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J的悲劇

戴利·桑塔納雜誌記者，強尼·密斯諾夫——J被上司要求長期休假了。換而言之，他的想法與上級的意思不一致。更準確地說，這所有一切的起因都在於他撰寫的過於刺激的報導徹底惹惱了某位貴族。

J親身潛入某祕密俱樂部，將親眼目睹某伯爵與魔獸間鮮廉寡恥的事情撰寫成報導並刊登出來，這則醜聞引起讀者的莫大反響。與此同時，他所在的雜誌社也因此遭受了可怕的壓力。

雖說世間最強的武器莫過於筆桿子，但金錢所引發瞬間風力要更勝一籌。

面對強加於身的大量不正當要求，上司基於新聞精神采取了毅然決然的處置。最終，J便被建議『在平靜的觀光地休息』了。

「沒開除你就當謝天謝地吧」

J那愉快的上司（綽號章魚壺）不停擦着在他通紅的禿頭上冒出的汗水，接着說

「J，你是個有趣的男人，你寫的報導也很迎合讀者心理。我絕不是討厭你，不過啊，你一直都沒改掉你那不愛深思熟慮做事出格的臭毛病。你現在就休息吧，我也會努力幫你復出的」

（章魚壺閣下，您的深情厚誼還真讓我銘感五內啊。到時候等我回來，我桌子肯定會被扔到你荒郊野外，然後你會指着那桌子說『J，你瞧怎樣？視野多開闊吧。你恨我吧，我們也已經努力過了……』我沒說錯吧）

真是夠了，這情況就跟狗屎一樣。不過J懷着基本自暴自棄的心情衝上列車，到達上司推薦的鄉間小鎮後，卻覺得這個地方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錯。

J不曾討厭過帝都那不論毒藥還是糖果統統往肚裏塞並全部轉化爲糞便的貪婪食慾，但對此也的確有些疲憊了（魔獸與伯爵的淫蕩生活所具備的強大威力，足以損耗掉他強韌的意志力），因此當他看着灰色的小山丘與四方的天地，以及無邊無垠的綠油油的牧草地時，感覺到那顆早已乾涸的心得到了本不會體驗到的洗滌。

而且，在這裝修成古城堡風貌的賓館門廳（現在是淡季，據說在狩獵時期來訪的客人非常多）還發現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這讓他的心情更加愉快。

她一頭金色長髮，皮膚雪白，嘴脣紅潤，穿着一件亮澤的黑禮服，如此楚姿若放在帝都的華麗夜色中一定光彩動人，而現在埋藏在鄉間的嫺靜之中。

可惜，她是有男人帶着過來的。不過帶她來的那位男人的相貌，同樣足以勾起J身爲新聞記者的好奇心。

（那個男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輩）

身襲恍如夜色的黑色大衣，用白麪具遮住上半張臉的男人，在帝都也絕不常見。

J決定在這無聊的閒旅期間，去積極地認識他們。

說不定此舉還能搞到讓上司憤懣不已又忍不住採用的有趣題材。

不妨直說，那兩人身上散發出了事件的味道。

第二天早場，J進入一樓的餐廳時，正好碰到他們用完早餐。

男子面前擺着一杯餐後咖啡，女人面前什麼也沒有。

此刻，J在上面補充進屍體詳情、現場情況以及簡單的檢查結果。

「對，你就是茨卡伊·J·馬克勞德！這真令人喫驚，沒想到竟然在這鄉間小鎮能夠見到你」

「嗯，她應該不會在意的。查爾斯唯一的興趣就是作詩，他正爲此賭上自己的人生。查爾斯一定也會向你問一些事情吧。我若在此拒絕，想必會被他遷怒」

「承蒙認識，十分榮幸」

「有必要將查爾斯過世的消息告知傑沃達家。雖然很想交給車伕，但這樣我不但要賠個精光，大概還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哎，真是麻煩透頂」

一下子就有模有樣了——J吹着口哨。

碗狀下陷的底部是一片大沼澤。J勉強在陷進沼澤周圍的淤泥前停了下來。一路摩擦過來讓他屁股好痛，他確認這條用第一筆工資買的充滿回憶的褲子沒有破，然後拍掉了上面的灰塵。

「沒有馬的屍體，也就表示馬把主人甩了下去自己逃跑了吧。但從腳印的數量來判斷，野獸全部都在追擊查爾斯。這樣的行動太過統一了呢……果然是由調教師使役的魔獸。傷口明明很新，現場卻沒有殘留雌性魔獸特有的淫臭，使用的應該是雄性魔獸吧。也就是說，那些並不是以娛樂爲目的飼養的。在這鄉間小鎮上竟然存在着飼育魔獸來殺人的人，真令人喫驚。而且飼育的魔獸還很多。通常來講，這種事肯定會有流言走漏纔對啊……」

「這是什麼？狼的麼？」

聽聞，圍繞稀有品種的爭奪會引起爭搶美人那樣的流血事件。茨卡伊一邊坐上駕駛座，一邊向後面流眄一瞥。拉娜希正老老實實地坐在馬車裏。茨卡伊對着J揮動下巴示意，接着說道

「可否透露一下，是哪位幸運之人要得到這位美人？」

這件事點燃了J的記者之心。這毫無疑問是個愉快的案子。

J也瞭解山銅杖所代表的含義，它代表這個男人乃立於帝國之巔的調教師之一。

J倒抽一口涼氣，但還是用舌頭舔舐嘴脣，從懷中取出了自己愛用的筆記本。

茨卡伊愣愣地俯視着那具悲慘的屍體，斷言道

J在內心不禁大叫——就該這樣纔對。『獸之王』要不這樣就太沒勁了。感覺能寫出一片十分刺激的報導。

按照安排，查爾斯姑且會來迎接，但還看不見他的人影。

「正是。我通常不會跑到自己沒摸清的地方，但這次是筆大買賣。哪怕在『妖精族』之中，拉娜希也的價值也是特別不菲的」

「什麼要求？我要聽過之後纔會決定」

「戴利·桑塔納雜誌對吧，我朋友以前很喜歡讀」

茨卡伊交抱雙臂，琢磨着一些事情。

J思考了一會兒，聳了聳肩。茨卡伊揚嘴一笑，接着說道

「那我就在路上攔輛馬車回去」

當馬車走到震盪相對較少的路上時，在馬車裏預先記錄下的文字，雖然拿捏得十分講究去並不晦澀難懂。

J對這奇怪的情況皺緊眉頭。車伕下了車，開始向馬兒身邊走去。

車輪碾着石子，在荒野之中劃出的道路上前進。乍看平坦的地面，其實微微隆起，甚至在上長長的坡道時左側地面開始呈碗狀平緩下陷。爲了不讓車輪受傾斜的影響，馬車行進得十分小心。但是，馬兒突然嘶鳴起來，停下了腳步，任憑車伕如何鞭策都一動不動。

傑沃達的宅子，就坐落於這片寂冷荒野的那頭。

「啊，不好意思。我叫強尼·斯密諾夫，有J這個比較出名愛稱，我的報導叫做J的魔獸特輯。評價還是相當不錯的，聽說過麼？」

J摸索着記憶，打了個響指，暗自一驚。他萬萬沒想到，魔獸愛好者之間的超級話題人物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偏僻地方。

（被害人爲查爾斯·傑沃達，『獸之王』的交易對象。交易物品爲拉娜希。遺體狀況極爲悽慘，疑似遭大量野獸襲擊撕咬致死……）

J明知如此，卻總是拂不去內心的不安。

她垂着長長的睫毛，紅色的秀目對着半空中的窗簾。此時，J納悶了。人的眼睛通常不會是紅色，而且感覺金髮之間漏出的耳朵也有些尖。

「這野獸全長有兩米呢……以狼的體型來說也過於巨大了。而且……」

J寫完筆記，抬起臉。說到茨卡伊則回了趟馬車，拿着攜帶的測量用具回到現場單膝跪了下去，對野獸腳印與齒痕的大小進行測量。

「它們被稱作『妖精戀人』，是會向詩人或藝術家——有才能的男人奉獻愛，一點一點吸收他們精氣並給與靈感的魔獸。於是，你知道花錢買這魔獸的男人會是怎樣的人麼？」

做筆記對於J來說算是一種習慣。他在取材時不僅會記錄必須信息，還會記錄天氣、風景乃至自己的思考與感覺，已經養成了在潛意識中將乍看之下毫無聯繫的事情記錄下來的習慣。人們覺得這些基於這些大量繁雜的訊息寫出來的報道里有着自述體小說式的感覺（也多指出其缺乏客觀性），而這成爲了他的一大賣點。

「開銷這麼大，真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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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上已經詳細記錄了從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事情。

茨卡伊一策馬，輕輕鬆鬆地便讓之前撬都撬不動的馬兒們開始前行。

突然，茨卡伊開始沿斜坡向下滑。他嫺熟地用皮鞋側面彈開砂礫與碎石，有時靈巧地抓住枯樹調整姿勢，漸漸消失在J的視野之外。

茨卡伊對J的回答平淡地點了點頭。

車伕將一枚金幣咬了一口，瞪圓了眼睛。大概是確信了那不是假貨，生怕茨卡伊反悔似的將皮袋收進了上衣口袋，挺直了身板。

馬車顛顛簸簸地在長久以來被馬車和觀光客軋實的道路上繼續前進，最後穿過比其他高出一些的山丘後，視野豁然開朗。

鉛灰色的天空中，大量的鳥影在飛舞。

於是，J同行參與『獸之王』的交易一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那也大過頭了啊」

換而言之，查爾斯很可能遭野獸追趕從斜面滑落下去被咬死的。然後，野獸們留下了帶着泥和血的腳印返回到之上，消失在了荒野中。茨卡伊哼了一聲，說道

「要交付的莫非……就是眼前這位？」

「『妖精族』拉娜希〈Leanan-Sidhe〉。真虧你能發現它是魔獸呢。你是？」

J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向茨卡伊問道

「嗯，這次的交易上無需保密。對方是傑沃達家的公子查爾斯。他的父親理查德·傑沃達將其龐大的財產傾注於福利事業，造福一方。理查德·傑沃達是爲善於評判的名士，說再年輕一點的話還會躋身政界。不過，對其繼承者查爾斯的那方面就不夠關心了」

J這樣搭腔之後，男人抬起了臉。他沒有對J的闖入表現出抗拒，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示意眼前的魔獸，說道

J不動聲色地靠近他們的位子，解開了剛纔的疑問。

車伕行了一禮後，不知爲什麼歡欣不已地離去了。

「馬車我必定返還，屆時也不需要返給我押進。這些全都歸你」

女子沒有坐在椅子上。仔細一看，她的身體略微地懸在椅面之上。雖然她外表與普通人類相差無幾，但無視重力。然後，從她雪白的肌膚之上散發着淫蕩的（J通過潛入俱樂部的時期已經相當熟悉）麻藥般的獸臭。

茨卡伊的交易對象遭野獸襲擊，被咬死了。在屍體上方，鳥羣像覬覦着屍體一般一直盤旋着。

「這是答謝」

J聞聲轉過身去，只見茨卡伊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目光正沿着那些腳印掃去。腳印自左側呈碗狀下陷的地面出現，穿過道路後消失在右側的荒野。這紅色讓J預感到了不祥的味道，但同時也讓他預感到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心潮澎湃。茨卡伊望着腳印過來的方向，思考了一會兒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拉娜希配合茨卡伊說的話，優雅地點頭致意。

「這真令人驚訝，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魔獸。我曾持否定態度寫過幾次因魔獸而喪命的人，看來有必要訂正觀點呢。若能得如此美麗的魔獸作伴，有人情願身敗名裂也不無道理」

茨卡伊將手放在胸前，略微地鞠了個躬。J抽出旁邊的椅子，沒有徵得茨卡伊同意便同坐在了一個桌上。茨卡伊什麼也沒說。J乘勢繼續問道

「沒錯，就是這個！你是……啊，先別告訴我，讓我想想。當時編輯社剛好開始不給我活幹，你的報導是別人來寫的，但從你獨特的外貌與『持有山銅杖』結合來看……對了，你是『獸之王』！」

「啊，這真是太好了！請務必幫我這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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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好了，但畢竟拉娜希的培育要耗費龐大的費用，這也是回收所需的必要之舉……拉娜希原本只有擁有能看到『妖精族』才能的人或被她深愛的人才能夠看到，要將其培養爲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極品得進行相當龐大的嘗試與訓練。在這兒將它拋棄，我可就賠大了。不管怎麼說，拉娜希要想轉賣也很困難」

「茨卡伊先生，你暫時會留在這座城市？」

J心想，此時若不追上去就不配當記着了，於是他緊隨其後（以他的情況來說，一開始就沒能夠維持姿勢，幾乎是屁股蹭在地上滑下去的）。

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鳥兒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盤旋在J他們的上方。總感覺那些鳥的翅膀大得離奇，但它們是普通的鳥，不管它們應該也沒有問題。

「在這邊有工作？」

在碗狀凹陷的底部，J抬頭看了下天，黑壓壓的鳥羣還在飛。J總有種不祥的預感，抖了下身體，四下環視。

另外，坐在對面的男子手中握着山銅杖。

馬車前方是一片岩石散落的荒野。在這片生長着灰綠矮草的大地上，如鏡面般零星點綴着一片片沼澤，映照出天空。遠遠望去，巖山正將那怪物似的尖尖黑影伸向天空。在這前面無人開闢，是片連耕種都不適合的貧瘠土地。可謂是交易魔獸的出色舞臺。

「喂，你們究竟在搞什麼……什、這、這是……兩位老爺不好了！」

「明智的選擇。你就喝點高價的美酒休息一下吧」

J在四輪箱型馬車的顛簸中，動不動就向天空望去。他此刻正與茨卡伊及拉娜希一同在灑滿沉沉陽光的田園風景中行進。可能是光不夠亮，古老民宅的鼓屋頂也好，碧油油的牧草地區也好，看上去都像印象派繪畫那樣漫漶模糊。行進於此情此情之中，只見悠閒地聚在一起的家畜被接連拋在後面。

「可、可我要怎麼會去？而且我就靠着馬車掙錢了，客人您怎麼能冷不丁地就借走啊」

J聽到茨卡伊的回答後皺緊眉頭。名士之子購買魔獸可是相當不光彩的事情。而且從茨卡伊回答的口氣推斷，查爾斯似乎並未對此感到羞恥，無心隱瞞。

「原來是這樣！那麼增進交情的事件也所剩無幾了，那麼事不宜遲，能讓我提個冒昧的要求麼？」

「是查爾斯·傑沃達」

「你知道拉娜希？」

而這個時候，J將自己聽到的情報全都記在了本子上。不久，茨卡伊鬆開了手，說

「並不清楚」

茨卡伊站起身來，開始觀察斜坡。J也跟着他向斜坡看去，只見在他們滑下來的痕跡還要更前面的位置，有其他人摔落後留下的痕跡。在那個痕跡周圍（與茨卡伊他們先前發現的由沼澤返回道路的野獸腳印相反的方向）留有朝沼澤方向而來的野獸腳印。

J的內心充滿了疑問，但現在還是庸俗的好奇心佔了上風，讓他很想知道在這鄉間小鎮裏究竟是那位顧客願意花那麼大的價錢來買它。

兩人回到了馬車旁。車伕儘管並不知道附近有具屍體，渾圓的臉上卻都是汗，抖個不停。茨卡伊一邊撫摸馬的側腹，一邊向不知所措的他問道

「發生了有些緊急的情況，你留下馬車先回去吧，我會把馬車寄存在傑沃達家的大院裏。你可以明天來取」

這句話也是在嘲笑已故的查爾斯。J不明就裏地動着筆，等待着茨卡伊接着說下去。但茨卡伊就此鉗口，不再多言。

「感謝你的大度。可否帶我同去現場？我想向名士之子問問有關魔獸的事情。向顧客當面問到的材料，能寫出不錯的報導……啊，是否刊載出來當然還得徵求查爾斯氏的同意。只要不會打擾到你們」

J服從他不由分說的指示，坐回到後面的客座，與拉娜希坐在了一起。拉娜希面帶平靜的微笑，繼續坐着晃動着。

茨卡伊站在暗綠色的沼澤前。他身襲黑風衣活似一片黑影的身影，俯視着水面。J循者茨卡伊的目光看去，不禁不寒而慄。那就像蔬菜濃湯裏投了鮮豔的醬料。渾濁的沼澤一片鮮紅，有個青年以面朝下的姿勢漂浮在沼澤中心。他全身被野獸咬得千瘡百孔，身上的肉連同上好的衣服被一併弄得稀碎。從他被大塊撕扯下來大腿中冒出白色的骨頭，被咬斷的腸子從腹腔流了出來。

他身體前傾，興奮地說道

「有必要確認一下」

「不，我安排是在結束後就直接回去」

「相傳稀有品種的魔獸在現在的帝都中都是驚天的價位？」

茨卡伊的回答讓J的內心大大稱快，慶幸自己的出師大捷。J對自稱的作家、詩人向新聞社投去的稿件厭惡得想吐。那些連在出版社來出個書都實現不了追夢人，卻死皮賴臉地想在刊物上發表自己的語言。J很厭惡這樣的人，但現在沒必要傻傻地把話說破。

J又再一次目不轉睛地盯着拉娜希的臉。這的確是一位讓人不能自已，值得奉上所有財產去得到的絕世佳人。但是，魔獸全都長着美麗的容顏，就是程度有所不同。『山銅杖持有者』所培育調教的魔獸，大概全都具備這種品質吧。爲什麼唯獨它價值特別不菲呢？

茨卡伊將方纔與測量用具一同取出的皮袋放在了車伕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讓車伕的手略微下墜。車伕瞪圓了眼睛往裏頭一看，顫抖着取出金幣。

「是根本沒有才能卻渴望着得不到的福音的，真正的廢物」

茨卡伊一邊抱怨一邊踩着沙子開始登上斜坡，那態度就像要辦的事已經辦完似的，對委託人的屍體不屑一顧。

車伕突然大叫起來，但茨卡伊仍舊翹着腿，穩如泰山地坐着。J拋下茨卡伊獨自下了車，等他來到害怕的車伕身邊後，眯起了眼睛。地面上散亂分佈着茶色與紅色的野獸腳印。J蹲了下去，湊近觀察。

走出了田園風景之後，是如同平靜的冬日大海凝結了一般的，連綿不絕的灰色山丘。J昨天在賓館前臺瞭解到，這是片適合郊遊的土地。

「上車吧，下面由我來駕車」

「是的，要交付魔獸」

J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與苦痛的不安，隨馬車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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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荒野整體開始下陷，土質也開始改變。

吸飽水氣的沉重土地之上，有一篇昏暗幽深的森林。馬車就像被吞進去似地進入密密麻麻的樹木中間，沿着維護過的道路最終到達一扇門柱上雕有徽章與狼形裝飾的古老大門前。茨卡伊對像是門衛的男人說了一兩句之後，鐵門沒怎麼戒備地就打開了。

再往前面，是一條更加林蔭道。

馬車軋着落葉在道路上行進，最後到達了一座氣派的大屋。主屋左右兩側的石制附樓張牙舞爪般向外延伸，中間那棟壁面上則是成排成排像眼睛一樣的方形窗戶。充滿壓迫感的尖屋頂之上，有隻鬼怪雕塑長滿了苔蘚。

茨卡伊駕駛的馬車停在了中間那棟的前面。他從駕駛座跳了下來，踏在排水不暢的草皮上，向J作出指示。

「你在馬車裏等着，不要對任何人現身。我去去就回」

茨卡伊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命令的口吻，但硬要說的話應該也算符合『獸之王』這名號，至少要比使用敬語給人感覺更加自然。

J儘管聳了聳肩，但還是遵從了茨卡伊的指示。他決定在客座上半躺下來以避免自己從車窗露出來，同時還小心不要碰到拉娜希（畢竟是價值不菲的魔獸），以略有不適的姿勢等待茨卡伊回來。

（只是去傳達查爾斯的死訊而已，不會花太久的吧）

當然，對方可能會非常激動，要求同行去確認遺體吧。但是，茨卡伊應該會回來一趟。

就在J事不關己地想着這些時，傳來了動靜。好像有人正在大鬧一場。聞聲的J皺緊眉頭，抬起臉。只見大屋一樓的窗戶從內側打來，一個身襲黑色風衣的男人以墜落的勢頭一躍而出。

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正是茨卡伊。他不理會宅邸裏頭喊出的制止聲，一回馬車便衝上了駕駛座，以驚人的速度策馬發車。馬兒們遵從他蠻橫的指示，瞬間便提到了可怕的速度，循着林蔭道向外疾馳。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J大喫一驚，他直起身子大聲叫喊

「究、究竟什麼情況！」

「說我是兇手」

「啥？」

「就是我被當成兇手了」

「欸！」

J驚訝無比地喊了起來，聲音大得連車輪傾軋的響聲都望塵莫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J正準備這麼問的時候，茨卡伊異常冷靜地開始道出事情的原委

「你錯了。那是超越了爛泥的等級，如同劇毒般難喝的咖啡」

（名士殺害同族至親……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我要的總算來了！）

茨卡伊三口吃完了三明治，喝了口咖啡。那咖啡是在鎮上的餐館裏用水桶裝的低檔貨，但茨卡伊卻顯得非常享受地點點頭，反應十分誇張。

在舞臺上堆着巨大的鐵籠。車伕黑衣覆體，駕着健壯的馬，肅穆地沿路向這邊駛來。貨運馬車沒有注意到J他們，穿出森林向荒野前進。

（對了……『獸之王』應該僅靠視線相合就能操縱魔獸！）

他很清楚這樣的態度非常不謹慎，但事件越陰險殘酷就越可口，醜聞會散發蜜糖的味道。就在J激動地喘着粗氣的事後，馬車停在了荒野的中間部位。

「你還真是會亂提要求。查爾斯遇害的訃告已經在鎮上傳開了。雖然不知爲什麼警察沒有接到通報，但有大批武裝過的男人在各處設卡抓人。我們雖是各自離開賓館的，但畢竟車伕見過我們的長相。雖然喬裝打扮過，但要是被抓了你要怎麼賠我？」

「難道你想喬裝？你鐵定會被那面具出賣你的」

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兜帽下響起。調教師點燃了放在橇上的提燈，並高高舉起。長袍的兜帽之下照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老人臉。那對由於臉頰嚴重消瘦下陷而顯得異常巨大那的灰色眼球反射着光輝。他像貓頭鷹似地微微歪了下腦袋，點點頭

荒野之中燃燒着無數火光，那些火光化作暴風雨，緊隨貨運馬車而去。

「傲慢的名字」

看來J被他當做了棋子，被徹底牽連進去了。

J將自己作爲新聞記者培養的話術與潛入術發揮到極致，把之十之內的東西全部弄齊。但其代價，則是精神被徹底消磨殆盡。

忽然，從後方響起了吶喊聲。J把臉從窗戶伸了出去轉向後方，只見後面有人策馬追來。J向茨卡伊投去求救的目光，茨卡伊從胸前取出一隻金色的哨子，短促地吹了一下。霎時間，追兵的馬揚起前足，開始反方向奔跑，這整個情景就像施了魔法一樣。但是，前方的鐵門現在緊閉着。正當J感到無所適從的時候，茨卡伊策馬衝進了森林裏，車體四處摩擦着一路在樹木間穿梭，以驚人的手法像風一樣疾馳而去。

茨卡伊的外貌特徵絕不是簡單換換衣服就能混淆過去的。J下意識地給出忠告，可茨卡伊卻詫異地說道

茨卡伊將提燈交給J，J小心不讓燈光漏出車外，一臉興奮地在筆尖在筆記本上飛馳。

「鎮上的居民聽到嚎叫聲，是那個調教師隱藏起來弄出來的？」

「雖然『王』孤身一人依舊是『王』，但沒了『奴隸』的確就脆弱無力了呢」

情報。咖啡和三明治，具體講是火腿與奶酪口味。這就是茨卡伊的要求。

「情報呢？」

調教師一聲令下，獵犬們分散開來。火焰的光輝沿它們奔跑的軌跡在黑暗中勾勒出線條。同時，J察覺到了令人絕望的事實，短促地哀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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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卡伊先生攜帶的魔獸只有拉娜希，而拉娜希沒有殺傷能力，能收集到目擊情報證明這一點的話，不是就能洗清嫌疑了麼？」

「給我從那兒閃開，到時間了」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聽到荒野中有野獸的聲音，就在這幾天裏。飼育多頭雌獸必定會引發傳言，但並沒有聽到類似的事情。換而言之，殺害查爾斯的調教師是局外人，看準我準備與他的交易的時候把他喊了過去。調教師在這幾天裏潛伏在荒野深處的巖山之中，待時機到來便襲擊了查爾斯」

J在視野邊緣，看到貨運馬車的車伕連忙藏在了籠子後面。

被扯上殺人的嫌疑實在讓人喫不消。茨卡伊就像在問是什麼主意，將目光轉了過去。J戰戰兢兢地解釋道

茨卡伊完全拋棄了J的提議，颯爽地從駕駛座下到地上。他絲毫沒有因爲遭受殺人嫌疑的事被打亂陣腳，鎮定地將放在拉娜希腳下的包打開。只見包裏面放着跟他完全不合身的流行簡裝。

正當J被源自本能的恐懼所支配的瞬間，茨卡伊竟然從駕駛座上跳了下去。J根本來不及阻止，茨卡伊便用山銅杖（在黑夜中依然燦爛地閃爍着光芒）戳在地上，威風凜凜地擋住了路，對逼近的魔犬羣說道

「想必也是，不然查爾斯也不會購買拉娜希」

「在這鄉間小鎮里根本沒有人養魔獸，既然兒子是被魔獸所殺，那麼只能認定我這個調教師了是兇手了。還說反正是在交易中途發生了糾紛」

「什……你的意思是說，委託殺害查爾斯的真兇是傑沃達家……是他的親人？」

時間就這樣漸漸過去，夜色漸深，沒有任何不對勁的跡象。但是，這樣的平靜也叫人覺得毛骨悚然。不久，J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安，伸頭從車窗向外偷看。隨後，他看到通向傑沃達家大宅的道路上燃起了熊熊的火。那酷似鬼火的陰森光線隨着馬蹄聲與車輪傾軋的聲音向這邊靠近。J眯起眼睛，掌握了霍光的真面目。

「…………聽聞目標訂購的魔獸是拉娜希。那不是普通調教師所能準備的東西」

在J不在的期間裏似乎沒有發生任何事情，馬兒們正悠閒地喫着草。

「喔？染指暗殺行業的人竟然是『黃金持有者』。有意思」

那是一輛漆成黑色的貨運馬車，正高舉着燈奔馳而來。

「在今天之內，對方應該就會移動。我的行動將在此之後」

茨卡伊毫不畏懼，堅定地說道。男人默默放下提燈，將手收進法袍之中。他從獵犬們背上解開扣件，用束網勒緊其身體。從獵犬背上綁住其軀體的網同時溶解剝落。

面對這不對勁的東西的出現，J驚得張大雙眼。茨卡伊小聲說道

J慌了。茨卡伊雖然是個蠻橫至極的男人，但現在所能指望的就只有他的策略了，豈能容忍他沉沒下去。J剛準備叫茨卡伊起來，茨卡伊似乎就已經感覺到了，閉着眼睛不耐煩地答道

「正是如此。真兇殺害查爾斯後有必要儘早離開現場。趁警方出動前攜魔獸一同轉移到鄰鎮，搭火車逃離則是最佳方案。攜帶大量獸形魔獸的話，不裝籠是禁止進入街區的。轉移雖然需要馬車，但由於即便經過搬運魔獸訓練的專用馬也難以跟魔獸呆在一起，難以保管在巖山中。這也就表示，馬車會趁着時間寄存在委託人——傑沃達家。這些雖然是我的預測，但不出所料，就是剛纔的馬車呢」

「最近幾天啊，不出所料」

「據鎮上的人所說，最近幾天常聽到荒野方向傳來真相不明的野獸嚎叫。在那聲音出現前頂多只有狼嚎，不記得以前出現過那種讓人忘不掉的詭異聲音」

此時，章魚壺閣下的臉龐不經意間莫名懷念地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茨卡伊高高舉起車伕留下的提燈，在黑暗的道路中前進。J還是不知道此行要去什麼地方，在拉娜希身旁乖乖地任憑馬車搖晃。

（這就是……『獸之王』麼）

「那個，斯卡伊先生，我有個主意」

（喂喂喂，給我等一下。這可不是開玩笑啊）

就算是J也沒辦法輕輕鬆鬆地跟惹上殺人嫌疑的男人爲伍。儘管這樣的情況徹底激發了他的記者精神，但理性不停地反對可能遭受私下處決的待遇。不管怎麼說，不能活着回去的話，是無法讓情報變成報導的。就算是爲了寫出這篇報道，現在也得使出全力確保自己安然無恙地回去。

J見馬車不會再動的樣子，下了車向駕駛座繞去，對茨卡伊說道

「這也太沒腦子了吧！哪兒有兇手會傻不拉幾地特地向受害人的家人報告殺人的！」

「正是。我就是『獸之王』」

「你怎麼保證？」

「是啊，太亂來了！但亂來也好。因爲他真正恐懼的是別的東西」

J不禁爲之一窒。不過，茨卡伊在森林之中找到藏身的地方停下馬車。J已經放棄去推測茨卡伊的意圖，聽天由命地閉上眼睛。

J不禁心想，那究竟是怎樣的咖啡？

（你雖然是個又膽小又教人火大的混賬章魚，但並不蠻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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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詢問魔獸種類的提問，調教師並沒有回答，但以用力收緊繮繩予以回應。獵犬們遵從指示，停下腳步。

在馬車穿過荒野，衝入山丘邐迤的灰土地上時，茨卡伊慢慢地駛離了道路。他翻過幾座小山丘之後，將馬車停在了野玫瑰叢中藏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你以爲我爲什麼同意你與我同行？」

「十有八九在此之前就會遭受私刑呢。我可不要被殺掉，而且還要挽回累積的損失。我有個主動進攻的好辦法，但首先需要情報」

「所以纔是我的名字」

令人討厭的是，那些黑色鳥影依舊盤旋在空中。但隨着日暮西沉，天空漸漸暗去，它們的身影也消融在黑暗之中，看不見了。

J鬆了口氣，打開馬車車門，額頭上的青筋爆了起來。那個茨卡伊支使別人幹活，自己卻讓拉娜希當膝枕，讓她用雪白美麗的指尖愛撫自己的頭髮和臉頰。

J彈了起來，拖着半夢半醒的沉沉身體連忙回到了可做之上。茨卡伊在駕駛座坐下之後，緩緩揚起馬鞭。馬車駛離了玫瑰叢，返回道路之上。

「另外還有傑沃達家的情報。他們本來是資本家，如你所說，維羅妮卡·傑沃達夫人從富豪父輩手中繼承到了龐大的資產。維羅妮卡夫人將財產的用途全權交給夫婿掌管，自己繭居於裏屋之中，鮮少拋頭露面。聽說查爾斯不善社交的性格與她很像。但由於維羅妮卡夫人很硬氣，而且是說一不二的性格，因此要求查爾斯必須闖出一番名堂……」

聽到他的回答，J嚥了口口水，同時也想起了茨卡伊方纔說過的話。

茨卡伊正如之前宣言地，開始向某處移動。

J皺緊眉頭。『真正恐懼的是別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兒子都已經被魔獸給殺掉了，應該在沒有更糟糕的事情了吧。

茨卡伊將袋子揉成一團從車窗隨手一扔，又把頭倒在了拉娜希的大腿上，之後就一言不發了，就連接下來的安排都沒有交代。

「行動由我來，你只用乖乖等待」

「那張面具，那把手杖，是『獸之王』？」

即便如此，茨卡伊可能還是準備將自己的一切當做籌碼來博一場，威風凜凜地繼續屹立在原地。

「就算是『山銅杖持有者』，沒了魔獸也不過是一介無能爲力的凡人。在談生意的時候是不能攜帶危險魔獸的，真可憐啊。生存在光明中的人真是不自由呢」

J一邊反覆確認沒有被跟蹤，一邊鞭策着疲憊的身體返回灰色山丘。他不斷留意着享受郊遊的觀光客，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大陸，回到了野玫瑰叢。

J氣憤地盯着茨卡伊，茨卡伊總算睜開了面具底下的眼睛。那慵懶的口氣差點沒讓J一下子怒吼起來，J調整好呼吸，極爲冷靜地陳述道

（開什麼玩笑，偏偏跑到找我們找得急紅眼的人跟前）

（見鬼！『獸之王』帶的魔獸只有拉娜希啊！）

無月的黑暗中充斥着凝重的沉默，但隨着冷風在荒野之上如波濤般席捲而來，同時魔獸的叫聲震天價響。如同來自地獄的可怕嚎叫讓大地爲之顫動。J不由自主地將上半身伸出馬車，頓時愕然。

J的內心十分慌亂。但既然他也被車伕目擊到了，就不可能獨自逃脫，毋寧就此不管不顧倒會與『獸之王』樹敵。

聽到這突然且充滿衝擊性的實情，J感到愕然。但是，茨卡伊沒有回答。茨卡伊靈巧地操縱馬兒，極爲安靜地開始追逐貨運馬車。

拉娜希不具備殺傷能力。縱然再優秀的調教師，不提供沒有合適的魔獸也只會淪爲敵人的食物。現在的茨卡伊是脆弱無力的。那位年老的調教師或許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顫抖着喉嚨大笑道

「『惡魔獵犬羣』麼？」

「…………」

這種指示豈能讓人冷靜下來，但茨卡伊並未將詳情告知與J，實打實地睡了起來。

「你不必擔心，車伕十有八九正在酒館裏喝酒呢」

「比這個好喝的咖啡那自然比比皆是吧」

不久，車輪軋軋作響，馬車停了下來。J確認到達的地點後頓時無語。在他眼前，是傑沃達宅邸周圍的森林，如剪影畫般的漆黑枝椏在夜空中伸展。

J種種地嘆了口氣（快要咋舌卻最終忍住），將裝三明治的袋子交給了茨卡伊。茨卡伊抓出薄紙包裹的三明治，說道

在能娛樂眼球的東西也消失之後的黑暗之中，J不時被馬鼻子出氣的聲音吵醒，獨自打着盹兒。但是，當他真要入眠之時，蠻橫的聲音傳了過來。

「哎呀，回來了麼？辛苦了」

「——————上」

「既然拿的是殺人犯的錢，就不會冒着被沒收的風險去提供情報。而且我給的金額能讓他出賣良心。他一定會抱着金幣縮在屋子裏，直到那份激動徹底冷卻爲止。晚飯給我」

十分鐘後，被迫打扮成郊遊客模樣的J被踹到了街上。

在獵犬們可怕的低吼聲中，調教師無言地從橇上下來，從黑色長袍中伸出如枯樹枝般細瘦的手臂。他手中握着一併閃耀金光的手杖。茨卡伊愉快地說道

茨卡伊平淡地肯定了調教師的說法，然而還是不露半點懼色。J不知道他憑什麼態度能如此桀驁不馴。此時，他想起了某個傳聞。

隨着光亮靠近，總算弄清了那些毛骨悚然的火光究竟是什麼。那是魔犬口中正燃燒着火焰。大量的魔犬盡情地驅動着強健的身軀，拉着橇疾馳而來。橇上載着一個裝扮可疑，疑似調校使得男子。他驅使着多頭噴火魔犬，漆黑長袍隨風翻飛的樣子，儼然就像惡魔。

而且糟糕的事，茨卡伊現在躺在馬車裏，馬車裏已經沒有J進入的空隙。即便如此，J也完全提不起勁去抱怨，乖乖地轉到了駕駛座。他將筆記本放在腿上，一邊補充記錄，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他一邊留意不去碰到玫瑰的枝條，一邊抬頭向怡然卻又冷寂的天空望去。

「味道真不錯。但讓我愛上的味道還得要數那個」

相傳，茨卡伊曾在某俱樂部僅用一個眼神就鎮住了快要是空的魔獸。而且J也聽到許多同樣的傳聞。如果這是真的，那現在就並非窮途末路。只要茨卡伊毫不畏懼撲上來的獵犬，與之四目相視，讓其中幾隻聽命於自己的話，應該就能夠改變形勢了。但是，這無疑是場贏面過低的賭局。

茨卡伊說，『雖然很想把通傳的事情交給車伕，但這樣我不但要賠個精光，大概還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茨卡伊大概知道，拜託車伕來報告發現屍體的事，一回到帝都就會因殺人嫌疑而遭到指名通緝（而且行李中塞了變裝用的服裝），這也就表示茨卡伊·J·馬克勞德早已預料到了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

J嚥了口唾液，凝視着這個場面。此時，他在自己的身旁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

J往旁邊一看，瞬間把臉從窗戶收了回去，向後跳開，動作幅度達到幾乎要撞到拉娜希。他心臟快要爆開似的狂跳不止。

有隻獵犬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了過來。它髒兮兮的毛皮所覆蓋的肌肉猶如鋼鐵一般，正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喘着氣，全身散發出濃重的野獸臭味與血腥味。

J忍住沒有尖叫出來。即便外行人也能簡單看出，這是隻爲狩獵進行過特化的魔獸。魔獸的眼睛燃燒着猛烈的慾望，渴望血和肉和殺死弱者。

J雖然在死亡的恐懼下顫抖不已，反而卻發了瘋實地振筆疾書。

（啊，見鬼，見鬼。我要是死了，有人會撿到這份筆記寫成報道麼……但願至少能逼我寫出更有趣的內容啊。另外，不要是其他出版社的，不然就太對不起章魚壺哥下了。在我死後，情報應該也會留存下來，但它究竟會去向何方呢？）

J現在只記掛這這一件事。然而野獸就像在嘲笑拼命思考的他一般，敏捷地離開了馬車，在黑暗中拖着火焰之線，向茨卡伊身邊衝去。敵調教師低沉地作出指示

「雜魚待會再收拾，先幹掉『王』」

「聰明的判斷」

茨卡伊淺淺一笑。魔犬全體出動，包圍了茨卡伊。

敵人現在集體行動，這更加是降低了茨卡伊獲勝的概率。但是，茨卡伊毫不退縮，依舊威風凜凜地立在原地。

看到他的勇猛（也可謂愚蠢），J猶如遭到雷擊一般明白過來。

（這樣下去不幸的。完全沒有勝算）

敵衆我寡，就算操縱其中幾隻魔犬恐怕也會被殺死。

新聞記者的直覺往J確信，『獸之王』將被殺死。奇蹟不會發生。無謀的賭注將以失敗告終。

面對大腦根據眼前的情報自然彈出的結論，J在混亂之中準備大喊茨卡伊的名字。但還不等他出聲，魔犬們全飛奔而起，一副副無情的尖牙向茨卡伊撲去。

J正要閉上眼睛————然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咦？」

猶如暗幕從天而降一般，有什麼東西罩在了茨卡伊他們的上方。當那東西再次拉上天空後，狀況發生了徹底的變化。

那些獵犬噴起血來。

茨卡伊停在她面前，恭敬地彎下了腰。

眼前慘絕人寰的情景讓躲在籠子後面的車伕產生恐慌，失禁了。

然後，維羅妮卡女士如同命令執行死刑的女王一般，宣佈

茨卡伊有無數哈耳庇厄跟隨，沒有任何人趕來阻止。

「那是當然！可理查德不能夠理解您的深思熟慮吧」

眼前這片地方出乎意料的平靜。

哈耳庇厄的翅膀就像舞女的扇子一般，在提燈的光線中熠熠生輝。

看着兩人的交談，J驚呆了。維羅妮卡夫人理解得異常迅速，而且十分冷靜。她就像已經確認了丈夫撒了謊似的，視線毫不畏懼第向茨卡伊手裏的三顆頭顱掃去。

「那孩子與我很像，厭惡人與世俗。他的感情太過細膩了，不適合久活於這個世上。與其讓他在這備受煎熬的地方在苦惱中度過一生，我寧願他能無牽無掛地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最後在歡笑中死去」

J將目光從眼前的虐殺劇上移開，一臉緊張地轉向茨卡伊。對此，茨卡伊以完全弄錯場合的平靜笑容答道

「可是，做父親的不一定理解做母親的用意。所以理查德覺得，既然確定查爾斯會早死，就應該儘早了去他的性命。很多人買了第一頭魔獸後就會想要第二頭。拉娜希的價格非常昂貴，哪怕購買幾隻搞不好都會落得傾家蕩產」

茨卡伊雙手了個響指。

「原來如此，兩位的評價都很有意思。那您本人怎樣覺得？」

如此威風的動作讓人完全想象不到是非法入侵。J面對這般蠻橫的行爲驚訝地睜大雙眼，但沒過多久便理解茨卡伊的選擇是正確的。

茨卡伊不等J理解過來，讓馬兒奔馳起來。那些哈耳庇厄隨着馬車前進漸漸騰飛而起，一路揮舞翅膀灑下血雨跟隨茨卡伊。

「容我介紹。從右邊起，分別是殺害令公子的真兇，其獵犬，然後是企圖放走真兇的從犯。然後，這位從犯的僱主就是……」

「拉娜希是『會向詩人或藝術家——有才能的男人奉獻愛意，一點一點吸收他們精氣並給與靈感的魔獸』。正由於擁有能給予主人才能的附加價值，使得她的價格要高於其他魔獸。但是，拉娜希的代價是『消耗主人的生命力』。因此購買拉娜希無異於慢性自殺」

維羅妮卡夫人斬釘截鐵地斷言道，然後疲憊地搖了搖頭，用手撐着臉。此時，她臉上頭一次出現了人類該有的表情。

「即便如此，您還是同意了查爾斯購買拉娜希」

茨卡伊的行動儼然是場風暴，也是惡魔的作爲。

J在依舊維持着微笑（這樣也非常可怕）的拉娜希身邊，繼續將輕言所見的一切記錄下來。

傑沃達家的一家之主理查德以牽強附會的理由把『兇手』這頂帽子扣在了茨卡伊頭上。相比事後被其他人追問其蠻橫的可能，她更害怕遭受真正的敵人——妻子的質疑。理查德只能在維羅妮卡夫人產生懷疑之前扔出茨卡伊的屍體，爲事件畫上句點。但是，他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J連忙向那邊看去。

在再度開始的混亂之中，顫抖的J繼續振筆疾書。

——你知道花錢買拉娜希的男人會是怎樣的人麼？

＊　＊　＊

「我也聽說過你，『獸之王』」

緊接着，茨卡伊用一個眼神就讓驚恐過度口吐白沫的馬兒鎮定了下來。而這個時候，顫抖不已的J仍在振筆疾書。他很肯定，自己一旦停下筆，那一瞬間大腦便會被眼前異樣的屍堆逼得停擺，失去神智。但茨卡伊沒有理會J內心正在進行的殊死搏鬥，颯爽喊道

流暢的問候傳入J的耳中。這位女性果然就是維羅妮卡夫人麼？J覺得能夠理解。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但這的確是一位足以讓茨卡伊身處這種狀況都要來見的女性。即使被手中提着滴血頭顱的男人喊了名字，她依然毫不畏懼。維羅妮卡夫人像看路旁的石頭似地向茨卡伊看去。

茨卡伊坦坦蕩蕩地道出了真相。在他身後，一隻從肘部撕下來的人手飛上空中。在那隻手攥緊的拳頭裏，黃金手杖閃閃發光。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J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顆淚珠從她刻着深深皺紋的眼角零落。

在這個被狂所籠罩的宅子裏，唯獨這個房間就像被隔離開來一般靜悄悄。

堅韌的肉體從上方被撕裂，撒出誇張的血沫。他們的脊骨被鋒利的爪子抓住，被硬生生提拽出體外。免遭第一擊的獵犬也紛紛被撕破肚子與喉嚨。他們口中失去了火焰的光輝，視野一下子暗了下去。

它就如同價格昂貴的慢性毒藥。雖說能夠獲得藝術方面的才能，但不惜用生命去得到才能的人肯定十分有限。不管怎麼說，在不能憑自己遇到拉娜希，必須藉助購買的手段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購買者的才能如何。如此一來，削減生命的意義也變得十分蒼白。

「……她究竟想幹什麼？」

茨卡伊曾嘲笑過查爾斯，但J決定隱瞞這件事，靜靜地繼續聽下去。就在J拼命地掩飾着自己喫驚的表情時，茨卡伊打了個響指，接着說道

J回想起之前聽茨卡伊說過的話。

「理查德，查爾斯究竟哪裏讓你不順眼了？」

「恕我失禮，莫不是因爲令公子購買拉娜希這件事？」

「我從生前親愛的朋友查爾斯口中聽說過您。『詩之源』『通情達理的母親』『公平的女帝』，今日一見果真與所述一致。很榮幸能見到您」

「明察秋毫」

「只是跳出來了而已，還算有骨氣」

茨卡伊臉上依舊掛着平靜的微笑，繼續對她說道

J一看到那張臉，便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刻有精美雕文的薄刃。

——是根本沒有才能卻渴望着得不到的福音，真正的廢物。

茨卡伊回應後從女僕身上跨了過去，走進已無人阻攔的雙開門。哈耳庇厄沒有進入房間，紛紛在走廊上着陸，乖乖收起翅膀。

聽到茨卡伊的解釋，J明白拉娜希爲何難以轉賣了。

維羅妮卡夫人有爲自己和查爾斯周到考慮的情結，可是也是因爲這樣，致使她對兒子過分溺愛。如此一來，爲了查爾斯這個連子嗣都不會留下而且註定要死的酒囊飯袋，傑沃達家的財產將被敗得一乾二淨。

狂亂以車伕的死畫上句點。哈耳庇厄聚在獵物的屍體上，開始整理起全身就像淋過血雨一般沾滿鮮血的羽毛。

「你說過，我帶的魔獸只有拉娜希。它不具備殺傷能力。能收集到目擊情報證明這一點就能洗清嫌疑。但事實如你所見。這也是你無法輕鬆出人頭地的原因之一」

這誘惑讓J顫抖起來。茨卡伊像忠實的僕從一般低着頭，等候着夫人的回答。維羅妮卡夫人則以審視的目光盯着茨卡伊。

帶着貌美的魔獸，如同魔王進軍一般，馬車駛向了傑沃達的宅邸。

——難道茨卡伊連這個情況都預料到了麼？

J慌慌張張地將提燈伸出窗外。面對被光照亮的情景，他啞口無言。

「你有財富，但沒有力量。然後，我擁有力量。您意下如何？」

（傑沃達家『真正可怕的其他東西』，原來是這個啊）

在眼前，無數只哈耳庇厄正在實施屠殺。

夫人緩緩搖了搖頭。不過，她可能隱約察覺到了真相，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受到打擊的神色。她不堪頭痛似地用長長的手指輕輕按住額頭，嘀咕起來

倘若如此，理查德答應的對許多福利事業所提供的援助也將難以支撐下去。

「嗯……你不是魔法師，而是惡魔」

「好了，走吧」

望着那些優美躍舞的巨大翅膀，J恍然大悟。執着地盤旋在他們上方的黑色鳥羣，原來是哈耳庇厄。『獸之王』從一開始就攜帶了擅長殺傷的魔獸。

哈耳庇厄跟着齊刷刷地抬起臉。車伕被無數目光緊緊盯上，似乎察覺到了自己做了自掘墳墓的事情。他悽慘地匍匐在地想要逃跑，但哈耳庇厄卻成羣地撲了上去。J根本來不及阻止，車伕的身體就像扔進野貓羣中的魚似的，瞬間被扯得四分五裂，皮膚被剝下來，肉被啃掉，之後只留下一堆內臟和被摘下的頭顱。

四肢被卸掉的調教師身體就像人偶一樣被帶到空中，然後猛烈下落的哈耳庇厄抓住了他的腦袋。與此同時，只聽到一聲慘烈的哀嚎。

J俯視着一出場就暈倒退場的女僕，嘀咕起來

沃羅尼卡夫人雙手置於自己的腹部，用富有張力的聲音說道

那對周圍佈滿的茶褐色眼睛裏，沒有絲毫的迷茫。

「這也就表示，是他對我撒了謊呢。可嘆啊」

J一邊避開它們，一邊跟着茨卡伊進屋後，下意識端正了姿勢。

茨卡伊朝着悽慘的屍體投去冰冷的話語

茨卡伊點點頭，將三顆頭恭恭敬敬地擺在了她面前。年代悠久的地毯被烏紅的血液漸漸滲透。夫人看着三個不得好死男人和野獸的腦袋，嘆了口氣

她們劇烈地上下晃動着豐滿的乳房，以恍惚的表情盡情享受着殺戮。倖存下來的獵犬被挖掉眼珠，動脈從喉嚨裏被扯出來。雄性野獸的氣味漸漸被濃郁甜膩的淫臭所覆蓋。

「幸會，維羅妮卡女士」

結果，此刻『獸之王』正在謁見維羅妮卡夫人。

茨卡伊優雅地行了一禮，細細地向她施以惡魔的誘惑

「我可愛的查爾斯……」

「————遵命，My Lady」

茨卡伊就像主人回家一樣，從傑沃達宅邸的正門玄關進入中樓。

雖說世間最強的武器莫過於筆桿子，但金錢所引發瞬間風力要更勝一籌。然後，強大的暴力將如風暴般顛覆一切道理。

「我先生——理查德呢。竟然有這種事情」

最終，她表情驟然一變，充滿沉重疲勞的滄桑面龐之上，憤怒就像繃緊的一根絲線般表露出來。連衣裙晃動起來，夫人毅然起身。

「這真是個既悲壯，又爲兒子着想的決斷」

「讓我看看地獄吧」

茨卡伊以浮誇的動作向維羅妮卡夫人伸出了一隻手。

「還用說麼，當然是跟維羅妮卡夫人談談了」

茨卡伊表現得非常悲傷似的，但J完全不覺得那是由衷之言。

（這種情況，恐怕就是理查德所真正恐懼的……）

從冰冷的聲音忽然從女性薄薄的嘴脣間零落。在維羅妮卡夫人開口的那一瞬間，J大喫一驚。之前保持着沉默時的她，看起來就像戴着一張面具。她這才那對茶褐色的眼睛正眼去看茨卡伊。茨卡伊舉起手，讓她繼續說下去

下人們紛紛躲開帶着哈皮走來的茨卡伊，仰天向神明求救。其中雖然有人果敢地拿出了獵槍，但頃刻間便被哈耳庇厄制伏了。

在白色基調的高檔傢俱中間，她穿着落後於潮流的長裙，靜靜地躺在豪華的安樂椅上。她白色的頭髮與滄桑的面容十分質樸，並不是特別美，但渾身繚繞着堪稱可怕的氣質與寒氣。

「左邊那東西我有印象，是先生的部下。你從何處得來的？」

最後，茨卡伊到達了中樓的最深處，打開了面對森林的房間的門。與此同時，一個胖女僕像炮彈一樣從裏面跳了出來。她大大地張開雙臂，阻擋茨卡伊繼續前進，但看到茨卡伊手裏提着的三顆腦袋便瞬間翻起白眼，暈厥過去。

「理查德說，警察動作太慢，要手刃殺死查爾斯的兇手。他是我長年相伴的伴侶，我不想懷疑他說的話。但是，惡魔又豈會執着於一點點的定金？我實在不覺得你會做出那種低級透頂的行爲」

（令人驚訝……沒必要躲藏麼）

「一切責任由我承擔。在這個宅子裏，今晚『什麼也沒有發生』」

茨卡伊抓住倒下的年輕管家的下巴，問了些什麼。管家顫抖地指向走廊深處，茨卡伊粗暴地鬆開了他的臉，在大宅中前進。J拿着筆記本，戰戰兢兢地跟在哈耳庇厄後面。

「去、去哪兒？」

剩下的只有兩條路。說服手握資產的沃羅尼卡夫人，或殺死查爾斯。不過，理查德竟然選擇了後者。

守候在走廊上的哈耳庇厄同時展開翅膀，在屋中騰飛而起，女人的笑聲四迴盪起來。隨着它們飛過，宅邸內各個地方迸發出就像撕布一樣的慘叫聲。但是，魔獸沒有傷害下人，就像在尋找什麼。

「我豈會容忍那般奢靡的行徑」

「理查德說，你是殺死我兒搶走金錢的調教師。查爾斯說，你是爲他實現夙願的魔法師」

屋內莊嚴肅穆的氣氛，源自一位老婦人。

沃羅尼卡夫人閉上眼睛，仰起頭，聲音裏透着由衷的悲傷，說道

「哎呀，不好意思，我最想要的是那頭部呢」

不久，從遠處傳來這個小鎮的名士理查德·傑沃達可怕的慘叫。

＊　＊　＊

就這樣，如噩夢般血淋淋的一夜迎來結束。

維羅妮卡夫人答應茨卡伊，接下來的所有事情由她負責。

在她溫情恭送之下，兩人離開了大宅。

茨卡伊和J被她的私人馬車送到火車站，乘上了早上頭班火車的一等車廂。

鎮上還沒有悽慘事件的情報擴散的跡象。但J在包間中坐立不安，一直靜不下來。在他對面的座位上，茨卡伊正理直氣壯地翹着腿享受。

不知什麼時候，茨卡伊又變回了恭敬的口吻，小聲給他忠告

「你抖成這個樣子，小心招惹不必要的懷疑喔」

「可是」

「還是說你在害怕什麼？殺害查爾斯的調教師派強盜洗劫了傑沃達家，雖然造成了許多世上，但萬幸夫人得到了名士理查德氏的保護得以倖免。調教師被聞到血腥味興奮起來，繼而是空的魔獸殺害。那些魔獸後來便在荒野自相殘殺而死」

「咦？」

「一切已奇蹟般地圓滿結束了，何況我們並不在場」

這假過頭的話讓J無言以對。茨卡伊麪不改色地結束了這番謊言。J一邊意猶未盡地感嘆着一切都已平息，一邊觀察坐在眼前的這個男人。

茨卡伊非但洗清了莫須有的嫌疑，還從維羅妮卡夫人那兒獲取了拉娜希的貨款和謝禮，然而卻一副不開心的樣子。他撐着臉，低沉地低喃

「對於理查德來說，最合適的選擇本應該是殺死妻子，趕走兒子，但他可能礙於長年來對妻子的畏懼而不敢這麼做……不覺得這麼一個窩囊的男人會想出將罪名嫁禍於我計劃。這麼做實在太大膽了。應該是有人知道查爾斯的交易對象是我，然後在背後勸他那麼做的…………究竟是誰呢？」

茨卡伊一邊沉思，一邊撫摸着自己形態優美的下巴。J確定他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開來，視線落在了筆記本上。即便現在，他仍在幾乎趨近於自動書寫地繼續做着記錄。

「…………有它就夠了」

J小聲嘀咕這，露出深深的笑容。

其實，J發抖並不是害怕被警察追，而是身爲一名記者，難以抑制對自己體驗到非凡經歷所產生的興奮之情。

（我深深地感覺到，我經歷了一起不得了的事件）

J這樣一想，記者精神便被強烈地激發出來。他內心被一種不論如何也想讓『獸之王』的罪行大白於天下的衝動。筆記上的如果是真的，這其實不難。

J只是被呼來喚去而已，並沒有直接協助殺人。就算會受到讀者的聲討，應該也能設法開脫。這也算沒有白白總是跟在茨卡伊身後窩囊地發抖。

茨卡伊·J·馬克勞德這號人物若真如筆記中所寫的那樣，應該不可能注意不到J的這份筆記。他可能篤定好奇心旺盛的J會將自己記憶缺失的問題調查清楚。正因如此，他才留下了筆記本。

章魚壺閣下竟出乎意料地遵守了約定——由於那個伯爵得到了不錯的魔獸後，沉迷於其熱衷的劇作，忘記了對『瑣碎小事』進行抨擊——讓J回到了新聞社。但此後，J面對自己的這段筆記，仍在與難以言喻的不安與馬骨悚然不斷鬥爭。

鎮上的名士之死，其真相，『獸之王』的出色表現……這些恐怕是寫出來會引來殺身之禍的內容。但只要能夠回到帝都，身爲一名記者就不可能隱瞞這些實情。

J從魔獸愛好者口中打聽到『獸之王』有時會去的酒館，幾乎每天都去蹲守。有一天，『獸之王』終於出現了，他與一名東洋相貌的青年一起喝酒，愉快地交談一番後就回去了。

記錄中的事件是那麼的慘絕人寰，再加上自己記憶被奪走的事，讓J後怕得恨不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關於『獸之王』，J也進行了調查。

面對自己留下的記錄，J交抱雙臂。他通覽全文之後，視線重新回到了筆記本上的記錄之上。最後那段字跡非常糟糕，甚至留有鋼筆倒下的痕跡。

只要有了這份筆記，J就等同於得到了成爲知名記者大紅大紫的保證。

（即便如此——我是說即便如此。萬一這篇筆記要是真的）

那個鄉間小鎮確實發生過魔獸調教師引發的惡性搶劫事件，鎮上的名士爲保護妻子犧牲了。他生前扶持的福利事業，倖存下來的夫人答應繼續接手。

J從遠處豎起耳朵偷聽他們的對話，還故意在他們面前落下東西，不過替他撿起來的那位東洋青年。『獸之王』就像完全不認識J一樣，毫無反應。

不管怎麼說，從在他新聞社座位的窗戶，能看到大鳥的影子在高空盤旋。

雖說這很有自己的風格，但就算嘗試將這種自述體小說式的報導重現，也完全無法身臨其境地回憶起那段體驗。

就在禁不住揚嘴邪笑的時候，J突然驚覺。

然後，強大的暴力將如風暴般顛覆一切道理。

不知不覺間，茨卡伊已經在緊緊地盯着他看。他一邊抑制住心臟幾乎從嘴裏蹦出來的緊張，露出十分自然的笑容，親切地向茨卡伊道謝

世間最強的武器莫過於筆桿子，但金錢所引發瞬間風力要更勝一籌。

他對自己的精神產生了懷疑，也對記錄中的那個小鎮進行了調查。

看來，這是當時的J直到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所記錄下來的。

茨卡伊露出平靜的笑容，將手套包裹的食指豎在了自己面前。J不明白什麼情況，下意識間向那根指頭注視過去。茨卡伊就像魔法師一樣，手指晃了一圈。

————以上便是J根據筆記本上留下的記錄還原出來的文章。

J猛地砸了下舌，胡亂地抓撓頭髮，最終撕破了自己好不容易寫出來的報道，粗暴地揉成一團，扔進了字紙簍。他拼命地剋制着記者精神，在心中不斷重複。

（恐怕這份筆記是他特意留下來的）

就像被什麼人有意奪走的一般，那段時間成爲了空白。

「————這再好不過了」

『獸之王』的話題不能去碰。

瞬間，J的面前飛出一隻發着金光的小仙子——————————。

「是麼？那就好」

他得出了與內心澎湃的欲求所不同的結論。

（是你壓力太大，產生幻覺了，強尼·斯密諾夫。肯定是這樣，不會有錯，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不管怎麼說，這起事件畢竟規模不小。剩下的就是將它蒐集起來就行了。但經過申訴熟慮之後，J猛烈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現實中可能存在麼？真的發生過麼？）

是的，J完全喪失了在鄉間小鎮旅行的那段時間的記憶。

既然知道這是事實，J只能選擇屈服。

「茨卡伊先生，這次謝謝你了。我一時間差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多虧有你才能平安回去。哎呀，這場經歷還真是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