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轉學生

隔壁班來了一個轉學生。

班上那羣男生一聽說是女孩子，就趁下課時間特地跑過去一探究竟。

他們回來後，表示轉學生的分數有「八十分」。班上女生聽了紛紛憤慨抗議，一羣「三十分」的傢伙纔沒資格給別人評分，兩羣人便吵了起來。我則單手托腮凝望着窗外。

放學後，一走出教室，一個從沒見過的女生從眼前走過。飄逸長髮半掩住了她的側臉，儘管只是匆匆一瞥，蒼白的臉頰仍舊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就是大家口中的那位轉學生吧？

她穿着冬季制服。學校應該後天纔會開始換季，不過從她轉學的時間點來看，多半是已經買不到夏季制服了。

她步下樓梯，往門口前面的鞋櫃走去。她要回去了吧？我就走在她正後方，簡直就像在跟蹤她，可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就是目的地湊巧一致罷了。她個子雖高，背影卻看起來十分嬌小。

我在大門邊坐下，動手綁慢跑鞋的鞋帶。還沒綁好，她就已經要走出去了。

幾個隔壁班的男生像在追趕她般地大步跑來，甚至顧不得穿好鞋子，腳尖才踩進鞋裏，就慌忙叫住她。

「欸，凌子，我們要去麥當勞，妳要不……？」

「不要管我。」

轉學生回過頭，直接截斷同學邀約的話語，語氣鋒利地好似拿一把小刀直接刺過去。

那羣男生頓時不知所措，都沉默了。

他們想跟轉學生搭訕的企圖徹底落空了，滿臉尷尬，快步走出這棟樓門口。

我一邊綁鞋帶，一邊從頭到尾側眼旁觀了這一段插曲。轉學生的態度令人意外。個性再冷淡也要有個分寸。就算跟同學不熟，以後大家也要在同一間教室裏上課，她剛纔的反應不會太冰冷了嗎？

「你看什麼？」

她突然看向這裏。

視線銳利。

「很好看嗎？」

她的聲音似乎帶着幾分責備，我別開視線快速回應道：

她到底有何目的？

「爲什麼？」

我這麼說完，她皺起眉頭，好似有些困惑地將目光垂向河面。

回想起來，好像都是我單方面在講。這也是因爲她想聽。她對我的各種事情都深感好奇。平常住在怎樣的地方？學校長什麼樣？周遭都是些什麼樣的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我又語帶責備地補上一句。不過回應我的，仍舊只有那道冰冷的目光。

──這時，我驀地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我爸媽熱愛露營、登山跟滑雪，反正只要是跟山嶽有關的戶外活動，他們都喜歡。一遇上長假，十之八九都要帶我去山上的別墅度假。

沒想到，我走到河邊時，她就已經站在對岸了。

我很想問清楚，卻硬是把話吞回肚子，繼續無視她。

我當然是訝異極了，不禁主動發問：

卻沒料到等我到河邊時，她已經在那裏了。

寒假就快結束了。

想過河，必須要經過一座橋，而橋遠在要往下游走幾百公尺的地方。等她一路從那邊走過來，天應該都黑了吧？

河的對岸站着一個女孩子。

「我不會花多少時間的。」

我穿好鞋子，出去張望了一下，不見她的身影。

明明是那麼難以忘懷的回憶。

不過，這樣就好。

最慘的是，爸媽看我一整天都賴在屋裏，反而更積極地帶我去外面轉。到底是多想把獨生兒子鍛鍊成熱愛冒險的活潑少年？

好像曾在夢裏見過這個場景。

她聳了聳肩，神態不太像一個小孩子。

我在岩石堆坐下，將釣魚線拋進河裏，線的底端並沒有綁魚鉤。我曾試着釣過一次，但那條魚被魚鉤刺得流血，看起來好可憐，更糟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處理牠。後來，我不再釣任何東西。

但是我根本想不出來要怎麼跟她交上朋友。

她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但她只是依然望着我。

結果，這場耐力競賽是我先敗下陣來。中午過後，我站起身，開始收拾釣具。平常這時間我都在河邊啃媽媽事先幫我捏好的飯糰，在原地待到黃昏時分，只可惜我的神經還沒有粗到可以一整天都若無其事地沐浴在那女生的目光裏。直到我轉身離開時，她都還在望着這裏。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妳從哪邊來的？」

我記得那是十歲時的事，算起來差不多是七年前了。

「這附近有好幾棟別墅，是其他來度假的孩子吧？」

全身都包裹在粗呢外套裏，雙手插在口袋，直直盯着我。潔白的裙襬下，沒穿襪子的雙腳套着一雙廉價的運動鞋。長髮在風中翻飛，掠過了纖白的臉頰。從臉色看來，她的心情好像不太美麗。

原來如此，她搞不好跟我同病相憐。我這時才終於領悟，她可能也不情願被帶到山裏，閒着沒事幹才跑來河邊。

百般無奈之下，我只好去別墅附近的那條河釣魚。

她總不可能這麼早就在河邊了吧。我打的如意算盤是，只要比她先到，就能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從哪個方向過來的了。

我就這樣靠着假裝釣魚，度過住在別墅裏的每一天。雖然沒有任何收穫，卻也不會被打擾。

「結果是釣到妳呢。」

那或許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人類該有的情感。

相反地，換我問她時，她幾乎都會岔開話題，搞得最後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曉得。但當時我覺得無所謂，反正我們應該也只有這個冬天會碰到面。

「對。」

我只好收拾釣竿，離開河邊，而她就這樣一直望着我離去。

真是無妄之災。

「很好看嗎？」

我尷尬地別開眼。她好像還是在看着這個方向。

「妳該不會一直待在那裏吧？」

太陽快下山時，她忽然站起來問我：

「妳是來看我的嗎？」

當晚，我問了爸爸。

「……啊啊，果然被看破手腳了。」

我是不是回去算了？心底猶豫了一下，不過掉頭就走又好像刻意在躲避人家，我可不想被誤會。拿定主意後，我就在岩石堆坐了下來，一如既往地將沒有綁魚鉤的釣魚線拋向河裏，儘量不讓她進入我的視線範圍。我裝出認真釣魚的模樣，反正她多半也不曉得我在幹麼。

「什麼意思？妳該不會是要跳過來吧？」

爸爸建議，「要不要跟人家交個朋友？」

我略感疑惑，但仍選擇不予理會。我跟她中間隔着一條五公尺寬的河，這個距離給了我充分的理由不去幹涉對方的舉動。

可想而知，住在深山裏那棟別墅時，我每天要不是體力透支，就是滿心鬱悶。登山和滑雪只讓我覺得很累，根本搞不懂這些活動到底哪裏好玩。待在別墅時既不能找同學玩，還必須應付昆蟲和動物這些嚇死人的生物。結果，我在山上一樣成天窩在別墅裏看書。

她頑皮地笑了。

「我後天要回家了，下次來……可能就要夏天了。」

很孤獨。

我卻老是困在那段記憶的結尾，幾乎要忘記一切是如何開始了……

一陣子之後，她坐了下來，背倚向樹幹根部。看起來好像一直在觀察我。

沒錯，當初我跟她相遇時，情況也差不多。

不是我想釣魚，而是隻要讓爸媽以爲我正熱衷於釣魚，他們就會滿意，也就會安心放我自己一個人。把一個十歲小孩自己丟在河邊，爸媽好像一點都不擔心，但這種時候我倒是很感謝他們的粗神經。我就是想要獨自悠閒地打發時間而已。就這一點來說，釣魚很適合我。

潺潺水流十分靜謐，就算不刻意抬高音量，聲音也能清晰地傳過去。

我有個壞習慣，一遇上麻煩就只想儘量避開。要說我怕麻煩，我想更多是因爲性格膽小吧。萬一主動出擊卻惹出問題，我可沒有坦然面對的勇氣。此刻也只能暗自祈禱她趕緊看膩，自行離開。

聽見我的問題，她略顯遲疑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才伸手指向半山腰上的房子。是一棟鄉間小屋風格的小木屋，大概是某一家的別墅吧。

「好奇你用沒綁魚鉤的釣竿到底在釣什麼。」

但我其實很討厭去山上，討厭得要命。爸媽好像一直以爲我跟他們一樣享受山林，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的興趣全都是靜態的室內活動，我只想悠閒地打打電動、看看書。

那條河頂多五公尺寬，也不是很深，河面上到處都有表面崎嶇的岩石裸露在外，水流十分湍急。一條在山谷流動的無名小河。水很透明，清澈的程度令人驚喜。

她一直注視着這邊。

「有個女生老是站在河對岸。」

「我一直在觀察你。」

沒想到，她卻沒有立刻走開。

我忽然察覺到一股氣息，抬起了頭。

次日，我一大早就出了別墅，朝河邊走去。清晨時分，天都還沒亮透。我吸了一口凝縮的冷空氣，冰涼得令肺刺痛不已。

「可以啊，只是天快黑嘍。」

她依然端着那張臭臉，搖頭回應：

我把釣魚不綁魚鉤的理由告訴她。原本以爲她一定能夠理解我的想法，怎知她聽完後，只是不解地側着頭。

「我猜你今天可能會提早過來。」

穿着跟昨天一樣。

我朝對岸發問。她應該能感覺到那句話隱含着埋怨的意味吧？

我們就這樣開始隔着那條河聊天。

隔天，我一樣拎着釣魚用具走向河邊。要是窩在別墅裏，爸媽又要瞎操心了，而且我認爲那女生今天應該不會出現了。雖然我不曉得她是誰，從哪裏來的，但多半沒有機會再碰面了吧。

「妳看什麼？」

最後先按捺不住的，是我。

冬季的河邊實在很冷，不過跟夏天比起來，既沒有我討厭的昆蟲，也沒有那些令人心生畏懼的動物足跡，硬要選的話，我更喜歡冬天。

她的神情沒有一絲波動。

在多年前，我還小的時候。

我穿足了保暖衣物，在岩石堆擺上摺疊椅，坐下，眺望河面。釣魚線底端的浮標順着水流舞動着。

河牀並不深，還零星散落着貌似可以落腳的岩石。但是那些岩石表面凹凹凸凸的，看起來不太可能從上面靈巧地跳到這一側。難道她打算踩進極度冰冷的水流中？

她的打扮跟昨天相同，站在跟昨天相同的地方。

對了，是那時候。

「沒、沒有，不是……」

就在我沉浸於翻湧而上的回憶時，轉學生不知何時已從我面前離開。

那天我們就像平常一樣，隔着河面天南地北地閒聊，她的存在撫平了我的孤寂，空虛感隨着河水一去不復返。她可能並沒有特別的感受，但我有一點點喜歡上兩人聊天的時光。

大概是吧。

所以我現在是被看透了？

一旦打破那道隔閡之後，我們很自然地聊上一整天，顯得先前那幾天的沉默以對愚蠢至極。

「你是笨蛋吧。」

「喔。」

這座山平常連個人影都沒有，現在突然出現一個人，害我嚇到差點跳起來。放眼望去滿山遍野的草木風光中，少女孤零零佇立的身影顯得十分突兀。

那年冬天，我們一家也去了別墅度假。我一如往常地垂着沒有魚鉤的釣杆，時而閱讀，時而隨手寫生打發時間。滿山都蒙上一層薄薄的潔白殘雪。這一帶偶爾會積雪高達好幾公尺，不過那一天的雪量偏少。

不對，還是以前曾有過同樣的對話？

兩個小孩隔着一條河沉默相對的場景，持續了可能超過三十分鐘之久。她就一直站在那裏盯着我，我則裝出自己正專心在釣魚的模樣，只是偶爾會偷瞄她幾眼。

「你可以閉一下眼睛嗎？」

她這麼要求我。

「妳不要做危險的事喔。」

「我知道，你安靜閉上眼就好。」

我只好無奈地闔眼。

「你能發誓在我說『可以了』之前，絕對不會睜開眼睛嗎？」

「……我發誓。」

面對她，我很清楚反駁或抵抗都是沒有意義的，她散發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氣場。

我低下頭，閉緊雙眼。我從未留意過這條河的水聲，然而此刻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彷彿從四面八方環繞住我。

「可以了。」

她的聲音驀地在耳邊響起。

我反射性張開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她就站在我身旁。

洋洋得意地雙手叉腰，低頭看着我。

「妳怎麼過來的？」

我上下打量着她，她全身沒有一處地方弄溼。接着，我將目光投向那條河，卻找不到一條路徑足以讓她踩着那些岩石過來時不會弄溼自己。這附近當然也沒有橋，河面更沒有窄到光是擅長跳遠就能一口氣跳過來的程度。

「那種事不重要。」

她在我身旁坐下，望向遠方的山脈，就像在親眼確認我至今每天都在看的風景長什麼模樣。

我將摺疊椅拿過去，她卻只是搖頭。

「講一些你的事吧。」

她身上有雪夜的氣味。

一個男生忽然穿過畫面，應該是拍攝者的同伴，他跟拍攝者交談了幾句，是在討論該怎麼跟蹤她吧？聲音錄了進去，只是雜音太大聲，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

沒能實現的道別，在我的記憶裏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同時也開啓了一條嶄新的道路。我再也不想像那天一樣無能爲力，累到腿都抬不起來，最後只得停下腳步了。我想培養充沛的體力，才選擇了田徑社。

拍影片的那兩個男生顯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們走進去後，先拉開窗簾，讓光線照進倉庫，熒幕總算清楚呈現出裏頭的模樣了。

接下來幾天，我都沒再遇見轉學生。

隔年開始，爸爸的工作日益繁忙，我們家也不再去別墅度假了。我曾想過自己去山上一趟，遺憾的是，一年後爸爸就賣掉了那棟別墅，我失去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在這樣的情況下，隔壁班又發生了一場小騷動。

她在有班上同學看守的倉庫裏憑空消失了。

我裝傻。不知爲何，一道冷汗滑下額頭。

熒幕上的背景是校園，畫面裏可以看到棒球社正在練習傳接球，我們田徑隊正在慢跑。拍攝者大概是小跑步追趕着，畫面上下晃動看得我眼睛有點花。

「他們說窗簾是拉上的，從窗外看不見裏頭的情況。」朋友繼續補充，「這間倉庫以前曾當作攝影社的暗房，所以窗簾用的都是能阻絕光線的厚實布料。」

沒拿攝影機的同伴一臉不懷好意地笑着，手搭上拉門。

「你知道我們班上有一個大家都叫她『幽靈』的女生嗎？」

過去我總是極力避免任何競爭，田徑競賽這樣的挑戰根本不適合我。但換一個角度想，長跑必須要長時間與自己對話，又算是最符合我性格的項目了。剛開始時，我只要跑幾圈操場就會累到想吐，但現在十公里二十公里都成了家常便飯。當然，不管我跑了再多公里，也沒辦法讓我回到那一天。

「看來有人打電話給消防隊了。」

這時，朋友暫停了播放。

過了幾分鐘，原本守在校園那一側窗戶的男生，從右側進到畫面裏，小心翼翼地走近倉庫。

我環顧四周想尋找轉學生的蹤影，果然遍尋不着。

「你明天也會來嗎？」

「有一次她去倉庫時，正好被我們班的人看到。那傢伙就很好奇，隔天放學後就跟蹤她，發現轉學生果然又去了倉庫。她好像每天都會過去，你不覺得很詭異嗎？」

轉學生進去後，畫面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那是間三坪大小的木造倉庫，凡是田徑社的都曉得。就算不是田徑社的，不少學生上體育課時也都去過裏面拿體育用具。

接着猛然拉開門，像要嚇唬裏頭的轉學生似的。

「我知道了，快給我看後面。」

十一月底，轉學生身上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畫面中，轉學生正要進入倉庫，她熟練地拉開拉門，左右張望一下，就走進裏面。門看起來並沒有上鎖。

朋友說着，就從身旁的揹包掏出自己的手機。

「爸，你帶我去發生火災的那棟屋子！」

「對了，你聽過嗎？」朋友沒頭沒腦地提起，「那間倉庫的事。」

我換好鞋，就朝校園走去。

一想到這點，我再也待不住了，轉頭就衝出別墅。我大概知道火災現場的方位在哪裏，只要過橋往對面那座山跑去應該就沒錯。

她該不會有危險吧？

「誰？」

那天夜裏我發燒了，一直昏睡，結果隔天也沒能去河邊，就坐上爸爸的車揮別了別墅。

我很快就察覺到異狀，之前她手指的那間半山腰上的別墅，正冒出橘紅色的熊熊火光，一團團黑煙直衝上正在飄雪的天空，消失在雲際。稀稀落落降下的雪花，並不足以消滅那場火勢。

沒多久，畫面有了變化。拍攝者可能是無聊了，站起來講了幾句話，好像是在叫他的同伴。

「你看，影片是昨天拍的。這是我後來叫他們傳給我的。」

「那我就不曉得了。她也沒加入社團，不可能是有事要去那間倉庫。」

這一個月，我在校園裏看到轉學生幾次，每次我都會停下腳步，望着她出神。記憶中那個少女的長相，跟轉學生的臉確實十分相像。我們還曾在走廊上四目相對，但她並沒有找我說話。她們只是長得相像的兩個人嗎？其實直接問她就好了，可是如果我主動搭話，百分之百會遭到冰冷的拒絕。

她來到身邊，我才發現了一件事。

我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她的消息倒是斷斷續續地傳進耳裏。聽說那些想騷擾她的男生全數碰壁，紛紛垂頭喪氣地打退堂鼓了。不僅如此，就連主動想找她攀談的同班女生，也都被幹脆拒絕，明明白白地拉出了距離。

「你在胡說什麼！不要去湊熱鬧。」

「後來我們班上有兩個男生，打算徹底查清楚這件事，就一直尾隨轉學生，連手機都準備好了。」

後來，大家在背地裏偷偷幫她取了「幽靈」這個綽號。靈感應力強的女生也宣稱教室裏有妖怪，拒絕上學。那些男生原本只以爲轉學生是個難搞的女生，現在也都開始認定她是個詭異的傢伙。

塵埃在空氣中飛舞的光景，透過熒幕映入眼簾。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倉庫的窗戶在這一側──也就是面向校園的方向。」朋友說明，「我們先假設窗戶面向的是南邊，那西側就有一扇鋁製拉門，這裏是倉庫的入口，東側有一扇小型換氣窗，有可能進出的地方就只有這三個。」

後來大家問她事情經過，她說：

朋友點頭，才伸手點了下手機。

同學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有幾個膽子大的──惹人嫌的──男生，故意去撞轉學生確認事情的真僞。

「他們兩個決定要闖進倉庫。」朋友說明，「一方面是等到不耐煩了，還有就是他們說當時手機快沒電了，就決定假裝需要借體育用具，進去一探究竟。」

爸爸歪着頭，一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沒能清楚說明自己的意思是我不好，只是當時我實在太慌張、太害怕了，整個人都陷入混亂之中。

她恐怕已死在那場火災中吧？儘管我沒有證據，但眼見火災現場慘烈的模樣，實在沒辦法樂觀地認爲她平安無事。

剛纔進到畫面裏的那個男生，很快就遠離倉庫。應該是怕被待在裏頭的轉學生髮現吧。

後來我才知道在那棟發生火災的別墅裏找到了一具大人及一具小孩的遺體，但在這則新聞後，就沒有更加詳細的追蹤報導了，至今我仍不曉得過世的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

卻沒有見到她。

她果然很冰涼。

第二天，我也是一起牀就去了河邊。

雪勢漸大，我依然不顧一切地全速朝她在的地方狂奔。我的體力原本就差，都還沒過橋，就已經好幾次差點要跑不動了。但是即使喘到上氣不接下氣，我還是持續朝傳來警報聲的方向前進。

「她爲什麼要每天去倉庫？」

這則流言也在其他班的同學間不脛而走，轉學生成了舉校皆知的「幽靈」。

「用來拍影片。」朋友苦笑，「他們原本好像以爲可以拍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畫面，意思是……他們認爲轉學生多半是在沒人用的倉庫跟男生幽會。兩人一開始的想法很單純，就只是好奇……當然偷拍不是什麼正當的行爲，不過沒想到最後拍到了驚人的東西。」

畫面再次回到倉庫。

「不是，我不是要去湊熱鬧。那是她家的別墅！」

只是等我終於趕到時，那棟別墅早已燒得焦黑一片了，兩輛救護車從我眼前駛離現場。誰上了救護車？傷者的情況如何？不管問誰，都沒有人回答我。過沒多久，化爲漆黑灰燼的別墅，也逐漸讓紛落的雪花染成了白色。

「那個轉學生……冰冷得好像已經死掉了一樣。」

我跟朋友練跑完，坐在長椅上休息。我們穿上防風外套，輪流喝着運動飲料。

他播放那段影片。

那個轉學生是誰呢？

「原來如此。」

「一到冬天，田徑社的用具都會搬到體育館的倉庫，這段期間就連我們也幾乎不會進去吧？放學後就更不用說了，根本沒人會去那裏。不過，最近有一個人，只要放學後就會進去裏面。」

兩個男生朝倉庫走近。

而畫面的正中央，則是轉學生的背影。現在也看習慣她的制服打扮了，只是放在校園裏依然顯得有些突兀。她沿着教室那棟樓走到校園的盡頭，大概就是要去那間倉庫吧？倉庫的地點正好就在長滿樹木跟雜草又陰暗的校園角落。

拍攝者跟着轉學生繞到入口那一側，另一個同伴則留在校園那一面看守窗戶。兩人爲了避免被轉學生髮現，與她保持了幾十公尺的距離。

倉庫裏有她感興趣的東西嗎？

「嗯，轉學生。」

不過，就算轉學生真的是她，這場帶着神祕色彩的重逢又有什麼意義呢？

沒錯，我們約好了還要見面，所以那一天才沒有好好道別。

冬天的腳步近了。一開始由於出色外貌第一印象博得八十分的她，評價已一落千丈，聽說現在連同班同學都會不約而同地避開她。

我一直認定她死了，說不定只是我太早下結論了。其實她平安無事嗎？或者是──用了不可思議的力量避開那場火災。畢竟她當初都用了某種我無法想像的方式成功渡河，就算真能神奇地從火場存活下來，好像也不足爲奇，

轉學生就是那個女生嗎？

上國中後，我就加入了田徑社，到現在都讀高二了，依然努力在練習長跑。這項改變，跟那場意外有莫大關聯。

影片以倍速播放。倉庫入口的門一直是緊閉的。

倉庫並不大，站在門口就能將裏頭一覽無遺。昏暗的房間裏堆放了競技用的跨欄、厚墊子、不鏽鋼洗手槽，還有雜七雜八的各種物品，只是──不見最重要的轉學生。

如果當時能再早一點抵達那棟別墅，說不定就可以救她出來了。

在我腦海中，轉學生跟河對岸那個女孩的身影重疊了。兩個人的髮型、年齡及散發出的氣質都不同，可是──她們很相似。而且剛纔跟轉學生的對話，讓我憶起了那年冬天。

隔壁班有個女生的靈感應力很強，她不小心在教室裏撞到轉學生，當場尖叫昏倒，還被抬到保健室去。

至今，那仍是我心底的遺憾。

我們聊着學校的事，以前看的書籍內容等，一路隨意閒聊到天色開始暗了。

我慌忙回到自己家的別墅，爸媽正要出門去滑雪。我告訴他們發生火災時，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就在此刻，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消防車的警報聲。

「放畫線器跟跨欄的倉庫，對吧？」

他指着校園一隅的小屋。

「手機？」

拍攝者躲在樹後繼續拍，他跟倉庫之間的距離應該差不多有五十公尺。畫面一直在晃動，但確實地拍下了整間倉庫，可以想成是從正面看守入口的監視器。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段影片沒有動過任何手腳，絕對不是造假，也不是這兩個傢伙跟轉學生聯手拍的驚奇短片。畢竟根本沒有人能跟那個『幽靈』混熟，不要說我們班，整個學校都找不出一個人能跟她和平共處吧。」

「接下來十分鐘都沒有變化，我快轉嘍。」

今天也要去社團練習。

而且不管真相是什麼，我也沒有方法確定了。

對於這個問題，我立刻點了點頭。

不光如此，剛纔那段對話，簡直就像重現了那一天的場景。

真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鏡頭不停轉向各個角落。他們找遍所有能想到的地方，甚至連天花板和摺疊堆好的墊子間隙都檢查過了，還是沒發現轉學生的蹤跡。話說回來，這裏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容納一個人藏身。

畫面從門口移向位於右側的窗戶，從那裏向外看能一覽校園的情況。這扇窗正是剛纔還拉着窗簾的那一個。窗簾的底部只垂到了腰際，裏面不可能藏人的，而且窗戶還牢牢鎖着。

從入口往倉庫裏頭看去，正對面那道牆上有一扇小型換氣窗，就設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玻璃是霧面的。接着，鏡頭拉近了窗鎖的部分，從畫面的變化就可以明白，拍攝者大概是在確定那扇窗有沒有關上。結果毫無疑問，鎖得好好的。從那扇窗的尺寸來看，從那邊出去倒也不是沒機會，只是既然現在從內側上鎖了，人就不可能是從那裏溜走的。

拍攝的兩個男生一走出倉庫，影片就結束了。

「她消失到哪裏去了？」

我問。

「不曉得。兩扇窗都從裏面上鎖了，入口又一直有人看着，還留下了這段影片，可是轉學生就真的在那間倉庫憑空消失了。倉庫裏又沒有地方躲，拍影片的傢伙都嚇壞了，頻頻喊着轉學生該不會真的是幽靈吧。會這樣想也很合理，如果她不是幽靈，怎麼可能在密室裏說不見就不見？」

「你剛纔說這段影片是昨天拍的，對吧？她今天來學校了嗎？」

「我跟你說，她還真的就沒來。如果她從倉庫消失後……就真的再也不出現，這段影片就成了靈異短片了。」

「你也太誇張……」我笑着帶過，心裏卻沒有一絲笑意，「你再給我看一次那段影片。」

「好是好……只是我們差不多該回去練習了，不然學長又要罵人了，身體也有點冷掉了。」

「那你先回去好了，我馬上就會過去。」

我目送朋友離開後，再播放了一次剛纔那段影片，仔細檢查。

轉學生走進倉庫的畫面拍得一清二楚，後來倉庫就一直在鏡頭內，所以她也不可能是趁兩個鏡頭轉換之間的極短時間差離開了倉庫。

從轉學生進倉庫，到後來拍攝者闖進去，頂多只間隔了十五分鐘。

在完全封閉的倉庫裏消失──真的有人辦得到這種事嗎？

我有個猜想。

如果轉學生真的不是人類，而是幽靈呢？

說不定七年前我在別墅附近遇見的那個女生，真的死於那一天的火災，只是她還戀棧人世，死去後靈魂就化爲幽靈，以轉學生的形態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幾乎一致。

沒問題，我根本一點都不累。

儘管希望渺茫，我依然全力朝車站跑去，內心隱隱覺得她就在那裏等我，就像七年前，她也總是在河對岸等我。

她在倉庫裏只待了大約十五分鐘。

難道……

還來得及嗎？

「電車嗎？謝了。」

手搭在拉門上，我內心泛起一絲緊張。轉學生搞不好就在裏面。

倉庫裏頭那面牆，裝設了水龍頭跟洗手槽。一轉水龍頭就有水流出來，應該是因爲以前攝影社需要用到水吧。洗手槽上擺着一個空魚缸，看起來很像教職員辦公室會放的那種觀賞用魚缸。

只是能做這些事的，必定不是人類。

轉學生就是當時的那個女生。

明顯是有人使用過的痕跡。

「妳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她看着我笑，好像在取笑我。

我望着從水龍頭傾瀉而下的水柱，忽然心念一動。

我快速奔下階梯，往月臺跑去。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在漫長的光陰流逝後，我們還是重逢了。

「妳是打破換氣窗出去的吧？要讓碎片落在外面，從裏頭打破比較適合。趁在校園看守的那兩個人走近窗戶，看不見換氣窗的時機，妳就趕緊跑到外面去，然後再把某種類似毛玻璃的東西嵌進只剩下鋁框的窗戶，讓窗戶看起來完好無缺，倉庫也看似跟原本一樣。類似毛玻璃的東西──我猜就是冰做成的薄板。」

「不行。如果你有話要說，就在那邊說。」

「我仔細想過了，妳到底是怎麼從倉庫裏消失的……後來我去倉庫找線索，發現了真相。妳知道有人在跟着妳，不想被他們發現，就從換氣窗出去了，對吧？窗戶下面有妳拿跨欄當腳墊的痕跡。」

拉開門。

如果要去那座山，肯定是下行的月臺。

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有可能讓水龍頭流出來的自來水結成冰嗎？

一進倉庫左手邊的牆壁上有電燈開關。我按下開關，天花板上的燈泡霍地亮起。我趕緊關掉。萬一又引發更多奇怪的流言就糟了。搞不好幾個月後，這間倉庫會成爲學校七大怪談之一。

這瞬間，我才終於明白。

「說不定，像個幽靈憑空消失也是妳的目的。妳已經打算離開了吧？」

儘管不曉得她爲什麼要這麼做，但這個可能性很高。

她首度流露出寂寞的神情。

只要具備這種超能力，就能讓魚缸裏的水在短時間內結凍，也能讓川流不息的小河的一部分結凍，形成一座冰橋，在不弄溼腳的情況下過河。

便再看了一下朋友傳給我的影片。

左邊那扇窗只剩下鋁製窗框，整片玻璃都不翼而飛，窗外的挺拔枯枝清晰可見。

我轉身就要往樓梯走回去，到她那邊去。

「他們進到倉庫時，換氣窗是完整的，這一點看影片也能確定。窗戶又上了鎖，看起來根本沒有人可以從那裏進出。但其實當時窗戶就已經破了，妳也早就從那裏溜出去了，只是視覺上看起來窗戶沒有破而已。」

我接着檢查面向校園的那扇窗，窗鎖是常見的半月形鎖。我再看了一下影片，這裏的確上鎖了，更別說拍攝者的同伴還一直在外頭看着這扇窗，而且從拍攝的角度來看，只要有人從這扇窗進出，就一定會被拍下來。

這時，我終於發現到不對勁的地方。

還真的是。

「所以那天妳纔沒有出現在河邊嗎？」

可能是吹一口氣。

「所以？」

可能是輕碰一下。

「她是轉學生，上面沒有她。對了……聽說她是搭電車來學校的。」

我翹了社團，朝那間倉庫走去。如果要等社團活動結束，到時天就黑了，沒辦法充分調查。

「緊急通訊錄呢？」

我連衣服都沒換，就穿着練習用的運動服衝出學校，把朋友叫我的聲音拋在背後。

「──我知道了。」

只是靠邏輯推論出有這樣的可能性而已──

我抵達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時，體力還很充沛。我買了車票，穿過剪票口，月臺分爲上行跟下行，中間夾着鐵軌。

如果要在外頭那兩個男生不知情的狀態下離開，就只能從換氣窗出去，畢竟面向校園的那扇窗戶跟拉門都有人監視着。

扭開水龍頭，再用魚缸裝水，也不需要多少水。魚缸底部的面積跟窗戶大小几乎一致，只要能讓魚缸底部那層水結成冰──再把那塊冰從魚缸取出，像玻璃一樣嵌進鋁製窗框──就能迅速做出一扇毛玻璃窗了吧？在影片中的那扇窗，其實是冰做成的吧？換氣窗位於高處，也不用擔心對方會伸手去摸。

從換氣窗出去這件事本身並不困難，只是萬一拍攝的那兩個男生髮現了，可能就會進一步跟蹤她。她不希望那兩個人繼續跟着自己，決定設個小陷阱爭取時間，把倉庫佈置成密室的模樣，困住他們的腳步。

「……太丟臉了，我不想說。」

是她。

她的真面目。

轉學生開過水龍頭嗎？

「妳爲什麼會轉來我們學校呢？」

「妳該不會是──」

有一邊的玻璃破了。

我闔上門，開始觀察裏面的情況。地上鋪了一層類似夾板的粗劣材質，但是沒有像榻榻米那樣可以拆開的地方。

我的雙腳再也不會在半路停下來。

又消失到哪裏去了？

那麼，如果她是從入口正對面的換氣窗出去的話？

四周都沒有人。月臺上的幾個零星人影，看來也沒有在注意我們這裏的動靜。

是哪一個月臺？

引起我注意的反而是地板上的那層灰塵，顯示出競賽用跨欄移動過的痕跡。跨欄從原來的位置被推到牆壁旁邊，而且正上方正好就是換氣窗。

「啊？」朋友歪着頭，神情滿是疑惑，「你爲什麼急着要這種東西？而且我怎麼可能曉得她家住址。」

雖然那兩個男生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影片中一閃而過的洗手槽是溼的。

我抬頭看向換氣窗。

錯不了。

月臺上人少得出奇，是回家人潮湧現前的寧靜嗎？我四處搜尋她的身影，目光掃過長長的月臺，卻只看到一對坐在長椅上的老夫婦，還有站在月臺底端看書的學生。

「我的身體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不管答案有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只要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那它就是答案。如果遵從這項古老的教誨，那她就不是幽靈，而是──

「妳以前在河邊指的那棟別墅，其實是別人家的吧？那棟別墅在火災中燒光了，我一直以爲妳死了。」

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幾乎就跟當年我們相遇時的距離一模一樣。

「對不起，當時我也是自身難保。我想着說不定能幫上忙，也到火災現場去了，不過果然沒辦法，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救不了他們。我很怕熱，那時差點都要融化消失了。」

「妳從倉庫消失的事已經傳開了，妳班上的同學都以爲妳是幽靈喔。」

只是，還剩下一個問題。

「是喔。」

她卻叫住我。

「先別管那個，我想知道轉學生家的住址。」我打斷朋友的話，匆忙道，「我很急！」

大概只有雪女吧。

我朝車站狂奔。

「喂，你剛翹了社團，對吧？」

「我有件事問你。」

我又仔細檢查影片，裏面的窗戶確實完好無缺，窗外的景色也因爲透過一層霧面玻璃而顯得朦朧不清。

那道聲音從鐵軌另一側的月臺傳來。

我以前也進來過幾次，裏頭的模樣跟以前差不多，但此刻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及寒氣竄過全身。

我開始查看窗戶正下方的地板，心想說不定會發現玻璃碎片，卻一無所獲。

她別開視線。

放學已經過好一段時間。不過她今天沒來學校，從放學時間推算也沒有意義，說不定一早就回山上去了。

轉學生都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她是幽靈，就有可能穿過牆壁、從封閉的倉庫中出來，不是嗎？

和影片中的男生一樣，我也檢查了墊子。倉庫裏有一個專門用來跳高的厚墊子，如果有人躲在裏面，上頭肯定會清楚浮現一個人形。

我沒有任何證據。

「猜錯了。」

她冷淡應聲，制服上的蝴蝶結迎風晃動着。

就能一瞬間讓東西結成冰。

可能──她的話，就有可能。

「嘿嘿。」她跟以前一樣露出頑皮的笑容，「沒錯，你現在才發現嗎？」

我把擺在洗手槽上的魚缸拿起來，用手指簡單測量一下魚缸底部的面積，然後再用相同方式測量換氣窗的大小。

昨天窗戶應該還沒有破纔對。換句話說，在轉學生憑空消失後，到現在爲止的這段時間內，有誰來過這裏，打破了換氣窗嗎？

理所當然，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我急忙回到校園裏，找到剛纔那位朋友。

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吹起她的長髮，隱去了略爲發紅的雙頰。

「來見我的嗎？」

她在長長的沉默之後，點了點頭。

「看着你一直繞學校跑，我就好像看見以前那個你，成天拿着沒綁魚鉤的釣竿在釣魚，實在有夠奇怪。原本我沒有打算要告訴你，想說就待到春天再默默離開，只是沒想到很多事都不受控制。」

從倉庫的那扇窗可以清楚望見校園，也可以看到我在練跑的身影吧？難道她去那邊，只是想在不受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看着我嗎？

「隔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纔碰到面……妳就要回去了嗎？」

她輕輕點頭。

電車進站的音效響起。

「妳像以前一樣過來這邊吧。」

我懇求。

「不行，這條河，連我也跨不過去。你那一邊果然不太適合我。」

她爲難地解釋。

「既然如此，那就換我去妳那邊。」

「真的？」她一臉快要哭出來地注視着我，「我不是人類喔？」

「沒關係，我不怕冷。」

我半開玩笑地回應。

「謝謝，但電車來了。」

她用制服袖口擦了擦臉頰。

她的淚水化爲冰珠墜下。

那正是透露了她那場密室逃脫的謎底，以及她真實身分的最美麗的證據。

所以這不是道別，只不過是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拉得遠一些而已。

電車駛進月臺，遮住了她的身影。

沒問題，雙腿還能動。

這次，輪到我去見她了。

另一側的月臺上，已經不見她的身影。

我走出車站，跑了起來。

我沒有對她說「再見」。

人潮湧上月臺。

「最後能說上幾句話，我真的很開心。」她抬起頭，展露笑顏，「再見。」

沒多久，電車動了，駛離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