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獸之王』如是說
《魔獸調教師 茨卡伊·J·馬克勞德的事件錄{獸之王如是說}》 · 綾裏惠史 · 3.4萬 字
最近,上代卯月的胃壁承受着巨大的負荷。
卯月好奇心旺盛,可以說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性格之一。而且他還兼具着與好奇心相互支撐的膽量(或者說是魯莽),因此他至今爲止都不懂戒備。
他雖然知道害怕,但可以說從爲領教過真正意義上的恐懼爲何物。但是,他現在對於自己『呆得缺乏恐懼心與戒備心』這一點開始後悔了。最初的契機是他對魔獸產生了興趣,此後卯月便踏入了不尋常的領域。
他過分頻繁地接觸人的死亡也就算了,最後還跟可認作是兇手的男人建立起了朋友關係。這壓力不讓他胃疼得穿孔就算是奇蹟了。
即便這樣,他的胃仍舊堅強地一直挺了下來,直到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掀起狂濤般的追擊——在帝都,駭人聽聞的事件引發了巨大的騷亂。
卯月的興趣被那件事吸引過去,胃壁遭受巨震,看是產生一個疑問。
而在同一時期,他那位犯下多重命案的朋友——茨卡伊·J·馬克勞德也開始做出詭異的舉動。
「這邊請」
「……謝、謝謝」
在女僕的引領下,卯月剛踏入茨卡伊的宅子一步,便感到強烈的眩暈。
他在兩天才剛剛被這慘狀嚇的不輕,但當時硬當做是這位朋友聊發狂性,沒有當一回事。然而現實有悖他的預測,宅邸內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他究竟在想什麼?)
茨卡伊的住所已化爲老鼠的宅院。
走廊側面堆滿了裝小動物用的籠子,裏面關的都是老鼠。灰色的老鼠就像在努力工作一樣賣力地在轉輪中奔跑,同時製造出刺耳的聲音。
如今可以非常自豪地說,這宅子裏數量最龐大的種族就是它們。
居住用地被削減的雌性魔獸用非常不滿的目光盯着鼠籠,但可能是被下令不準出手,沒有撲上去。那些老鼠在主人的庇護之下,悠然自得地不停奔跑。
走進了茨卡伊的房間後,類似的狀態依舊沒有改變,到處都是老鼠。
小老鼠們正以鱷魚標本背上插的匕首間的縫隙爲線路,靈敏地竄來竄去。還沒反應過來,一隻兔子大的老鼠鑽進取代滾輪的圓筒之中,像表演雜技一樣在地板上飛快疾馳。
它們被女僕(正在到處走往籠中灑下堅果)踢飛,咕嚕咕嚕地滾動着,重重地撞到牆上。
房間就像老鼠窩一樣,籠罩在喧鬧之中。但是,茨卡伊這位房間的主人卻在藤椅上翹着腿,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專注地看着報紙。卯月看準地板上的老鼠避開女僕,做出漂亮的急轉彎離開後,這才戰戰兢兢地向茨卡伊搭腔
「然後,也是想殺死你的人」
「『高文爵士的亡靈沒有忘』」
沒準茨卡伊只是單純地替似乎想要深入事件的卯月的安全感到擔心。他雖然是殺人兇手,還是個冷漠的男人,但有時會對『站在朋友位置』的卯月表露溫情。但是,卯月無法回應他的溫情。
卯月從其本質之中感受到了難以消除的強烈憎惡。
卯月目光在標題上滑過,以造訪這裏的理由開口說道
卯月設法去讀取茨卡伊的臉色,但茨卡伊並沒有露出以前那種抹消掉一切感情的可怕表情。他只是詫異地眯着眼睛,看來只是單單對卯月的行爲感到費解。那表情就像在問,「難道這起事件中有什麼能再一次你燃起超越恐懼的好奇心?」
「把人當道具來殺人的對手。你的推測應該沒錯」
也就是說,上代卯月是否終有一天會成爲茨卡伊·J·馬克勞德的敵人。
聽到這樂天,卻又異常有力的肯定,卯月呆呆地驚呼出來。
事到如今再增加他其他的罪名,應該也不會改變對他的評價。但是,卯月還是無法就此輕易肯定。
「『高文爵士的亡靈沒有忘』」
「呃,我說……就算老鼠是種嶄新的興趣愛好,這數量會不會未免多過頭了?」
(原來那是在警告我不要摻和麼?)
正是這個原因,導致他明知可能會讓茨卡伊不開心,卻還是找到茨卡伊本人來尋求情報。直到現在,卯月執着於這個事件的理由僅僅只有一個。
「作爲讓你喪失社會信譽而選擇『殺人』作爲手段的理由,可以想到有兩個。一是爲了把社會對事件的不安、恐懼,以及對殺人犯的憎恨指向你。二是想你表示,兇手擁有着殺人的手段與覺悟。兇手對你有着強烈的加害意識,最終會加害於你吧」
「你怎麼就對這起事件感興趣了?」
「你沒病吧?」
「目前各新聞社的反應很遲鈍,但魔獸愛好者之間恐怕不會這麼簡單吧?你真的沒事麼?」
「報導依然選擇沉默呢」
茨卡伊抓起報紙,朝卯月面前一扔。在第一版上印着屍體的插圖,還列着裝飾得非常恐怖的標題。茨卡伊念出那個標題。
「也不是。我已經讓魔獸進行警備了,就算遭受襲擊也不會有問題,但繼續招惹憎恨將會對生活造成印象。要是在市場上買到的東西被無差別下毒,我可招架不住」
「對於兇手的目的,我先說說自己的推測吧」
自從在報紙上發現這句話之後,卯月就完全成了這起事件的俘虜。
那麼,這些老鼠究竟是什麼呢。難道接了大量鼠型魔獸的訂單不成?
「貧民?」
「有沒有事指的什麼?你問得太抽象了」
『獸之王』本來就樹敵衆多,一搞不好就會喪失社會聲譽,甚至於導致直接的生命危險也可想而知。但是,茨卡伊平靜搖了搖頭。
茨卡伊問得卯月鉗口不語。他之前都會稍稍有意地去迴避說出其中的理由。
「————啥?」
(我想知道真相)
茨卡伊撫摸着面具邊緣,回答了卯月的疑問
(只要追查這個事件,我的懷疑,那令人厭惡的真相,可能就會大白於天下)
(那句話是針對茨卡伊先生的,同時又並不是)
「最近治安似乎進一步惡化了呢——被發現的屍體數量也翻倍了。而且還是他殺」
卯月隱藏着自己的真實意圖,這樣問道。茨卡伊輕輕聳聳肩,說道
「在我作爲調教師的一面還沒有被世人所接受的時候,這則報道搞不好是能讓我身敗名裂。但是現在,『獸之王』的聲譽更強於黑色傳聞。很多人都覺得無所謂,找我提出委託的人絡繹不絕。只要我技藝猶存,任憑傳言漫天,『獸之王』的名號將依舊受人敬畏、尊重」
說的沒錯,街頭小販與水產市場工作的人很多都是貧民區的。在不知道會被誰怎恨的情況下,恐怕很難輕鬆購物。而且不覺得女僕在做飯的時候會注意有沒有毒的問題。卯月的憂心又加重了。
可以說,他完全着了魔。
卯月對這起事件已有一定的研究,至少能做出這樣的判斷。他用食指在新聞標題上敲了兩下,開口說道
「別擔心,傳言馬上就會瓦解」
「有的。毋寧說,與魔獸無關的貧民的反響問題更大」
「雖然我無意去找他們,但他們傳喚過我。我接受了詢問,但並沒有頭緒。而且人又不是我殺的,於是警方就勸告我身邊多留點護衛,很快就放我回去了。但是,社會不見得相信我是無辜的。目前報導……不用說你也知道。所有新聞都看過了吧?」
茨卡伊室殺人兇手。儘管沒有物證,但卯月能夠確信。
「你怎麼冷不丁這麼說,真是又率直又沒禮貌」
「啊,真幸運」
在這個帝都,貧富差距非常之大,居住在貧民區的人總是在壓迫之下過着悲慘的生活。信奉實力至上主義的魔獸調教師是他們夢想的職業。於此同時,魔獸可算作是富裕階層象徵,若不成爲調教師則永遠都與之無緣,也就意味着他們無法成爲顧客。可是,爲什麼他們的反響會造成問題呢?
但是,他不可能將這種理由告訴茨卡伊。他移開了目光,有意調整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答道
「這個帝都真不太平。就像每月例行似地,報上總在刊載下水道有掃淤者和流浪者的遺體被發現」
「你是問……爲什麼?」
「就算我的宅子突然被人縱火,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茨卡伊點點頭。得到他的認同後,卯月繼續往下問
茨卡伊現在所處狀況,危險程度似乎超乎卯月的預測。但從茨卡伊的口氣中聽不出半點害怕。卯月對他的反應已經直接越過了佩服,都有些愣住了。
卯月點點頭。就跟『妖精商』事件當時一樣,他將能夠弄到的報紙全都買來看過了。很多報紙開始談及『高文爵士』與『獸之王』間的關係。但是,這僅僅停留在了『開端』階段。沒有刊物動真格地去編寫『獸之王』的黑色傳聞。
「我是問,有沒有人刁難你,或者對你做出惡劣的行爲」
這正是讓卯月感興趣,並讓他一直胃疼不已的事件。
「真愛兜圈子。你想聊的就是這起事件吧?」
「魔獸是財富的象徵,而『獸之王』則是魔獸的製造者。而且,還揹負着弒師嫌疑。總是戴着面具這一點也令人生疑。你試想一下,如果被這樣的人害得與本來毫無關係的自己和同胞們被撕破肚子,有誰不生氣?」
『高文爵士的亡靈沒有忘』
「原來是這樣!被害方的憎恨原來是這樣指向你的啊!」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被神奇的事件給吸引了。我就是這種不知悔改的性格」
「這是當然的吧。鑽進下水道的人當中,很多是考翻撈掩埋在沉澱物中的硬幣金屬品及其他多種多樣的東西進行變賣爲生的。在那個過程中,他們可能腳會被纏住,可能會吸入有毒氣體,出現死者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能以一體的狀態被發現的人已經算幸運了。實際的死者人數其實更多」
(有人認爲,茨卡伊·J·馬克勞德必須受到制裁)
『絢爛萬華鏡』高文爵士真的是茨卡伊·J·馬克勞德所殺麼?
卯月本人,已經充分地把握了問題的答案。
「自十二日前,在帝都的下水道中斷斷續續有他殺的屍體被發現。迄今爲止發現的屍體中,一名爲流浪者,三名爲掃淤者。他們的腹部被『活生生』撕開,『四肢被切下』。另外,兇手還將其手腳當做筆『再利用』,在牆上留下了血字」
卯月對事件的情報進行過自己的分析。眼下再搬出『高文爵士』的名字,根本動搖不了茨卡伊·J·馬克勞德。與其說兇手留下血字的目的是針對茨卡伊本人,倒不如說是爲了引起社會反響要更加合理。
(那句留言正是一切的開端)
聽到意料之外的詞,卯月皺緊眉頭。
「比起我來,你更不對勁」
現在有人僅僅只是爲了這樣在殺人。
他難道是將自己的師傅——最頂峯的調教師當做跳板,一路走來的麼?
「兇手的目的是爲了在社會層面抹殺『獸之王』」
茨卡伊輕輕聳聳肩。卯月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肩膀。
人們憤怒的矛頭有時會被輕易扭曲,而且輕易得毫無道理。如果遇害情況長此以往繼續發展下去,最後搞不好不光只針對茨卡伊本人,憂憤將會在『魔獸調教師』〖獸之王〗這個象徵性的名字的刺激下,轉向富裕階層。
「那你豈不是有很大麻煩?你究竟準備怎麼做?」
「貧民區那些人的連帶情結讓人無法招架。你應該知道曾發生過將幾名流浪者不當逮捕入獄的警察在夜路上遭襲擊身負重傷的事件對吧?那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因爲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所以爲了同伴能夠輕易地去犯罪,且彼此袒護。事情就是這樣」
(將那句留言和報導結合起來,即便現在也可以猜測錯在『獸之王』身上)
「這豈能不聽?你是怎麼想的?」
面對卯月的謊言,茨卡伊輕易作罷,這把做好準備的卯月給愣住了。
「既然如此,眼下的問題……」
「沒錯。比起連面都看不到的罪犯,狠起我來更容易。而且我招惹憎恨的條件也具備了」
茨卡伊依舊直勾勾地盯着卯月,說道
殺人的行爲還將繼續下去,傳聞也應該會進一步擴散。但茨卡伊無視於卯月充滿疑問的表情,面具之下的眼睛詫異地眯了起來。
卯月苦惱地思考着,未徵得同意便在茨卡伊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卯月在茨卡伊家已像在自己家了。卯月發覺自己竟然對可能是殺人犯的男人家如此熟悉,一時感到戰慄。但是,這個問題現在先放在一邊,他將目光轉向擱在桌上的報紙。
茨卡伊迅速地將報紙放在旁邊,抬起臉。卯月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本沒想讓他不開心,向四周張望了一番後再次向茨卡伊忠告道
估計還會過去好一陣子,纔會有實打實的報道刊出來。而這種情況對於殺人的一方來說,恐怕並不有趣。
「好奇心會招惹危險。我覺得這一點,經歷了『妖精商』與舞蹈團的事件之後,就算是你也應該領教到了」
「……我怎麼了?」
「我把你當朋友,但你對與我有關的事件感興趣好像並不僅僅出於『身爲朋友的擔心』這冠冕堂皇的原因。而且,你一直都在如飢似渴地調查着事件相關的情報。這是爲了什麼?」
卯月感覺,只要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就能夠對以前茨卡伊說的話得出答案了。卯月本能地察覺到,這個答案總有一天必須得出來。
魔獸調教師『獸之王』的立場,便是缺乏任性的茨卡伊的一切。
「哎,這倒也罷。自己的安全就由自己來保護吧。不要期待兇手擁有常識性的倫理觀」
「敘述要準確,是『飼養老鼠是興趣愛好』。但總之都不對」
茨卡伊細細地呼了口氣。
「喔?」
茨卡伊堅定地這樣說道。
彼得·弗雷德裏克所懷的疑惑,究竟是不是真相?
茨卡伊重新翹起修長的腿,並沒有特別不愉快地笑起來,講出了報紙上所記述的事件概要。
「然而,你相當從容不迫的樣子呢」
戴利·桑塔納雜誌對魔獸方面的流言蜚語非常敏感,必定會頭一個獲得消息,他們的不自然沉默恐怕是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而且『獸之王』還是對警方有所貢獻的調教師,沒有任何一家報社下定決心先打頭陣,其他的也就不敢越雷池半步。
「警方呢?」
茨卡伊深深地靠在了藤椅上,合起雙掌坦坦蕩蕩地直言道
他完全想不到這句話有什麼根據。這種暴行不是會突然結束的那一類。
犯人企圖用『獸之王』殺害『高文爵士』的嫌疑來吸引社會的目光,但威脅者本人恐怕也並沒有相關證據。如果擁有確鑿證據或者知悉真相,那就不會僅僅留下短短一句引人浮想的話,而會寫得更加具體。恐怕這跟彼得·弗雷德裏克事件屬於同類情況。
「沒錯,拜其所賜,人們開始私下議論,這是不是爲了警告,或者說威脅我而讓無關的人遭受殺害。你也是在意這件事纔過來的吧?」
卯月在茨卡伊看不見的桌子下面緊緊握住拳頭,再一次下定決心繼續追查這起事件。
(搞不好在弄清答案之前,我就會被好奇心害死呢)
就算明白,現在也根本停不下來。但是,就如同在嘲笑卯月悲痛的覺悟一般,事態如茨卡伊斷言的那般突然平息下來。
下水道不再有屍體被發現。
* * *
被稱作魔都的帝都,平日就像在開犯罪大博覽會一般的狀態。買賣臟器、過路行兇、強姦、殺人、縱火,什麼都有。
因此,『流行』過後的事件必然早早被人們遺忘,媒體報導有所限制的事件就更是如此了。
現在,報紙把某男人湊集與亡妻相似的魔獸,最終發展成監禁人類的話題炒得沸沸揚揚。很多人沉溺於魔獸,最終失去了對人類的性慾,但也存在少數對魔獸與人類概念混淆以致漠視人權的人,而這次的犯人就是如此。
犯人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切掉魔獸的脖子與乳房做成標本(準備對受害者也施以相同的處置)的事情也被大肆報道。
『性方面要素』多的事件受人喜愛。尤其是之前一直沉默的戴利·桑塔納雜誌,就像是在沉默中爆發般以其得意的自傳小說風格的報告,不斷生動地報導刊載那個男人的特輯。
最終,在下水道中發現被殺者遺體以及血字的事情,很快就淡出了人們的焦點。
「哎,頭兩天炒這個事件,頭一天炒那個事件,當天炒被殺者遺體,第一天炒乳房,提二天炒標本和危險的世道。於是,傳聞並沒有進一步擴大,『獸之王』還好麼?」
在卯月面前,大學時的同期(本來被前輩推薦沉迷於非法賭博,但沒有繼續做下去)哈吉·菲普斯舉起裝滿蜂蜜酒的玻璃杯。
他一頭捲曲的黑髮,眼睛很細,戴着一副厚眼睛,有一副野性的身板,嘴巴周圍也留着狂野的鬍鬚,還是學生時代的那副樣子。在舞蹈團事件發生時,收留那個遍體鱗傷的車伕的祕醫就是他。今天,卯月在哈吉的邀請下,來到靠近貧民區的一個酒館來喝酒。
哈吉對酒的喜好與他粗獷的外貌完全不搭,喜歡甜酒。卯月推開他推薦的蜂蜜酒,從髒兮兮的桌子上拿起裝了幹雪利酒的酒杯,點點頭
「你說他啊。他跟往常一樣,好着呢」
「是麼,那真是太好了。光以前跟他見上那麼一面,就知道他是個無畏無懼的男人,那可是個肚子裏養着地獄的人呢」
哈吉點頭表示認同,用叉子刺中了在厚厚鐵板上跳個不停的香腸。飛濺出來的肉汁發出悅耳的聲音,逐漸焦化。
這些食物都很廉價,但量足味美。酒的品質也出乎意料的好。但是,在那些梁間盤踞的紫煙之下對飲的男人們之中,明顯有些不是什麼好東西。
店內的氣氛透着幾分險惡,但哈吉沒有絲毫緊張。據說,這裏有七成客人跟哈吉認識,他還是老樣子非常喫得開。
他喫了一大口醋泡白菜,灌了口酒之後揮舞叉子說道
「沒錯!作爲答謝,在這裏喫喝全部記在我的賬上!怎樣?」
在他眼前,是帝都交通的一大要道——運河。在被鐵柵欄圍着,鋪着紅磚的高級河岸的那一邊,黑漆漆的水面長長地橫臥其間。
「……只能放棄了」
哈吉皺緊了眉頭。但卯月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樸素的牀鋪旁邊擺着一把椅子,女僕正心不在焉地坐在上面,而茨卡伊正跪在女僕面前,就像在安慰她一般將手指輕輕地放在她雪白的臉上。女僕一言不發,但能感覺到她投向茨卡伊的目光之中,深藏着非同以往的平靜的愛。兩人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
不等卯月把話說完,那些魔獸就迅速地轉身飛奔而去。
「……可能已經太晚了」
三團灰色的東西向前衝了過來。它們每前進一點,老鼠的屍體就會發出噁心的聲音被碾碎,內臟像下雨一樣撒向地面。卯月愣了幾秒鐘之後,才總算明白正在發生什麼。
卯月事到如今才弄明白,這片地下區域根本就不屬於人類。流浪者和掃淤者都是不斷積累知識,相互交流情報,紮紮實實地學會行走於危險迷宮的本領。可是卯月卻是在沒有半點知識的情況下貿然踏入這裏。就連身後追來的老鼠究竟有多少隻都不知道。
『高文爵士的亡靈沒有忘』
通道之中有好多莫名其妙,令人毛骨悚然的蟲子在爬。他們受到燈光的驚嚇,飛快地桃之夭夭。但是,最關鍵的老鼠卻不見蹤影。
白霧之中有幾個奇妙的影子推擠着在動。
「後面的路,上代醫院的小夥計一個人也能走了吧。我差不過要回我的窩了。還綁着一位患者呢」
「哎,因爲你搬來一個快死的男人到我這邊來,所以我很好奇呢。我調查了一下下發現,還真是不得了,聽到的只有不好的評價」
這一幕是那麼的祥和,就如同一幅美麗的繪畫。
卯月發覺不對,抬頭起來。仔細一看,男人的面容定格在苦悶的表情之上。聚滿他肚子上的老鼠的縫隙間露出血淋淋的內臟。
卯月的視野瞬間閃過其他老鼠已經全部撲進的那個洞。雨水從那裏進去後,究竟流向何方呢……他想起來後,受到了幾分衝擊。
看來他們記得經常來訪的客人的氣味。卯月終於鬆了口氣,禁不住對老鼠禮貌地道謝起來
在被老鼠張大嘴巴嚇唬的時候,卯月察覺到一件事。
他想腹部被『活生生』撕開,『四肢被切下』的屍體。如果這個男人也是同一起事件的受害人,那麼兇手應該還會將其手腳當做筆『再利用』,在牆上留下了血字。沒用多久,卯月便發現了要找的東西。
他穩穩坐在下水管口的厚實邊緣部分,將上半身倒掛下去向內窺視。
牆壁沾滿了黏糊糊的紅色。那粘稠度與色澤,乃是卯月最近已見慣了的東西。與此同時,還讓感覺到被惡臭燻麻的鼻子好像在瞬息間聞到了鐵鏽的味道。
「跟、跟到這裏,基本就明白了呢」
老鼠就是從排水口入侵到下水道內部的吧。
卯月將噴湧上來的噁心感覺硬是嚥了回去,將目光從老鼠身上移開,然後舉起煤油燈,逐漸照亮呈現着瘋狂景象的牆壁。
「哇!」
「……這!竟然有這種事」
「我還求之不得呢!管他是殺人是在自己的房間裏藏匿福爾馬林泡的標本,我哈吉都完全不在意。來吧,我的朋友上代卯月啊,想喫的儘管點吧」
看來卯月對於它們不過是順路順路幫上一把而已,其實它們另有其他目的地。卯月猶豫了片刻,但是飛奔起來跟在它們後邊。卯月在這巨大迷宮中,選擇更加深入的路。不管怎樣,他對回去的路已經記得不是那麼清楚了。不能保證不會再次遭遇餓瘋了的鼠羣。
(我究竟在搞什麼啊。這裏搞不好會成爲我的葬身之地呢)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還是跟在它們後面比較好)
從河岸的腰部的排水口(由地下延伸而出,能綽綽有餘地容得下成年男子直立通行的巨大下水管的末端)正弱弱地將定期產生的污水泄到下方的運河中。
卯月移動燈火,尋找紅色的源頭。霎時間,他感覺光線照亮了某種可怕的東西,連忙打住。
「什麼啊。難道那傢伙是個好上天的聖女麼?」
卯月將目光郵箱飄忽不定的燈火。一旦進入有毒氣體的生成區域,火就會熄滅。到時候必須馬上離開,但無法保證生命安全。而且,要是誤入錯綜複雜的支路(尤其是被拋棄的舊下水道),就完全沒有平安離開的可能了。
這個洞口,連接着下水道。茨卡伊正在那裏進行着什麼。卯月順應這份危險的好奇心飛奔起來,開始追蹤那些老鼠。
「多謝你們,得救……」
男人的腹部被縱向切開,裏面的東西流了出來。老鼠們正發出聲響地喫着還很水潤的新鮮肉。這些老鼠不可能是在襲擊活人,他們是正在喫屍體。但不管怎樣,都改變不了眼前這一幕的可怕。
* * *
哈吉重重地揮了揮手後旋踝離去,向自己的住處返回。
「想必也是,我跟他算是朋友關係,但聽到好的傳聞反倒會喫驚呢」
街上正在起霧,就像披上了一件白色的頭紗。瓦斯燈就像冬日海邊的燈塔一般,在濛濛的白色之中閃耀着點點光輝。兩人一邊說着學生時代的惡行(卯月利用跟他東洋人外貌截然不服的豪氣酒量,跟人賭酒),一邊走在帝都的夜色之中。到了離貧民區足夠遠的地方時,哈吉停下了腳步。
沒有燈光的話,實在沒辦法從這裏進去,不可能摸索着前進。
看他的樣子不會輕易退讓,茨卡伊估計也希望有祕醫介紹給自己。卯月覺得,這至少要好過讓他擅自接觸茨卡伊,也就點了點頭。
卯月下定決心,可就在他正要脫掉上衣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從鼠羣后面撲了上來。
他應該是負責這一帶的掃淤者吧。他們靠從排水口進入下水道,在流淌的污水中打撈金屬爲生。
卯月害怕了,擔心自己也會被它們喫掉。但它們確認過氣味之後,就像訓練有素的犬隻一樣像向卯月鞠了一躬。這個反應與卯月在茨卡伊的宅子裏,雌性魔獸們迎接卯月時的動作十分相似。
老鼠跑得很快,再加上街上起了霧,視野非常糟糕。那小小的影子就像子彈一樣在霧中飛奔。不論怎樣拼命地去追趕,以人類所能夠拿出的速度都存在着極限。最終,卯月跟丟了。但是,他隱約能夠猜到它們的去向。
在溝的兩側設有供下水道清潔工與管理員行走的通道。卯月十分幸運地爬到了通道之上。他用點燃的煤油燈照亮腳下,匆忙地往前走,打溼的鞋子發出噗唰噗唰的聲音。
在這之後,卯月無視於最近十分脆弱不堪重負的胃,敞開來大喫大喝。他們一杯接一杯地喝,但兩人酒力都很厲害。最後,卯月和付完錢的哈吉一同,邁着穩健的腳步離開了這家店。
卯月嘟噥着,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哎,我不管他是怎樣的人,倒寧願他是壞人才好。下次幫我介紹一下吧。我能感覺到,更『獸之王』拉近關係的話,工作肯定少不了」
卯月回憶以前看過的情景。
卯月不甘心地嘀咕着,轉向河面。此時,他喫了一驚。
老鼠們遭到突如其來的捕食,發了瘋似地叫起來。其中十多隻撲進水裏,在半溺水的狀態下成功逃脫,而來不及做出判斷的老鼠責備毫不留情地咬死。就在卯月愣住的這一回,一切都已結束,之後只剩下巨大的老鼠。他們渾圓的身體擺在一起,一齊把鼻子弄得吱吱響。
停泊在河岸的其中一艘小船上,躺着一個衣服髒兮兮的,正縮着身體的男人。
哈吉得提問,讓卯月不禁深思起來。
女僕不僅超乎尋常的冷淡,而且工作態度非常隨意,甚至讓人感覺到惡意。雖然是個令人驚歎的絕世美女,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是什麼聖女。但是,茨卡伊總是對她關心備至。
卯月禁不住尖叫了一聲,但摸了摸胸口鎮定下來。他總算是發現老鼠了,但總覺很奇怪。卯月仔細觀察眼前的老鼠,發現這隻漆黑的小老鼠瘦得非常可憐,而且毛非常的亂,被油黏在了一起,圓圓的眼睛裏閃耀着飢餓的兇光。
小影子不自然地聚在一起。卯月眯起眼睛確認它們的真面目,隨後噤若寒蟬。
那三團東西正在捕食老鼠,而且仔細一看,它們自己也是老鼠的形狀(兔子大的老鼠)。那些正是茨卡伊的魔獸。那些魔獸無視於動物關節的可動幅度,將顎張大到極限,就像用鏟子鏟一樣捕食着普通老鼠。當它們的口合上之後,斷成半截掉出來老鼠落在地上,蠕動一會兒之便再也不動了。
「哦哦我懂了,你太陽打西邊出來似地請我過來喝酒,就是爲了這個?」
被留下的卯月覺得應該隨便找輛馬車,四下張望,此時目光停留在了瓦斯燈下。
一隻兔子大的老鼠慌慌張張地走着把頭鑽進鐵格子的縫隙,非常難看地被堵在外面。
巨大的圓通內部沒有燈光,只有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只能聽到污水流淌的聲音和聞到惡臭。
老鼠的肚子被撕開,顫抖的內臟從溢出的端部被殘忍地逐漸喫掉。卯月緊張地連退了好幾步,煤油燈照亮的範圍逐漸被染黑。許許多多的老鼠蜂擁向卯月。一股猛烈地寒氣竄遍卯月全身,同時卯月想起了以前讀過的報導。那是掃淤者(本月第三具)的屍體在排水溝被發現的報導。上面講,遺體全身造老鼠撕咬,幾乎化作白骨。
就在卯月仔細地觀察的時候,大老鼠(那不是老鼠,準確的說是鼠形魔獸)停止了無畏的奮鬥,抬頭向夜色中的街道衝了過去。
那些老鼠,正在啃食那個男人。
那是列成隊的老鼠。灰色的老鼠正以非常規矩的隊伍奔跑。
然而不斷拼命狂奔的卯月突然感到一股壓迫感,停下了腳步。他舉起煤油燈,聳立在近處的磚牆將火光反射回來。前方無法通行。卯月在愕然中轉過身去,然而從管道中擠散掉的少部分老鼠正在逼近。
塔影手帕蓋住嘴部之手準備好裝備,再次爬到了下水管上。他用雙臂讓身體掛在邊緣之上,慎重地跳到了流淌的污水中。在着地的同時,褲子、鞋子、襪子都跑進了污水之中,眨眼的功夫就報廢掉了。他小心不要摔倒,堅實地踩着下水管底滑滑的污泥之中。
卯月一邊慎重地留意着火焰的情況,一邊默默記住自己來時的路往前走。此時,有限的視野之中突然闖進一隻老鼠。
卯月慎重地移動腳步,沿着巨大的下水管往裏走。周圍是用磚砌成的隧道狀空間。隧道底部設置着深而寬的水溝,裏面流淌的水像河流一樣。
卯月一般自嘲,一邊將手指伸進喉嚨裏邊,將爲裏頭的東西吐到了河裏。在肚子裝滿的狀態闖進濃重的惡臭之中無異於自殺。
(那是什麼?)
「果真找到了!」
卯月下定決心,一鼓作氣翻過了沿河而設的鐵柵欄,並精準地落在了向河面突出的下水管上。
卯月覺得十分走運,從下水管來到岸上,留意着不滑落水中,在鋪裝過河岸上飛奔。他靠近小船,叫醒掃淤者並準備與其交涉。清淤工雖然十分驚訝,但接受了這筆交易。卯月支付了包括撿不到金屬的期間裏的生活費在內的超額金錢後,買到了清淤工常用的煤油燈(雖然破破爛爛,但改造成了便於照亮腳下的形式)。
(直線逃跑會被追上的!)
就在卯月爲老鼠覺得可憐的時候,又有一隻一隻的老鼠可能是被聲音吸引着聚集過來。它們聚集在卯月踢飛的老鼠身上,開始啃咬快死老鼠的身體。
「是啊。不過,但我覺得,他對自己的女僕還是非常珍視的」
「什麼啊,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啊……茨卡伊·J·馬克勞德表面上是個正經的調教師,對他的評價非常好,而且對警方與災害對策方面始終做出着很大的貢獻。但是,關於他背後的故事卻越挖越覺得黑。但基本把人當做墊腳石,看上去也沒有自己珍視的人。你沒什麼警惕心,最好小心點」
「放心好了,那是個有藥物依賴的壯漢,而且還有親人陪着,治療費都是賒的。患者也是知道處置極端後選擇住院的。你行行好,我可給不了患者花錢如流水的上等待遇。祕醫的治療就是那麼回事啦。再見啦,朋友!下次再一起喝吧!不過下次要按約好的,也帶上『獸之王』一起!」
卯月的目光移向煤油燈,心想。若是將上衣脫掉,把煤油燈直接砸上去,讓它燒個痛快,肯定能成爲有效的武器吧。只要揮舞火焰,有很大概率能夠逃離這裏。但這麼做就會失去燈火,這還能離開下水道麼?可就算這樣,也要總好過下一刻就被喫個精光。
卯月大叫起來,轉身拔腿就跑,同時還踩扁了從身後追來的幾隻老鼠,從鞋底傳來的噁心觸感,就像是塞滿皮袋的脂肪一股腦噴濺出來似的。有幾隻老鼠停下腳步,想要喫掉那些快死的老鼠,但剩下的老鼠化作漆黑的怒濤,爲了能夠更得到能果腹的大餐繼續追趕卯月。
卯月明白之後,一個急轉彎進入側面的水道。他將一路走過的路線拼命塞進腦子裏,但他完全沒有信心返回下方的通道。即便如此,他也絕不能夠止步。
卯月認爲不能夠放任下去,應該趕走那些老鼠,於是果敢地邁出了腳步。可是,他的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他停下腳步,低頭一看。通道之上,整齊地擺放着被切斷的人類手腳。
一個年齡不詳的男人靠在牆壁上,身份不知是掃淤者還是流浪者。他脖子以下的部位聚滿了茨卡伊的老鼠。那些老鼠剛纔還救過卯月,然而此刻卻專注於可怕的行爲當中。
(這不是茨卡伊那裏的鼠形魔獸!是普通的下水道老鼠!)
卯月聽到哈吉壓低聲音的忠告,不自覺地做出了疲憊的回應。
* * *
這些都是煤油燈的主人,那位掃淤者告訴卯月的。
它們匯入下雨在路上形成的積水,紛紛撲進用鐵格子堵住的洞裏。卯月當即聯想到了茨卡伊宅子裏的那些老鼠,但兩者間可能並無關係。帝都到處都是老鼠,這麼想未免太武斷了吧……正當卯月想要否定的時候,一隻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搞錯的老鼠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回想起來,在俱樂部大膽向茨卡伊搭話這件事,便是一切錯誤的開端吧。但是已至此,已經無法挽回了。
卯月辦自暴自棄地跑了起來,和老鼠們一起漸漸遠離下水道的主流。老鼠們在轉過幾個拐角之後停了下來。卯月也抬起臉,用煤油燈驅散了眼前的黑暗。在火光之中,鮮豔的紅色映現出來。
聽到哈吉這爽快的話,讓卯月一下子回過神來。他想了想這個請求,然後指着哈吉的胸口,喫驚地叫了起來
(必須儘快找到它們……此地不宜久留)
「哈吉。我可不想向警察舉報你」
「好吧,但是他這個人……在各方面都很危險。你要考慮清楚」
這正是在帝都地下設置的第三條運河。磚牆之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像卯月順着下水道往回走一樣)就會打開一個下水道口,從溝裏引一部分污水排放到地表的河流中。
而且,老鼠非但沒有被嚇跑,反而兇猛地想要咬過來。老鼠的爪子撲了過來,卯月條件反射地把老鼠踢飛。老鼠撞到牆上,留下血跡後再也不動了。
(這傢伙……怎麼說也不會看錯的吧。怎麼看都是他那裏的老鼠)
哈吉眯起了厚厚鏡片之下的眼睛,本就細得像絲的眼睛變得更加銳利。
「事件還沒有結束」
面對鮮血淋漓的文字,卯月愣愣地呢喃着。
現在依舊有人繼續被殺,然而現實卻與事實相反,就像連續殺人事件已經告終一般,不再有屍體被發現。現在,呈現出謎題答案的一幕就展現在卯月的眼前。老鼠們以可怕的速度將屍體的骨頭和肉喫進肚子裏。那三隻兔子大的老鼠也參與進去,從男人的腳開始進食。老鼠們就像在消滅堆成山的堅果一般,喫着屍體的肉。屍體消失的速度之快,甚至讓人覺得滑稽了。
回過神來,男人的身體已蕩然無存,一根骨頭一勺腦漿都沒有留在現場,就連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被那三隻巨大的老鼠徹徹底底納入胃中。接着,小型的老鼠動起改造成吸盤狀的食指沿牆壁向上爬。它們的舌頭可能也被擺弄過,舔舐牆壁時會發出用鋸子鋸磚塊一般的聲音。
牆壁被磨了一遍,血字消失。包括實體在內的事件痕跡被徹底湮滅。不經意間,茨卡伊的話在卯月耳邊重現了。
『別擔心,傳言馬上就會瓦解』
(那時,他只說了『傳言會瓦解』,並沒有說『事件會結束』)
也就是說,他話裏的意思是這樣的。
只要讓試題和血字消失,事件不會暴露。被隱藏起來不被衆人知曉的事件,等於沒發生過。於是真的有人死掉也不會成爲問題。茨卡伊正是爲此增加老鼠的數量,並滿足所需的所有條件。這種事情儼然只有惡魔纔會想到與實施。
卯月在對事件平息的真相感到震驚的同時,麻痹的大腦還產生了一個疑問。
(但是,一直抹消屍體的話,兇手最終也會注意到這個行動)
兇手不會採取一些對策麼?
卯月剛剛想到這裏,便從遠處的通道傳來聲音。一個柔軟卻又有力的腳步聲正向他逼近。那個腳步聲眨眼間便靠近卯月與老鼠,卯月轉向漆黑的身後。那邊唯有一片凝重寂靜。卯月感到納悶,但正要將目光從黑暗之上移開的那一刻,一個黑影竄進了通道。就在卯月爲之一窒的瞬間,一隻老鼠從牆上跳了下來,咬住了那影子的咽喉。隨着一陣慘叫,影子發出重重的聲音,倒了下去。
卯月連忙用燈火照出影子的全貌,只見一位驚豔的女性正以痛苦扭曲的表情回望着自己。
她凌亂的茶色捲髮下金色眼眸之中,煤油燈的火光正在燃燒。她裸露着乳房的上半身,連接的是狼的下半身。這一刻,卯月部分掌握了敵人的真面目。
(敵人是調教師!而且本領應該相當厲害吧?)
魔獸的手掌是人類的形狀,手指沾滿了血,鋒利的指甲縫裏塞滿了碎肉。那些文字應該是調教師本人寫的,但屍體恐怕是它製造出來的吧。它潔白的手指塑造成了適合精細工作的形狀。由此可見敵人作爲調教師的本領十分高超。
下一刻,魔獸突然間猛然起身,抓住咬住喉嚨的老鼠摔在牆上。隨後,魔獸開始將老鼠紛紛擰死,行動非常迅速,沒有多餘動作。但是,它似乎是爲了供『人類』使用製作的,它的手雖然適合進行精細的工作,但用來碾死那麼多的老鼠顯得實在太小。
幾隻老鼠鑽過它的指頭縫,撲向它柔軟的腹部,撕破它的皮毛之後向體內鑽。它像發瘋似地抓撓自己的肚子,但老鼠躲過了她的指頭,繼續向肉裏掘進。趁它停下腳步,其他老鼠也咬向她的腹部。皮毛之上被打開一個個鮮紅的窟窿,血流了出來。在活生生被喫掉的劇痛之下,她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大量的油汗流進乳溝。
忽然,魔獸完全放棄了抵抗,血黏糊糊地從豐盈的雙脣間流下來。從它肚皮上鑽進裏頭肆意破壞的老鼠就像亂動的胎兒一樣掉了出來。渾身血紅的它們出來的樣子,儼然是一場畸形的生產。
「啊,嗯,謝了」
卯月的這種思維方式,是長久以來與茨卡伊接觸所得到的產物。但是,卯月沒有道出內心所想,只是略微舉起雙手回應茨卡伊的稱讚。
話音剛落,茨卡伊將金幣彈了出去。女人接過佔了魔獸血的金幣後,哼了一聲便轉身離去。茨卡伊將紙條收進了口袋裏。
老鼠們爬上河岸的斜坡,從樹木見鑽過去。卯月抬起臉,面對意料之中的情景眯起了眼睛。
見老鼠們將屍體搬進去後,茨卡伊用下巴示意卯月進屋
「那當然啊,就像癮君子似的。我可不想把你綁在牀上。你爲什麼對高文爵士的女兒如此執着?照理說,這跟你沒關係吧?」
「……這裏是」
上代醫院的診療結束後,卯月決定以哈吉家爲據點,夜裏在街上轉轉。哈吉對卯月的行爲感到喫驚,但只要付錢就不會有二話,同意將房間暫借給卯月。卯月每天晚上都會在不時能聽到疑似患者的人的叫聲的房間裏換上從舊服裝店買到的貼合貧民區風貌的衣服外出。
* * *
彼得·弗雷德裏克曾說,茨卡伊·J·馬克勞德殺害高文爵士,趕走了他的獨生女。然後下水道中留下的血字高呼,『高文爵士的亡靈沒有忘』。
卯月驅策着因疲勞而難以運轉的腦袋,思考問題。
不知爲何,茨卡伊說話的語調顯得非常愉悅。
它們雖然有數量優勢,但也並非毫髮無損,跟以前足以淹沒整個大屋的規模相比,數量削減了不少。
(雷亞德警官曾經講過一個傳聞,說是輸入魔獸的血液可以延長壽命。雖然覺得這個說法不僅危險而且荒唐,但是實際上……也不一定就沒有效果吧?)
魔獸當場頹然倒地,再也不動了。卯月以爲這些老鼠會把魔獸的屍體也喫下去,但老鼠卻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你身上味道很重,進來吧,浴室借你」
乳房從她廉價的長裙中誇張地露出來,濃妝豔抹的臉龐顯得十分張揚。但她現在已被趕出了繁華地段,只能自己去拉客,讓客人給她留宿,最糟糕的情況就只能在自家,或者在背街小巷裏完成交易。這樣來說,她已經過了作爲妓女的輝煌年齡。
「敵人察覺到我從下水到處理掉流浪者遺體的事情了,所以無法再派遣魔獸了。我的老鼠雖然反擊並幹掉了它們,但也喫了苦頭。那麼,敵人接下來會怎麼做?你的話會怎麼想?」
「我說卯月啊,我不知道你幹嘛這麼拼命,但你是不是中毒太深了?你最近憔悴得都像另一個人了」
『沒牙』
妓女可能是覺得外表明顯消瘦的卯月不會成爲客人,瞥了一眼之後就把卯月當做了路邊的石頭。
卯月轉向身後,略有些喫驚。在那裏正站着一位男裝麗人。她苗條的身體上穿着顯得過大的風衣,面容雖然不及茨卡伊的魔獸,但擁有着十足的魅力。她晃着豐滿的胸部走近茨卡伊,將一張紙條遞了過去。在她的手指上有隻與整體服裝不相協調的高檔戒指,閃耀着光芒。
但是凝視深淵之人,有時會墜入深淵。
「正是如此!哎,真是厲害。你的性格也相當糟糕呢」
「但我不會讓敵人得逞的。老鼠已經沒用了,從明天起,情況將完全轉入第二階段。不對,是我會讓情況轉入的」
現在,卯月靠在牆上,用昏暗的目光遠遠望着那個妓女。
『敗犬』
卯月握緊手心,前往夜霧瀰漫的街道。
茨卡伊戴着塑膠手套,用手術刀切開了魔獸的肚子,還用大號的剪刀剪開脂肪層和肌肉膜,讓內臟暴露出來。這手法即便在身爲醫生的卯月看來都相當犀利。茨卡伊對內部進行完簡單地觀察後,點了點頭
哈吉提醒得沒錯啊……卯月的理性很明白。上代卯月本來跟這起事件毫無關係,若非積極參與其中,一切大概都會在他不知情的時候得到解決。但是,卯月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這次的事件中,本來應該將屍體放置在容易被發現的外面會更有效率,但敵人沒有那麼做。對方對地下十分地固執。這是爲什麼?其實不爲什麼。就跟黑貝克的劇場位在貧民區是一個道理,那就是便於撤離。這對於殺人犯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條件。也就是說,敵人的老巢也在地下」
他打算與調教師直接對決。但卯月無法預測,挑釁究竟會讓情況發生怎樣的變化。
(這起事件若在黑暗中結束,那『獸之王』的真相將會石沉大海)
茨卡伊回到從魔獸臉上剝下皮膚的工作中,悄聲說道
卯月隱隱地知道自己正漸漸墜入其中,但仍繼續在晚上到處尋找。可是,他並沒有得到什麼成果,只是讓自己的眼圈繼續變黑,臉頰繼續下陷。當患者開始害怕他,溫和的父親隱晦地提醒他後,他才終於下定決心。
老鼠們返回的時間似乎事先確定過。他們一到達宅子,門便從裏邊打開了。還以爲出來的會是女僕,結果是茨卡伊本人。卯月根本來不及躲藏,就跟他撞了個正着。
結果,卯月還是不知道茨卡伊打算做什麼與怎麼做,但繼續向沉默的他提問恐怕會打斷他的注意力,於是就乖乖離開了他的宅子。卯月在季度的疲勞之中,幾乎就像暈倒一般睡了過去。然而到了第二天,她通過報紙瞭解了茨卡伊那些話以及剝皮的意義。
卯月垂下目光,撫摸下巴。根據從現有的信息中感受到的,整個事件中所充斥的憎恨與執着(而且還有毫不猶豫選擇算不上有效率的『殺人』這一手段的異常性)做出判斷後,卯月給出了答案。
「……嗯?……有麼?」
卯月已經有了經驗,知道像她這樣唯有經驗支撐的女性所待的道路相對比較安全。卯月在貧民區中混跡,學到了一些智慧。並非偵探,只是一介外行的卯月要想安全第一在夜晚的街上走動,必須得依靠他人的經驗。在下水道中,他已痛徹地吸取了教訓。
「我知道了,今天就休息吧」
它們排成整齊的隊伍,協力將魔獸的屍體放在背上,讓又鋸子狀舌頭的小老鼠留在後面。老鼠隊伍一邊啪踏啪踏地流着血,一邊搬運屍體。最末尾的血跡處理班刮掉一路留下的痕跡跟在後面。也許是一邊受到女僕的妨礙一邊在滾輪中不懈訓練得到的成果,老鼠運送魔獸的速度異常的迅速。但由於血液處理需要時間,所以卯月勉強能夠進行跟蹤。
卯月並不知道他的判斷是否正確,只是身爲一名醫生,很好奇魔獸的內臟結構與人類相似這件事十分好奇。那微妙的差異營造出錯覺畫一般的毛骨悚然,如果差別僅僅只有這種程度,搞不好人與魔獸之間能夠進行臟器移植。
「幹得不錯,下次再來」
……不對,說不定他現在非常生氣。
聽說高文爵士之女夜晚會在貧民區出沒。還聽說,她擁有一頭亮麗的金髮和藍眼睛,十分美麗。有不少見過她的長相,所以這則情報應該不假,有賭一賭的價值。
「是情報販子。我前些天去賣過拉娜希,事後不久讓她把跟委託人父親接觸過的人全部徹查了一遍。雖然根據調查無法斷定,但略微知道答案呢」
這流着毒的夜晚,不斷消耗着他不適應此處的精神。每晚都看到卯月疲勞困頓地回來,就連哈吉都爲他擔心起來。
「……兇手看得出你的老鼠會有所消耗,因此會不斷製造相同的屍體,並向新聞記者與警察送去表明自己殺害了衆多失蹤者的犯罪聲明,而且會將受害者的部分身體與聲明放在一起,藉此散佈抨擊茨卡伊·J·馬克勞罪行的言詞」
「非比尋常的強烈自尊心」
「果然打開一看就更清楚了。做的相當不錯。上半身有意地集中了人體的部位,但內臟的配置沒有發生扭曲」
茨卡伊用手術刀的刀尖指向卯月,感慨地這樣說道。
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讓卯月十分喫驚。看來對與茨卡伊覺得沒必要隱瞞差使魔獸進行事件隱蔽工作的事實。或者說,由於卯月不會對他人踢起,所以認爲就算被發現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茨卡伊不知是在佩服還是喫驚,口氣聽上去頗爲微妙,不過他也僅僅只是說了這些,並沒有心情不好的樣子。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卯月感到納悶。
有一次,他還被警官詢問過這幾天裏很多妓女失蹤的原因。但那次問他的人碰巧是到過他診所的患者(喫牡蠣造成嚴重食物中毒,哭得跟孩子似的),也就被放過了。
「剛纔那位女性是?」
卯月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答案。髒兮兮的他只是呆呆地舉手示意,然後茨卡伊聳了聳肩。
「卯月君,你來的時候總是那麼不湊巧呢。我這次就承認吧,這已經是一種才能了……雖然完全不值得自豪就是了」
而且魔獸的頭部(牙齒被全部拔光)也被發現。那顆頭被釘子貫穿,固定在重金資助廣場維護的紳士(因貪污已被逐出政界)的銅像前。而且利用同鄉的身體,還留下了血字。
「慢着,你在做什麼?」
這片彷彿納盡世間一切醜惡的地區,在夜裏會展現出更加多樣的面孔。有些地方甚至要比白天更加吵鬧,就算在安靜的地帶也總是全藏着犯罪的氣息。卯月手裏拿着堅固的手掌來防身,遊走在瘋狂的街道上,一路遇到過醉漢和妓女,還有攔路搶劫的與年幼的拉客少女。
「我這就去讓女僕送洗澡水來」
老鼠們排成一列鞠了一躬,以整齊的腳步朝走廊方向離去。
「情況正好開始進入第二階段。你竟然在這種時候入侵下水道……你要是孤身一人被這隻魔獸撞見,現在恐怕已經成了寫血字的材料了吧」
茨卡伊結果紙片,掃了一眼後從口袋裏取出金幣。
事情完全進入第二階段,讓茨卡伊轉移到了第二階段——原來是這個意思。
卯月僅對最在意的一個詞有反應。茨卡伊一邊小心地將皮剝下,一邊重重地嘆了口氣
(夜巡就到今天爲止吧)
「這話我想說纔對。你纔是究竟在做什麼?」
(也就是說,這一連串的事件是她的復仇麼?)
「而且,敵人並沒有表現出對我直接的加害意圖,而是優先通過傳播殺害高文爵士的傳聞來攻擊我的社會地位。由此可見,敵人充滿信心地妄自斷定先讓我飽嘗痛苦的話,之後便可隨時取我性命。你可知道,選擇成爲調教師……其中能有所大成之人所具備怎樣的特徵?」
發現的人慘叫起來,但經過調查發現,那些全都是魔獸的皮。魔獸的皮上半身與下半身被分離切斷,人皮的上半部分被釘在牆上,皮毛的下半部分像地毯一樣鋪在石磚地上。然後,牆上最後貼着被切成狗形狀的魔獸皮,旁邊付着血字。
茨卡伊又把剝完皮的肉塊扔到地上,向卯月問道。
卯月回想起漆黑的地下排水溝。那裏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而且還有很多被棄置的通道。對於攜帶魔獸的調教師來說,是個極佳的藏身之所。攜帶魔獸在都市中難以潛伏,攜帶過多魔獸招搖過市更會觸犯法律。
* * *
卯月還想茨卡伊準備做什麼呢,結果繼續解剖魔獸的屍體。他將肌肉、肌膜與皮膚連接的部分漸漸剝離開,開始剝下魔獸的皮。卯月喫了一驚,叫了起來
(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茨卡伊如此宣佈,並從魔獸身上漂亮地剝下了一整張皮。人的皮膚與野獸毛皮相結合的,充滿褻瀆意義的一張皮就這樣完成了。茨卡伊將嫩粉色的肉塊扔到地上,將下一具屍體放在解剖臺上。血和內臟在地上攤開,此時入口傳來腳步聲。
茨卡伊點點頭,開始剝第二隻魔獸的皮。他一邊划着手術刀,一邊想唱歌一樣輕聲說道
(高文爵士的亡靈……難道指的是他獨生女?)
(這是挑釁。他是讓敵人不要躲躲藏藏,直接來殺自己)
在老鼠們前進的方向上,聳立着茨卡伊的那棟漆黑的宅子。
卯月越往前走,發現周圍的磚牆就越陳舊。煤油燈的火光瞬間晃動了一下,老鼠們就齊刷刷地弄響鼻子,靈活地旋轉隊伍,重新選擇路線。這個過程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卯月最終和老鼠們一起離開了下水道。
它們發出尖銳的聲音,向茨卡伊報告了什麼。茨卡伊點點頭,說道
高文爵士女兒的傳聞開始成爲街頭巷議,就是在上代卯月開始如此懷疑的時候。一聽到這則訊息,卯月立刻扔下報紙,下定決心搶在茨卡伊前面與她接觸。若能向高文爵士的女兒本人詢問,那就可以直接弄清茨卡伊是否真的弒師了。
幾天後,街上開始流傳另一則傳聞。本來失蹤的高文爵士的獨生女,夜裏在貧民區出現了。
從未聽說高文爵士的女兒是魔獸調教師,但被趕走的她若選擇調教師爲夫婿,是可以犯案的吧。而且正如彼得所說,搞不好那一位才應該是高文爵士的正是後繼者。
那天晚上,在鄰接工業區相對安靜的區域,卯月遠遠望見一位在路邊拉客的女性。
自己怎樣是無所謂,但絕不能給善良的父親添麻煩。
警方正在對這起離奇事件展開調查。這一連串的信息在報紙上被大肆報導,尤其不知爲什麼讓戴利·桑塔納雜誌產生了那麼大的興趣(就像受人之託似的)非常誇張地報導了這件事。
在卯月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森林。在一條喝水已枯竭,到處只有岩石滾落的河上,伸出這一條巨大的舊下水管。這個地方並非完全陌生。卯月雖然沒有從河堤向上看過,但記得在穿過某人的私人屬地時,從樹木的縫隙間見過這條幹涸的河。
在貧民區廣場的牆壁上,貼出了人皮。
這低沉的詢問,令卯月啞口無言。卯月的行爲(跟蹤茨卡伊的魔獸,入侵下水道)應該算有愧有茨卡伊的行爲。但是,茨卡伊依舊沒有表現出憤怒的樣子,淡淡地說出了出乎卯月意料的話來
看來,卯月穿過廢棄的舊下水道,幾乎斜着穿過了帝都。
如此一來,上代卯月是否終有一天會成爲茨卡伊·J·馬克勞德的敵人這個問題,就無法的出結論了。不管選擇與他敵對還是維持友好,都必須知道真相。若不知道真相,卯月將無法繼續做一個與魔獸保持適當距離的『人』。若是無法知曉茨卡伊的真相,一直無法鞏固自己所處的地位,就只能害怕他這個人,迎合他,最終淪爲單純的『奴隸』。要戰勝恐懼,只能去了解恐懼的對象。
茨卡伊帶卯月到浴室,放下換下衣服說道
* * *
茨卡伊突然不再往下說,開始專注於手頭的工作。他默默地剝完整個腦袋上的皮之後,開始用刮刀刮掉上面的脂肪,裝進金屬罐。
卯月一臉嚴肅地對其排斥反應進行着思考,這時又有一隊老鼠從敞開的門中運來了另一具魔獸屍體。同樣的隊伍來了三次,三具魔獸屍體放在了地上。看來其他鼠羣又再度去狩獵魔獸了。
卯月順利地洗完身子後,穿着厚厚的袍子尋找茨卡伊。平時應該在自己房間的茨卡伊現在竟然不在,而是在以前吊雌性魔獸的房間裏。現在,地上擺着解刨臺,上面擺着剛剛搬進來的雌性魔獸的屍體。
卯月答不上來。茨卡伊在沾了血的面具前方晃了晃手術刀,揚嘴一笑
卯月在家折起讀完的報紙,推敲起來。
「第二階段」
「對了,有件事忘說了。她會把沸騰的水直接送過來,直接淋到身上可是會一命嗚呼的,你小心點」
今天是最後一晚。然而還沒有發現高文爵士之女。前些天聽說,曾在這附近有人見過她,但按這種情況,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卯月在焦躁的驅使之下,在手中緊緊地攥住了手杖。
妓女瞥了卯月一眼,好像猶豫着要不要繼續在這裏等下去,坐立不安地晃着腳尖。
卯月覺得繼續呆在這裏可能又要被誤以爲是可疑人士。卯月只是在盯着下班的工人,但影響女性做生意也怪不好的,於是準備起身。
此時,卯月突然感覺女性後方的巷道突然暗了下來。一個身着黑衣的人物站在了她的後方。卯月眯起眼前,確認出現的人是何身份。
那是一位身着喪服的少女,那身喪服彷彿將煤油燈光吞沒一般漆黑。
戴在她頭上那頂帶蕾絲的帽子,略微地藏起她雪白的臉,但能從閃亮的金髮的劉海縫隙間清楚地看到那對美麗無比的藍眼睛。而且,她的眼神也不容分說地讓卯月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就像中了邪似的,兩眼不聚焦。卯月對她可怕的樣子感到戰慄,但十分確信。那眼神跟喪服,應該屬於被複仇衝昏頭腦的人。
而且她的外表特徵與傳聞中相一致。
(是高文爵士的女兒!)
在這附近目擊到過她的情報果然是正確的。
終於遇到了要找到的人,卯月興奮地站了起來。但是,還不等他向身着喪服的少女搭腔,少女便將雪白的手放在了妓女裸露的肩膀上。
「嗯?你幹什麼,有事麼?」
妓女發覺向自己搭腔的是女人,擺出難看的表情。女孩露出柔和的微笑。看到這一幕,卯月不寒而慄。
女孩的嘴脣彎得超出了極限,笑得非常詭異,那臉看上去幾乎要水平裂開。那不是人類能夠作出的表情。
頃刻間,喪服的裙子從內測膨脹起來,黃黑條紋樣酷似鉤爪的某種東西從蕾絲間出現,抓住及女的腳並直接往裙子裏拖。
妓女放聲慘叫,但轉眼間便被吞了進去,消失不見。但片刻的寂靜過後,一隻手從裙子下面伸了出來,激烈地掙扎起來。那隻手拼死地抓撓着地面,但一會兒工夫又被託回到裙子裏面,然後只留下被剝掉的指甲,以及瘮人的慘叫與咀嚼聲。
女孩拋棄非人的笑容,平靜地微笑起來,但很容易想象的到,在她裙底之下正上演着慘絕人寰的一幕。
不久,聲音消失了。女孩在愣在原地的卯月面前抬起臉。那對不聚焦的眼睛明確地捕捉到了卯月。但是,她就像確認其爲一般嗦了幾下鼻子,然後便靜悄悄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卯月望着女孩剛纔站的地方,那裏殘留着大量的血液與碎肉。
現在的氣溫微寒,但卯月全身汗湧不止。他害怕地倒退了幾步,然後拔腿就跑。在腦中,前幾天目睹到的情景與新的疑問像發了瘋一樣竄來竄去。
卯月如此回答,大步走了過去。
茨卡伊張開雙臂,煞有介事地向他熱情喊道
茨卡伊短促地笑了下,愉快地細聲說道
忽然間,卯月感覺腳下不對勁,站起來後猛地向後跳開。哈耳庇厄也紛紛飛了起來。同時,卯月眼前的地面塌了下去,桌子連同地板一起被吞進了下面,文件到處亂飛。
* * *
他對自己無可救藥的個性非常無奈,向入口走去。
女僕以缺乏起伏的聲音念出曾經相同的話來,將門打開。
女僕就像卯月頭一次造訪大屋時那樣,將卯月招入屋內。
「你準備怎麼辦」
茨卡伊正與喪服女孩面對着面,靜靜地相互注視。女孩的臉看不清楚,但茨卡伊的側臉驚人的平靜,就跟與女僕面對面那時一樣,兩人的身影看上去如同一幅會里的畫卷。但是,讓人以爲此情此景將永遠維持下去的寂靜,被喪服女孩的動作打破了。
回過神來,卯月發現自己正朝着這幾天裏一直謹慎迴避的那所大宅。他非常的慚愧,但他所知的人中只有一個能夠應付這個情況。能製毒的,只有毒。
卯月提心吊膽地走了進去,然後大驚失色。
一個滑潤的聲音接過了茨卡伊說的話。忽然,一個看上去二十七八的男人,像擁抱戀人一樣深情地抱住了阿刺克涅。
「當然知道,但她根本不會在夜晚的街道上現身。絕對不會」
在茨卡伊提問的同時,女孩下半身發出聲音,喪服應聲破碎。被徹底撕碎的黑布,就像從花托上連根拔下的花瓣一樣在地上散開。藏在裙子下面的,長着可怕蜘蛛腿的下半身舒展開來。即便這樣,女孩臉上依舊掛着美麗的微笑。
(她不是高文爵士之女!是魔獸!但關於她的傳言是怎麼回事?)
它們是茨卡伊創造的戰鬥部隊。
不久,他達到了一個廣闊的空間。這裏似乎是帝都地下自然形成的空洞。敵調教師應該是讓魔獸挖開地面,讓通道與之連通的。
「敵人應該已經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了,然而卻還是放你逃跑了」
「……嗯,見是見到了。但我錯認爲是她的那東西,不是人類」
忽然,黃黑條紋的腳咻地從瓦礫的縫隙間伸了出來。激起人生理上厭惡的形狀和顏色,與剛纔將妓女的身體拖走的東西是一樣的。
茨卡伊手掌反向上方,哈耳庇厄將小瓶的烈度酒放在了茨卡伊手上。茨卡伊將瓶裏的東西朝植株往上一撒,然後從口袋裏取出紙片,用提燈裏的火點燃,扔了過去。隨後蜘蛛網猛烈地燃燒起來。上面有什麼東西蠢動起來,發出向裏頭逃竄的聲音。
上代卯月算什麼啊……卯月一邊呼喊,一邊在心裏嘲笑自己的愚蠢。
卯月正要向他搭話,但又把話嚥了回去。
茨卡伊只說到了這裏。同時,大屋劇烈地晃動起來,左邊堆起來的鐵籠子掉了下去,很重的書也從書架裏飛了出來。
幾隻巨型蜘蛛鑽過瓦礫的縫隙向卯月與茨卡伊爬來,而且那些身上沒有連着女性的身體,不是卯月見到的魔獸。恐怕是雄性的。
卯月感到無所適從,向茨卡伊問道
在下水道的一角,布着蜘蛛網。既然敵調教師與魔獸有出入,那就表示還有其他出口,或者存在絲粘性不強可供出入的部位。但不論哪一種,都不能立刻找出來。
「沒錯,就是高文爵士之女——安奴·馬克勞德」
一隻蜘蛛剛快要碰到茨卡伊的腳,背部便被鉤爪深深扎入,綠色的體液濺到空中。
女孩緩緩從頭上取下帽子。豐盈的金髮在背上傾瀉而下,藍色的眼睛閃耀着光芒。
這條被燒得焦黑的通道,彷彿是通向地獄的入口。
卯月一邊避開積水一邊在昏暗的空間中前進,最後停下腳步。在不遠的前方,哈耳庇厄正排成一排。然後,茨卡伊在她們的守護之下,站在置於地面的提燈的火光之中。
「這究竟是爲什麼?」
「看來對方有自信在今晚殺掉我和你」
「原來如此,再現得不錯……這就是你的傑作?」
「……咦?」
「身着喪服的女孩喫掉了妓女,她的真面目是魔獸。那麼……你知道真正的『高文爵士之女』身在何處麼?」
「哎,你是我的敵人,還是我的朋友?」
(難道是從那裏在地下掘進,在茨卡伊房間的地下開了個洞麼)
那是祕銀杖。雖然不及『山銅』,但可以算是一般調教師所能達到的,實質上的最高等級。
卯月痛徹地瞭解到這個事實。但是,茨卡伊也沒有讓他不要跟上去,而且留在這裏也不見得安全。就這樣,卯月爲自己尋找理由,在地面蹬了一下,跳入洞底。
卯月在混亂中不停奔跑,但他無法回到哈吉的家。就算魔獸沒有加害卯月直接走掉了,但魔獸恐怕已經記住了他的長相與氣味。
他對這裏早已非常熟悉,直接把手撐在茨卡伊對面的藤椅上,未經許可就坐了下去。停在扶手上的哈皮爲了方便客人使用椅子,微微撲着翅膀轉移到了別處。
茨卡伊回到洞口前,輕輕在地面上蹬了一下,垂直跳向洞底。那些哈耳庇厄也紛紛起飛,跟在後面。
然後,茨卡伊正傲然地坐在魔獸簇擁的藤椅上,翹着那雙長長的腿,閉着假面之下的眼睛。
不弄清真相誓不罷休。因爲強烈的好奇心是上代卯月精神中一種最根本的特性。
可是凝視深淵之人,有時會墜入深淵。而這裏,無疑是萬丈深淵的邊緣。可是,卯月仍舊毅然決然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茨卡伊站起來,就連一抹慰勞的眼神也沒有投向哈耳庇厄,走到朝平安無事的壁爐前。他從雞頭衣架上拿起了他的黑色風衣與山銅杖,換上了他外出時的特定裝束。最後,他不知爲什麼把一起掛在上面的提燈也拿了起來,點亮。
「首先,敵人知道抓我的朋友當人質對我完全沒用……那時候把你抓起來,對自己沒什麼好處。第二,敵人覺得放過你來跟我傳話,煽動我的危機意識要更有意思……也就是說,敵人已經預料到你會逃到我這裏來……真是個相當自信的傢伙呢」
(繼續往前走,大概就回不去了吧)
「——————朋友……至少現在還是」
那些哈耳庇厄張開雄偉的雙翼,才勉強保持住姿勢。
儘管裏頭殘留着濃郁的甜膩淫臭,灰色的地毯上卻不見魔獸的身影,老鼠籠子也消失了,如同普通的貴族官邸。
「卯月公子對吧?這邊請」
卯月的周圍掀起無數暴風,騰飛的哈耳庇厄爲了守護不動的主人跳了出來。幾隻用銳利的爪子一起抓住蜘蛛的八條腿,提到空中之後向不同方向拍打翅膀,將蜘蛛扯得四分五裂。
穿過燒壞的蜘蛛網往前走沒多久,周圍的磚牆開始大規模崩塌。卯月無視於這個情況,翻過瓦礫繼續前進。
那些蜘蛛連忙吐絲,一隻哈耳庇厄被纏住。但忙於吐絲而停止行動的蜘蛛被其他哈皮撕下了腦袋。
門在軋軋聲中從內側打開。神情異常空洞的女僕出現在卯月面前。那亮麗的頭髮彷彿流瀉的墨水,嘴脣就像滲着血一般鮮紅,相反肌膚之上沒有血色,白如瓷器。她那張冰冷的美麗面龐,十分陰鬱地看着卯月。
女僕跟那次一樣,細細地呼了口氣。接着,擠在圍裙裏面顯得十分憋屈豐滿胸部搖擺起來,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個男人恐怕是個非常『認真』,而且『相當』瘋狂的人。
卯月眯起了眼睛。她霍然具備着傳聞中高文爵士之女的特徵。
不管前面有什麼等待着他,他都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的覺悟。
「這邊請」
卯月的行動,果然已被茨卡伊掌握了。卯月對此感到戰慄,但還是回答了他。他一邊回憶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東西,一邊向茨卡伊問道
但是,清楚辨認出那張臉的目擊情報卻非常之多。正因爲情報非常的具體,才讓卯月下定決心獨自在貧民區又走。在困惑的卯月面前,茨卡伊滔滔不絕地接着說道
在亮地方一看,卯月明白它的真面目。那是蜘蛛的足。
茨卡伊的行爲十分粗暴,也相當果決。
『獸之王』是知名調教師,身邊的情況調查起來並不困難,而且調查之後自然也會調查卯月的情報。之前,那隻魔獸確認過卯月的長相與氣味之後,確實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擁有女人上半身與蜘蛛下半身的魔獸——阿剌克涅〈Arae〉。這種魔獸並不罕見,但稀有的是那張臉製造得與某人頗爲相似」
看來茨卡伊掌握着被自己趕走的高文爵士女兒的所在。但既然這樣,『高文爵士之女』夜晚在街上出現的傳聞又是怎麼回事?
在撒落的羽毛之中,卯月不由得明白過來。
瞬息之間,哈耳庇厄將蜘蛛全部處理乾淨。卯月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地上滿是流着體液的蜘蛛身體。哈耳庇厄晃動着豐滿的乳房,如忠實的部下那般跪在茨卡伊周圍,低下頭。
走了一陣子,發現了一塊白得奇怪的牆壁。
而且,男人那對灰色的眼睛裏,閃露着與他平實的面相不相稱的異樣光輝。
(這些哈耳庇厄是專門用於戰鬥的)
茨卡伊非常肯定地斷言。卯月皺緊眉頭。
「你所遭遇的魔獸,應該是敵人爲了與我直接對決而準備的,目前正在讓它進行捕食。女人是優質的食物,雌性魔獸喫了女人將實力大增。對方受我挑釁激動起來,通過獵食妓女來儲存力量……因爲地下根本沒有女人呢。與此同時,敵人對我的情況應該也進行過調查」
轟鳴之中,響起了茨卡伊冷靜的聲音。茨卡伊依舊坐在藤椅上翹着腳,而與他僅隔數公分的面前,地板上開出了一個大洞。卯月回想起,下水道一直延伸至靠近大屋的位置。
哈耳庇厄毫無多餘動作,而且配合得天衣無縫。
但反過來說,在這兒回頭還能夠回去。此刻對此視而不見,大概一切都會在卯月所不知道的情況下平安結束。但是,卯月還是無法容忍這種事情。
火焰熊熊燃燒,貪婪地將蛛絲吞噬殆盡。
自從『高文爵士之女』的傳言開始散播以來,卯月就再沒來過這所大宅。雖然事先告知過工作很忙的意思,但茨卡伊恐怕很早以前就已經在留意卯月的行動了。這扇門,又怎麼會對撕破朋友關係的自己打開呢。卯月已經死心,但還是沒頭沒腦地揮舞手臂。忽然,他的拳頭揮空了。
既然如此,應該去哪兒呢?
* * *
他身體瘦骨嶙峋,看起來很不健康。他穿着廉價的襯衫和褲子,相貌不太出衆,看上去無非是個一般市民。但是,他手中握着一把很像白銀,但煥發着複雜色澤的雙頭蛇手杖。
「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不墜落下去是不會知道的」
不久,等火焰基本收斂之後的,茨卡伊開始繼續往前走,哈耳庇厄也緊隨其後。但是,卯月卻留在了現場。他退了幾步,觀察通道的全貌。
(要克服恐懼,就要了解恐懼)
(我是局外人)
茨卡伊大概是在對混亂的卯月進行解說,目光沒有從少女身上移開,輕聲說道
卯月感覺除了他的性情,皺緊眉頭。
「開門,是我!上代卯月!」
卯月在不僅潮溼還十分狹窄的隧道中前進,從磚牆崩塌形成的洞口進入下水道。要說茨卡伊,則坦坦蕩蕩地走在供管理員與清潔工的通道上。哈耳庇厄的影子撒在水面上,將不時跳出來的蜘蛛大卸八塊。茨卡伊循着卯月朝着蜘蛛出現的方向繼續走。
(那魔獸被誤認作高文爵士的女兒了麼?)
卯月一邊大喊,一邊猛拍茨卡伊大屋的門,但裏面沒有回應。不過這也難怪。
茨卡伊很懷念似地,向少女投去溫情的微笑
卯月默默走在截然不同的大屋之中,不久,女僕將手放在了茨卡伊房間的門上。
被一個人留下的卯月握緊了拳頭。茨卡伊甚至都沒有喊他一聲。
「親愛的朋友也好,敵人也罷,對我來說沒有差別。你爲何來到這裏?見到『高文爵士之女』了麼?」
他眼睛忽然睜開,一邊讓雌性魔獸守周圍,一邊向卯月問道
「清掃結束了呢」
「還用說着?這麼辦」
聽到這番話,卯月恍然大悟。茨卡伊讓情報販子對對手進了調查,對方在做同樣的事情也不奇怪。
這個房間裏就好像把整個宅子的東西都塞進來了一樣,還聚集着大量的哈耳庇厄。地上撲在連着腦袋的虎皮和熊皮,左邊靠牆的地方高高地堆着空籠子,右邊靠牆的地方擺着塞滿專業書籍的書架,壁爐之上放着鱷魚標本,還有桌子上散亂着大量文件,許多擁有猛禽身體的美女收着翅膀守候在周圍。茨卡伊帶進俱樂部的那意志也在裏頭。它似乎記得卯月,略顯愉快地眯起眼睛。
「嗨,好久不見。普普通通的愛德華。竟然成爲了『祕銀持有者』,真不愧是曾經高文爵士的首席弟子。但是,這樣的你幹嘛呆在如此寂寞的帝都地下?」
「一看不就知道了,不要明知故問好麼麼?我是來向你復仇的!」
被叫做愛德華的調教師,以充滿活力的口吻予以回應。
他就像看着戀人一般,朝站在自己身旁魔獸投去充滿熱情的眼神。
卯月聽到首席弟子這個詞,回想起了某則情報。
(聽說高文爵士還致力於栽培後生呢)
看來愛德華也是其中之一。
從沒有姓氏這一點可以看出,可以推測他也是高文爵士的養子之一(應該是由於沒有被分配財產,沒有得到法律認定)。
愛德華保持着異常開朗的語調,繼續說道
「沒錯,是爲我自己,還有被你殺死的高文爵士與安奴報仇!」
他像唱歌似地,道出可怕的內容。卯月隨即向前摻了一腳。
茨卡伊依舊什麼話也不說。卯月等不及茨卡伊說什麼,向正在傻笑的愛德華問了過去
「等、等一下!你說的是真的麼?他……茨卡伊·J·馬克勞德真的殺害了高文爵士,甚至還殺害了高文爵士女兒麼?」
「……喂,你纔給我等等。你誰啊?」
「誒」
「哦,我知道……你是在帝都很少有地,被茨卡伊認作是朋友的男人對吧?我倒是要問你,你怎麼對那種事這麼喫驚?」
愛德華困惑地歪起腦袋。卯月想也沒想到,這一問竟然會讓連環殺人犯露出這樣的表情。
聽到這樣的回答,卯月受到了出乎意料的衝擊。但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反應非常正常。因爲卯月根本是個局外人。
見卯月猶猶豫豫地答不上來,茨卡伊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抱歉了愛德華,這位是上代卯月,正如你所調查到的,目前跟我是朋友關係。他好奇心旺盛得離譜,因此恐懼心與警惕心低得可憐。不過機會難得,你能不能幫我告訴他?我來說明會很麻煩呢。這正好是個不錯的機會吧」
而且,一個震驚的事實擺在了弟子們的面前。
「這種事……怎麼可能……誒……?」
經辦理這一系列手續的高文爵士的顧問律師認定,事件爲高文爵士在與茨卡伊共同進行的魔獸研究中遭遇事故不幸身亡。
他在容貌酷似他理想的女人的魔獸的臉上,誇張地發出聲音親吻上去,然後就像舞臺演員一般浮誇地張開雙臂,對茨卡伊喊道
由強大的魔獸組建的戰鬥部隊被消滅乾淨後,只留下了茨卡伊一個人。阿剌克涅——擁有高文爵士之女面容的魔獸以渾身是血的姿態,向茨卡伊投去慈愛的微笑。
衆弟子對此強烈抗議,認爲沒有文化,連字都不會認的少年根本不配繼承高文爵士的衣鉢。而且,高文爵士的弟子們,很多在當時已經練就了相當厲害的本領。但是,高文爵士卻對抗議不屑一顧。
然後,也是圍繞着茨卡伊前半生的故事。
「高文·J·馬克勞德爲了得到能夠殺死自己,將山銅杖託付出去的人才,盯上了不能夠培育的人」
茨卡伊·J·馬克勞德的面容,首次暴露在人前。
茨卡伊用山銅杖杵了下地面,接着說道
「一天,高文爵士把『畸形展上的怪物』帶了回來」
隨即,阿剌克涅雙眼溼潤,滿面潮紅,當場跪了下去,並將手貼在胸口,向茨卡伊將頭深深地低至極限。這樣子,就像臣服於王的奴隸。
愛德華張開雙臂,原地咕嚕咕嚕地轉起了圈,套在他枯瘦身體之上過長的襯衫袖子翩翩搖擺。他邊轉邊用起伏劇烈的聲音說道
* * *
那隻眼睛就跟面具的眼洞中透出來的一樣,貼着薄薄的眼皮。由於平時露出來的只有一部分,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到,那樣子就好像人臉被異常的眼球所侵蝕一般,可怕而畸形。卯月強韌着將翻湧的胃液嚥了回去。
「你竟然會託我幫忙,真少見呢……是吧,茨卡伊!說,你讓我說什麼?」
「那是某個調教師做粗的,瘋狂的選擇」
但是,卯月無暇確認這份既視感的實質。阿剌克涅逼近茨卡伊。茨卡伊像在歡迎它似的上前一步。阿剌克涅爲了擁抱茨卡伊,張開雙臂。
卯月萌生出有幾分近似悲傷的感情,同時想到
高文爵士這麼厲害的人不會再魔獸研究中造成事故,安奴也不是會離家出走的女孩。這些對於弟子們來說就好比天是藍的,海是鹹的一般理所當然。
卯月一臉愕然地向茨卡伊看去。
(『不能夠培育的人』是指什麼?)
「講一講真相這種東西究竟有怎樣的價值,究竟多麼醜陋」
就在阿剌克涅的蜘蛛腿就要碰到茨卡伊肚皮的千鈞一髮之際,茨卡伊緩緩地摘下了面具。
(到頭來,究竟是誰在被誰奴役呢?)
不久,茨卡伊靜靜地搖了搖頭。
忽然,茨卡伊低聲笑了出來。他手放在面具上,彎起嘴坦然說道
「愛德華,你說過的吧。『一切錯誤的開端,就是高文爵士把髒兮兮的怪物帶回來的那一天』。你說的簡直太對了。正視他看透了我的本質,才使得他開始那瘋狂的行爲,釀成這一切錯誤」
茨卡伊向阿剌克涅銳利地瞪了一眼。
「常言道『人死也能扒層皮』,真令人不悅呢」
與此同時,卯月深切地明白了茨卡伊剛纔那番話的含義。
「不能夠培育的人是什麼鬼。老師確實選擇了你來繼承衣鉢,但我完全看不出你有什麼價值與天賦值得老師那麼去做。你的狡辯我聽夠了,話已經說完了麼?既然你說的纔是真相,那就給我展現相應的實力的吧」
人與魔獸靜靜地相互凝視。卯月根本來不及大喊「你想死麼!」
(這個男人也在不知不覺中,對魔獸徹底瘋狂了)
「怎麼樣,普普通通的茨卡伊!這就是我所知的真相。你所知的真相又是什麼?說來聽聽吧!我可非常想聽聽啊!」
他的上半張臉上,埋着一顆人臉尺寸所容納不下的畸形眼珠。
愛德華用平靜的,然而深處卻粘附着憎惡的聲音開始講述
「哎,想想就會發現,這是個荒唐得無以復加,常見得都叫人落淚的故事呢。恩情與背叛,陰謀與執行……可喜可賀啊。再之後,大部分的弟子依靠着顧問律師笑臉告知的『你所施以的溫情』,以調教師的身份自立門戶並鉗口不語。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高文爵士的樣子很多都是窮人出身,連姓氏都沒有的我們事到如今又怎麼會到那種地方。但我不太能夠接受這樣的結果。哎,不過正如你所見,我終於瘋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事件發生了。
茨卡伊坦白得實在太過輕易。
茨卡伊暴露着醜陋的面容,淺淺一笑
「你蠢麼?高尚的人能當魔獸調教師麼?」
「『真相』」
那就是,茨卡伊以高文爵士的後繼者得到正式認可,繼承了高文爵士的山銅杖並延續其生前的事業。就在弟子們渾然不知的時候,他得到了高文爵士的一切。
愛德華的表情僵硬起。茨卡伊則公事公辦一般繼續往下說
高文爵士的指導非常嚴苛,就連弟子們都擔心少年會不會被害死。但是,茨卡伊本是『畸形展上的怪物』,就像海綿一樣以可怕的速度吸收着知識,輕輕鬆鬆地便將修行堅持了下去。
八條腿全方位地進行高速攻擊,哈耳庇厄們還來不及配合便被撕碎。在形同同時操控上百把刀釋放的凌厲斬擊之下,哈耳庇厄在瞬息之間一隻不剩地砍死,血雨撒了一地。被切開喉嚨的哈耳庇厄掉到地上,開始抽搐。
阿剌克涅往前進,哈耳庇厄不許它繼續上前,從四面八方朝它撲去。
他非常直截了當地給殺死高文爵士這件事附上了另一種的意義。
他緊緊抱住的阿剌克涅,臉上一直掛着美麗的笑容。那像貼上去一般的表情,始終是那個樣子。此時,卯月回味起曾經在俱樂部裏萌生的疑問。
阿剌克涅就像回應主人平靜的鬥志一般,悠然地行了一禮。
高文爵士死亡,其獨生女消失不見。
在某種含以上,愛德華也已淪爲魔獸的『奴隸』。
這件事來的很突然。
「一切錯誤的開端,就是高文爵士把髒兮兮的怪物帶回來的那一天」
「……你說什麼?」
(這張臉……是不是跟我認識的某人很像?)
茨卡伊說了句驟耳聽來毫無關聯的話來。卯月尋找自己的記憶,想起那是以前妖精商事件發生之際,他對報刊執着地對已過世的阿道夫進行報導所陳述的看法。
「好吧,我就講講吧」
* * *
這是支撐茨卡伊·J·馬克勞德的黑色傳聞的根本的情報。
「是隻有我才配使用的名字」
————真相,究竟多麼醜陋。
卯月看到那充滿虛僞之愛的表情,忽然感到不對勁。
「最開始大家都以爲那是老師過分的慈善行爲,怎料……老師是認真的」
總的來說,自那天以後,弟子們的世界脫離了常識。
愛德華並非僅僅爲了向茨卡伊示意而殺人,而恐怕是他自發地,放縱地製造出屍體並研究『有效利用方式』,最後想到了這一連串的威脅方式。愛德華蹭着阿剌克涅的臉,又吻了一下,以甜膩的腔調叫喊起來
茨卡伊從面具之下,向愛德華投去平靜的目光。愛德華本應該對真相確信不疑,可那表情看上去卻好像無法接受這突然得到的自白。
愛德華退了一步,揮了下手。阿剌克涅動起八隻腳,端莊地走上前來。同時,茨卡伊身後的哈耳庇厄同時飛了起來。它們晃動着乳房,停在空中以保護主人,與阿剌克涅相互瞪視。
某男人湊集與亡妻相似的魔獸,最終發展成監禁人類的話題炒得沸沸揚揚。很多人沉溺於魔獸,最終失去了對人類的性慾,但也存在少數對魔獸與人類概念混淆以致漠視人權的人。
「獸之眼——高文爵士最渴望的先天性異常」
愛德華停了下來,搖搖晃晃地抱住了身旁的魔獸。
「所以,我一直以來都不想去提的。但畢竟我這個好奇心旺盛的愚蠢朋友也在這裏,若不說清楚恐怕他會對聽到的事情太過胡思亂想。該說這件事的飾釦,應該就是現在了吧。我也來說說屬於我的真相吧」
然後,『獸之王』開始講述於他而言的陰冷可怕的真相。
被魔獸迷惑的人,全都或多或少存在着扭曲。而調教師是最靠近那股瘋狂的人,所以他們基本不可能是高尚之人……甚至於,有一部分可算喪心病狂。
「高文爵士買了有這眼睛的我,作爲『獸之王』。向先天性擁有能自如操縱魔獸的異常器官之人,教授降服魔獸的技術——這種行爲的意義,你明白麼?也就是說,他製造出了擁有超越人類所容許範疇的,任意差遣魔獸的權利與技術的人。『獸之王』,名副其實」
茨卡伊用山銅杖敲了下地面,傲然地示意他從高文爵士手中繼承得到的象徵最高層級調教師的證明,然後接着說道。
「我實在忍受不住對你的憎恨,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開始隨意殺人了呢。但是,我祕銀級的認證測試合格了。那個認證不用進行精神鑑定,簡直太棒了!然後,擁有那般本領的我所獲得的成果,就是這個!」
「我用阿剌克涅將我可憐,美麗,親愛的安奴的樣子,重現了出來!要製造出這張臉,需要進行相當繁雜的調教。爲了她,犧牲了大量魔獸與衆多女人。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她就是擁有這樣的價值呢」
「人是我殺的」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再一次搖搖頭,聳了聳肩說道
哈耳庇厄展開翅膀,擴展陣型。隨即,愛德華眼睛異樣地張開,說道
卯月無法推測其中的含義。
像毒一樣的低沉聲音,讓卯月屏住了呼吸。愛德華聳聳肩,但還是選擇接受茨卡伊的要求。
茨卡伊的話,引來一陣沉默。愛德華再次不解地歪起腦袋。卯月睜大了雙眼。
愛德華喪失了素來的從容,喉嚨抽搐地叫了出來。
瞬間,鮮血四濺。哈耳庇厄的翅膀像紙一樣被撕碎,一塊塊地掉到地上。失去翅膀的可憐哈耳庇厄,被阿剌克涅的蜘蛛腳擊穿。阿剌克涅始終面帶微笑,上半身一動不動,只有蜘蛛腳以可怕的速度活動着。
愛德華依舊擺着不開心的表情,嘰裏咕嚕地嘀咕起來
「我話說在前頭。我的傑作——安奴要比你那些哈耳庇厄要強喔?」
「……茨卡伊,你在說什麼?老師跟我和你可不一樣,是個高尚的人」
不久,半張臉被剝奪的男人靜靜開口
茨卡伊邪惡地低聲一笑,然後愉快地坦言
「不管怎麼說,這位上代卯月是個異想天開的男人,曾經有過很多機會可以回頭但都放棄了,不惜跟到這種地下來也想把真相弄清楚。擁有如此致命的好奇心的人,實在不多見。能不能看着這份倔強與可憐的份上,告訴他一樣?而且,對『以你角度來看』真相是怎樣的,我也很感興趣。聽聽你說的內容,或許我也可以講一講」
茨卡伊不屑地說道。愛德華大概也理解這個情況,表情扭曲地把想要反駁的話又咽了回去。卯月也自個兒點了點頭。
卯月看着他不正常的樣子,明白過來。
茨卡伊彎起了面具之下的嘴脣,背對着一直追尋着真相,一路跟到地下的卯月說道
金色的眼睛在快速地左右蠕動。
高文爵士領養了在畸形展上展出的『怪物』(其真面目是一旅行演出團飼養的,用布袋套住腦袋的少年),並任命其爲自己的後繼者。
「他讓我的最高傑作與他的最高傑作進行戰鬥,並殺死敗者。『只有殺掉纔是超越對方的證明』……這正是高文·J·馬克勞德瘋狂的思維與選擇。因此,他當時是認真想要殺掉我」
「這就是我們所瞭解到的一切。但我非常肯定,在高文爵士身邊工作的人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他發揮出無與倫比的天分,甚至輕鬆地凌駕於首席弟子的本領之上。在調教師的世界中,實力說了算。就算弟子們非常不甘心,卻還是改變了對他的評價。
「殺死『高文·J·馬克勞德』,正是成爲他後繼者的最終測試」
這句不啻自嘲的話,讓卯月眯起眼睛
聽到愛德華這麼說,卯月想起之前在街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一則報導。
他一改以往平等對待所有弟子的高尚作風,賜予了少年『茨卡伊』這個名字,宣佈要將他作爲自己的後繼者進行特別教育。然後,爵士爲見不得人的他摘下了布袋,給了他面具,並從最基礎的文化開始向他灌輸知識。
自己的傑作(塑造成面容與安奴相同的魔獸)對茨卡伊表示服從,這對愛德華造成了莫大的衝擊。愛德華混亂地啃起手指甲,但他就像轉變了思維似地搖了搖頭,拼命地給自己找出藉口
「不,不對,我的阿剌克涅完全碾壓了你的魔獸!沒錯,你就算擁有那隻眼睛,但論製作的手段我要更勝一籌!你剛纔那番話果然是假的!高文爵士不可能爲了讓你繼承而讓你殺死!」
(他還在固執於那種事情麼……)
卯月感到很喫驚。
作爲調教師,想要站在超越茨卡伊的高度簡直是無稽之談,就連卯月這個外行人都能理解。茨卡伊是那麼醜陋,但也是那麼的無可動搖。但是,茨卡伊本人卻好像對愛德華說的話感到開心一般,嘴角彎了起來。
他將手置於胸前,就像平常一樣優雅地行了一禮,說道
「那麼,爲了證明我所言不虛,就讓你見見我的最高傑作吧」
此時,從通道那邊傳來一個堅硬的腳步聲。卯月緩緩轉向身後,喫驚地張大了雙眼,嘴裏小聲嘀咕了句「爲什麼」。但她沒有理會卯月,烏黑的秀髮飄揚起來,徑直來到了茨卡伊麪前。
茨卡伊家的女僕拈起裙襬,深深地行了一禮
「茨卡伊大人,您叫我麼?感覺您有叫我,所以就來了」
「嗯,是的。從阿剌克涅開始行動的時候我就在叫你了」
茨卡伊的女僕靜靜地抬她那張與魔獸相比也毫不遜色,超塵脫俗的冷豔面龐,凝視茨卡伊。她的美貌,甚至得到了那個黑貝克·斯普利普頓的認可。忽然,卯月感到強烈的疑惑。
(爲什麼她是人類,卻能美到如此境界?)
「現在不需要僞裝」
「遵命」
女僕對茨卡伊的話點點頭,摘下了頭飾,擺了擺頭。
她閉上眼睛,等一張開,瞳孔便從中心一下子染成了藍色。烏黑的秀髮變成亮麗的金髮。被沉重黑色裝點的印象爲之一變。
卯月無意識地想起了尋找『活寶石』的時候,茨卡伊告訴他的情報。
部分魔獸具備爲實現擬態而讓色素變化的特性。
(我終於明白,阿剌克涅微笑的面龐究竟像什麼了)
但是,愛德華沒有聽茨卡伊說的話,喃喃囈語般呻吟着,朝安奴走近了一步。
茨卡伊一時咬緊臼齒,但隨即便拋棄了不符合他風格的激動,臉上再次露出安然的笑容,靜靜地垂下目光。
與此同時,安奴輕輕地蹴地而起。阿拉克涅迅速地動起八隻腳,但安奴以最小幅度的動作閃過了利刃般的攻擊,鑽進阿拉克涅跟前頂了下阿拉克涅的下顎。只聽到咕隆一聲,阿拉克涅的頸骨折斷了。
卯月注入迄今從未感受到的強烈友情以及明確的敵意,對茨卡伊宣言道。
「但是,我們絕沒有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上。她是自願選擇成爲我的東西,而我也是憑着自己的意志和實力將她改造成了魔獸」
卯月感嘆,自己剛纔看到的,究竟怎麼回事?
「關於人類與魔獸相配合,已不爲人知地進行了大量的試驗。結果發現,魔獸與人雖然能夠交配,但現已判明,這樣不僅會破壞兩者的性狀,而且其後代不具備生育能力。但及早料到此法不通的人,嘗試了別的思路。有人發現,不用生殖,而用移植的方法。將近似人類的部位增加到極限的魔獸,其血液能夠輸送給人類。而且,有人連人類也擺弄過。他尋找到先天對魔獸之血肉不產生排斥反應的人,然後將二者結合,培養出更強烈的異常性——製造出能夠移植內臟的存在」
茨卡伊用慰勞般的口吻,溫情地愛德華說道
* * *
眼前的茨卡伊,還是平時那個茨卡伊,危險,喜歡諷刺,無時無刻不充滿自信。
他長長地,細細地呼了口氣,聳聳肩,接着說下去
「……那種方法,根本就不存在」
「安奴……啊,安奴」
女僕——安奴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禮。
跟女僕對茨卡靜靜伊投充滿愛意的目光時的表情很像。
卯月以前在吸收魔獸相關知識時所讀到的一篇記錄。
上代卯月將一直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敵人。
「直到有一天——能有人將我從王座上拖下來」
茨卡伊對愛德華的抨擊不覺得絲毫羞恥,坦坦蕩蕩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像對愚鈍的學生進行演說一般,接着說道
「安奴……是我,是我啊,愛德華。你還記得麼?」
茨卡伊開口。他用鄙夷的目光面對愛德華,宣佈
安奴雖然擁有人類的身體,但展現的動作卻超越了一切魔獸。
茨卡伊非常肯定地斷言道。手臂從身體裏抽了出來,愛德華頹然倒地,地面上形成一片血泊。安奴以冰冷的目光俯視着倒下的愛德華。失去調教師的阿拉克涅順從本能的危機感,開始發了瘋似地胡亂揮舞蜘蛛腿,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最後轉過身去背對茨卡伊與安奴開始逃跑。
茨卡伊瞥了眼卯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在發現我的時候,高文爵士真是欣喜若狂。終於找到能了結我自己的人了——因此,他用東洋的文字『使(茨卡伊)』作了我的名字,似乎是取『上天降臨的使者』之意。然後,我被他從畸形展小屋救了出來,進了新的怪物小屋,並與安奴相遇了」
「………………安……奴?」
茨卡伊是『獸之王』。哪有什麼人能夠阻止得了他?
爲什麼呢……
卯月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們。她現在雖然能夠說話,但表情之中缺乏人味。恐怕她作爲人類的情緒已所剩無幾。
孤獨的暴君雖然讓女神侍奉在身邊,但並不認爲他的地位是決不可動搖的。
後面補充的這句話,讓卯月禁不住抬起臉來。茨卡伊正直直地面對着前方。
然後,『獸之王』再次戴上了面具。
就在卯月感到絕望的瞬間……
聽到他的回答,卯月暗自攥緊拳頭。
他的宅子裏有一位女僕,每天都在泡難喝的咖啡。而茨卡伊則坐在藤椅上,一邊翹着腿一邊喝下她泡的咖啡。
愛德華全身顫抖起來。與此同時,茨卡伊打了個響亮的響指。
「魔獸與人類的配合種」
茨卡伊並沒有向安奴看去,只是低着頭,很肯定地說道
「————非常遺憾」
然後,直到茨卡伊·J·馬克勞德接受裁決的那一天。
愛德華一邊哭一邊不斷道歉,緊緊抱住了安奴。
然後,茨卡伊·J·馬克勞德返回大屋,卯月默默地跟走他的而後頭。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讓她復原的方法」
「啊……啊啊……啊啊……」
愛德華放聲大叫,精神瞬間變得不穩定,變得非常瘋狂。
安奴默默地回到茨卡伊身邊,跪了下去,輕輕地垂下眼睛。
安奴面無表情地向他回望過去,眼眸沒有一絲動搖。但是,愛德華想要喚醒她的感情一般,毫無防備地張開雙臂,淚眼滂沱地靠近過去
* * *
茨卡伊·J·馬克勞德那顆異樣的眼珠充滿了悲傷的光芒,低頭看着她。
卯月不知怎麼想的,竟冷不丁地朝着那張乍看之下與平時無異的側臉問了過去
「你竟然……竟然把高文爵士之女,把安奴用作了魔獸的材料!」
沒辦法讓安奴回覆原狀——他對方法一定進行了海量的調查,讓他足以如此斷定。
安奴依舊垂着雙臂,一動不動。愛德華就像在表達「這樣就夠了」一般,搖了搖頭。他溫柔地對她繼續說道
這充滿神聖感的肌膚不是人的肌膚,而是聯想到神話中最初的女人的,神之肌膚。
「那個人就是高文爵士。我以我獨特的手術方法,將高文爵士創造的安奴與魔獸的肉體結合在了一起。然後,用調教抑制住了因魔獸的肉體引發的同一性調和失控。最終,她沒有完全變成魔獸,也沒有失去人類之心,成爲了肉體層面與精神層面均相互融合的人與魔獸的混合種」
「我是高文爵士的首席弟子……還記得麼,就是那個不會做菜的愛德華。只有你……只有你不論在什麼時候都親切地待我。你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就像天使一樣……可是,怎麼會這樣。安奴,我從來都不知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茨卡伊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愛德華的真情流露。
人與魔獸交融而成的完美女人,這不就是接近於神的存在麼?
卯月此刻明白了,他會什麼會說出『親愛的朋友也好,敵人也罷,對我來說沒有差別』這種話來。
茨卡伊恐怕不會放棄它吧……茨卡伊·J·馬克勞德也沒有其他容身之處。他會繼續讓女神侍奉在他身旁,並繼續格殺唾棄他們的人。
茨卡伊一邊屠戮爲數衆多的敵人,一邊等待着革命的子彈終有一日貫穿自己的胸口。他渴望着『人類』拋棄『獸之王』,抹殺『獸之王』。
(啊……原來是這樣)
「這是段無聊的往事」
「高文爵士在發現我的時候已是一百一十七歲高齡,一直靠着定期輸入魔獸血液來延長壽命。他中了邪地一心尋找超越自己的後繼者,但一直未能如願。『絢爛萬華鏡』這個名號,由來於他精通於調教一切魔獸。他對後繼者所要求的素養,要比其他山銅杖持有者更多——但他最終還是發現了我」
(她的感情竟如此強烈,強烈到身心均已徹底改變卻仍舊能夠殘留下來)
茨卡伊大概是在回憶當時的事情,眯起了眼睛。
茨卡伊背對火焰離開了通道,淡然地將醜陋的真相繼續講了下去。
「回去吧,安奴……和我一起回去吧?沒事的。我會找到讓你復原的方法……一定會找到的……沒事的。安奴,沒事的」
愛德華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反應,但從他背後刺出了一隻雪白的手臂。安奴筆直伸出的手,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愛德華的胸膛。
女王決定開始從事魔獸進出口與繁殖業後,給過科學學者與鍊金術師們一個命題,並讓他們得出了結論。學者們最終一致認爲,『兩者的配合實驗會對人類這一種族構成威脅』。
茨卡伊在愛德華的棲身之地翻找出油燈,然後直接砸在地上,還把備用的油撒了上去,吧哈耳庇厄、阿剌克涅與愛德華的屍體一併燒掉了。
「問得真奇怪。這還能有什麼改變?我是『獸之王』,我乃魔獸的『王』,已經無法變回普普通通的『人』了。我可不想淪爲『奴隸』,所以我一輩子都要繼續當我的『王』」
在他的身旁,大量的雌性魔獸一直奉他爲王。
茨卡伊就像馬戲團的馴獸師,伸出一隻手示意安奴,威風凜凜地宣稱道
女僕又把自己的手放在衣服上,毫不猶豫地脫了下去。雪白的肌膚露了出來,雙腿之上殘留着像蛇纏繞一般的異樣印記。
「命中註定的敵人也好,親愛的朋友也罷,對我來說沒有差別」
超越魔獸的女神,終會對人與魔獸棲居的這個世界造成裂痕。而且茨卡伊搞不好還將觸犯更爲禁忌的東西。但是,恐怕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得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樣活下去?」
『獸之王』的地位,乃是茨卡伊付出大量的犧牲纔得到的。那的確是他靠自己的力量塑造起來的,正統的王座。但是,這張王座沾滿了鮮血。
面對斷言會成爲自己敵人的人,茨卡伊什麼也沒做,只是一邊走一邊說
卯月思考着,並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安奴都是我的女神」
「————我,總有一天會成爲你的敵人」
「安奴知道我這樣下去會被殺掉,於是自願成爲我的魔獸。我心想,與其讓她被用作實驗材料,不如在我手中改變。然後,我便將她改造成魔獸,進行調教,帶到了高文爵士面前。高文爵士歡喜不已——當時我就察覺到,所有的一切全都在高文爵士,那個老頭子的計劃之中」
與此同時,響起一陣血淋淋的聲音。卯月差點驚呼出來,硬是把聲音嚥了回去。
「介紹一下吧,她就是我的最高傑作,安奴·J·馬克勞德」
(不管在這王座上待上再久,他真正渴望得到的人,恐怕再也得不到了)
女僕——高文爵士之女,安奴靜靜地回望愛德華。
即便如此,女僕的——安奴的眼中,還是會不時流露出對茨卡伊的愛。
他的聲音中,流露着真實的愛。他臉上露出微笑,充滿感情地對她說道
「看啊,愛德華,怎麼樣!我們倆的最高傑作都在這裏了,就讓我像個調教師的樣子來場廝殺吧!你沒什麼好擔心的,你本事不是在我之上麼?」
女僕——安奴現在仍然陪在茨卡伊身邊。
這句話中,飽含着茨卡伊強大的自豪與深深的絕望……但這種感覺,或許不過是一時的錯覺。
幾秒鐘後,愛德華略微地歪起腦袋,像小孩一樣呢喃起來
隨即,阿剌克涅就像從定身術中釋放了一樣抬起臉來。她大幅向後跳開,與茨卡伊拉開距離。看來阿剌克涅的支配權被返還給了愛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