆娘出聲告誡他,「你來得正好,順便幫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今天到職的新人。」
弓子不由得大聲起來。
弓子心中擔憂着,自己的停滯不前。
「妳的表情也太沒有活力了。放心,我們這裏空氣清新,食物好喫,只要待上一星期,包妳精神百倍。」
「弓子,妳來幾天了?」
怎麼回事?他居然沒有嗆回來。
汐音好像誤以爲弓子是挨他罵才哭的。弓子冷靜地想,如果內疚能讓他閉上嘴安靜一陣子,就不要特別去澄清好了。
弓子接住,嘆了口氣。
出現在轉角的那個身影,是一名短髮、眼神銳利的青年,身穿名爲甚平的日式傳統家居服,充滿男子氣概的結實身材跟氣宇軒昂的雙眉令人印象深刻。他差點迎面撞上老闆娘,慌忙側過身,停下。
「好孩子。」
她主要負責清掃,除了大衆池或客房的例行清潔,還必須確保庭院跟停車場乾淨地連一片紙屑都不能有。打掃工作外,她也要洗衣服、洗碗,偶爾遇上特殊情況還得去採山菜,反正就是所有打雜工作全包了。
弓子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命運。原來就算改變環境,也不見得就會發生好事。自己真能跟這個男的和平共處兩個月嗎?
她的性格原本很情緒化,只是這一年就如同心死了一般,情感毫無起伏。一直到最近,才總算找回一些人類該有的正常反應。
啊啊,好囉嗦。
「我?我呀……就一直啦,一直都在這裏。」
老闆娘在走廊上停下腳步,伸手指向窗外的一間房子。她稱那間房子爲「小屋」,但從城市人的眼光來看,那棟建築堪稱爲一棟透天厝了。
有一天,女侍開口邀弓子去休息室。正好當時弓子也做完手上的工作了,便加入她們的行列。
她先搭電車再轉計程車,才終於抵達這一片天空遼闊地看不見盡頭的高原。空氣清新到城市根本沒法比,輕撫過肌膚的微風十分柔和。
沒力氣做任何事。連割腕、上吊的力氣都沒有。她想,既然沒辦法主動求死,那就乾脆一直躺着不喫東西,讓自己慢慢成爲一具空殼,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好了。最後是聯繫不上她而憂心忡忡的爸媽,阻止了這件事成真。
她是睡蓮莊的老闆娘,旅館目前主要是她在經營。
一位女侍喫喫地笑着說。
睡蓮莊的女侍工作時穿的制服是淺紫色的和服。弓子原本好憧憬那件制服,不過打雜的人只能穿自己的運動服。女侍當然也要幫忙雜務,但以那身裝扮工作,就賦予人一種氣質高雅的印象。其中有跟弓子年紀相差不到五歲的年輕女孩,也有五十好幾的中年女性,在弓子眼裏,她們就是專業人士,是值得尊敬的一羣人。
4
這段期間正好有許多偏遠民宿、飯店、遊樂設施開出了夏季限定的打工職缺,也就是所謂的渡假勝地打工。弓子從中隨意挑了幾家最遠的,寄出履歷。她總共寄出了七份履歷,卻只有一家給她迴音,就是這家位於奧羽山脈山麓的睡蓮莊。經過簡單的電話面試,弓子順利錄取。
「這樣算起來,妳待的已經比上一個人久了。上次那位來打工的小朋友,連一個星期都撐不到。好像跟汐音完全處不來,才三天左右就說身體不舒服,晚上嚇得都不敢睡覺之類的,變得很神經質。」
青梅竹馬的男朋友。至今不算長的人生,弓子幾乎都是和他一起度過的。如果說二十歲以前的經歷會形塑一個人的完整人格,那麼弓子這個人就有一半,是依靠他的存在才確立的。他死後,說弓子死了一半也不誇張。
「汐音,你在這裏工作幾年了?」
「啊?」甚平打扮的男子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爲什麼是女的!我們做的可是體力活耶。女生哪裏做得來,開什麼玩笑。」
癌症。寄宿在他青春肉體裏的癌細胞,根本不給弓子時間做心理準備,就迅猛吞噬了他的身體。他原先似乎是打算什麼都不告訴弓子,自己躲起來,沒想到病情蔓延的速度甚至快得連這一點時間都沒有給他。
他語速很快,又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弓子只覺得耳邊很吵,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看來是個沒禮貌又粗神經的傢伙,正是弓子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汐音把揉成一團的牀單丟過來。
「這樣呀……」
半年後,她終於能回大學上課了。即使心中那個洞依然沒能填補起來,至少她開始有辦法裝出沒事的樣子。
弓子的語氣充滿挑釁。
走廊上,老闆娘忽然回過頭,露出與方纔判若兩人的嚴肅神情,開口問:
那間屋子究竟有什麼?
說起來,到這裏遇見他之前,弓子從不曾這麼煩躁又憤怒過。他的存在就是如此惹人厭。
老闆娘誇獎完,便在走廊上繼續往前走。
汐音突然一臉不知所措地注視着弓子。
「妳……」
弓子已在睡蓮莊工作了幾天。
第一天會做那個夢,大概是緊張跟壓力造成的,第二天和第三天的夜裏,她睡得遠比成天窩在公寓裏時還要沉。應該是大量勞動令身體疲憊不堪,也可能如同老闆娘說的,美味食物跟乾淨空氣意外讓弓子找回健康。
「想當上女侍,起碼也得先打雜個半年再說。妳要搞清楚這裏是什麼地方。女侍可不是抱着遊玩心態、一時興起就從凡間跑來的城市土包子做得來的。」
他過世後的那段日子,弓子徹底失去種種情感波動,甚至無法跟其他人交談。她躲在公寓裏,一整天都躺在牀上,在關掉音量的狀態下不斷重看以前兩人一起觀賞過的電影。
弓子跟他一起打掃客房時,忽然靈機一動地問道。既然他從小就在這間旅館工作,那隻要知道他做了幾年,就可以推算出大致的年齡了。
工作內容是電話面試時就同意過了,只是有一個小誤會。弓子原本以爲自己會擔任女侍,不過睡蓮莊素來謹守真誠待客的理念,不可能讓一個從來沒接受過任何訓練的菜鳥去招待客人。
不對,仔細一看,那個人不是汐音。他的肌膚比汐音蒼白,身材也更瘦削,長相雖然一模一樣,不過小屋前的男生戴着眼鏡。
他沒有發現弓子的存在,走進小屋裏。方纔掛起的那串風鈴,迎着傍晚微涼的風晃動,發出「叮」的聲響。
「喂。」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弓子嚇得差點都要跳起來。
「原來妳躲在這種地方偷懶。幹活了,要去撿炭。」
是汐音。錯不了,這個纔是本尊。
那麼,剛纔那一位果然不是汐音嘍?他總不可能有辦法瞬間移動到這裏。
「那個,你剛纔人在外面嗎?」
總之先問問看。
汐音聽了,皺起眉頭。
「妳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汐音正色告誡,這個話題夏然而止。弓子想起老闆娘第一天的叮囑,決定當什麼都沒看見。
睡蓮莊的廚師烹調餐點時用的木炭,都是在旅館後面那座窯燒製的。自家生產的炭。弓子還沒有機會親身體驗製作的過程,據說要從撿木頭、劈柴做起。
「我之後也會讓妳劈柴。要是連劈柴都做不來,妳在這裏就是個沒有用處的廢物,還不趁現在快點開始練臂力。」
「是。」
弓子坦率應聲,汐音卻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開玩笑的啦,我怎麼可能讓妳做那麼危險的事,我都能料想到妳肯定會不小心傷到腳,搞得雞飛狗跳的。」
弓子覺得他言下之意就是把自己當蠢蛋,正要回嘴時,又決定不說了。細思他的用意,才發現這可能是他另類的體貼方式。
真是難以理解的個性。
「裏面還有上次剩的,我們先把這些撿一撿拿過去。」
「至少在客人面前要想辦法微笑啊。」
那天夜裏,弓子又做了那個夢。
「啊,早安。」
弓子把汐音的話當耳邊風。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一直沉浸在回憶裏走不出來是不行的。因此當初纔會決定跨出舒適圈,來到這裏。只是一個人的內心也沒辦法說變就變,弓子自身也無能爲力。
「沒有,沒什麼特別想做的。」
弓子倏地捂住嘴。儘管這麼做就等於承認了他的話,但她剋制不住。
但她故意假裝想了十秒鐘,纔開口:
汐音反問。
汐音追問到底。
汐音點亮一旁的老舊煤油燈。天色已相當昏暗,這盞燈讓工作容易多了。
「我想見他。」
那不就像自己打算忘掉他一樣嗎?
囉嗦。
「想變溫柔。」
「汐音,你以後也會一直在這裏工作嗎?」
「沒有。」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弓子頓時沉默了。
終於,弓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跳出階梯之外。
汐音只是笑了幾聲帶過。
弓子對汐音兜圈子感到不耐。
她繞到屋子後方,一個穿着浴衣的男性蹲在那裏,正在欣賞庭院裏的牽牛花。
5
走過那座如往常一般幽暗又好似沒有盡頭的階梯,與他重逢,卻還是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一直背對着自己。
她手拿掃帚跟畚箕,先掃過屋裏玄關前的脫鞋處,才把一路延伸到外頭停車場的碎石路清理乾淨。夏季高原的早晨,就連雜草看起來都閃閃發光。
回過頭,果然看見汐音站在那裏。
這個人之前也見過。是上次在小屋外面,長得像汐音的那個人。
好想跪在地上痛哭一場。
站在木板地面的昏暗走廊上,可以看到廚房透出來的光線,也能聽見裏頭廚師大聲溝通的聲音,然而走廊卻安靜地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彷彿寂靜正一點一滴地在此沉澱似的。
汐音從一個黑漆漆的洞裏掏出大量木炭,弓子則負責把木炭裝進麻袋裏。
「硬要說的話……」
腳邊的水越來越多,每一步踩下去都會濺起水花。
弓子也跟着一鞠躬。
在睡蓮莊工作的日子,快滿一個月了。
不過弓子終究忍住了這股衝動,是因爲汐音在旁邊?還是因爲無論悲傷有多麼深刻,時間正逐漸撫平了傷口?
從他的個性來推想,大概既是在開玩笑,也是真心話吧。啊啊,真是個難搞的傢伙。有夠麻煩的,弓子卻也被他複雜獨特的性格勾起一絲興味。
「欸,喂。」
汐音叫住她。
弓子簡單自我介紹。
「可惡,我還以爲妳一定會笑。」
草原還是平常那個草原,天空卻滿布陰霾,厚重得像是蓋上了一層不透光的黑布。雙腳浸泡在水裏,草原簡直成了一片溼地。
弓子後來沒再遇見波留,只有那間小屋前迎風作響的風鈴,證明他住在裏頭的事實。
打掃露天浴池時,弓子問汐音:
夢裏的他,在那一晚,依然拋下她一個人遠去。
下面的階梯積水可能更多,旁邊牆壁崩裂的程度也益發嚴重,但又回不了頭,甚至自己都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在前進還是在往回走了?
「哈哈。」
「沒有嗎?」
多管閒事。
「你是在開玩笑嗎?」
「波留,你住在那間小屋裏?」
「不管是工作、回應我、跟我頂嘴、跟女侍她們聊天或跟客人打招呼時都是……甚至是哭了的時候,都是同一種表情。對,就是現在這個神情。」
「那妳呢?有想做的事嗎?」
「對了,忘了先自我介紹,我是汐音的雙胞胎哥哥,我叫波留。」他報上名字摘掉眼鏡,「這樣應該就像了吧?我們雖是雙胞胎,卻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我身體不好,因此從臉色跟身材應該就能輕易分辨出來。話說回來,儘管我是哥哥,也不過就是比他早那麼一點點出生到這個世界上而已,其實也不是差了很久,只是既然從小就被叫哥哥,自然就會萌生一種責任感──」
「喂!」
「對。可能有人警告妳不要談論那間小屋,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小屋沒有特別的祕密,就是我住在裏面而已。」
他說完,又依依不捨地瞧了一眼牽牛花,才往小屋走去。
「你沒有夢想嗎?將來想成爲什麼之類的。」
弓子討厭那樣。
長得望不見盡頭的階梯溼答答的,水不斷從牆壁滲出,在階梯上積成一灘灘小水窪。或許由於水面的反射,煤油燈的光線看起來在四周不停緩緩晃動,讓漆黑的階梯顯得更加陰森。階梯上方傳來「轟、轟」有東西在旋轉的聲音,而且似乎越來越靠近。弓子頓時害怕起來,跑下階梯。
「妳都沒表情呢。」
自己可能一直缺乏自主性吧?纔會在失去他之後,連仰望天空的理由也隨之失去了。
弓子暗忖,遇見波留這件事,還是別跟其他人說吧?就裝成自己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畢竟跟老闆娘有約在先。
弓子的答案一直都是同一個。
他常講「凡間」這個詞。
弓子的一天,從大清早打掃玄關開始。
弓子丟下汐音,獨自走遠。
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注意到弓子,站起身,有禮地鞠躬。
背後響起粗魯的呼喚聲。震盪早晨清冽空氣的那道魯莽聲音,早已聽慣了。
他的語氣彬彬有禮,不過想說什麼就一股腦說個不停、毫不顧忌他人這一點,真的跟汐音很像。
「對了,妳最近是否做了噩夢?真的很不可思議,大家來這間旅館就容易做夢,只是不見得會是些美夢……萬一妳做了噩夢,請告訴我。」
「妳看,就連現在不爽,表情也沒有變化。妳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吧?」
死去的男友熱愛天空。最初是夏天的積雨雲引發了他的興趣。他是覺得瞬息萬變的雲朵很神祕吧?以前兩人常一起仰望天空,他會一一介紹多種雲朵的形狀。高三時,他不知道該選有氣象學系還是環境學系的大學,猶豫了好久。最後他選了環境學,而弓子也追隨他進了那所大學。
弓子正想回自己房間時。
「在妳可以笑着打招呼前,我都不會認可妳。在那之前,我只好勉爲其難地繼續照顧妳。」
「是嗎?」
「硬要說的話?」
「妳是大學生吧?如果對將來沒有盼望,還念什麼書?妳活着是爲了什麼?往後的人生還有好幾十年那麼長,妳打算一輩子漫無目的地浪費時間嗎?我說妳呀──」
裝滿兩袋後,一人提着一個袋子回到本館。廚房裏,廚師正忙着烹調,弓子跟汐音把麻袋擺在廚房的角落,避免干擾到他們工作。這樣一來,任務就完成了,接下來到住宿客人喫完晚餐前,都不用再幹活。
「妳是這陣子跟汐音一起工作的新人吧?」他說,「汐音給妳添了很多麻煩,真不好意思。不過既然妳都待了這麼多天,可見妳的忍耐力很強。他有些地方比較難搞……別看他那副德性,我認爲他其實是因爲性格膽小又害羞,纔會故意擺出一副渾身是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畢竟他一直都沒什麼機會跟外界接觸──」
「不管怎麼說,總有什麼願望吧?」
這個意思是,老闆娘想要隱瞞的正是波留的存在嗎?抑或只是不希望其他人去打擾他療養身體,才禁止衆人靠近那裏?
忽然瞥見有人待在屋旁的陰影處,弓子好奇地多看了幾眼。這麼早,還不到住宿客人出來活動的時間,是員工嗎?
「妳掃完了吧?今天要去採山菜喔!」
他的聲調溫柔沉穩,只是一開口就沒完沒了。此時,弓子發現到一件事。
「應該是吧。」水蒸氣壟罩住他的身影,「我不太懂凡間的事,也喜歡這裏的生活。」
弓子打從心底感到絕望,回答道:
弓子也漸漸瞭解汐音的脾氣。他只是看起來冷漠,其實很愛照顧人,對小細節吹毛求疵,個性卻又滿散漫的,一堆相反的特質同時出現在他身上。看似神祕,其實很單純。說好聽點,就是性格表裏如一。說不定就是太愛講話了,不小心連一些原本不想講的事也都說溜嘴,纔會顯得沒有心機。
汐音的目光穿透白茫茫的水蒸氣,注視着弓子。
弓子冷淡回應。他那句話既唐突又莫名其妙,沒別的回法了。
汐音還沒說完,弓子就轉過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硬要說的話……」
那一晚,相隔許久,弓子又做了那個夢。
夢境卻跟平常略有出入。
「硬要說的話?」
兩人不僅容貌相似,話多這點也很像。
兩人果然是兄弟,而且還是雙胞胎,應該是同卵雙胞胎吧?實在太像了。
波留神色自若地讚美弓子,臉上沒有一絲害臊,和善地微笑着。
汐音對弓子的態度則越來越囂張。可能是掌握住相處的距離了,或者波留說的「害羞」消除了,他現在就是跟弓子混熟了,言行很隨意。不過當事者似乎認爲自己只是在提點後輩的工作。
波留露出沉穩的笑容。
「我知道妳。」波留重新戴好眼鏡,「最近旅館四周都很乾淨,我就想應該是有新人來了。原來就是妳。跟我想像的一樣,妳很漂亮。」
弓子終於在草原的另一頭,瞧見他的身影。
泥濘不堪的地面明明寸步難行,她仍使勁朝他跑去。
平常這時他總是背對着弓子離去,不管弓子多努力奔跑都追不上。
「喂!」
弓子大聲呼喊。
下一刻,他回頭了。
終於回頭了。
真的是他。
是病倒前,依然健康的模樣。
只是他全身淡淡發黑,彷彿壟罩在一層黑霧之中,看起來很不真實,好像只要照到光線就會消失了。他的半個身體都已遭陰影吞噬了。
他微笑地說了什麼,弓子卻聽不清他的聲音。
弓子好想聽見他的聲音,再次跑了起來。
閃電直劈而下,炸得視線範圍一片亮晃晃的。
差一點就要觸碰到他時,弓子卻絆到腳,跌倒了。
此刻四面八方的青草忽然竄動起來,令人驚恐地團團纏住她的身軀,要把弓子拖進溼地裏。越掙扎,青草就纏得越緊,最後連臉都被拉進水中,無法呼吸了。
好難受。快窒息了。弓子明白死亡已逼近眼前,只得拚命掙扎。但大腦無法獲取足夠的氧氣,意識逐漸被黑暗吞沒。
啊,這就是死亡啊。
弓子終於醒過來。
渾身溼透,就好像真的溺水了。自己流了滿身汗。做夢時身體大概動得很劇烈,朝着一個奇怪的方向,連枕頭都跑到腳邊。窗外還是暗的,蟲鳴響徹不休。
自己方纔經歷的,就是死亡。
「妳該不會都沒睡好吧?」
「你喜歡哪種型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們好歹是雙胞胎。」
「如果只是拿枕頭惡作劇也滿可愛的,不過據說『反枕妖』可以透過移動枕頭,讓普通的夢境變成噩夢。我們旅館以前也曾考慮過要拿反枕妖出沒這一點當宣傳噱頭,但一個會使人做噩夢的妖怪,客人多半不會有什麼好評價,所以現在的老闆娘反而儘量隱瞞這件事。」
「對不起。」汐音沮喪地垂下肩,「我只是……」
「因爲你太蠢了!你挪動枕頭讓她做夢,就是將她推入噩夢裏。一般人的精神狀況連三天都受不了,你到底讓她做幾天噩夢了?」
一名女侍主動關心她,弓子才驚覺身體已衰弱到別人一看就知的程度。
「好痛──」汐音不滿地瞪着波留,「你幹麼打我!」
「蠢。」
「雖然是做了噩夢,但她好像很開心能見到那個人。要不是這樣,她早就逃走了。」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每個人都只會死一次。說這句話的人多半不曾在夢境裏死去過。弓子剛纔真的死了。噩夢招來了死亡。
「不過既然她自己選擇了夢境,我們就沒必要多嘴吧?何況,夢就只是夢,每天早上她還是會回到現實裏,你那麼生氣做什麼……?」
「啊、啊?」汐音神情慌張,「你在胡說些什麼?怎、怎麼可能!」
「她真的會死的!」
「我從女侍那邊聽說,她男朋友過世了。」
「住手。」波留伸手搭上那傢伙的肩膀制止他,「汐音。」
「不,不是這樣。」
每次進入夢的國度,通往下方的那座階梯就崩壞得越厲害,天空覆蓋着層層烏雲,溼地上飄起白霧。與此同時,壟罩他全身的那層陰影卻日漸稀薄,逐漸變回原來的模樣。更重要的是,每一次,弓子跟他之間的距離都會縮短一點。每經歷一次死亡,弓子就更靠近他一步。
「所以?」
從那個大洞跳出去,出乎預料的光景映入眼簾。
「有一次,她跟我說很想見他,還哭了。」
只是,每天夜裏都睡得不安穩,白天自然總是精神恍惚,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連化妝都蓋不住了。
「牠會在半夜跑出來,對熟睡的人惡作劇。就跟牠的名字一樣,具體來說牠會移動枕頭的位置,或者乾脆把枕頭藏起來。」
「『反枕妖』……?」
「有一家旅館就有『座敷童子』,還吸引不少客人特別去一探究竟。其實,我們睡蓮莊也有類似的傳說……不過只有極少人知道,這間旅館有『反枕妖』出沒。」
弓子手裏拿着掃帚跟畚箕出現,波留出聲叫她,沒想到她卻立刻慌張逃走。
弓子有股不好的預感。
「她說不定回不來了。選擇夢境就有可能導致這種下場。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死喔。她死了也沒關係嗎?」
夢境內容幾乎相同,只是階梯比上次更爲殘破,草原上的積水也更多。這一次,弓子果然也在努力接近他時就死了。
即使如此,弓子依然感到幸福。
「可是對她來說,與其在沒有那個人的現實世界中苟活,待在有對方的夢境裏更加幸福。就算那個噩夢再恐怖也一樣。人類就是會有這些無法用道理解釋的情感,她就是不想離開那個人啊!」
地底深處傳來爭執聲,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卻轉瞬就飄散至意識之外。
最近早上醒來時,枕頭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常跑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原本還以爲是因爲做噩夢睡相太差,才無意識挪動了枕頭的位置,難道其實是「反枕妖」的傑作嗎?
那或許還有救。
波留的質問,逼得汐音無話可回。
「原來如此。所以你讓她做夢,是想讓她見到男朋友,對嗎?」
多少次都好。
隔天,弓子又做了那個死亡的夢。
從他的用詞聽來,似乎很擔心弓子,不過弓子只是表面上順從地點頭。
「嗯?」
晴朗蔚藍的天空,高高掛着一大團積雨雲。前一刻爲止宛如世界末日降臨般的淒涼景色,剎時轉變成樂園般的夏季風光。一望無盡的草原在澄澈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更是綠意盎然。
那天夜裏,波留走出小屋,來到本館。夜風陰森森地呼嘯,天空看不見半顆星星。波留躲在樓梯後面的置物處,等着看是否會有人溜進弓子的房間。
拉開門,走進。三坪大的空間裏,弓子正躺在地板上的被窩中熟睡,神情看起來很放鬆,只是枕頭旁多了一道黑影。當然,她並沒有察覺。這瞬間,那個影子正要把弓子的枕頭拉出來。
6
「哎呀,我差點忘了妳不是本地人,多半沒聽過反枕妖。該怎麼說好呢?妳知道『座敷童子』吧?就是那個會長年住在同一戶人家裏的童子妖,據說家裏有『座敷童子』,就會發生很多好事。」
看到階梯的出口了。
「然後?」
在小盞夜燈微弱的光暈下,汐留神情黯然。
「我告訴妳,之前來打工的小朋友也是這樣,說他害怕做夢,不敢睡覺。如果妳一直做噩夢,最好找老闆娘商量比較好,她可能會幫妳換一間房。」
「只要動她的枕頭,她就百分之百能見到男朋友了吧?」
他佇立在牽牛花旁,一副有話要說的神情走近,弓子拔腿就跑。雖然內心對波留有點抱歉,不過他彷彿知曉一切。弓子害怕跟他交談之後,就不會再做那個夢了。
接連三、四天,每一晚都陷入同樣的夢境。
「沒錯。」
原本她每天都第一個起牀打掃,近來開始工作的時間卻越來越晚。汐音沒有爲此責怪她,反倒多次委婉地說了些體貼的話,想來是發現了弓子的不對勁。
她恐怕是陷入最糟糕的情況了。
對弓子而言,能在夢境中與他重逢是幸福的。
她初來這裏時,儘管神情滿是悲痛,依然看得出內在存有一股渴望奮力一搏的意志,但此刻完全喪失了那種神采。
「你怎麼又做這種惡作劇?」波留嘆息,「跟以前一樣,因爲看不慣她,就想讓她做噩夢,把她嚇走嗎?」
「你喜歡她吧?」
眼前的螺旋階梯已十分殘破,牆壁到處都坑坑巴巴的,從破洞的地方望進去,是一片無盡的黑暗。不知從何處灑落的雨滴,早就淋得弓子渾身溼透。煤油燈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壁面上釘着一隻只巨大的飛蛾標本。越往下走,標本就越密集。
殘酷噩夢的續集。
「我只是想看到她的笑容。」
波留立刻就明白。
波留狠狠敲了汐音的頭,那一聲在漆黑深夜中顯得極爲清脆。
汐音驚慌失措地回頭。
「這我知道。」
「我房間有什麼嗎?」
啊啊,在草原正中央,他,正背對着自己站在那裏。
「原來是這樣啊……」
一天早上,波留特地過來庭院裏等弓子,想先找她談談。現在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發生什麼事了?
波留看到弓子走過本館走廊的身影,察覺情況有異。她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十分神經質,簡直是一縷幽魂。
「妳還好吧?怎麼突然這麼憔悴?」
「只是怎樣?」
儘管在夢裏會死,只要能再見到他,去多少次都可以。
他躡手躡腳地進入弓子的房間。他很清楚怎麼樣行動纔不會吵醒沉睡中的人類。
不過,弓子從中找到了僅有的希望。
「但一切都是假的。」波留像是想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伸手調整眼鏡的位置,「出現在夢境裏的那個人,只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幻影。你的體貼根本搞錯方向。」
「十……十天左右?」
因爲他第一次回頭了。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她會因爲做噩夢就有笑容嗎?」
如果有可能,好想一直待在夢裏,和他在一起。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妖怪呢?」
原來如此,可見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只差一點,就能在夢中觸碰到他了。
「哇,波留!」
「可是那又不是真的見到對方,已經死去的人就是見不到了。她千里迢迢跑到這裏來,好不容易要能夠接受現實了,不是嗎?她終於要有力氣跟那個人道別了,不是嗎?」
波留立刻追上去。
「她說偶爾會在夢裏遇見那個人,只可惜不是天天都會做夢。」
在夢境裏,自己比之前更靠近他了。
「不……我沒事。」
弓子完全沒發現在自己枕邊交談的雙胞胎,呼吸依然十分均勻。照理說一般情況下,她應該要被談話聲吵醒,但雙胞胎的聲音根本傳不進她耳裏。
「嗯……其實不是房間有什麼,我聽說,這間旅館自古就有『反枕妖』出沒。」
「唔……」
「那你爲什麼要害她做噩夢?她衰弱得很明顯。這樣下去,她可能會死在夢境裏。」
7
一遍遍在夢中經歷死亡後,弓子的身體明顯逐日衰弱。
「那個……睡過頭是小事情,不過妳早上一定要起牀,然後過來找我,聽到了嗎?」
是波留。
一如他所料,那傢伙來了。
好想早點從沒有他的現實世界醒過來。
一天早上,弓子穿過庭院時,有人叫住她。
至今爲止有如噩夢般險峻的世界,肯定是一種考驗。爲了與亡者重逢,就必須歷經重重考驗才終能如願。這片藍天,就是在宣告自己已經順利通過考驗了吧?
弓子深信不疑。
總算來到他身邊了。
8
「她總不可能因爲做夢就死掉吧?」
汐音擺出認真的表情,雙手在胸前交叉,凝視着弓子的睡臉。
弓子的額頭冒出薄汗。她此刻究竟夢到了什麼?一臉難受地翻身後,她的表情看起來舒緩多了。
「你該不會不知道北枕吧?」
波留看着汐音的目光透着懷疑。
「知道啊。把枕頭放到北方就會出事,對吧?」
「對,北方是死者頭顱朝向的方位。如果我們把熟睡的人的枕頭移動到北方,他就可能會夢見死亡。你也很清楚,那是自古以來的禁忌──」
「這樣說起來……波留。」
「什麼事?」
「北方是哪一邊啊?」
聽到汐音的問題,波留差點又想敲他的頭,勉強在最後一刻忍住。
「你住在這裏幾年了?至少也要把北方在哪裏搞清楚。」波留調整滑落的眼鏡,「北方是這邊。」
「啊,波留,糟了。」
「你,該不會……」
「嗯,有幾次……不,搞不好每一次,我都是把枕頭移到那個方向……」
「慘了。」
波留觀察着弓子的臉,輕拍臉頰試探她的反應。弓子卻只是嫌煩似地轉開頭,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可是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讓我去。」
他怎麼搞得全身溼答答的?簡直就像忽然遇上一場大雨似的,可是現在天氣明明這麼晴朗。
他會不會再告訴我有關雲的故事呢?
一個人?
「妳的執念想抓住妳!」
他的目光則盯着天際遙遠的彼方
「妳又遲到了。」
「她到底怎麼樣了?」汐音擔憂地問,「我今天可是什麼都還沒做喔。」
他回過頭,微笑。
「我明白了。」汐音心一橫地同意了,「她就拜託你了。」
汐音神情複雜地垂下頭。
在這片草原的彼端,肯定有一片從未見過的天空──
弓子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可是爲什麼?忽然好想哭。
她的夢境,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咦?還可以這樣嗎?」
先前每次都差了一點、無法觸及的那隻手,此刻終於握在自己手裏。毫無疑問,是他的手。不可能忘記,那個觸感依然清晰地留在弓子的記憶之中。
「等一下,我去。你沒有進過別人的夢境吧?」
「懂了,那我來!」
可是就連這張笑臉,也不過是記憶的重現。
弓子回頭,站在原地的戀人已成了漆黑的影子,只有兩顆眼睛發出白色的光芒。
自己只要抬頭挺胸朝新的地方前進就好。
這時,原本在遙遠天際的積雨雲突然炸開,轉眼之間就覆蓋住整片天空。雷聲轟隆作響,雷陣雨驟然落下。
「別擔心,妳不會忘記他的。不管過了多久,這個世界都會一直深藏在妳心底。」
9
「弓子,這裏不是妳該來的地方,我們回去吧。」
波留的話貫穿了弓子的心臟。
「就算你什麼都沒做,人也會做夢。特別是你最近每天都讓她做夢,她的心已經困在夢境裏了……說不定她再也無法離開夢境的世界了。」
弓子對他說。
「先逃再說,萬一掉進那個洞裏……」
弓子朝波留邁出步伐。
很清楚,只是……
根本沒必要哭,因爲這並非道別。
「波留!睡蓮莊的波留!」
他回頭,露出微笑。
「爺爺很久以前講過。爺爺講話你都沒認真在聽,大概沒有印象……」
爲什麼?自己至今一直在胡思亂想。一直認爲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拋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
「睡蓮莊──」弓子頭陣陣發疼,「啊,對了,明天也要早點起來打掃……」
他眼中正望着什麼?
弓子放開他的手,從他身邊離開一步。
這種事自己也很清楚。
波留輕輕將弓子頭下方的枕頭抽出來,擺在她旁邊,他躺到榻榻米上,頭倚上殘留着她髮香的那個枕頭。
「妳跟他共度的美好時光,都藏在妳心中。只要看着這個世界,就能明白妳有多珍視那些回憶。妳一直很害怕吧?害怕時間終有一天會抹去這個世界……害怕自己終有一天會忘記那個重要的人。」
弓子的視線順着兩人交握的雙手,挪向他的側臉。
「別講這些理論了,趕快告訴我現在該怎麼做。」
波留默然點頭。
明明近在咫尺的戀人,對弓子卻忽然成了最遙遠的存在。
化爲黑影的戀人身後,地面不住震動,崩塌成深不見底的大洞,而且範圍持續擴大。
纔不會哭。
從前,他所凝視的世界,就是弓子的世界。然而此刻,弓子已經不曉得他目光的另一端有些什麼了。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怎麼感覺好久沒見到你了,爲什麼?明明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現實太過殘酷了。
「好了,走吧。」
「弓子!」
印象中,是爲了日後要一個人向前走,非常重要的一句話。
「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爺爺講話太囉嗦了啦。」
波留闔上雙眼。
弓子訝異回過頭。
事實上,他已經不在了。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
「希望是個好夢。」
這不是波留第一次進入他人的夢境。他曾出於好玩偷窺別人的夢,卻沒想到夢的世界遠比他所想像得還要恐怖。夢裏面的時間跟空間並不穩定,是一個極爲動盪又陰森的世界。那次的經驗令波留明白,不該因爲好奇就擅闖別人的夢。
「我也不知道。」
身上已沒了那層詭異的陰影。
那裏站着一名全身溼透的男性,身穿和服戴着眼鏡,弓子知道自己認識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突然,背後有人叫住自己。
「會怎麼樣?」
「你肯定是打算把她從夢境硬拖回來吧?那樣不行。要帶她回來,必須要讓她自願選擇回到現實世界纔行。簡單來說,就是必須要讓她醒過來。」
正因爲無法忘懷這張笑臉,纔會一次又一次造訪這個世界。
「只能進去她的夢裏了。」
「可是,他……」
「人在睡覺時,會把靈魂寄宿在枕頭上休息。夢境,就是枕頭上靈魂的記憶。我們可以藉由把枕頭翻面或移動枕頭來操控夢境……意思就是,夢,就藏在枕頭裏──」
「我走了。」
「我……我一直很害怕孤單,覺得自己一個人根本活不下去。」
「那、那該怎麼辦纔好?」
所以……
今後必須自己活下去。
他說,拉起弓子的手。
「等我!」
「那個……請問你是……?」
他笑着抱怨弓子。
好像有什麼話必須向他訴說。對,自己原本的目的並不是跟他一起去看天空纔對。早就下定決心,在這裏見到他後,要告訴他一句話。
「我一開始就決定好了,有句話一定要告訴你。我不能再繼續留在你身邊了。我必須走了,所以我最後想要跟你說──」
弓子的手還握着那個心愛的人。
必須放下他,獨自活下去。
「把她的枕頭拉出來,自己躺上去,就能跟她進入同一個夢境。」
「萬一她太眷戀夢境,也有可能再也醒不來,那麼我也會被困在她的夢裏,到時就換你出場了。汐音,你在這裏守着,如果我身上出現任何異狀,你就立刻把我叫醒。」
在沒有他的世界,一個人活下去。
但現在非去不可。弟弟捅出來的婁子,哥哥自然有責任出面收拾。而「反枕妖」搞出來的問題,也該由「反枕妖」來解決。
弓子逃跑似地奔到波留身邊。
必須活下去。
沒錯,自己老是會遲到,他卻從未因此發脾氣。
弓子歪着頭。
遠方天空,積雨雲正不斷膨脹着。
「沒錯。妳有必須回去的地方。妳該前進的方向,不是那裏。」
兩人並肩而行。
明明他就在身旁啊。
弓子跟波留拔腿就跑,四周的草原不知從哪裏滲出水來,早已化爲一片溼地。霧氣逐漸瀰漫,遮蔽住視線。自己剛纔是從哪個方向來的?話說回來,這裏有出口嗎?
「階梯一定在某個地方。」
弓子大聲說,壓過驟雨的聲音。
「可是到底在哪……」
地面崩塌得越來越快,漆黑大洞的邊緣緊緊追着弓子和波留,黑暗勢不可擋地迅速擴散。
這樣下去一定會被追上。
終於,弓子腳下的地面也塌陷了。
弓子失去立足之處,眼看就要遭到黑暗吞噬,波留慌忙伸手去拉她,卻遲了一步。
弓子的身體漂浮在半空中,逐漸朝黑暗墜落。
就在此刻,從濃霧中伸出一隻手臂,強而有力地抓住她。
「抓好,一起回去了!」
是汐音。
汐音勉強在尚未崩塌的地面踩穩腳步,一把將弓子拉回來。但腳下那一方土地隨即劇烈晃盪,一塊塊剝落。
「快跑!」
汐音大喊,弓子再次狂奔。
「汐音,你來啦。」
波留開心地笑了。
「嗯,畢竟事情變這樣都是我的責任。」
「好,快帶我們去出口。」
「知道了!……那個,出口在哪個方向啊?」
醒來的感覺好不可思議,彷彿一切都雨過天晴了。
汐音凝視着眼前的濃霧。
「哇!已經這個時間了!」汐音看了一眼時鐘大叫,「喂,妳該去打掃了。要是翹班老闆娘會生氣的。快點,快起來去工作。」
弓子醒了。
10
已經沒問題了……吧。
一定是因爲自己終於告訴他了。
「嗯……」
剛纔的夢境依然歷歷在目。身處在夢裏時,不覺得時間過了很久,但此刻初升的陽光已照亮門扉。
今後一個人也能好好往前走的。
「弓子,妳一定有很多事情想問吧?我們的身分,還有昨晚發生的事……」
就這樣又展開了沒有他的新的一天。
在霧氣稀薄之處,驀地顯現出一個幽暗的洞。
「找到了,階梯在那裏。」
不能讓夢裏的他取笑自己,一定要昂首闊步地活下去。
從洞的邊緣可以看見朝下方延伸的階梯。那肯定就是出口。弓子跑第一個,波留兄弟殿後,三人一起奔下階梯。
「弓子,妳沒事吧?」
「是、是!」
波留凝重地說。
牀鋪旁躺着波留,再隔壁則是汐音。他們好像也纔剛醒。看見兩人躺在自己房裏,弓子並不特別驚訝。
枕頭在汐音的頭下。雖然不曉得是用什麼辦法,但他們透過某種方式將自己從噩夢中拯救出來。
波留關切地問道。
汐音一臉得意地說着,爬起來。
「總算是順利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