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算計》 · 米澤穗信 · 3.1萬 字
Day5
1
夜晚雖然漫長而可怕,結城還是小睡了一下。
這是因爲已經習慣了〈暗鬼館〉,還是因爲有人幫忙夜巡而感到安心呢?事實上,當有人敲着那無鎖的房門時,他確實是睡着的。儘管如此,對方纔敲一下,他就醒了,隨即抓住撥火棒。應該是因爲精神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的緣故吧。
聽到敲門聲,門卻沒開。結城呑了一口口水,低聲應道:“誰?”
沒有反應。他重新握好撥火棒。
他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暗鬼館〉的門是採隔音設計。
他一面對於“即使有隔音,房裏還是會響起敲門聲”感到佩服,一面打開六號房的門。安東相較於白天顯得較沒活力,睡眼惺忪站在那兒,簡短地說:“走囉。”
“嗯。”
結城這麼回答,同時看着自已手裏的東西。他將撥火棒晃了一下給安東看。
“是不是帶着它去比較好?”
安東歪了歪脖子。
其實,這很難判斷。經常會聽到那種空手時很英勇,有兇器在手反而難以施展的故事。如果希望一切順利進行,別帶這種東西比較好。
可是,在夜巡途中,萬一發現行動可疑的傢伙,假設那人拿的是像〈斬殺〉用的斧頭的話……安東即使帶着兇器,也只是細繩而已;須和名的則是毒。帶根棒子在手上,不是比較安心嗎?
然而,安東搖了搖頭。
“不,應該不需要吧。”
結城正在想爲什麼,但一看到安東半個身體躲在半開的門後時,他大概就知道了。拿着撥火棒就能安心,是結城自己的說法。就安東的角度來看,應該不喜歡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都要和帶着兇器的結城一起行動吧。結城並沒有打從心底相信安東這個人,所以反之亦然囉。
於是兩個人走入迴廊。
“要注意聲音。”
安東說道。由於〈警衛〉會發出馬達聲,所以即便走廊上鋪着毛氈,只要豎耳傾聽,不至於聽不到。
結城點點頭,補充說道:“還有光。”
“我們走太快了嗎?”
不過,倒臥其中的當然不是西野。
須和名突然踉蹌了一下,手臂撞到迴廊的護牆板。“噹啷”一聲,使得習慣寂靜的耳朵抖了一下。結城不由得跑到她的身邊。
結城不由得發出了聲音。安東僵着臉急忙退回來。須和名雖然沒慌張,但也停下腳步。
兩具有如淹死在血泊中的屍體,是先前還活着的兩個人。
她說對了。
“啊,對喔。”
“嗯,這個嘛……”安東摸着下巴說道:“如果做到那種程度,就太完美了。可是,前面兩組沒有這樣做哩。至少,我的房間應該沒有人來看過。”
須和名問道:“那個……看起來,像是兩個人。”
夜巡平安地結束了,這種放鬆下來的心情,恐怕刺激了結城的好奇心更甚於於恐懼吧。走在三人最後面的結城,沒來由地想要打開某扇門。是剛纔沒有打開過的房間,〈停屍間〉。
已經不知道經過幾次了,每通過一次,結城就掛心一次。是自己多心嗎?安東好像也放慢了腳步,只有須和名沒改變速度,不知不覺變成獨自走在前面。
也可以反過來想。這個〈監獄〉的防護設施,真的可以相信嗎?會不會用的是很陽春的鎖,只要身邊有什麼小東西,就能輕易開啓呢?還是說,它根本沒上鎖呢。……好像有這麼一條規則,殺人行爲遭揭發的人,會被關進〈監獄〉。但規則中並沒有保證,關進〈監獄〉的人,就出不來。
在〈暗鬼館〉裏首度讓須和名喫到苦頭的,是早起這件事。
“那麼……”須和名歪着頭說:“我們是不是也要改成進房間看看?”
“說到進房間,”進入第五圈了,靈光一現的結城說道:“如果要做得完備一點,是不是也巡邏一下個人房間比較好?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待在房間裏,當成點名。”
“……是追上它了嗎?”
她小小嘆了一口氣。
結城講得很認真,安東卻笑他。
大約過了兩分鐘,安東開始焦躁起來,結城也開始在意起時問。〈警衛〉的巡邏間隔,如果如箱島所說是十分鐘的話,那幾乎沒什麼等待的時間。安東再敲一次門,這次是用力地敲。
就在兩人猶豫不決時,須和名看着門說道:“應該沒問題吧?”
“不過……”安東側着頭說道:“或許應該想一些方法,確認人在不在房裏比較好。等〈夜晚〉過去之後,再來討論看看吧。”
默默走在彎曲迴廊的過程中,安東與須和名似乎漸漸清醒過來。現在走完第三圈,進入第四圈。於是,他們開始對單調無變化的巡迴路線感到煩膩。
“有兩個問題。第一,應該有人依然精神亢奮吧?隨便跑去看的話,很可能對我們不利。第二,即使在門口看,也只能看到起居室。如果沒看到人,是不是要到臥室或浴室去找?”
“你在幹嘛,結城?”
安東也小聲回答。
“就我們這組自己來做,如何?”
這臭味像是金屬,又像是血。在他的記憶中,對於這個味道印象深刻。
〈停屍間〉裏瀰漫着撕裂胸口般的悲傷。
光線沒有朝這邊過來,豎耳傾聽,可以聽見微弱的馬達聲。不知道爲什麼,聲音似乎沒有往這邊過結城與安東僵化那裏幾十秒。兩人覺得應該安全無虞之後,問時大大呼了口氣。
三人之中,結城的神經似乎最爲緊繃。
“還、還好吧?”
“你和須和名小姐都一樣,應個聲總可以吧?”
“光?”
“……走慢一點,應該就沒問題吧。”
結城對安東說:“要不要到廚房喝杯咖啡?或許可以醒醒腦。”
“〈警衛〉裝了大燈。”
“……對喔。”
他並沒有說出口。夜巡本來就夠令人不安了,不想再講這種讓人驚慌的事。
三個人在昏暗的迴廊中只是一直繞圈圈,已經繞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鏟。過程或許可說是無聊,要說有什麼刺激,只有偶爾出現在前方或後方的〈警衛〉的光線而已。
安東看起來特別沒勁,動作遲緩。至於須和名,她走着走着,一副快睡着的樣子。或許她想要直挺挺地站好,頭卻前後左右搖晃,腳步也不穩。自從跟她在便利商店的雜誌區見面以來,結城只看過須和名完美地維持氣質的模樣。一和她對看,她就會露出優雅的微笑,令人佩服。然而,現在她的身體似乎跟不上那些日常禮儀。
“死了嗎?”
不過,在這兩個多小時裏,確實是平靜輕鬆。此時白天正要展開,直到規定的七天期限結束之前,包括今天在內還有三天。或許還很漫長,但只要像昨天下午那樣,九個人一起待在交誼廳的話,應該就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吧。
他們就這樣等着。
“須和名小姐,你不在意嗎?”
“不……不是速度的問題。”安東看着前方一片黑暗的迴廊,“我記得,接下來會經過……”
須和名回過頭來。
〈停屍間〉。
安東稍微看了結城一眼。結城覺得,安東眼神裏的不安恐怕與自己的不相上下。正如須和名所言,巖井的事已經結束了。巖片認定是真木殺了西野,於是以弩槍殺了真木,把自己關在房裏,被〈警衛〉拉出來,送到〈監獄〉去。他已經被排除在〈暗鬼館〉之外了。
“早安。”
“我們並沒有進入每個房間巡邏,也沒有去巡邏交誼廳。機器人則是所有能進入的房間,都會進去。
只要充分注意光與聲音,應該就不會在這不斷彎曲的迴廊中,與〈警衛〉撞個正着。
看着“Prison”,須和名面不改色地說:“是指巖井嗎?那個人的事,我想已經結束了吧……”
“應該是吧。”
她的視線回到兩人身上,微笑說道:“如果你們兩位說什麼都覺得在意的話……”
“哇噢!”
“怎麼了嗎?”
“要賺錢,還真是辛苦呢。”
再說,他現在還活着嗎?
安東注意到結城打開門,於是走了回來。〈停屍間〉射出來的剌眼光線,讓他眯起眼睛。他喃喃說道:“……喂!”
“不,不會。”
“我剛纔說過了,那個人如果在臥室睡覺,或是在浴室裏,不是一樣白搭嗎?”
須和名的眼神雖然有些空洞,倒是對答如流。
“……之前如果先決定暗號就好了。夜巡時經過個人房間前面時,就敲敲門:沒事的話就敲回來之類的。”
在這裏,唯一一個殺人行爲明確的男人,就是巖井。會在意他的動向,也是必然的吧。
不,答案一目瞭然,根本不必問……死了。
她的眼神讓結城不寒而慄。她的站姿與往常一樣,還是那麼美,但她看向〈監獄〉,或說看向裏頭巖井的眼神,卻是傲然而冰冷;她只看了那麼一眼,就馬上把視線移開。那個瞬間,結城覺得似乎窺探到須和名“狗眼看人低”的另一面。
他踏出步伐,結城與須和名跟了上去。不久,塗成全黑的門映入眼簾,上面寫的是“Mortuary”,
“不,還好。”
結城開口小聲說話。
是自己多心嗎?結城聞到血的氣味。
確實如此。結城也只能放棄了。就算自己可以一手拿着咖啡杯邊走邊喝,須和名也不會答應吧。而且,凌晨四點的咖啡,還不至於讓結城想喝到甘冒生命危險。
刺眼的白色光線。每次從幾無照明的迴廊這頭,一打開〈停屍間〉的門,溢出來的光線都會譲眼睛強烈刺痛。
“啊,我要紅茶。”
巖井在這裏頭,受到怎樣的對待呢?他只是被關在裏頭嗎?還是,他會因爲情節不同,而受到某種懲罰呢?
“就算有時間泡,也沒時間喝。”
“嗯。不好意思……我以爲自己算是早起的那種人,但這麼早起,倒是第一次。”
安東以大拇指指向正要通過的門。
此刻,在這樣的〈夜晚〉,如果有人不在自己的房間,又是怎麼回事呢?不就是出去殺人,或是被殺了嗎?這樣的話,即使能夠確認人不在房裏,十之八九也已經太遲了吧。
安東無視於須和名的話。
應該有對策吧?是把所有人叫醒,去找那個人嗎?找下去的話,會有什麼益處嗎?
“很困難啊,廚房只能從餐廳進入,餐廳又只能從交誼廳進入。〈警衛〉如果跑來,就沒地方逃囉。”
在並排着棺木的白色房間,在〈停屍間〉的正中央,整片是紅黑色的血,滿滿的都是。
似曾相識?不,這樣的景象,確實在西野被殺害時也看過。在白色地板上擴散的紅色血灘。
結果,門無聲地滑開了,兩人同時安心地呼了一口氣。須和名一現身,看到兩人的臉,便小聲說道:
到底過了多久?還沒六點嗎?如此恍神想着的結城,眼前突然橫過一道光。
“應聲也聽不到呀。你沒發現嗎?有隔音。”
現在,它應該在下一個房間〈娛樂室〉裏。我們只繞着迴廊走,只要依照正常速度,就會追過它。”
三人的視線,落在“Mortuary”這幾個字上。
安東用食指的背面輕輕叩了叩門。
然而,結城的感官,除了過亮的光線之外,還受到另一種刺激。
這話雖然是結城先提出來的,他自己卻懷疑是否有效。假設在夜巡期間,發現有人不在房裏的話……
結城無法回答安東的問題。
然而,結城無法這麼簡單就做出結論。
“我們有十分鐘的時間吧。壺裏有熱水。”
安東沉默下來。現在似乎已經和〈警衛〉之間拉開距離了,迴廊上完全無聲。寂靜延繼幾十秒,安靜到讓耳朵刺痛。安東緩緩搖了搖頭。
結城整個人呆在那裏,完全講不出話來。
目標是隔壁,七號房。一站到門前,安東懶懶地以手腕的力量去敲門。沒有回應。他回頭看一眼結城,無力地笑了笑。
現在,門的那一邊有兩個人在裏頭。西野與真木。
安東與結城異口同聲地回答。
臭味。
手錶顯示快要六點,〈夜晚〉要過去了。
“你這麼說也沒錯啦。”
2
安東做出結論,讓結城的心裏鬆了一口氣。
不,胸口撕裂之前,結城覺得自己的鼓膜可能已經裂掉了。
“啊?雄!雄!”
由於緊抓住屍體不放,而且又是搖晃又是撫摸的,若菜的衣服也漸漸染紅。像她那樣,就算交給〈暗鬼館〉的洗衣服務處理,也洗不掉血跡吧。此時還只是第五天,衣服就弄髒成那樣,沒關係嗎?結城永遠只關心這種事。
死者是大迫雄大與箱島雪人。
應該是吧。
由於頭顱碎了一半,容貌已經變形,光看臉的話很難確定。不過,從服裝、體格等方面,以及最重要的,那兩人不在現場看來,應該可以斷定吧。
不在這裏的,不僅大迫與箱島而已。發現屍體之後,結城一行人馬上把其他人全部叫醒。雖然除了兩人之外再無其他死者,但釜瀨一看到現場馬上昏倒,因此不在這裏。就這樣,原本的十二人已經減少到只剩七個人了。
根據對屍體的粗略觀察,除了頭部的傷口之外,似乎並無其他明顯的傷痕。如果不是被人灌毒的話,把頭部的傷害視爲死因,應該是合理的。
〈毒殺〉的須和名與〈藥殺〉的關水都在這裏,兩人都露出類似的表情,眉頭深鎖、嘴脣緊閉。但是兩人傳達出來的感覺不同,須和名看起來像是憂鬱,關水看起來像是焦慮。結城心想,應該不是害怕或難過吧,因爲他自己也是如此。現在,結城的感覺是……
“結城。”
安東對他說話。
“……你……想?”
聽不清楚,雖然跟安東說話太小聲有關,但最重要的是若菜的叫聲太大了。
她小小的身軀顫抖着,發出讓人以爲是不是偷偷拿着擴音器般的髙分貝音量。是因爲叫着叫着、過於激動,所以停不下來嗎?有時候會出現破音,變成讓人不舒服的吱嘎聲。她一直叫着“哇”或“啊”之類的,已經語無倫次了。
安東搖搖頭,在結城的耳邊說:“我是問你,你怎麼想?”
結城當下回答:“覺得很吵。”
“你看她那樣。”
結城與安東的視線都集中在若菜身上。她不斷晃着頭,那眼見就要喊破喉嚨的叫聲,完全不曾停歇。真吵。
安東嘆了口氣。
“總覺得自己不配當人啊。雖然是這段期間才認識的,但是認識的人死了,我們怎麼會這麼若無其事呢?”
爲什麼血會沾在天花板上呢?就在結城感到不可思議的那一瞬間,他馬上領悟到這件事的意義了。
之間的關水蒼白着臉趕緊往後退。若菜看也不看關水,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手伸了過來,用那雙被血浸溼的手,直接瞄準安東的喉嚨。
“發現什麼?”
“你剛纔是想殺了我們大家嗎?”
“喂,若菜小姐,你冷靜點!”
搶到手的綠色東西,像是玩具一樣。那是某種開關。圓形平板的正中央有個紅色按鈕,正面與背面都沒有文字,只有邊緣某部分有着像是紅外線發射用的黑色玻璃狀區塊,讓人很想按按看。
“那是什麼?”
失措的渕,小聲地插嘴說:“須和名小姐,你罵過頭了吧……若菜小姐太可憐了。”
但在安東正要警告大家之前,原本哭喊着的若菜,頭整個轉了過來。那張第一天時費了一番工夫化妝的亮麗臉龎,現在不知是因爲淚水、汗水還是鼻涕,弄得一片溼。是碰巧沾到的嗎?她的一邊臉類沾滿污血。是因爲緊急被叫醒、連頭都來不及梳嗎?她披頭散髮,目光呆滯,眼球充血。她又開始大叫。
關水發出怪異的聲音,跑了過來。她雖然奮力想把若菜拉開,但扭着身子的若菜,手肘撞到了她的眼睛,她翻了個跟斗跌倒在地。結城心想不妙,正要衝過去時,被壓在下方的安東對着他大叫。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殺害他們兩人的兇器已經知道了,是懸吊式天花板。這兩個人是被陷阱殺害的……”
沒有自信。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頭蓋骨打得粉碎呢?
他把“開關”伸到釜瀨眼前。釜瀨彷佛覺得那是個不吉祥的東西,左右轉轉頭。
“白癡啊!”
若菜手一揮,把體重並不那麼輕的渕給彈飛出去。
“你在說謊話嗎?”
“這個嘛,大概是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吧。”
不過,沒有必要找了。結城一連滾帶爬離開〈停屍間〉,釜瀨就站在那兒……剛纔,他拉開一條門縫,從迴廊窺視着裏頭。
因爲幾乎要喪失心智的怒氣消失了嗎?若菜微微地抽噎起來。安東的聲音低而沉重。
是陷阱。這個〈停屍間〉的天花板,是懸吊式的。大迫與箱島,是被掉落下來的天花板打破了頭。
須和名下巴上抬,雙腳微微打開站立,毅然地低頭看着若菜。
結城飛撲過去,不過釜瀨似乎無意上演爭奪戰。一回頭,釜瀨依然坐在地上,露出快哭的表惰。
“喂……不離開這裏,不是會很慘嗎?”
結城對他沒什麼不滿。原本是沒有的。
安東說道:“我可以理解你的疑心,但我的兇器是這個東西,細繩。須和名與結城、關水都確認過了。拿着這個東西,能夠做出那種事嗎?我也很氣他們兩人慘遭殺害,如果你要報仇的話,我可以幫你。”
接着,結城亮出手中的開關。
“這是什麼?”
“是你吧!你很討厭雄吧!是你乾的!”
若菜把原本抱着的大迫放在地板上,直接以手掌撐地,像是要跳起來一樣,一口氣逼近安東。站在兩人
但結城在迴廊的昏暗光線中,看得清清楚楚。釜瀨放在地板上的右手中,拿着一個東西。那是個深綠色、像是塑料、扁扁圓圓的東西。結城直覺想到那是什麼,壓抑不住自己變得嚴峻的聲音。
若菜悔恨地扭曲着臉,似乎出不了聲。
白色地板、白色牆壁、白色棺木,以及白色天花板。但在天花板上,清清楚楚有着紅色的印記。是血跡。天花板上有血跡。血跡沒有散開,呈現紅色的圓形,接連兩個並排在一起。那種景象,讓人覺得像是什麼低級的玩笑。
“你剛纔在幹嘛?”
他看着被若菜抱在懷裏搖來晃去的大迫,以及放置在一旁的箱島。看過之後,他開始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施以重擊,把人的頭打爛呢?
結城無言地點點頭。
“就是那樣!釜瀨,是那傢伙乾的。那個人渣,不但只會製造麻煩,還把雄給……把雄給……”
安東身體抽動地笑着。
姑且不論自己是否感到難過,但若菜的反應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人完全只能呆呆看着。她一個人那麼激動,被晾在一旁的其他人,也只能漠然以對。就連渕看起來也是如此。她雖然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了憐憫的姿勢,但目光中還是帶有某種“受夠了”的感覺。不但沒有人安慰若菜,大家反而保持距離,只是在一邊旁觀。
“〈警衛〉!請鎮壓若菜小姐!”
釜瀨不回答。他別過臉,保持沉默。
“我要殺了你!”
交迭倒在地上的兩人、碎裂的頭顱,以及天花板的血跡。
“他拿着這個東西在外面偷看。”
結城心想“一是什麼意思”,但由於安東的視線略微往上,結城也抬頭往上看。
但安東隨即斷然說道:“是喔,你沒發現呀?”
真是個悲哀的男人。
〈警衛〉的武器是電擊器,會放電來阻止對手。雖然對若菜相當有效,但電流似乎也傳到了安東身上。
結城需要十秒以上的時間,才能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寒意從結城的腳邊冒了上來,令人麻痹的緊張感,從體內遊移到了舌尖。這個天花板,會掉下來:一旦掉下來,就會像大迫或箱島那樣死去。結城連忙往後退。
結城點點頭。
兩人面面相覷。安東想要叫大家離開,轉頭看着若菜的方向。
不寒而慄。
“如果我袖手旁觀的話,這個人就殺死安東了。要是出事了,你還會說罵過頭嗎?”
“那,結城,你知道兇器是什麼嗎?”
聽在原本錯亂而虛脫的若菜耳裏,會是什麼感覺呢?她明明連上半身都爬不起來,卻還是奮力嘶吼。
原本雙手抱胸的渕跑了過來,試圖從後方抱起若菜。
“得救了。須和名小姐,謝謝你。”
是抓狂了嗎?安東喃喃說道。結城心想,抓狂也沒辦法啊。但安東很不幸地與若菜對看了一眼。
“說話啊你,渾帳東西!”
十二個人拿到的應該都是不同的兇器,結城是撥火棒,安東是細繩。其中,有人拿到了陷阱,兇器是〈停屍間)的懸吊式天花板。因爲它的緣故,兩個人死了。
〈停屍間〉與〈警衛維修室〉很近,明明覺得須和名說話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際,和緩彎曲着的迴廊前端,就確切傳來了厚重門扉的開啓聲。比以往還大的馬達聲。
要追上去,還是要放他走呢?這開關恐怕就是用來控制懸吊式天花板的。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可能。搶走它之後,那個男的就失去能力了。不過,自己還是一肚子火。剛纔差點就被殺了!
安東的臉色明顯變了。
“幹、幹嘛啊,我什麼都沒做啊……”
“是掉落下來嗎?”
但是,不能按。結城慎重地拿着它,以免不小心按下按鍵。他瞪着釜瀨。
結城追上去時,〈警衛〉剛好射出了某種鋼索狀的東西,隨着奇妙的“砰”一聲,有兩條東西飛到了空中,漂亮地捲住了騎坐在安東身上的若菜。就在那個瞬間,響起了“哎呀!”、“哇!”的兩聲慘叫。
安東爲之語塞。按着一隻眼睛的關水與一臉不自在的渕,都猛然往這裏看來。綠色的扁平狀圓形物上,有着同樣圓圓的紅色按鈕。此時此刻,它那如同玩具般的粗糙感,讓人覺得是一種低級的玩笑。
“痛死了,快住手呀,渾帳!”
“囉唆什麼!”
須和名裝出笑容回應他,但也就那麼一下子而已。她直接走近若菜,對着痛苦得往上看的若菜,犀利地說道:“你發瘋似地打人,是想怎樣?”
再怎麼出其不意直接戳過來,安東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被她抓住喉嚨。他雙手交錯擋住胸前,擋住了若菜的手。但若菜就這樣去撞安東,把他壓倒在地。
是爲了找出釜瀨呢?還是爲了逃離有陷阱的房間呢?恐怕是一半一半吧。
在結城心想〈警衛〉是否來了而僵住身子時,眼前就衝出一個白色的機體。輪胎的移動速度很快,差點被撞飛的結城,連忙緊貼着牆壁。〈警衛〉看也不看結城,直接衝進了〈停屍間〉。
結城困惑了一下。若菜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正常,雙手使勁地伸向被壓在下面的安東,一直拼命要去勒他的脖子。須和名呢?他看了一下,發現她只是束手旁觀。
安東又叫又掙扎,推開了若菜。若菜已經不抵抗了。到剛纔爲止明明一直罵着毫無邏輯可言的話,現在卻摔到地板上,連聲音也發不出來的樣子。
是須和名的聲音。
“……這樣呀。”
“應該是吧。”
在結城一面噴着口水一面威脅之下,他馬上以幾乎聽不到的哽咽聲回答:“……我不知道啊,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好痛,放開我……”
“殺害大迫與箱島的,是你嗎?”
“不必擔心,大家都在這兒。”
結城抓住釜瀨的衣領,以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力氣,把釜瀨往上提。他硬把釜瀨拉起來站着,但還不到提在半空中的地步,而是勒起他的脖子,往回廊牆壁上壓去。
如果大家都在這個房間,知道如何啓動陷阱方式的人,也會無法啓動,因爲自己都會受害。
“結城,釜瀨怎麼了?”
“逃走啦。”
安東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指頭。
“是誰!誰幹的!把雄、把我的雄給……絕對、絕對要殺了他,我一定要!”
“……某種……頗大的錘子,或這一類的東西嗎?”
“別管我,你快去抓住釜瀨!如果是他的話,大家都會死!”
不過,他馬上下定了決心。的確,假如啓動懸吊式天花板的人是釜瀨的話,這種狀況就非常危險。結城朝着那扇黑色的門衝了過去。
“啊、啊!”
面對須和名堅決的言辭,渕也只能默不作聲。須和名不過是展現略微煩躁的樣子,就產生一種把別人的頭正面壓過去的力量。在若菜的背後,關水按着一隻眼睛蹲在那兒。剛纔她的眼睛被手肘打到,似乎很痛。
“不知道,不是我的!”
“這是……”
還是追上去吧,嚴厲地逼問他,把他交到大家面前。就在他這麼決定、正要衝出去的時候,微開的門內,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流瀉出來。
不,不對,安東的認知有問題。結城環顧左右,確認過自己的記憶沒錯後,低聲說道:“不,釜瀨不在。他剛纔離開了這裏。”
聽到他的聲音,釜瀨反射性地把右手藏到背後。結城把腳伸向釜瀨右手與身體之間,以腳背踢飛他的右手。昏暗的走廊上,有個綠色的東西掉出來。
講到這裏之後,安東好像想起來了,回頭看着結城。
安東也不爲所動,到了一種詭異的地步。真木死時,箱島雖然也很冷靜,但同時也展現出某種得意洋洋的模樣。現在安東的態度則不相同,他完全不帶任何感情,平淡呆板。關於這一點,結城也是如此。也就是能夠以純粹而客觀的角度,來看待亊情的那種心情。這種冷靜到極點的感覺,結城很清楚——連續好幾天準備考試,頭腦就會像是被掏空一樣;此時如果超脫了那種疲勞感,就會陷入一種奇妙的冷靜之中。
而且,他也想要早一秒離開這個房間。
安東摸着自己的喉嚨,慢慢站了起來。彷佛是在確認喉頭沒被捏碎一般,發出了“啊、啊啊”的聲音,確認似乎沒問題之後,他先向須和名道謝。
由於須和名一直說話,說得若菜完全沒有回嘴的餘地,安東顯得很沒面子。他刻意咳了幾聲,往前兩三步靠近若菜,從口袋拿出什麼東西。在他手中晃着的,是一條細繩。
“我不會說那些要你放聰明點的話。不過,太過不經大腦的行爲,你如果無法自制的話,就讓人很困擾。”
結城這麼想着,腦中閃過一絲同情,抓住他衣領的手鬆了下來。釜瀨見機不可失,雙手甩開結城,一面慘叫着“殺、殺人犯,殺人犯!”,一面往回廊另一端逃走了。
原本半蹲着的釜瀨,彷佛要逃離結城視線似的,踉蹌地往後退,在鋪着毛毯的地板上絆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他的視線從結城身上移開,以沒必要的大音量說道:“怎樣啊,有什麼不滿嗎?”
她隨即又大聲哭了起來。
原本冷冷看着她的須和名,突然開口說道:“安東先生。”
安東似乎沒想到她會叫自己,顯得很狼狽。
“什、什麼事?”
“那條細繩,要拿來用嗎?”
安東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看着手中的細繩。但他的腦子畢竟不遲鈍,“原來如此”,隨即把細繩纏在雙手上,在若菜眼前蹲了下來。
“看起來你似乎一時之間冷靜不下來。不好意思,我沒空和抓狂的人打交道。”
“你、你想幹嘛?”
安東似乎刻意不去看若菜的眼睛。
“沒什麼……”
他把若菜綁了起來。
若菜的雙手被綁到了身後,開始大吼大叫。但沒有人出聲說“放了她吧”,連渕也沒有。大家都同意安東的做法,他們再也受不了面對抓狂的人了。
安東的綁繩技巧很巧妙,原本以爲只是隨便在手腕上繞一圈,他卻馬上完成了複雜的綁法。不管若菜再怎麼掙扎,繩圈都鬆脫不了,不過手上倒也沒有瘀青的樣子。可是,安東本人似乎不滿意。
“繩子果然還是太短啊。”
“你很擅長綁這種東西嗎?”
安東笑了笑。
“我也有在爬山。”
他應該是想表達,自己很習慣使用登山繩吧。
若菜沒力之後,〈警衛〉的任務就結束了。須和名迅速做出指示。
“稍後再把他們兩人處理掉,現在先回去。”
釜瀨?
看到釜瀨抱着頭沒出息地發出“嗚”的一聲,安東似乎煩躁了起來。他毫不留情地抓住釜瀨的後頸,抬起釜瀨的頭,以威脅的口氣對他說話。
對方出聲後,結城總算緩緩回頭看。
結城毆殺撥火棒
安東用力推了一下釜瀨,只差沒說“連嚇唬你都嫌蠢”。他別開眼睛,改用完全不同的平板語調說道:“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我們這邊還希望你幫忙。”
“幫幫我……”
“那其他人呢?”
安東順手拉了張椅子,重重地坐下來,給了個輕描淡寫的答案。
“嗯?”
〈暗鬼館〉裏的死角很少,能躲的地方並不多,要找到釜瀨那副臃腫的身軀,花不了太多工夫。
“讓那傢伙到處亂竄嗎?可怕可怕。”
3
“我來的時候,發現有些按鍵沒灰塵,有些有。”
“我知道。”
犯人1九毫米手槍
安東丟下這句話。他似乎也差不多受夠這〈暗鬼館〉了。結城深深同意地點頭,然後問他:“那你剛纔在做啥?”
關水藥殺尼古丁
“……總覺得沒那麼緊張了。”
“……是啊。”
朝着屍體方向的,只有兩個人。
“或許是吧。”
“噢,若菜還在自己的房間。”
“這是文字處理機。”
不過,結城完全不認爲巖井會從〈監獄〉裏跑出來,偷偷殺掉大迫兩人。巖並恐怕是在那裏獨自撫胸慶幸吧。
“喂喂喂,釜瀨?”
巖井射殺弩槍
“我去看了〈監獄〉,總覺得很在意巖井是不是真的在那兒。他在。我站到門的,把頭湊到門上的小窗,由於是霧面玻璃,很難斷言那是不是巖井,但應該是他沒錯。我試着和他說話,但他沒有反應。那恐怕也是隔音門吧……門,我怎麼都打不開。”
棉被的小山動也不動。
“我、我什麼也……”
須和名毒殺硝基苯
按鍵很深,每打一個字,就會發出喀啦喀啦的誇張聲音。一開始覺得難用到不行,但漸漸習慣之後,那個聲音聽起來倒也出奇的舒服。只要手指動得巧,就會發出電影裏會出現、機關槍般的“喀噠噠噠噠”聲響。就在打上癮、連沒必要的東西都打了出來時,結城感覺身後有人悄悄靠近。
聲音的主人是安東。在他那筋疲力盡的臉上,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渕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警衛〉把鋼索收回去,乖乖聽她的話,離開了〈停屍間〉。雖然不覺得它裏頭裝了什麼精巧的操縱器,但無論西野的屍體或真木的屍體,〈警衛〉都幫忙收拾得乾乾淨淨。
“這個嘛,是啊。如果這裏放着擺明了就是文字處理機的東西,也會破壞氣氛吧。做得很好唷,它的技術。”
結城一個人待在〈娛樂室〉裏。
須和名一面目送〈警衛〉的身影,一面說道:“雖然在設計上有缺失,卻是一臺功能很好的機器……可以考慮看看。”
渕說道:“總之,我們離開這個房間吧……拜託,我,已經,受不了了……”
“還有,釜瀨。他躲在某個地方吧。其實我是來這裏找他的。”
但那份數據裏頭沒有內容。〈day101〉裏面一片空白。
“喂。”
“嘿,釜瀨,你在玩捉迷藏嗎?你比結城還無憂無慮呢,喂!”
“什麼也沒打,是嗎?”
結城、安東、渕以及關水,大家的身體都朝着門的方向。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這麼做,應該都是想把目光從兩人的屍體上移開。
“這東西,等一下丟到金庫吧……釜瀨他,嗯,也不能老是放着不管。”
若菜?
開過玩笑後,結城突然想到:“對了,那個開關呢?”
接下來這些應該調查得到吧。
“等我一下。我把它印出來。”
從結城站着的角度看過去,須和名的視線也盯着屍體。現在的她,已經恢復原本那種高雅的儀態。
箱島?
結城這麼一問,她微笑着點頭。
說真的,結城並不認爲是釜瀨操縱懸吊式天花板的。他有一種感覺,釜瀨的狡猾程度還不足以讓他會巧妙地使用陷阱。不過,也不能光靠“感覺”判斷。總之,得去問問他纔行。
真木斬殺手斧
“搞不好會留下什麼打過的東西。”
做得像打字機的是鍵盤的部分,但從它有“輸入鍵”與“空格鍵”來看,很明顯不是打自己。雖然外觀看起來很傳統,該有的屏幕還是有。此刻,屏幕上顯示着結城打進去幾行文字。
“啊,在我這裏。”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如果一直這樣,不好吧。”
“是喔。你怎麼知道的?”
果然沒反應。
一定是對這機器本身感到興趣吧,結城自然而然這麼想。
真不可思議。比誰都還害怕〈暗鬼館〉的巖井,最早到達了安全範園。仔細想想,那裏最安全,也是理所當然吧。
“你完全不設防耶,如果我是殺人犯,你三兩下就被我幹掉囉。”
“仔細想想,那傢伙目前最安全呢,現在。”
“原來如此。稍微思考一下,安東說逍:“看起來會這種東西有興趣的傢伙……是箱島嗎?”
釜瀨好不容易講出話來,“幫……”
箱島是不是也曾經想用這臺文字處理機整理自己的想法呢?安東的話讓他察覺到這種可能性。打印完畢之後,結城開始操作按鍵。
渕?
標示着〈day501〉的文件。那是結城剛纔打進去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叫〈day101〉的文件。安東喃喃說道:“第一天?那還蠻早就來用的嘛。”
安東絞殺細繩
安東對於打出來的內容,並沒有顯示太大的興趣。他用力敲了一下僞裝成打字機的文字處理機說:“蠻精巧的嘛。”
不,那不是打字機。結城用力敲了一下機器。
真木的房間裏,棉被在臥室的牀上鼓成一座小山,怎麼看都是有人在裏頭。結城與安東交換了眼神。
剛纔,若菜陷入了有如失神般的虛脫狀態,大家送她回房睡覺。釜瀨不知逃到哪兒去了。關水、渕與須和名不知怎麼了。結城閒晃到〈娛樂室〉,尋找放在房間角落的打字機。誰也沒有責備剩下的其他人各自行動。結城覺得,一種萬念俱灰般的無警戒狀態正在蔓延。
打印速度很慢,是爲了呈現復古感才刻意這樣嗎?看着慢慢被文字處理機喫進去的打印用紙,結城也悠閒地喃喃說道:“……我不是第一個使用這東西的人。”
結城想要找紙和筆,雖然有紙,卻找不到筆。看來可以用來記錄的,只有〈娛樂室〉這臺打字機了。
結城也報以苦笑。
安東馬上從口袋拿出那個玩具般的開關。結城嘆了一口氣。
手指明明只掐了三根,就剩下一個人了。人減少得比想象還多。
安東靠近結城。
“我看到渕小姐時,她似乎是在若菜的房間照顧她。須和名小姐在交誼廳看書。沒看到關水。還有……”
“你在幹嘛?”
安東似乎沒有這樣的想法,他步步逼近,快速而粗暴地扯掉棉被。
出現的不是屍體,而是滿臉淚水與鼻涕的釜瀨。看到他那怕到不行的樣子,會漸漸產生一種“我們兩人是否變得冷血”的感覺。即便如此,他偏偏要躲在死去的真木房間,真不知道釜瀨的神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若菜已經不吼不叫了,然而臉部扭曲到讓人以爲控制表情的肌肉是否出了問題。她死盯着屍體看。
“……喔。”
4
不知何時,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如紙般蒼白,讓結城嚇了一跳。
西野?
犯人2懸吊式天花板(開關是從釜瀨那裏搶來的)???怎麼辦???
大迫?
要由誰來出聲呢?
安東說完,掐了根指頭。像在回憶似的,他一面講出名字,一面一根一根掐着指頭。
話長在釜瀨的喉嚨,似乎出不了聲。他的嘴開開合合的,眼角甚至泛着新的淚水。
文字處理機旁邊放了很多紙。A4用紙。走紙的方法並不難,只要按下“print”鍵,沒多久就開始打印了。
“噢,只是有些東西想要歸納整理一下,這邊看起來什麼都有,卻沒有筆。”
結城剛好也有點在意巖井的動靜。如果他被關在裏面的話,至少大迫與箱島的案子,就和巖井無關。但嚴格說來,安東只確認了無法“從外”打開〈監獄〉的門,至於“從內”能否打得開,就無從調查起了。
結城的腦子裏浮現“該不會死了吧”的念頭:一掀開棉被,在裏頭髮現渾身是血的的釜瀨屍體!
“那個……”
怎麼辦怎麼辦啊怎麼辦???
結城在屏幕上找到了“開啓操作記錄”的項目。他喀噠喀噠操作着按鍵,總算打開了那個項目。
結城動了動下巴,催促着安東。安東不以爲意,以帶着嘆息的聲音說道:“嘿,釜瀨。”
結城這麼說完,安東聳聳肩。這是任誰都無從得知的事了。
在大迫與箱島死亡之後,現在能夠採取這種行動的大概只有安東和結城了。結城大大伸了個懶腰。
“好無聊喔。”
“是想問你這東西的事。”
安東不由分說地拿開關去戳釜瀨的鼻頭。結城在安東身後雙手抱胸,只是觀看事情的發展。
安東繼續問道:“這是你的嗎?”
釜瀨猛力地左右搖頭。安東像是擔心會有什麼東西飛散過來一樣,皺着眉保持距離。
“那,是誰的?”
他又一直搖頭。
“你光是搖頭,我怎麼知道道?”
“不是我的。”
“剛纔聽你說過了。可是,結城說,他是從你身上搶來的唷。”
“那,就是他的吧。”
結城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看着,但針對這句話,他忍不住還是回了一句:“爲什麼是我的咧……”
“因爲,不是我的!”
一碰到結城,釜瀨的聲音就突然高亢起來。但是當結城慢慢在他面前鬆開抱胸的雙手後,即使隔着一段距離,結城還是發現釜瀨的身體十分僵硬。結城心想,這可有趣了。巖井雖然也出現害怕的樣子,卻沒像釜瀨窩囊到這種程度。一看到釜瀨,就會漸漸以爲,自己是個膽子極大的人。當然,一直以來,釜瀨都太過依賴大迫了。會是因此產生的反作用嗎……?結城知道,太過高亢的情感,有時候反而讓人想笑。
自己原本就無意要凌虐釜瀨,既然他那麼害怕安東,自己就來扮白臉好了。這麼決定之後,結城以極其溫柔的聲音對他說:“你聽我說,釜瀨。現在已經知道,那個東西不是你的了。但是我們想要請問一下,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怎、怎、”纔在想說他的身體怎麼顫抖到像在痙攣一樣,釜瀨就以根本沒必要的大音量尖叫:“怎麼可能知道!”
安東的拳頭馬上飛了過去。
“吵死啦!”
一拳打在釜瀨的後腦上,他馬上就變乖了,不再哭叫,整個人安靜下來,感覺很聽話。
結城突然想到一事,便問安東:“喂,你拿那個東西實際做過實驗了嗎?”
安東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開關。
釜瀨站了起來。
安東似乎並不那麼在意。
“噢,嗯,有件事想弄清楚。不過,已經搞懂了。不好意思,我很擔心若菜姐,所以……”
要去〈娛樂室〉,還是去交誼廳呢?兩人意見相左。
“沒問題了。”
不過,安東說“交誼廳比較明亮”,結城接納了他的意見,兩人決定到交誼廳去。
在〈停屍間〉的黑門前,結城與安東面面相覷。安東把弄着手中的開關說:“……那,你怎麼想?”
發出了有如逗貓般的聲音,連結城自己都覺得有些不舒服,效果卻立竿見影。釜瀨對着結城上下點了好幾次頭。
他那覆述這幾個字的聲音裏,帶有一種搞不清楚狀況的意味,到了讓人覺得是故意的程度。
這道迴廊果然對心臟不好。
結城心想,大迫真的很了不起,居然能夠容忍這個傢伙一直纏着他。在我們這些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何等的辛苦呢?事到如今,又讓人想起了大迫。
安東沒有回答,小小咂了一下嘴。感覺上他是對自己的焦躁咂嘴,而非對這結城。當然,如果裏頭有人,安東只要按下開關,啓動懸吊式天花板就會殺死人了。
總之,這麼做等於是把兇器丟掉。
然後,他感謝自己的冷靜。回頭一看,對安東露出僵硬的笑容。
反應馬上就出現了。雖然微弱,但聽到的毫無疑問是馬達聲,像飛蟻成羣結隊般的低沉聲音。然後,腳邊傳來重重一震,“轟隆”一聲在體內迴盪着。
“不是我乾的啊!”
就在安東正要取出開關時,結城阻止了他。
“你就只會講這句話嗎?”
“我說不是我乾的啊!”
於是釜瀨毫無怨言地跟在安東身後。結城感到一抹悲哀。
釜瀨會走進放着那個開關的交誼廳,只是偶然而已。如果在大迫死後,大家仍然遵守他一直“三人一組”模式的話,應該會有多人同時發現開關纔對。
結城稍微想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說你很吵耶!”
這是在〈暗鬼館〉第一次看到的景象。這麼大一個東西掉下來,人類根本連一秒都撐不住吧。那麼大的動能,讓結城不由得身子發抖。
和剛纔一樣,分配角色畢竟比較有效。要安撫他的話,就是現在了吧。結城從旁插嘴。
但不可思議的是,結城並不覺得她很可疑。渕的態度並非在掩飾內疚,而是對其他人保持警戒。這一點很顯而易見。
就連預想過會發生什麼事的結城與安東,都已經這副德性了,釜瀨整個人則是癱在迴廊的毛毯上,以又哭又笑的表情抬頭看着安東。
“懸吊式天花板?”
有如爆炸般的聲音,在迴廊上響起。
沒必要隱瞞。結城說道:“懸吊式天花板的實驗。”
氣勢受挫之下,安東露出不開心的樣子。但結城回了嘴。
“可以啊。那就來用用看吧。”
“這個嗎?還沒。”
在圓形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附有十二把椅子的圓桌,還有十二尊印第安人偶……結城原本以爲,只要有人死掉,人偶就會不見或是壞掉,但是並沒有這樣的設計,它們還是和最初看到時一樣,圍成一圈。
安東很快就快抓住門,打開它。
“他說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那就秀給他看吧。”
“不……”釜瀨驚恐得動彈不得,聲音又低又小,聽不清楚。好不容易纔聽出來他說的還是“……不是我的。”
“啊,沒什麼,我那個……”
渕一面低了好幾次的頭,一面慌張地離開了〈停屍間〉。雖然可以強硬攔阻,要她“等一下”,結城還是就這樣放她走。無論安東或釜瀨,都沒有特別想要質問渕。
“等一下!”
“到底怎麼回事……?”安東喃喃說道。
等一下就要啓動死亡陷阱了,安東的表情難免浮現緊張的神色,結城也揮不去隱約的不安感,只有釜一個人嘴巴張得大大。是因爲他已經失去理智了嗎?還是因爲,他真的不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
“好,跟我來。”
(……這個嘛,這傢伙先前也害自己有一些不好的感受。〕
“這個嘛,我大概掌握到狀況了。先別管那個,趕快完成實驗吧。應該已經沒人在了吧?”
結城留下這句話,打開門。
但這就怪了,〈停屍間〉裏頭一定有人在纔對啊……大迫與箱島呢?
結城先是對於做了確認而感到安心,接着對於渕的行動在意起來。雖然想要若無其事地問她,聲音卻不知不覺僵硬起來,變成了質問的口吻。
“那,我要弄囉。”
安東看也不看結城,答道:“你在玩文字遊戲機的時候,須和名小姐叫來〈警衛〉,收拾掉了。”
釜瀨一臉不安地觀察着安東與結城的臉色。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應該會以強硬的方式不斷凌虐他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前端。結城喃喃說道:“……她是在幹嘛?”
“然後你就殺了他們?”
“那口棺材,怎麼了嗎?”
安東的口氣中帶有嘆息。比起討厭,應該是更受不了他吧。
“不要動它喔。”
“你的腦子裏有裝腦漿嗎?你是幼兒園學生嗎?你聽好,結城說,這個東西是他從你那兒搶來的。聽到這件事,若菜就相信是你殺了大迫。再這樣下去,你會被若菜殺死唷。”
“如果他是在說謊的話,那他的態度就會變成都是演出來的。”
“啊,啊,誰?!”
震到了都失去平衡感,結城瞬間踉蹌了一下。
“不是什麼幹嘛不幹嘛的問題吧。你有看過房間裏面了嗎?”
安東冷淡地拋下這句話,順手按下開關。
“如果連講都不能講的話,老子來把你收拾掉也沒差吧?你要進去這個房間嗎?你想成爲懸吊式天花板的第三個獵物嗎?”
“唔,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什麼時候、在哪裏找到它的?只要講這個就好了,很簡單吧?”
結城不知道安東到底掌握了什麼。爲求謹慎,他又看了一次〈停屍間〉,裏頭沒有人。並排着十口棺材的房間,一片沉靜。
笑着對釜瀨說完之後,他咕的一聲吞了口氣。結城可以正確猜中釜瀨接下來的臺詞。
她含糊其詞,顯然是想趕快逃走。
“那個……你們要……”仍然不瞭解狀況的釜瀨膽怯地問道。
“我就說……”
關於這點,安東倒是不會忍耐。
“真是好險啊。”
這樣不行。結城快要放棄了,安東卻毫不放棄地對釜瀨說話。
是渕,她打開了一口棺材,是在查看裏頭的模樣嗎?但那口棺材是空的。
“……啊。”
結城心想,要威脅釜瀨,這樣應該已經夠了。那麼,該用柔和的方式問他話,還是用強硬的方式問他?
這應該是在裝鎮定吧。根本不是什麼震撼力不震撼力的問題,而是一種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感覺。
〈停屍間〉裏頭有人影,活生生的人影。安東瞠目結舌,僵在那裏,好不容易勉強擠出一句話。
安東喃喃冒出一句:“……震撼力比想象中還強呢。”
“……抱歉哪,結城,你救了我。”
“會變成是犯人把兇器丟了。”
“大迫與箱島被懸吊式天花板所殺的,你沒發現嗎?現注我們想要拿着你所持有的開關,試試看能否啓動懸吊式天花板。”
三人站在〈停屍間〉的黑門前。
5
“你在這裏做什麼,渕小姐?”
安東伸出一根食指命令道:“釜瀨,站起來。”
是因爲剛剛纔發現這個房間裏可能躺着屍體嗎?釜瀨“嗚”了一聲。爲求謹慎,結城又環視了一次〈停屍間〉。有紅色污漬與金屬臭味,但沒有人的身影。
“好,幫我關上門。”
“屍體在……”
“不要跟着我,再跟,我殺了你。”
三人的眼前,白白的一大塊東西正要升上去。是天花板。懸吊式天花板確實掉下來了。偌大的〈停屍間〉,高度現在只到結城的腹部左右而已。掉下來的天花板似乎迅速回到了原本的髙度,接着天花板停止上升,恢復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寂靜。
結城前後環視着彎曲的迴廊。
“好了,釜瀨,請你坦白簡潔地回答我,這個開關如果不是你的,那本來是放哪裏?”
那個人影注意到有人打開門,顯得非常狼狽。
釜瀨發出“嗚鳴”的聲音,從喉嚨吐出了痛苦的氣息。接着,他馬上像抓着救命浮木般說道:“就說不是我了!不、不是我。”
“說的也是。那,如果那傢伙講的都是真的呢?”
安東似乎略微思考了一下,不久之後咧嘴露出了壞心的笑容。
金屬製的門關上的厚重聲音,在迴廊裏響起。
“大、大迫他們變成那樣之後,我就到交誼廳去,然後,圓桌上放着那個東西,我心想那是什麼就拿了起來,然後,都沒人來,就想說去看看狀況才又走回去,就撞到你,然後就……說起來,我其實很討厭大迫他們,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而且瞧不起別人。然後、然後。”
釜瀨迅速往回廊暗處逃走了。
現在釜瀨似乎決定要跟隨安東了。他哭喪的表情恢復正常後,露出諂媚的笑容,跟在安東身後。
不過,幸運的是,現在有兩個人。安東站在還無法起身的釜瀨正前方,蹲下來。
結城不太認爲他是在裝傻,釜瀨恐怕什麼也不知道吧……但無法斷定。搞不好釜瀨其實在演技方面頗厲害,有常人無法看穿的裝傻技巧也說不定。
越看越覺得肚子裏有股沉澱物般的厭惡感,越積越多。他別開臉,儘可能不去看它們。
現在,交誼廳裏只有一個人。那人放下原本在讀的書,向兩人露出任何狀況下都毫不改變的微笑。
“兩位回來啦?結城先生,安東先生。”
她放下的那本書是皮面裝訂的,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在讀那本書。結城突然在意起來,問道:“那是什麼書?”
“這個嗎?”須和名的視線瞄了一下封面,以流暢的發音讀了出來:“書名叫《TheProblemoftheGreenCapsule》。”
“是英文的書呀?”
“是英文寫的,但不是講英文的書。”
“哈哈……那就有點……”
結城嘟嘟囔囔地說着,聲音不清不楚的。他的英文很爛。須和名正要繼續讀她的書,但似乎想到了什麼事。
“封了,結城先生,有個地方有點奇怪。”
“喔。什麼事呢?”
他希望自己有值得須和名依賴之處,把背挺得直直的。
但是須和名略微思考了一下,說:“還是等我把整本書看完再說好了。”
她中斷了話題。
那一刻,結城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覺得應該當下問清楚須和名的疑問。她正要拿起書時想到的“奇怪的事”是什麼呢?不是應該當場問清楚纔對嗎?結城很在意。
但結城又退縮了起來。正常來想,須和名的疑問應該和那本書有關吧?如果是和英文有關的疑問,光是問她就很丟臉了。猶豫之下,結城錯失了時機。
結城突然注意到圓桌上的人偶。其中有幾尊人偶雙手拿着銀色的卡片,是卡片鑰匙。貼近一看,人偶手上拿着的是十號房、十一號房以及十二號房的卡片。回想起來,應該是西野、真木與巖井的卡片。
“這卡片是……”
結城喃喃問道。是死者與入獄者的卡片。這些東西放在哪裏似乎都可以,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放回最初的“卡片架”上呢?
關於這點,安東若無其事地回答了。
說得對。
就在結城以爲自己猜錯、冷汗直冒時,關水輕輕放下瓶子說:“嗯,早點這麼做就好了。你們兩個不覺得嗎?”
“關水?”
結城交叉雙手。確實如同安東所言。
結城、安東以及須和名,三個人圍在圓桌旁。
想當然爾,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應該也是某人的兇器吧。那個“某人”,就是殺害大迫與箱島的人。如果釜瀨的話可信,殺人者後來把作爲兇器的開關放在交誼廳裏,而且是放在最快會有人看到的圓桌上。
猜不透安東的真正用意,結城向他投以疑惑的眼神。於是安東把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放到圓桌上。
“……不。”
安東對於空瓶想到什麼了嗎?他尖聲大叫。他大概是覺得毒已經“用掉了”吧。
結城早已整理好自己的想法,馬上答道:“那是因爲關水的兇器是毒,她才做得出這種事吧。你想想看,明明不知道若菜什麼時候會抓狂、會不會拿出日本刀之類的東西,怎麼能要我交出撥火棒?”
然後他補充道:“而且,我認爲那個懸吊式天花板的設計,沒有辦法一次殺掉好幾個人。”
“這裏只有須和名小姐嗎?”
“所以,那個人把它放在交誼廳裏的背後原因,有哪些可能?”
她站了起來。錯身經過時,她撂下一句話。
是多心了嗎?安東的話裏好像帶着閒惑。
“兇手想殺那兩人,但不打算再殺更多的人。”
自從在〈停屍間〉看到兩人的屍體迭在一起之後,結城就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如果想殺那兩個人,只要殺人者與大迫、箱島一起進入停屍間,再按下開關就好了,很簡單。懸吊式天花板不會完全降到地上,應該會停在幾十公分高的地方,也就是停在人的膝蓋高度。若非如此,就會把並排在〈停屍間〉裏的棺材都壓爛。只要讓兩人中陷阱,殺人者自己趴下就行了。
這麼說完,結城稍微想了想,繼續補充。
結城用力點頭。他有十足的自信。
如果有人說,她在那個西式茶杯裏下了毒,正準備結束自己的人生,結城搞不好會相信。
“會因爲失誤而殺害兩個人嗎?一個人的話可以理解,但兩個人就是故意的吧。”
“……原來如此啊。”
“……什麼?”
安東苦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安東的眼睛眯成一條線,好像想講什麼,但呑了回去,只說了一句:“你確定嗎?”
“懸吊式天花板的威力太強了。”
“應該是不需要了吧。”
關水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棄般地說:“不過,你們的意思我懂。我到交誼廳去。”
關水的眼睛像是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一樣,看着結城。
“沒有。我又沒有說要大家真的都交出武裝。”
彷佛受到安東的影響,結城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又不是廚房,是餐廳吧。”
“爲什麼要丟掉它?明明還可以再用的。”
應該沒有吧。他們的兇器都在〈金庫〉裏,那扇門只有集合十二個人的卡片纔打得開。光是一張卡片,什麼也做不了。
“那是昨晚箱島放的。你沒發現嗎?”
結城認爲,這是因爲若不這麼做,就無法啓動陷阱使然。他認爲這一點也符合〈暗鬼館〉的理念。
安東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下定決心。也因爲這樣,他接下來說出來的話,絲毫沒有任何同情心。
應該是因爲這些人偶看了之後感覺很不好,所以纔沒看到吧。
原本安東的表情極其認真,這時候稍微和緩了一下。但他又馬上繃起臉,伸出第三根手指。接着,他似乎花了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想法,然後才慎重開口。
“我不懂的是,爲什麼要這麼招搖地丟掉它?關水丟掉毒藥,可以理解,因爲她無意殺人。她是爲了彰顯自己的心意才丟掉的。你無法交出撥火棒,也可以理解,因爲你要拿來自衛。但是操縱懸吊式天花板的傢伙,有殺人的意圖,也真的殺了人。殺了兩個人之後,或許已經達到兇器的使用目的。但就算如此,也沒必要丟到大家面前。”
“如果擔心什麼東西里頭會有毒,就叫我。我都喝。”
“反正兩者相連啊。倒是你,無憂無慮也該有個限度吧!那傢伙手上可是有毒啊。”
“……”
“什麼事?”
“嗯。關水小姐應該在餐廳裏吧。”
“似乎有這個可能呢。”
“如果害怕的話,會放在不知道會被誰撿走的地方嗎?”
關水似乎這才注意到兩人,緩緩把頭轉過來,表情一副失去生氣的感覺。
正因爲如此,那人是先殺箱島,再殺大迫的。所以我覺得,那個懸吊式天花板,無法同時殺害兩個以上的人。”
“你、你這傢伙!”
“就是關水一個人在廚房裏。”
結城的回答很確定。因爲他看得很清楚。
在昨晚之前,死者的卡片鑰匙都是自由取用的。當晚,又死了兩個人。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聯呢?
然而兩人卻是先後遭到殺害的,這是爲什麼?
結城突然覺得,現在的關水,搞不好真的連下了毒的東西都會喝。
可是……
“關水……你倒掉了嗎?”
說着,安東握起拳頭,然後伸出一根手指。
出聲的是安東。他以厭煩的聲音說:“怎麼每個人都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啊?”
結城歪了歪脖子。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結城不由得猛點頭。
面對安東單刀直入的話,關水竟然露出了些許微笑。她指着隨便擺在西式茶杯旁的玻璃瓶說:“毒,指的是這個嗎?”
他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但仔細想想,講這種話還蠻容易出問題的。不過,沒有心情一一去在意了。結城給了倆乾脆的答案。
安東小跑步衝進餐廳,結城也跟在後面。在比交誼廳還要昏暗的光線中,關水一個人坐在長桌前,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西式茶杯,並沒有看向進來的結城等人。
也就是說,殺人者丟掉了兇器。安東是在思考那個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是嗎?”
你想想看,在〈暗鬼館〉裏頭,可能有那樣的設計嗎?無論建築物與整個系統,無聊歸無聊,但還是處處花了心思設計,這點你應該認同吧。我不認爲會有那種‘轟隆’、‘好,全乾掉了’的事發生。
“我說的害怕,不是那個意思。”安東以兩根手指挾起圓桌上的開關,然後以演戲般的聲音說:“啊,大迫他們怎麼會變那樣!是這個東西害的嗎?我本來沒有打算要這樣啊!”
須和名原本就只是在那兒看書而已,從剩下的頁數來看,故事應該剛好到了精彩的部分。主要是結城與安東在交談。
“但那樣畢竟還是很怪。”
結城與安東都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兩人都覺得有某種原因,讓他們無法率直地說出“是啊”,但是一時半刻又講不出個所以然。
“如果對方先丟掉武器,我當然也會丟掉。不過,與其說丟掉,不如說我願意把它收到〈金庫〉裏。”
“那樣太奇怪了吧。”
爲了確保所有人的安全,或許可以有“要大家把兇器都丟棄”的選擇,但對結城來說就不利了。他無法贊成。
然後他把開關丟到圓桌上,發出來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大,原本在看書的須和名,稍微抬起視線看了一下。真難得,安東似乎感到有點尷尬,輕輕點頭致歉。然後他正色繼續說了一句:“這可不是我的錯啊。”
“第三種可能:犯人原本無意殺害大迫等人,但是因爲某種失誤,才殺掉這兩個人。出於害怕,所以丟掉了兇器。”
仔細一看,對這瓶子有印象……是昨天看過的、裝着〈藥殺〉用尼古丁的瓶子。不過,昨天還裝得滿滿的瓶身,現在已經空了。關水露出空虛的笑,伸手拿起瓶子左右搖晃,彷佛在強調它已經空空如也。
本來想出聲叫關水,但不知爲何,連這件事都讓人感到猶豫。關水的表情並不尋常,或許和燭臺的亮度很弱有關吧,她心灰意懶、一副憔悴枯槁的模樣。關水應該和結城一樣是大學生,但那一瞬間,她看起來甚至像個已經厭倦人生的中年女人。
“第一種可能:那個人決定不再使用它,故意丟棄的。”
安東以指尖敲了敲桌面。
“不要在這裏消沉,我會擔心。”
“這樣不能算是答案吧。”
“擔心?擔心我?”
“那種事,你怎麼知道?”
接下來講的話,結城沒有任何左證,只是覺得“會不會就是這樣”而已。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有提出來的價值。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脣。
安東的聲音夾雜着嚴峻感,結城才心想“怎麼了嗎”,安東就附耳向他說道:“你不覺得不妙嗎?”
不過,結城有別的想法。
安東環視交誼廳。
安東的細繩與須和名的毒,都沒辦法拿來防身。因此,如果把它們當作“用不到”而丟棄,也不會危及自身安全。但結城實在無意把撥火棒交出來,那是珍貴的防身器具。
安東的表情不是很高興。
“喂。關水講的,你怎麼想?”
“大迫是迭在箱島上面的。是箱島先死,然後大迫才死的。或許那人是意外殺了箱島,但大迫就是故意殺的。”
“所以?”
“只要在大家全部進入〈停屍間〉時按下開關,一瞬間所有人就死了。只要做法得宜,在第一天就殺掉其他十一個人、只剩下一人存活,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這更有可能了。”
“不是擔心你,是擔心你的毒。”
“我想的是這東西的事。”
安東浮現訝異的表情。
結城陷入思考。
“……嗯,你這樣講是沒錯啦。那麼,如果若菜、釜瀨以及渕小姐全都交出兇器,然後向你提出,‘這樣一來我們手中就沒有兇器了,請結城先生也丟棄武器’的要求,你會怎麼做?”
結城心想,原來如此。確實,這樣的話就有可能了。誰要是不小心啓動了那麼可怕的陷阱,說一句“不關我的事”就撇清,或許還比較自然。
一片沉默。
“你在說什麼?那人又不是一次殺一個人,而是一次殺掉兩個人,因爲一次的失誤害死了兩個人,所以感到害怕。這並不奇怪吧?”
“第二種可能:釜瀨在說謊。”
“不過,還有一件事。我是男的,也有相當程度的力氣,如果若菜空手,我空手也沒有關係。但如果從若菜的角度來想,又會怎麼樣呢?明明不知道誰是兇手,身處一羣男人之中,她會願意丟掉武器嗎?還是說,你有把握和她談妥條件?”
但安東發出一陣呻吟般的聲音後,斷斷續續地說道:“言之成理……不,我根本沒想到是這樣……你確實不是那麼遲鈍的傢伙。可是……我沒辦法認同。我有反證。”
安東猛然抬起頭。
“總之,你的論點就是‘如果有一種兇器可以殺掉所有參加者,會很奇怪’,以及‘大家分配到的兇器,破壞力是控制在適度範圍內’,對吧。”
“是那樣沒錯。”
“誠然,我的細繩或你的撥火棒都屬於這樣的東西。可是,那個又怎麼說呢?”
安東講的“那個”,結城倒也不是沒有想到。安東遲疑了一下,說了出來。
“殺害西野的手槍。”
“……”
“西野被九毫米口徑的手槍打中了八槍,掉下來的彈殼有九個,所以至少有人手裏拿的是九連發的手槍。而且還不是純粹的九毫米手槍,光從彈殼看起來,是919毫米的口徑,使用的是九毫米的帕拉貝倫子彈。【注:Parabellurn是德國一家槍械廠商的名字,原意是指“爲了和平,必須準瞞戰鬥”。】使用九毫米帕拉貝倫子彈的手槍,一般來說裝填數都比較多。如果使用‘九毫米帕拉貝倫子彈,但裝填數比較少’的手槍,差不多也有九連發。幹掉西野的傢伙,並沒有射光手槍裏的子彈,應該只是射到西野倒地爲止吧。還有,在各種子彈當中,九毫米的帕拉貝倫子彈,屬於殺傷力很強的那一類。同樣是九毫米,也有917毫米與9182毫米口徑的手槍。主辦單位是刻意發放殺傷力強的手槍。這代表什麼意思呢?我們之中,有人拿到了正常來看不只九連發的強力手槍。我不認爲主辦單位有意把‘破壞力控制在適度範圍內’。”
結城目不轉睛地盯着安東的臉,然後衷心說道:“原來你這麼迷槍枝啊?”
安東馬上板起臉來。
“請你認真點聽!”
“如果你不是槍枝迷,我再怎麼認真聽,可信度也很低吧。”
安東頓時辭窮。
“……這種水平的知識,就算不是槍枝迷也知道。”
“這樣嗎?”
“嗯。而且我是光線槍社的啊。”
光線槍社的社員,也要熟知這樣的知識嗎?結城實在不太能夠判斷。不過,安東所講的話中,有一些讓他茅塞頓開的部分。如果有人拿到火力強大的手槍,那麼還有其他人拿到殺傷力強的陷阱,也就不奇怪了。從兩人屍體的狀態來看,毫無疑問是箱島先遭殺害,然後纔是大迫。但如果安東所言爲真,就必須要重新詮釋其意義了。
“這樣呀……”
結城唸唸有詞。安東也噘着嘴角,陷入沉默。
對於此事,他們並不是沒有想過。不,如果說從發現屍體到現在,就不斷在思考這件事,也不爲過。
巖井是在第四天的早上以弩槍殺害真木的,這點毫無疑問。另一方面,假設巖井原本的兇器是懸吊式天花板。這麼一來,巖井到第四天之前,必須從某處取得弩槍不可。
“如果犯人拿自己的兇器去調包呢?原本真木的兇器是懸吊式天花板,而犯人在真木死後,拿自己的手斧調包。”
由於若菜不再說什麼,渕誠惶誠恐地開口說道:“關於你的問題……我們那一組也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大迫先生、若菜小姐和我,從大家回房的十點開始,到約定的十二點二十分爲止,確實都在巡邏。”
也只剩下西野了。
“沒有哪個人顯得比較奇怪嗎?”
“嗯,沒什麼特別發現。”
安東對着結城這麼問道。與其說是問,不如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再確認一次。當然,結城從一早開始,就一直在腦中反覆想着夜巡的分組方式了,因此流暢地回答安東。
然而回答安東的,是一直默默聽着兩人交談的須和名。
結城就坐在這樣的若菜隔壁,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似乎連這裏都感覺得到。
“第三組,將近六點的時候。”
如果知道是誰持有開關的人已經死了的話,就沒有人會出來指認了。這樣的話,就會變成“殺人者選擇大迫與箱島當成公開自己兇器的對象,事後再把他們殺掉”。
“那你要來主持嗎?我是無所謂啦。”
“開關到底是誰的……?”結城喃喃說道。
“我只說,兩種狀況都很複雜而已。”
安東點點頭,像是爲了確認似的又問了一個問題。
結城也點頭說:“是啊。但是這樣的話,就是釜瀨、若菜與渕小姐其中之一了?”
安東露出苦笑。
“這太荒唐了!”
結城嘆了口氣……即使如此,這些兜圈子的話題,也差不多快講不下去了。
安東完全沒有動搖。
“謝謝你……那麼,我想問的是,除了我們之外,各位是不是也有好好巡邏?”
“……啊,對喔。”
安東對須和名嘆了口氣,讓結城大爲喫驚。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有男人對着須和名嘆氣。具有這般勇氣的安東,一股腦兒地說道:“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不管是哪一種狀況,在大迫他們五個人之中,有人持有手槍。因爲,既然我、結城、關水與須和名小姐沒有人持有手槍,那麼殺害西野的,就是他們五個人之一了。昨天,殺害西野的犯人,是大迫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的。”
安東對着沉默的結成越說越起勁。
昨晚爲了阻止新的受害者出現,採取了三人一組的方式進行夜間巡邏。
“白癡啊你!如果這樣,昨天檢查兇器時,犯人的手邊不就只有開關了嗎?”
這次輪到結城說“怎麼會”了。因爲,安東的主張代表的意義是,“殺害大迫的,是大迫想要包庇的那個人”,那當然就只有一個人了。
安東的口氣有些不耐煩。
“就是那樣。”
“喂!幹嘛故意把事情想得更復雜?”
從昨天的狀況來看,大迫他們五個人,似乎沒有全數確認過彼此的兇器。至少,渕沒有把兇器拿給箱島看。
結城看着安東。
此時,原本應該一直在看書的須和名,突然抬起頭來。
安東如此問道。他的用意很明顯,他想問的就是若菜,但渕給了十分理所當然的回答。
另一方面,安東對着結城繼續說道:“我說結城,如果大迫包庇了某人殺害西野的罪行,你覺得誰會是他非這麼做不可的對象?”
“那個……”
坐了七個人的圓桌……也就是說,空了五個座位的圓桌,充滿了冷漠與懷疑的視線交錯其上,大家小心翼翼避免與別人對看。安東看起來神經緊張,結城則是從開始之前就很不耐煩。真討厭這樣的氣氛。要碰觸不想觸及的事,真的很討厭。
安東露出慍怒的神色。
那如果是巖井呢?
沒人回答。因爲,當然不是。
“……”
結城與安東都無法直接回答須和名的問題,他們只能回答“目前還不清楚”。
只是,要把這件事拿出來討論,又好像太過沉重了點。因此,如果可以的話,能避則避,希望可以一直只討論周邊的事。
爲了讓心惰沉重的話題能夠進行下去,必須先做好心情沉重的事前準備。
這下變成得思考誰原本是弩槍的主人了。不過這個問題很簡單,只有一個人選:西野。可是,西野是被手槍殺害的,不是懸吊式天花板。也就是說,無論巖井拿的是弩槍還是懸吊式天花板,都無法殺害西野。
不對。昨天,彼此察看兇器的時候,並沒有人持有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
理論上,這並不是不可能。但真的會有這種事發生嗎?因爲西野的死而驚慌失措成那樣、甚至在錯亂中殺害真木的巖井,有可能偷了弩槍,又悄悄藏着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嗎?
“不是巖井、真木的,就是西野的。”
“可是,很奇怪。”安東說道:“昨天,我們彼此確認過兇器。我看了結城、關水以及須和名小姐的兇器,裏頭並沒有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
這樣一來……
“啊,哎呀,我們太吵了,不好意思。”
尙未聽過所有人的說法之前,沒有辦法推導出結論。不過,想要把又哭又叫的若菜、失了魂的關水、看起來只有賴着安東才能維持精神平衡的釜瀨全部帶到交誼廳來,確實是件讓人心情沉重的事。就連原本以爲不必費心注意的渕,都鬼祟得有點奇怪,讓人不太舒服。
這次,結城在說出口之前,自己先想一想。
接下來是箱島、關水、釜瀨。
“不可能是真木,他的兇器是手斧、〈斬殺〉。”
“很難說唷,有人就是會爲自己犯下的罪行哭泣。”
但是怎麼可能發生這麼蠢的事?假如殺人者沒有向大迫與箱島說明開關的功能,他們或許會因而中了陷阱,這樣一來,另外兩個沒有看到殺人者兇器的人,也應該早就大聲嚷嚷了纔對。
“這個嘛……姑且來確認一下昨晚的事情吧。不過也只有這件事而已。”
“等一下。”
“即使殺人者是以某種方式從大迫或箱島那兒偷走開關,被偷的人也知道懸吊式天花板的機關。在知道機關、開關又被偷的狀態下,他不可能毫無防備地進入〈停屍間〉。”
說完這句話,她似乎無意談下去,又回去看書了。
但就算如此,所有人應該都把兇器拿給兩個人以上確認過纔對。既然這樣,爲什麼渕、若菜與釜瀨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大喊“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是那傢伙的!所以那傢伙是殺人犯”?
須和名沒有提出反駁。
兩人是在〈夜晚〉期間遭殺害的。
若菜什麼話也沒回。與其說她是說不過安東,不如說她又退回自己的殼裏。
“巡邏的時候,是怎麼分組的呢?”
如果杷巖井當成是開關的主人,會變成這樣:巖井雖未殺害西野,但是在西野死後從他的房間中偷走弩槍,用它殺了真木。然後在巖井被送到〈監獄〉後,又有人偷走了巖井的開關,殺害了大迫等人。
6
最後一組是我、你、須和名小姐。”
但結城並非在深思之下說出這些話的。安東馬上看出漏洞。
但結城顯得更爲慎重。
安東開頭說道。但奇妙的是,聽起來很像藉口。
講到一半,結城察覺到那股金屬的臭味,似乎又在鼻子深處出現了,不由得皺起眉頭。安東沒有理他,繼續講下去。
安東擅自爲他的自言自語做了解說。
結城、安東、須和名、關水、若菜、釜瀨、渕,任誰都知道,這七個人裏頭,有殺害大迫與箱島的人。
“所以呢?”
結城不停思考着。
但結城還是難以置信。
殺人者恐怕是把手槍拿給大迫與箱島看,大迫他們看到手槍、知道了殺害西野的犯人是誰,但包庇了這件事。可是,殺人者信不過大迫他們,昨晚要了他們的命……安東的主張就是這樣。
“不是大迫,就是箱島。”
“如果那傢伙是爲了永遠掩藏殺害西野的罪行,而使用偷偷取得的開關呢?”
“不,不對。”
“爲什麼是由你來主持?”
“不,結城的想法比較不牽強。因爲,如果殺害西野先生與大迫先生的是同一個人,那人應該會在昨天的兇器檢查過程中,拿出手槍或開關其中之一纔對。拿出開關的可能性,剛纔已經否定了。也就是說,那人拿出了殺害西野先生的手槍,但是有人刻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樣也很複雜。”
確實,差不多該問這個問題了:是誰殺了那兩個人?
“怎麼會!”
安東也把目光轉向結城。
“……是西野嗎?”
“犯人先是射殺了西野,然後從西野的〈玩具箱〉取得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並且在昨晚使用它,殺害了大迫等人。”
只能說“不是不可能”,但很難想象。結城決定不把“是巖井”的論點說出口。
“大迫組是十點到十二點四十分。箱島組是十二點四十分到三點二十分。我們這組是三點二十分到六點……我們這一組從三點二十分到六點前爲止,確實都是三人一組行動的,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是這樣沒錯吧?”
應該是大迫自己,不然就是……
“你想知道是誰殺了大迫吧,我也一樣。你來這裏不就是爲了協助查明的嗎?”
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從早上起就滴食未進,但誰也沒有有因爲飢餓,開口說要用餐。
結城馬上否定。然後,他補上了理由。
“須和名小姐。”
眼睛因爲充血而通紅、下緣又有黑眼圈的若菜,以低到如同來自地底般的聲音質問。
面對突然點頭哈腰的結城,須和名露出了微笑,要他不要說話。然後,她以沉穩的口吻問道:“你們講的我都聽到了……或許背後存在着各種因素。結城先生的意見、安東先生的意見,還不知道誰的才正確。不過,這樣討論到最後,你們認爲是誰殺了大迫等人?”
安東稍微評估了一下結城喃喃說出來的話,沒過多久後說:“就是這樣,沒有任何牽強之處。”
“第一組是大迫、若菜、渕小姐。
這次,他向須和名確認。須和名已經看完先前一直在看的那本書了。結城注意到,自那之後,她就一直露出思考的神情。剛纔也是,她好像沒有什麼興趣在聽,不過安東一問她,她馬上就點了頭。
“發現大迫等人的是哪一組?”
要完成心情沉重的事前準備,再怎麼說,也需要時間。等到總算把所有人集合到交誼廳的時候,已經將近夜晚了。
“……或者,殺害西野的另有其人。殺害大迫等人的傢伙,只是從西野的屍體偷走卡片鑰匙,再取得開關而已。”
她像是在喚起記憶一樣,仔細思考過後說:“……我記不得了。昨天沒什麼睡,當時我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麼講並不牽強吧。但安東並不放棄,緊咬着問道:“這樣的話……”
“又有什麼事?”
渕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以及筋疲力盡。
她原本只是個討生活的人,不該待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狀況變得更加莫名其妙之後,渕的心裏應該是變得更沮喪吧。結城突然想起,那就像自己這種學生鬧事而波及附近的人時,坐立難安的感覺。
安東似乎沒有那種虧欠了什麼的感覺。
“在夜巡的過程中,沒發生任何事是吧?”
“就像剛纔講的一樣。”
“呃,我知道你講了;但我想問的是,夜巡結束時的事。”
渕的表情突然訝異起來。
“結束的時候?”
“是的。”安東略吸了一口氣說:“請渕小姐告訴我,夜巡結束後,你回房間時的狀況。”
“你問我回房間時……?我只能回答你,房裏沒有任何人。”
“不,不是那樣。”
安東揮着手,顯現出他的焦躁。
“第一組的夜巡結束了。然後,第二組開始了。我想問的是,呃,就是說,渕小姐回到自己房間時,是自己回去的呢,還是兩人一起,或是三人一起?還有,在第二組的夜巡開始時,是誰去叫箱島他們起牀的?”
結城領悟到安東想知道的是什麼了……他想知道,渕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大迫與若菜有沒有兩人獨處的時間。雖然顯得有些困惑,渕還是照着安東問的,坦白地給了答案。
“啊,我不太記得了,但大迫先生確實有送我到房門前……嗯,若菜小姐也一起。至於有沒有去叫箱島先生他們起牀,我也感到在意。然後,然後,我就問,不用去叫他們起牀嗎?”
記憶似乎漸漸清晰了,渕最後講得很清楚果決。
“大迫先生說,他自己去叫就行了,沒關係。”
“後來,箱島到關水的房間去。根據關水的說法,也被她拒絕的箱島,說要再去說服你一次。這個部分如何?”
由於太不舒服,結城快要吐了。面對這麼赤裸裸的醜陋,那種切身之痛讓他很想顫抖。
她看了一下釜瀨,釜瀨慌張地把臉從關水身上別開。接着,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似的,關水一口氣說了出來。
“嗯,對,因爲……”
然後,〈夜晚〉到了。
從開始到結束,誰也沒開口。
若菜一邊大叫,一邊用力揮舞着手臂。
槍聲比想象中要小,“啪咻”一聲的破裂音在交誼廳裏響起,緊接着是椅子倒地的聲音。
然後,關上門,燈號由綠變紅。
釜瀨、若菜。
釜瀨那看起來因驚訝而睜得開開的眼睛,怎麼看都已經眨也不眨了。
安東舉手叫道。渕整個人癱在地毯上。結城完全動彈不得,耳邊又響起某種金屬聲。
“然後,他就沒有再回來了。我也不知不覺睡着了,等到起來……”
她以低沉不帶情感的聲音問道:“喂,這件事很重要,請你回答……爲何你不去夜巡?”
若菜不由分說,手伸進了衣服裏。等到再伸出來的時候,右手握着一把閃着黑光的手槍。
“廢話少說。箱島來到你的房裏,你拒絕去巡邏。我是在問你,是不是這樣子?”
“……然後呢?”
把所有人集合到交誼廳時,就已經決定好由安東主持,結城則負責監視若菜。這樣的決定,稱不上是充分發揮了效用。但是話說回來,誰會想到若菜會拿着槍,而且還突然開槍?就連原本就保持警戒的結城都來不及阻止,頂多也只能再次抓住若菜而已。
關水頗爲難以啓齒地結結巴巴,但最後還是開口了。
結城心想非得講些什麼不可,但講出來的話,卻白目到連自己都受不了。須和名搖了搖頭說:“不,如果要進行急救,還是交給〈警衛〉吧!”
真是可怕的力道。結城雖然不算強壯,卻也沒那麼柔弱,但他卻完全壓制不住若菜。現在,若菜的手指並沒有放在扳機上。結城以雙手包覆住她緊握着槍把的右手。這樣一來,至少若菜無法扣扳機。
這種壓迫性的問法,不知是出於焦躁,還是因爲和釜瀨講話時要這樣比較有效。釜瀨諂媚地笑着回答。
若菜沒辦法再開第二槍。結城抓住了她的手臂。
其二是“手槍”。看着從若菜手到的這把槍,結城才知道它是“22口徑的空氣槍”。這件事非得找個人討論不可。他看看左右兩邊,無論渕、關水,甚至是安東,都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裏,但結城也不想把自己的發現大聲哦嚷出來。
安東眯起眼,聲音給人一種壓迫感。釜瀨就是釜瀨,這下子也漸漸無法再虛張聲勢下去了。
釜瀕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留給結城十分深刻的印象。
其一是“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
結城溜出房間,潛行至十號房,也就是原本屬於西野的那個房間。手上拿着武器,撥火棒。由於房裏燈開着,找東西並不困難。
“也就是說,關水講的是正確的?”
安東爲之語塞。原本只負責聽的結城,也忍不住問了:“爲什麼?”
“昨晚時間到的時候,箱島來接我,但釜瀨沒來。我問他釜瀨怎麼了,箱島說,釜瀨告訴他不想出來。
安東的視線依序投向釜瀨與關水。
安東看了一下結城,露齒而笑,只差沒說“你看吧”。
“我……”
雖然和她有點距離,還是察覺得到她咬緊着牙關。
確實,若菜與大迫有一段獨處的時間。但先死掉的卻是箱島,這一點毫無疑問。安東不去管兩人的死亡順序嗎?還是他根本不相信結城所說的呢?
結城對此相當感到意外,安東也皺起眉催促二人。
像是開了某種玩笑一樣,區區一發子彈,就精準射穿了釜瀨的眉間。
結城連問都來不及問,若菜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啊,唔……”
儀式就在沉默中肅穆地進行着。結城以爲會有人,關水或是安東,提議“要不要把所有兇器都丟掉”。剛纔與安東交談時,自己實在無法贊成,但現在……結城覺得已經受夠了。如果有人說“丟掉兇器吧”,自己應該會回答“說得很對”吧。
“我受夠了這種事。爛透了。”
“怎麼了?”
關水以又哭又笑的表情說:“可以不用叫〈警衛〉了。他死了。這麼簡單就……”
在釜瀨回答前,有那麼一瞬間。
“……騙人的吧?”
原因來自於隔壁。若菜以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沉眼神瞪着釜瀨。
他覺得很糟糕。爲何若菜會出現在這裏,又爲何會那麼安靜、那麼聽話?……就是爲了要一槍殺死犯人、殺死釜瀨。自己竟然沒有事先看出來!
“啥?”
聽起來有種“這樣就沒事了吧”的感覺。
結城偷瞄了一下若菜的側臉……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剛纔的問答是在確認對於自己的懷疑。她只是露出要把某種東西咬死般的表情,靜靜地低着頭。
像是剛纔忘了出場似的,渕此刻才慘叫起來。
“啊,嗯,那樣講沒有錯。”
“若菜,你這傢伙!”
“你沒有參加夜間巡邏?”
安東茫然地喃喃自語。他的手中握着細繩,這是爲了在若菜抓狂時可以拿來綁她而預先準備的。
結城催促關水說下去,她低着頭,聲音越來越小。
“或許還來得及。〈警衛〉!”
還有,從大迫與箱島、釜瀨的屍體身上取出卡片鑰匙後,開啓了三人的〈玩具箱〉,分別找到了他們的兇器與〈備忘錄〉。
“你在做什……”
“別碰我!”
我也不想啊。我很不希望講死人的壞話,但那傢伙,箱島他,給人一種不可一世的感覺,我不知道他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所以如果要和他一起夜巡,說真的,我會覺得‘開什麼玩笑’。
原本就預料到會有這種可能。安東與結城對於“不知道若菜會做出什麼事來”這點有共識,但是兩個人的理由不同。安東是以懷疑的眼光看待若菜,結城則是覺得失去愛人的若菜目前陷入錯亂。
“對、對啊。要不要心臟按摩之類的?”
在卡片閱讀機上刷過十二張卡片鑰匙,每刷一次,就“嗶”地響起一聲電子音,燈號由紅變綠。把五樣兇器丟在〈金庫〉的冰冷地板上,發出了“噹啷”的吵鬧聲。
關水似乎受不了了,大叫:“沒用的!完完全全!”
有那麼一瞬間,交誼廳的氛園冷了下來……爲什麼結城會有這種感覺呢?
若菜操作手中的槍,以及槍上的金屬桿。喀啦、喀啦。
“那種事,”釜瀨挺起胸,自信滿滿地回答:“我怎麼會知道啊。我哪知道在關水的房裏,箱島說了什麼。”
“騙子!你果然是騙子!這種理由,哪有人會相信!我聽說了,之前是你拿着開關的。爲何大家還讓一這個傢伙活着?這傢伙殺了雄他們,又想要殺我們,拿着開關四處晃盪。一定就是這樣!”
“你做了什麼事,等一下再來判斷。現在先告訴我們,昨晚你有沒有去夜巡。”
〈警衛〉幫忙把兩具屍體收拾掉。〈警衛〉利用內建的鏟型機械手,以及可以載運人體的平坦頂部,妥善地處理了屍體,再把黏膩的血跡打掃乾淨。不同於〈停屍間〉,交誼廳的地板是地毯,血跡幾乎清不掉。
結城覺得,關水的說法有其道理。如果有人要自己和箱島兩人去夜巡,不可能不感到畏懼。箱島確實有一部分讓人無法全然信任。更何況關水是女的,拒絕是可以理解的。
結城不由得這麼問。關水的表情依然僵硬,緩緩搖了搖頭。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在說“你自己來確認看看”嗎?失了神的結城,耳邊響起某種“喀啦、喀啦”的聲音。
看着他的樣子,結城心想,釜瀨會是在團體中虛張聲勢的那種人嗎?應該不至於吧。該不會,他以爲安東會當自己的後盾吧?那樣的話,他就大錯特錯了。事實是,安東是在質問釜瀨。
我也覺得,如果是三個人一起的話,那就勉爲其難。但就只有我和箱島兩個人的話,我辦不到。我說,釜瀨不去的話,我也絕對不要,那傢伙就說‘那我再去說服他,然後再過來’。”
至於若菜,此刻全身虛脫,也忘了要好好壓制住她。
實在沒有想到會這麼可怕,短短几秒的時間,一切就結束了。釜瀨俯臥在地上,關水把他的頭翻過來。額頭的正中央,有個紅點。
但這樣的話……
但關水無法回答。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釜瀨身上。
箱島的兇器是“彈弓”,屬於〈擊殺〉。
釜瀨的兇器是“裝在水瓶裏的冰刀”,屬於〈剌殺〉
“……我,昨天,沒去夜巡。”
“啊,噢噢,昨晚。嗯,我沒去。”
7
接着,出現了明顯的反應。釜瀨與關水兩人臉上露出了怯儒的神色。“關於那件事,我們不想講”,兩人的態度相當露骨,到了可以明確讀出這種意思的地步。
安東浮現厭惡的表情,但還沒等他說些什麼,若菜就先開口了。
“啊,噢噢,那個啊。”
釜瀨答道:“沒有,他只來過我那裏一次而已。”
不過,沒有辦法把所有的“事後處理”全部交給〈警衛〉去做。昨天,大迫用來“證明大家彼此信任”的儀式,也就是把已無主人的兇器封埋起來的儀式,今天也要進行。唯獨這件事,非得親手去做不可。
關水跑去倒地的釜瀨身旁。就連須和名也以帶着些許緊張的聲音說:“受了傷的人,〈警衛〉應該會幫忙急救纔對。要叫嗎?”
可是,沒有任何人提案。
“喂,他真的死了嗎?”
釜瀨並沒有展現像先前結城他們看到的那種窩囊態度。一發現輪到他講話,他傲然地以囂張的態度撂下一句:“幹嘛呀!是在說我做了什麼事嗎?”
釜瀨雙雙手上舉,當場轉了一圈,樣子看起來很滑稽。轉完圈之後,釜瀨連手也沒有放下,直接面朝下倒地。
大迫的兇器是“曼陀鈴”,屬於〈敲殺〉。
“那第二組呢?”
雖然對於突然插進來的話感到困惑,釜瀨還是維持他大剌剌的態度。結城在椅子上略微起身。就在釜瀨說“不是什麼重要事,就是想睡而已”的那一瞬間,若菜勃然大怒,站了起來。
安東猛然回過神來,瞪着結城身旁的若菜。那一吼似乎破除了咒語的束縛,結城也看向若菜。
很像是一種帶有嘲諷意味的埋葬。不是埋在土中、而是埋在〈金庫〉裏的,是五種兇器。
這成了若菜最後的話語,十二名參加者變成了五人。
8
結城當然不喜歡釜瀨。可是,真想不到……自己明明接下了保護釜瀨的重任。
“閉嘴,去死!”
事賓上,結城並不覺得能夠在這個房間裏找到什麼。他只是抱着一種“姑且一試”的心態。重要的證據之一,已經在進入〈夜晚〉之前就瞞着大家拿到了。此時要在這裏調查的,是另一件重要的事。
但他才找了沒多久,就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
枕頭下面。
這個地方用來藏東西稍嫌太隨便了點,不過結城發現了一粒藥丸。那顆藥丸紅紅、小小的。他拿在手上觀察,但表面什麼也沒有。
“這是……”
結城喃喃自語。
這是重要的證據。原來如此,應該會幫西野準備這樣的東西。但這顆藥丸最後沒有被拿去用的原因,現在結城似乎已經知道了。
結城悄悄把那顆藥丸放進口袋。
就在那之後不久。
“結城理久彥。夜間外出。第一次警告。”
在沒關的門前,橫着一個白影,發出很清楚的女生聲音,一點也沒有威迫感,結城卻跳了起來,一點也不誇張。他沒有發出慘叫,只能說是奇蹟了。
是〈警衛〉……被發現了!
不行,不能慌張。結城一面感受到自己悸動的心跳,一面深呼吸。
“哎呀,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去。”
他對着機器人鞠躬哈腰。〈警衛〉的頭燈直直地照着結城。
不久,那個女生的聲音再次宣告。
“結城理久彥。夜間外出。第二次警告。”
接着,響出了些微的馬達聲。備有機械手與發射型電擊器的〈警衛〉,又準備要發揮功能了。跟它抵抗不會有什麼好處。結城迅速逃出了房間。
他敲敲裝着藥丸的口袋,有了這個,就能夠淸楚說明殺害西野的那個案子吧。
於是,結城安心地睡着了,進入了連夢也沒作的深沉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