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算計》 · 米澤穗信 · 4.8萬 字
Day4
1
看看時鐘,凌晨四點。距離〈夜晚〉結束,還有兩個小時。
結城抱着撥火棒,完全無法入睡。他的疲勞與飢餓感已經達到極限,一直繃緊着的神經,像是馬上就要斷掉一樣。睡意爬滿全身,在牀上坐着坐着就會摔落。爲了保持清醒,每次一這樣,他就會拼命擰自己的手臂與大腿。
結城一直憎恨地瞪着那扇關上的門。
(那扇門,只要能夠上鎖的話……)
但〈暗鬼館〉的個人房間裏,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鎖門的東西。凌晨兩點到兩點半,結城一直拼命想把唯一的棒狀物——撥火棒,當成門栓使用。但撥火棒不管再怎麼擺,都沒辦法把門關死。
他又想到,有沒有可能把牀搬過去抵住門,當成拒馬使用……但這個想法只是讓他再次發現〈暗鬼館〉設計得十分周延而已。在橫拉式的滑門前,使用拒馬完全沒有意義。當然,之所以會採用與西洋宅邸格格不入的滑門,也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吧。
而且……
(這扇門,大概也有隔音效果。)
雖然有點慢,但結城終於注意到這件事。
第一天早上,結城一醒來,須和名就站在旁邊。
從這件事就可以證明,只要在房裏睡着,甚至連有人靠近都不會注意到。結城想起後來發生的事——須和名把裝有毒藥的膠囊交給自己,自己打開了那個膠囊,看到毒液滴在牀上,不由得慘叫。
……他的嘴邊,浮現了一抹笑意。那還只是三天前的事。三天前的自己,竟然是那麼天真!
可是,在慘叫之後,他就和須和名到交誼廳去了。他不記得當時有誰在那裏,但總之就是有人,卻沒有人問結城關於慘叫的事。因爲,慘叫聲根本沒有傳到那裏去。
恐怕……不管在這個房間裏發生什麼事,外面都是聽不到的吧。
五點四十八分。
再過不久,〈夜晚〉就結束了。
此時,結城昏沉的腦中,冒出了一個當然可以更早就想到的念頭。
(什麼嘛,我怎麼這麼老實,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呢?)
答案是,因爲〈規則手冊〉是這麼寫的。
結城並不知道該如何說明這個衝動,只是純粹出於好奇而已嗎?或者……是因爲相信只要知道那個可疑人物的真實身分,多少又可以一慰可憐的西野嶽?
不能出去,待在房間裏還是比較好。迴廊與房間都鋪滿毛毯,不會發出腳步聲。盯着房門的話,至少不會有人從後面襲擊。就這一點而言,待在房裏比較安心……
“啊,我想到了。真木先生。是真木峯夫先生。”
“嗯。安東先生就是爲了那件事,才請我過來叫結城先生的。他要我確認你在不在房裏,他說,如果在的話,希望你馬上過去。”
不久,須和名大概是因爲想到了名字而感到滿意吧,嘴角略微上揚。
“沒有什麼能夠比睡得好更棒了。”
過了十秒。
迴廊很暗,一離開明亮的房間,幾乎像是在黑暗中走路一樣。
“……剛纔的慘叫聲是?”
他張開眼。接着,把門打開。
“……哇。”
有人在〈夜晚〉期間拿着手電筒走在迴廊上。這個人違反了規則,不怕昏暗,也不怕看不見前方的彎曲處。
“結城先生,你起牀了嗎?”
如果只是受到驚嚇,倒是沒關係。現在結城卻不由得覺得,別曲處的那一頭,有人屏住呼吸躲在那裏。
迴廊很昏暗,但由於六號房一片黑暗,所以門一開,雖然微弱,但光線確實照進了六號房。
不過,臉洗到一半,他就被迫中斷了。
雖然很想馬上打開門看看回廊,不過,面對這股無法抗拒的慾望,結城冷靜以對。就這樣打開門的話,光線會透到迴廊上,對方應該會發現吧。
他甚至覺得,原本緊繃的神經,好像在發出聲音慢慢鬆弛下來一樣。疲勞、飢餓與睡意交錯在一起,讓他很不想從牀上站起來。但他並不想就這樣睡着。他受夠這個房間了。
沒什麼好怕的,不要被對方發現就可以了!
“這,可是……”
(……不行,那太蠢了)
結城心想,她該不會是深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害自己吧?
聽到她聲音的瞬間,結城覺得自己的心安穩了下來,但同時心底也覺得“真糟糕”。〈暗鬼館〉的〈夜晚〉,是令人害怕的時間帶。自己拿的是相對之下比較適合跟對手正面對峙的武器,然而身爲男人的自己卻只能膽怯地度過這段時間。至於須和名,她的武器只是裝了毒的膠囊而已!
結城衝了出去,手裏拿着撥火棒,躡手躡腳但快速追上光線的主人。他以迴廊的彎曲處爲掩護,悄悄追上對方。然後,他看到了。
不過,沒多久他就苦笑起來,搖了搖頭。
聽到這兒,結城大概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了。由於他強烈地難以置信,語調不由得變得激動起來。
而且,〈警衛〉明明在巡邏,卻沒有出手救西野。
書桌上的電子時鐘指着六點。〈夜晚〉過去了。
此時,結城發現自己右手拿着撥火棒。結果他一整晚都緊握着它。
剛纔,結城讓對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傢伙會怎麼對付自己呢?結城發現,自己正使勁全力抵住關上的房門。
鬍子還沒刮,臉也還沒洗。他以緩慢的動作朝洗臉間走去,鏡中的自己兩眼凹陷、嘴角浮現輕蔑的笑容,活像個鬼。
雪白的肌膚晶瑩剔透,細細的眼裏完全沒什麼充血的痕跡。她的站姿除了美麗與氣質出衆外,似乎也綻放着活力。結城問她:“須和名小姐,你睡得好嗎?”
一想到這裏,怒氣瞬間湧上心頭。〈警衛〉不是人類,理應可以讓人類發泄心中憤恨,結城心裏產生一股“我要把你打爛”的衝動。
想到這裏,結城無法再思考下去了。他一口氣飛身跳到門邊,一口氣打開門,迴廊迎接着他。
關門的時候,結城一時慌張,拿在手上的撥火棒撞到了門,發出“鏘”的一聲,聲音大得讓人受不了。就算房門隔音再怎麼好,沒有關上的話就毫無意義了。結城覺得,那聲音彷佛響徹了〈暗鬼館〉的每個角落。
它是在〈夜晚〉期間,四處巡邏,看有沒有人違反規則,離開個人房間。
〈暗鬼館〉的個人房間裏準備的是電鬍刀,對平常使用安全剃刀的結城來說,這東西實在用不慣。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他一直覺得下巴的地方沒剃乾淨,渾身不自在。打開開關後,在電鬍刀的馬達聲中,傳來了銀鈴般的聲音。
聽到結城突然這麼問,須和名皺起眉頭,然後輕描淡寫地回答。
(已經可以了吧。)
從打開的房門外,傳來了尖銳的慘叫。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尖叫聲,但毫無疑問是慘叫。
(剛纔那個人,是誰?)
“誰?……我是說,是誰被殺了?”
〈警衛〉會監視,確保這些人絕對無法“安心”。
當然,這只是理由之一。如果只是那樣,結城或許還是可以鼓起勇氣衝到迴廊上。
結城像失了魂一樣,嘆了一口好深好深的氣。真是漫長的一晚。他很難相信,自己先前竟然可以兩度放心呼呼大睡,度過同樣漫長的時間。結果,這晚結城完全沒有睡。或許意識神經中斷過幾十秒或幾分鐘,但他完全感受不到,睡眠應該帶來的那種“我休息過了”的感覺。
既然如此,他當然會這麼想。
開什麼玩笑!就算必須殺掉對方,他也要阻止殺人者。在交誼廳碰到安東的話,就找他稍微商量一下好了。如果束手無策,找巖井幫忙也行。結城一面適樣想着,一面從牀上站起來。
結城覺得很閒惑——毫無疑問,房間外頭有殺人者。這一點無論是〈夜晚〉或其他時間,都不會改變。既然這樣,是不是帶着防身的武器前去比較好?
……再過十六個小時,〈夜晚〉會再度降臨。在那之前,能夠找出殺害西野的傢伙嗎?找不出來的話,又要面對相同的〈夜晚〉了。
對呀,沒必要把自己關着,出去吧。離開房間沒關係的。爲什麼自己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呢?爲什麼要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等着根本不知何時會前來的襲擊者呢?事到如今,不要去管什麼規則或打工的了。
結城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撥火棒上。
結城就這樣全身抵在門上,任由時間流逝。
2
不過,他還是沒有失去理智到當場衝上去、真的拿撥火棒打下去。他隱藏腳步聲,回到自己房間。開了燈,坐到牀上後,就一動也不動,只是一直盯着門口看而已。
須和名背對着昏暗的迴廊,打開門站在那兒。原本的她,臉上總是少不了高雅的微笑,但此刻卻緊閉雙脣,臉頰略微泛紅。看到結城的樣子,她說:“啊,你在嘛。昨晚睡得好嗎?”
(在〈夜晚〉期間,〈警衛〉會依循固定路徑巡邏除了個人房間之外的各個房間。不過,如果個人房間裏出現該房間使用者以外的人,〈警衛〉也會巡邏那個房間。)
接着,結城爲了儘早習慣黑暗,用力閉上眼睛。他感覺既興奮又冷靜,雖然很想馬上打開門去看回廊,但腦中冷靜的那個部分告訴他,現在還太快。數到三十吧……不,數到十。
結城搖頭,須和名的眉間浮現擔心的神色。
結城纔剛一面嘆氣一面講了這句話,事情就發生了。
但是,他停下腳步。
然後,他總算注意到早上該做的事了。
須和名摸着臉頰,歪了歪脖子。這個動作看起來實在太無辜了,和迎接第四天到來的〈暗鬼館〉實在很不搭。
那不是敵人,也不會進到房間來……但是,不準離開房間,也不準大家集合到任何一個人的房間裏。
由於被自己剛纔發出的聲音嚇到,撥火棒在地毯上滾到了兩公尺遠的地方。如果那個拿着手電筒的人要闖進來的話……對方會給自己時間撲向撥火棒、再重新擺好架勢嗎?
結城全身僵硬起來。
探頭到迴廊左右張望,手電筒的光線正要消失在左方轉彎處的那一頭。
是須和名。
過了二十秒。
那光線不是手,而是安裝在機體上、有如車頭燈的東西。照向前方的光線,反射出一個白色的影子。
即使離開房間,應該也沒關係吧?
之前應該多關心纔對。爲何只想到要保護自己呢?這樣的話,根本當不了騎士嘛。他一面深切悔恨着,一面在意鬍子還沒剃好,從洗臉間探出頭來。實在很奇妙,自己直到剛纔爲止都還爲了襲擊者的影子而繃緊神經,現在卻一點也不覺得須和名是來殺害自己的。
結城看着須和名。
這種問題,根本不必問。和殺人者同在一個屋檐下,而且門還不能上鎖,有誰能夠好好睡覺呢?
迴廊的彎曲處遮住了視線,在他們狂奔於迴廊時,這一點是很大的妨礙。〈暗鬼館〉一點也不小,但也不能算是廣闊。聽到真木死了,結城想要一口氣趕往現場,但因爲受到彎曲的迴廊干擾,就算想跑得快一點也沒辦法,實在讓人焦急萬分。
然而,〈暗鬼館〉的迴廊並不只有昏暗而已,還呈現微微的彎曲。
如果沒有人可以相信,至少找個遮蔽物躲在後面吧。偌大的〈停屍間〉就不考慮了,但〈娛樂室〉裏有很多藏身的死角。
一個死者、一個殺人者,完全改變了〈暗鬼館〉的〈夜晚〉。但〈夜晚〉已經束了。
那是〈警衛〉。
來到門邊之前,自己都還因爲死亡的恐怖而害怕。西野倒臥在血泊中的模樣在腦中來來去去,完全無法入睡,度過那樣的夜晚之後,現在又拼命抵住門、不讓違反規則在迴廊上走動的人闖進來。然而,明明發生了這些事,一旦覺得對方不會來襲了,卻又馬上壓抑不住“想知道對方是誰”的心情。
他慌亂了一下。不過,和聲音或黑暗相比,光線比較不會讓人害怕。等到心跳平穩下來後,他發現那是手電筒的光線。有人拿着手電筒在昏暗的迴廊照着。
無論如何,恐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腦海裏另一個念頭。
須和名一副輕鬆的模樣,微微回頭看着迴廊說:“剛纔的叫聲,應該是若菜小姐吧。我大概猜想得到,她應該是看到了什麼慘狀,纔會心煩意亂吧。不必擔心。”
“那人的名字嘛,呃……”
離開這裏,找個信得過的人會合。不要一個人,三個人會比較安心。乾脆把剩下的十一個人都集合到其中一個人的房間好了。
結城不禁覺得不可思議。
結城從個人房間處探出頭,左右窺視……只能看見區區幾公尺的前方,迴廊就消失在彎曲處的另一邊。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結城一想到這兒,立刻把脖子縮回來,但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線。
是不是也是第一天發生的事呢?和安東、須和名一起繞一圈觀看各個房間的時候,巖井突然出現在彎曲迴廊的那一頭,大家都嚇個半死。
“又有人被殺了嗎?”
“那真是可憐。等會如果睡個午覺或許不錯。”
原本已經解除的警戒心以放鬆的神經,馬上恢復原狀。那是女生的慘叫聲。結城沒有退縮,反而想要趕過去看看。因爲,在須和名面前,他想要表現得像個男人。但筋疲力盡的身體卻沒有聽從結城的意志移動,臥室裏的長毛地毯絆住了他的腳,結城大大地踉蹌了下。
要去,還是不去?
手裏拿着兇器出現在交誼廳的話,形同是在宣告“我準備要鬧事了”,意味着打算與其他十個人爲敵,還是把它留在這兒吧。他把撥火棒丟到牀上,但又立刻改變心意。雖然不能帶出門,但它卻是撐過〈夜晚〉的支柱,應該好好珍惜。結城拿出卡片鑰匙,把撥火棒收到〈玩具箱〉裏。
結城倏地縮起身體,關上門。
須和名彷佛要安撫結城似的,以冷靜的聲音說:“不用這麼急。”
(那是非遵守不可的規則嗎?)
不,他並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雖然覺得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但真的有那麼久嗎?
“嗯,沒錯。”
結城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就做出最後的判斷。他已經決定了,一定要看看對方。
“嗯,託您的福。”
離開房間吧,到交誼廳去。兩人待在一起或許會比獨處更讓人不安,但三個人的話,確實可以稍微放心。如果有更多人的話,心情會更輕鬆。
他希望可以在不被對方察覺的狀況下,看看對方是誰。雙手好不容易從門把上放開後,結城下定決心,迅速採取行動。他先衝過去拿撥火棒,然後關上房裏的燈。黑暗的六號房裏只剩下顯示開關處的小光亮,以及〈玩具箱〉的紅燈。
3
真是奇妙,明明只瀏覽過一次,此時結城的腦子裏,卻清楚回想起〈規則手冊〉裏的一段話。
耳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傳來大哭大叫的聲音。如須和名所說,似乎是若菜的聲音。結城在迴廊上不斷往前跑,就像是被若菜的悲傷吸引過去一樣。
不久,結城眼前出現很多人影。燭臺型的電燈映照出許多影子,在電燈附近,有個癱坐在迴廊上的人影,緊抓着另一個高大影子的腳。
“我就說了!我就說我受夠了!這種事,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趕快出去!離開這裏吧,好不好,不斷叫喊的是若菜,被她緊抓着哀求的,當然是大迫了。大迫沒有對若菜講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冷酷以對,只把手放在她頭上,任她想叫就叫個夠。在兩人身旁繞來繞去的微胖身影是釜瀨,他反而比若菜還要驚慌,只敷衍地反覆咕噥着“放心啦”或“不用擔心”之類不知所云的話。
他的對面是渕,她無力地把身體靠在牆上,好像失了神一樣,就連嘆息的力氣與震驚的力氣都沒了。
她的樣子看起來,像是不在這裏或是待在這裏都意興闌珊。
挨着渕站着的關水,與之倒形成強烈對比。她眼睛往上吊,緊握的拳頭顫動,威武地站着,往下看着倒在迴廊上的影子。她那強烈的視線,像是要把這個場景永遠烙印在視網膜上一樣。
在地上的那個影子旁邊,是蹲着的箱島與安東。不知道是注意到腳步聲,還是察覺到凌亂的呼吸,安東回頭認出結城後,緩緩站了起來,無言地指向地上的身影。
身穿黑色衣服,趴在那兒,看不見臉。唯一可以辨識的是,他的脖子上刺着一根細細長長的東西。雖然看不出是不是真木,但從倒在迴廊上的長長身軀看來,似乎確實就是他。而且,既然其他成員已經確認過,那麼這應該就是真木的屍體了,不會錯吧。
由於光線昏暗,真木的正前方又站了個魁梧的大迫,使他看來更像是倒臥在黑暗中。是因爲和地上紅黑色的毛毯混在一起嗎?或是因爲光線的亮度?還是因爲原本就沒流那麼多血呢?現場看不到血跡。就連昨天去〈停屍間〉後,一直殘留在鼻子深處血味,也幾乎感覺不到。
安東拉着結城的衣服,帶他走到離屍體略遠的地方。若菜的尖銳聲音持續不斷,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爲了避免叫聲干擾,安東附在結城耳邊說話。
“我說……你有什麼看法?”
安東應該也度過了和自己一樣的〈夜晚〉,但他的聲音中卻毫無疲憊,而是和昨天一樣的緊張。結城一面對此抱持敬意,一面回答:“若菜真吵。”
安東噗嗤笑了出來,呼出來的氣略微跑進結城的耳朵。他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單手輕輕向結城擺了擺,做出“不好意思”的動作。
“嗯,我也有同感。還有呢?”
結城看向倒在地上的影子。
“……這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講,我覺得很困惑。”
“嗯。”
“真的是很無力呢。”
安東沒有作聲,催促他說下去。
“那傢伙射了箭。”
有人愕然說道。
“這樣的話,大家把……”
“應該是吧。”
“唔。”
閃開了箭,箱島從門的空隙間滑了進去。接着,大迫把開到一半的門完全打開,跳進房裏。事情都變成這樣了,再回去也沒有意義。結城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跟在安東、關水後面,也進入了十二號房。
原本沒有說話的大迫,趁着若菜的哀求出現一絲空隙,溫柔地說道:“回房間吧。如果不想回房間,就去交誼廳。”
迴廊上響起一聲斥喝,蓋過若菜的聲音。
巖井逃進了按摩浴缸,把門鎖上了。
“你很天真耶。”
“……昨天那個大叔,也是死得很悽慘吧?我可不想死啊。我想冋家。我們退出吧。雄,雄……”
他轉頭看着屍體。
過去的有大迫、箱島、安東、結城。然後,比大家晚了一點,釜瀨“我、我也要去來。結城一面想“果然又黏上來了”,一面轉頭看向釜瀨的後面,連關水也來了。
“按摩浴缸?”關水訝異地喃喃說道:“跑到那裏,不就沒有其他地方可逃了。”
聽他這麼說,大迫的迅速做出判斷。
這次他沒有回答。
“死的人變成兩個,實在很可憐。你聽我說,結城,恐怕殺人者也變成兩個人囉……我也開始受不了託若菜閉嘴的福,說話變得容易的,不是隻有安東而已。若菜雖然還是緊抓着大迫的腳,但大迫似乎終於有餘力可以環顧周遭了。他轉頭看了看四周,然後以粗重的聲音,喃喃問了一個早就該提出來的疑問。
“……好,走吧。我和箱島去。”
“……剛纔,我問你有什麼看法。”
“那種事,很難說吧。”
假設,是巖井殺了真木的話……
(只有那三人,很危險!)
“他逃進按摩浴缸,鎖上了門。”
“該不會,那個人也……”
但徹夜未睡的身體,並未依照結城的念頭行動。伸直的那雙腳,膝蓋的地方突然彎了下去,剎那間產生很不舒服的輕飄飄感覺,他先是“哇!”一聲,又“啊!”一聲,笨拙地在迴廊上跌倒。緊追在他後面的釜瀨來不及閃躲,撞上了他。結城與釜瀨意外變成互相抱在一起的模樣,在迴廊上翻滾。
“我也去。”
“剛纔都沒注意到。馬上去找他吧。”
大家嚇了一跳,看着聲音的主人。
如果沒有別的方式,就沒辦法了……關於巖井,自己知道什麼嗎?這樣自問之下,結城意外發覺,似乎知道他住幾號房。
“爲什麼?爲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箱島馬上尖銳地回問。由於結城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因此對於要不要講下去,多少有些猶豫。但他又想,就姑且講講看好了。
不知何時,若菜的手已離開了大迫。
假如他不在十二號房的話。
答案與來自房裏的光線同時飛了出來。還倒在地上的結城,只能看到有某種東西在昏暗的迴廊中一閃而過。直到看見刺進迴廊牆壁的東西,他總算明白飛出來的是什麼了。
“……大概,是十二號房吧。”
漫長的〈夜晚〉,每個人的心靈支柱,就是自己拿到的兇器。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大家幾乎都不知道十二間個人房間裏住的人是誰,這一點或多或少足以讓人心安。
是關水。雖然周遭昏暗,但她的雙眼卻給結城一種閃閃發亮的錯覺。她大喝一聲之後,噘起嘴沉默地指着迴廊深處。
但此時結城的感覺並非“巖井該不會也”,而是“巖井竟然會”。無論如何,如同大迫所說,巖井不在這裏。
比如說,他躲在十一號房,靜靜等着圍在屍體旁的人數減少的話。
4
“……嗯,看起來是普通玻璃。不過,誰知道呢?這裏頭的東西可都不便宜,看起來雖然是普通玻璃,搞不好是非比尋常的玻璃。”
“真木是被箭射死的。”
巖井的睡衣從他身上鬆掉,由於力道過人,抓着它的大迫猛然趴到了白色地毯上。安東無言地從他身旁衝向洗臉間,結城也追在後面,但兩人都遲了一步。
“你們這些傢伙,是想殺我嗎?!”
臥室那裏,大迫拿着睡衣,箱島拿着弩槍,釜瀨與關水房裏四處看着。安東簡短報告了狀況。
毫無疑問,對箱島而言也是如此,因此他話說到一半纔會停住。
有人突然從旁插嘴,嚇得結城和安東縮起身子。
“之前,我們在〈停屍間〉前面碰到巖井先生。那時,他膽怯得有點詭異。我判斷他似乎沒辦法在這昏暗的迴廊上一個人走那麼遠。〈停屍間〉的隔壁就是十二號房,到正對面的房間還隔着五個房間。十號房是西野先生,十一號房的話……”結城的視線往下看向真木。他心想,真可憐。“大概是真木先生吧。”
結城的眼睛看向黑暗的另一頭,昨天西野陳屍的地方。
一片沉默。
“閉嘴。”
“這裏頭,有人住十二號房嗎?”
安東感到震驚,說道:“真有你的,結城。真有你的。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這麼蠻不在乎。”
安東自告奮勇。結城雖然沒有刻意應聲,但他也打算過去。
“我馬上去。”
“爲什麼?”
釜瀨在眼前張嘴大罵,這讓結城心中的歉意全消,想要趕快回到須和名那裏。結城正要起身時,突然聽到一聲“躺着!”,結果關水擺出了左腳伸直、右腳彎曲的姿勢,跳過他們兩人的頭上。
結城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箱島接下來要說什麼。只要是曾在〈暗鬼館〉度過〈夜晚〉的人,都很容易理解箱島的猶豫。
“嗯。唔。”
箱島以尖銳的聲音阻止了把手伸向門把的大迫。
映入結城眼簾的,是正要壓制住巖井的大迫,以及把掉在地上的弩槍踢飛到房間深處的箱島。巖井已經被大迫抓住,卻還是想逃,結果睡衣掉了,只穿着內衣褲跌進洗臉間。
“雖然不清楚是從多遠的距離射中的,但技術很好。正中脖子與頭的交界處。我記得,只要傷到那裏,應該會當場死亡吧。技術很好啊。”
這樣的話,結城心想,待在真木屍體旁邊的是須和名、渕與若菜三人。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這樣命令不可!開什麼玩笑!這是我的自由……”
現在,如果要找出巖井住幾號房,在場的九個人都報上房號是最快的。但如果可以的話,沒有人想把房號講出來,不願意讓殺人者知道自己待在哪兒。
“不要!”若菜歇斯底里地猛力搖着頭,“你要跟我一起,不然我絕對不去!”
“可惡,他把鎖……”
渕掩着自己的嘴,尖聲叫道。
結城在鋪着毛毯的迴廊上用力伸直腳,緊急煞車。
關水的聲音急急傳來,不過這次較低沉、較冷淡。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目前爲止鉅細靡遺地觀察着屍體的箱島。大迫點點頭,環視所有人。“巖井住幾號房,有人知道嗎?”
事實上,結城覺得自己實在很不可思議。昨天看到西野時,受到的衝擊幾乎讓自己站不住,無法靜下心來思考,甚至連飯也沒辦法好好喫。現在卻完全不同,沒有哀悼真木的死,也沒有對犯人感到憎恨,反倒是“想睡”、“肚子餓”、“好吵”等生理上的不滿強烈地湧上來,佔去了腦子的大部分。“他真的死了嗎?”不過是那些不滿情緒的一項而已。結城雖然察覺到自己的冷血,卻也無法爲了感到悲傷而刻意振作心神。
“你在幹嘛啊,蠢蛋!”
箱島直接把大迫用力拉回來,站到門前。他的身體躲在橫拉式滑門的地方,握住門把,一口氣將門拉開一半,同時大喊:“巖井!你在嗎?”
大迫與箱島已站在十二號房的門前了。事實上,房間與房間之間的迴廊雖然彎曲,充其量也只有十幾公尺。這個距離根本不需要用跑的。
“他只能逃進那裏啊。”箱島一面把玩着弩槍,一面說道:“應該是失去了理智吧。現在怎麼辦?”
曾幾何時,須和名站到了兩人的正後方,完全沒有腳步聲。雖然原本就知道〈暗鬼館〉的迴廊不會發出腳步聲,但連她靠得這麼近,兩人都完全沒發現。
“確實是這樣。和西野先生比起來,真木美多了。但毫無疑問,他死了。鐵箭從他身後刺進脖子裏,雖然並沒有穿透過去。”
屍體的上方,“PrivateRoom”的牌子,向壁面閃着暗淡的光。
沒有人回答。參加者共有十二個人,現在只剩十人,大家都還沒有告訴別人自己的房間號碼。
若菜安靜了下來。
看到安東喀拉喀拉地搖着玻璃門,設法要打開它,結城說:“那個玻璃門,想打破的話還是可以吧。”
若菜猛然抬起頭,瞪着關水。
“白癡嗎你?!你待在那裏纔會死掉吧!”
總之,即使真的要打破,還是要想點辦法,直接用手是打不破的,只好暫時先回到臥室。
安東的聲音裏甚至帶有笑意。但他接下來卻放低了語調,散發出極其沉重的氣息。
關水的視線從若菜身上移向腳邊的真木,似乎在看真木脖子上的鐵箭。然後她凝視着若菜的眼睛,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我殺了你喔。”
須和名毫不在意兩人的反應,說道:“好的或許不是技術,而是運氣。能讓人當場死亡的地方不是隻有腦幹而已,刻意瞄準脖子這麼細的地方,實在很奇怪。或許是沒有刻意瞄準,但碰巧射對了地方。”
燭臺下,若菜的哀求聲不絕於耳。對於她的論點“不想死、想回家、想退出”,結城完全無意置喙,甚至還想舉雙手贊成,但無論如何,聽了這麼久,已經聽到很煩了。結城雖然希望她到別的地方去,但顯然有人比結城更早到達忍耐的極限。
安東像是鋒頭突然被搶走似地喃喃自語,結城則很佩服,心想“原來如此,有道理”。如果事情像須和名所說,對犯人來說是怎麼想的不得而知,但對真木說,就是太不幸了。
安東放開手,仔細觀察着玻璃門。
“不行,他手上有弩槍。”
“不要做無謂的事,巖井!”
正在講話的安東,身子似乎微微震了一下。
十二號房在隔壁。
“吵死了!要哭去房間哭!”
安東這麼大喊之後,裏頭傳來大叫的聲音。
“西野先生死得好慘。看到他渾身是血,讓我覺得,人非得流血流成這樣纔會死嗎?……真木先生卻不一樣。他真的死了嗎?”
“那你就待在這兒,給我閉嘴。”
“你是說,如果我們要打破它,它會反擊嗎?”
“……巖井在哪裏?”
那是箭。
“從九號房到〈停屍間〉,隔了三個房間。所以巖井先生大概是住十二號房。”
就在現場安靜下來、大家總算可以冷靜地說話時,安東又靠向結城耳邊。
箱島講到一半,又把話呑了回去。
那把弩槍應該有一公尺長,是很象樣的武器。閃着灰暗光澤的金屬弓,安裝在木製的本體上,構成了十字形。弓弦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弦。扳機旁有個金屬的機括,箱島沒有把箭搭在弦上,而是開始轉動那個機括。是齒輪的作用嗎?機括每轉一圏,弦就越拉越緊,只要把鐵箭搭上去、再射出去,應該可以輕易貫穿人體吧。
結城本來在看箱島的手,但他無意間抬起頭,察覺到關水的視線。雖然她的目光原本就不柔順,現在更是以箭一般的眼神緊盯着弩槍。
“巖井那邊確實非得設法處理不可,不過……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箱島並未抬起視線。纔在想他是不是把弦拉到最緊了,只見他慢慢把手指扣在扳機上。
“……我問你,一開始巖井射了箭之後,你馬上衝進來對吧?”
“算是吧。”
“你爲什麼知道第二發不會馬上射過來?”
“什麼啊,你是要問那個。”箱島的目光還是停留在手上的弩槍,笑道:“弩搶是無法連射的。要再射第二發,得花上十秒,搞不好還得花上三十秒纔行。因此,我才衝進來的。不過,倒也不是沒有連射式的弩槍。但我心想,應該不會是那種少見的類型吧。這樣可以了嗎?”
“不可以。這讓我更覺得不可思議了。”關水伸出食指,指向弩槍。“一開始,你爲什麼在進房間前就知道是弩槍?明明也有可能是普通的弓啊。”
確實。
結城、安東、釜瀨的視線,都集中在箱島身上。怎麼說剛纔現場都十分慌亂,因此沒有辦法記得那麼清楚,但在箱島開門之前,確實有印象他曾警告“有弩槍”這回事。
結城看到的是門打開時,箭飛出來的瞬間,以及箱島踢飛弩槍的瞬間。“那把弩槍是巖井的東西”一事……也就是說“殺害真木的是巖井”一事,他並沒有看到關鍵性的那一刻。
亢奮過去之後,剩下的只有疑問:自己的行動真的正確嗎?仔細想想,巖井是否只是不想從房裏出來而已?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自己在行動時,會直接認爲是巖井殺害了真木呢?
大迫與箱島的行動,會不會太過順暢了呢?
……結城腦海裏明白,發生的事十之八九是很單純的。巖井殺了真木後,因爲感到害怕而窩在房間裏,房門一開他就射了箭,然後又逃進按摩浴缸那裏,這樣的過程大致上沒有問題。既然如此,爲何非得持續懷疑下去不可呢……?
衆所矚目的箱島咯咯笑了,同時舉起弩槍,朝着牆壁扣下扳機。緊拉到極限的弦獲得解放,發出一種類似絃樂器的音色,響遍整個十二號房。
“你在想什麼呢,親愛的美夜?”
結城心想,他在叫誰啊?這裏看起來可能叫“美夜”的,只有關水而已。釜瀨的名字如果叫美夜,就讓人作嘔到不行了。
被叫到名字的關水,臉一下子紅了。
“我不記得準你這樣叫我!”
箱島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這麼說我也很煩惱。〈警衛〉足嚴格依照規則行動的吧要抗議請去找〈機構〉唷。”
“他說,我們是不是想殺他。剛纔我去和他講話,但沒有反應。不知道爲什麼,那傢伙從一開始就很驚恐不安呢,可能現在已經超過他的忍耐極限了。”
釜瀨挨近身子問道。箱島露骨地皺起眉,纔講了一句“所謂的萬一”,安東就搶先講了。
“沒營養的話講完了嗎?”
“你,這麼說……你這個人,沒有人性嗎?”
大迫、箱島、若菜與釜瀨。
“啊,我去叫她們。”
不過,渕的感性說法也很合情合理。渕很擔心巖井的性命,即使想說服他“這是隻有在〈暗鬼館〉適用的正確論點”,她也不可能會認同。
大迫的視線飄向臥室裏擺設的書桌上,看着電子時鐘。
“總之,要讓巖井離開按摩浴缸那裏,向他問清楚,巖井應該也有自己的主張吧。還有,待在真木旁邊的那三個人,應該覺得很不安吧,去把她們叫來比較好。”
“在西野先生喪生的地方,他不是也只看到傷口,就能指出所使用的槍枝種類嗎?”
無論如何,不能讓任何人身陷危險之中。結城認知到,現況就是這樣。不,不只是現況而已,恐怕從西野死去的時候開始,〈暗鬼館〉就已經成爲“無法在不危及性命的情況下自由行動”的地方了。
“殺死真木的是巖井。贊成的人……”
大迫雖然也同意,倒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過……結城心想,自己恐怕也做不出批評箱島的事。
這次釜瀨改瞪安東了,只差沒說“我又不是在問你”。
“大家一開始,都是覺得這工作很不錯纔來的,這是我們不對。巖井先生也很可憐,他或許只是想賺錢而已……沒關係,如果巖井先生激動到難以處理的話,我就馬上回來。”
5
箱島看着掉在地毯上的弩槍說道。
聽完箱島自信滿滿的解釋後,關水沉默下來。
就在那個時候,須和名微微舉起了手。
“……那不是〈警衛〉的工作嗎?”
大迫的視線掃向大家,毫不猶豫。
“等到他出來不就好了嗎?他應該很快就會全身虛脫,到時候再製伏他,然後看要問他什麼再問就行丟出這句話的是關水。
等了好久,都沒人開口說話。無可奈何之下,結城只好回答:“言之有理。”
說完,渕很快就要往洗臉間走去。
“爲什麼?”
九個人集合在十二號房的臥室裏。
“已經有兩個人死了,沒必要因爲講那種玩笑話,讓自已碰到更危險的事。你和我和巖井都一樣。”
大迫對還不知道狀況的三人做了簡短說明。
“……是啊。已經夠了。”這個沉穩的聲音是渕。“巖井先生現在應該是很激動吧。我去的話,或許會聽我的話。”
讓她去是對的嗎?巖井或許會自己出來。或許不會。〈暗鬼館〉的按摩浴缸那裏,溫度髙得顯然有惡意。在神經和體力不濟的狀態下待久了,確實很危險。
“那個……”
“我也是這麼想,但〈規則手冊〉上寫得很清楚唷。〈警衛〉會的來的狀況,只有鎮壓暴力混亂、治療傷病者、收容死者三種。這次只是巖井把自己關着不出來而已。”
若菜捱了罵,嚇得縮起身子,眼角漸漸泛淚。
大迫生氣地瞪着講出這句話的若菜。
結城、安東與須和名。
“不行。”
大家全看向她,有的很疑惑,有的看起來很困擾。須和名毫不在乎看着毎個人。
關水對着箱島發出像是揶揄又像是受不了的聲音。似乎是故意的,箱島對她聳聳肩。
“萬一,指的是什麼?”
從結城的角度來看,兩邊說的都有道理。
“……有方法唷。”
他似乎很在意巖井把自己關在按摩浴缸的時間。在那之後過了多久呢?確實,要想在還沒發生什麼危險狀況前拯救巖井的話,就不能浪費時間。
他這一吼,讓人覺得十二號房甚至微微發出聲音震動着。
“你似乎接受我的解釋了呢。”
爲人溫和的渕,或許真的適合擔任說服的角色。但是……
“你冷靜點吧。”箱島淺淺嘆了口氣。“……我懂你的心情。我一樣沒想到,〈夜晚〉竟然會變成那麼可怕,讓人精神疲勞,變得疑心病很重。”
邊說邊停頓的渕,甚至給人擁有某種宗教覺悟的感覺。成功說服的可能性很低,也不能說沒有危險,但無論任何人怎麼勸阻,這個人還是會去吧。看着渕的側臉,結城心裏這麼想。
“什麼原因!不管有什麼原因,怎麼能做那種事?”
“不。我這麼講有點那個,但既然巖井先生很害怕,能和他說上話的似乎只有我和須和名小姐了,其他人只會讓他更害怕吧。”
“光是看到箭,就能知道是弩槍嗎?”
每個人都表現出想要阻止她的樣子,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來阻止她。
大致是照這樣的組合聚在一起。
“對、對不起,雄……”
〈警衛〉的功能,恐怕足以讓關在按摩浴缸那裏的巖井無力反抗吧。結城對此抱着充分的期待,其他人似乎也一樣。
“有什麼關係,是他自己要進去。”
“但事情總有萬一呀。”
“確實,叫〈警衛〉來或許是最安全的對策……但它會來嗎?”
“我有人性,但〈警衛〉不可能有。幹嘛要責備我啊?”
在昨天的交談中,有提到射殺西野的似乎是九毫米口徑的手槍。不過,訊息傳來傳去後變得模棱兩可。安東看的不是傷口,而是看着彈殼講的。
只能讓渕前去嗎?結城自問。至少,自己無意代替渕前去……
彷佛要安撫若菜般,大迫靜靜說道:“雖然事情差不多就是那樣,但還是要聽聽巖井的說法,或許有什麼原因也說不定。”
“不要講那種蠢話!”
渕與關水。
西野與真木已經死了,〈暗鬼館〉顯然已成爲一個輕忽人命的地方。恐怕正如箱島所言,這裏的規則比人命優先吧。
結城認爲這是極爲合理、又比較不危險的對策。然而,大迫毫不猶豫邀了搖頭。
一片沉默。
“我們要進入這房間時,巖井向我們射箭,然後就逃進按摩浴缸那裏,上了鎖。”
“根據安東的說法,巖井似乎已經在恐慌了,沒錯吧?”
“當你們還在震驚的時候,我已經調查過真木先生的屍體了。刺進真木先生脖子的箭是鐵製的短箭,並沒有箭羽。那麼短的箭,無法搭在弓上。而且我對那種東西有點熟,那支箭是弩槍用的,又稱爲‘方鏃箭’。”
〈警衛〉至少具備了壓制參加者的功能。若非如此,不會交付它鎮壓的任務。
雖然聰到安東這麼說,但箱島似乎在思考什麼,稍稍點頭、隔了一會才說話。
然而,箱島提出疑問。
但這句話他無法講完,因爲傳來“叩”的一聲。大家正覺得聽起來像麥克風打開的聲音時,女性的冷淡聲音響遍〈暗鬼館〉了。
箱島又微微一笑。關水以不帶感情的低沉聲音說:“你懂得很多嘛。”
箱島的視線飄向安東,無畏地笑了笑。
“洗臉間很狹窄,萬一巖井先生拿着箭衝出來的話,沒人能夠救你。而且,也不知道陷入恐慌的人會不會聽別人講話。”結城說道。
大迫把球丟了過來,安東微微點頭。
大迫一句話,若菜就閉上了嘴。
是多心了嗎?箱島似乎挺起了胸膛,說道:“在〈規則手冊〉中,除了三種可以呼叫〈警衛〉的狀況外,也寫了〈警衛〉的工作。只要進行〈解決〉,在多數人贊成下認爲某人殺了人,他就會被關進〈監獄〉。那種狀況下,〈警衛〉就會幫忙。如果想藉由〈警衛〉把巖井拉出來的話,只要進行〈解決〉、透過多數決判定巖井是犯人就行了。依照規則,我的解釋如果正確的話,〈警衛〉就會過來。”
若菜低聲喃喃說道。她的聲音裏,夾雜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恨意。
箱島浮現微笑。結城覺得,那是無畏的笑。與此同時,結城也更加理解,渕之所以受不了箱島的理由。雖然只有二天的相處,但是在認識的人被殺之後,箱島馬上就因爲“自己掌握了規則”這種理由而笑出來,他的思想果然還是有點詭異。
“這樣的話,趕快進行吧。”
“很神奇吧。我是說那邊的安東先生。”
“戀花。”
這是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回答。
“……說的也是。”
開口是剛纔在調查睡衣口袋的大迫。不知何時,他手裏握着一張卡鑰匙。
“你那麼熱心讀那種東西啊?”
“會來吧。不來的話,要〈警衛〉幹嘛?”
是因爲看到兩人的論點沒有交集嗎?大迫硬是插話:
“那傢伙的弩槍,箭是鐵做的,很尖。即使沒有弩槍,也可以當成武器,大意不得。”
另一方面,巖井還是有可能持有兇器,也有可能因爲尙未從恐慌中清醒而襲擊渕。不管怎樣,巖井恐怕已經殺了一個人。
釜瀨這麼說完就立刻轉身,走出十二號房時,瞪了結城一眼才離開。結城心想,那傢伙幹嘛啊?然後他纔想起,自己剛纔跌倒了,還牽連到釜瀨。
“箱島,這樣的話,沒有方法可以叫〈警衛〉來嗎?”
箱島把弩槍丟在地上。連這麼重的東西丟在長毛地毯上,聲音也幾乎被吸收掉了。
“那傢伙、那傢伙是殺人犯……”
“只要有字,我天生就是會拿起來讀。”
真教人煩悶呀,結城心想。確實,剩下的這九個人,自然而然分成了大迫組與安東組。不屬任一邊的,也只有渕了吧。只要有兩個人以上,會變成這種狀況或許某種程度也是無可奈何。不過,在這個沒有出口的地下空間裏,而且還死了兩個人了,爲什麼這個男的還要花心思爭奪勢力範圍呢?搞不好,這個男的纔是對整個情況最蠻不在乎的人。
“那樣啊。”才以爲講到這裏就結束了,渕又猛然朝着箱島激烈質問。“人命關天,沒什麼規則不規則的吧!”
“正如結城所言,不能讓渕小姐冒這種險。”
“既然弩槍在這裏,我想巖井大概是空着手的……”
“……這也難怪,我昨晚也完全沒辦法睡。總之,巖井如果處於那種狀態,即使忍耐不下去,或許還是會繼續把自己關在那兒吧。如果不設法把他拖出來,他就危險囉。”
“針對殺害真木峯夫一事,大迫雄大提出了〈解決〉。各參加者請集合至大迫雄大那裏。還有,如果有必要,請大迫雄大指定一名助手。”
那是來自〈機構〉的廣播。〈被害者〉出現,〈偵探〉指定〈犯人〉的時刻到了。
被叫到名字的大迫,生氣地睜大眼睛,瞪着十二號房的每個角落。他應該是在尋找隱藏式攝影機吧,但那種東西可不是粗略看一眼就能找到的。大迫仰起頭,使盡渾身力氣大吼。
“這傢伙!離開這裏之後,我要殺了你們!一定要!”
大迫那教人嚇破膽的叫聲,讓結城與其他參加者大爲震懾。
大迫的體格原本就比其他人強健。這樣的他,一旦毫不隱藏地把感情釋放出來,會散發一種無人可檔的壓迫感。一直以來,大迫的行爲相對而言比較冷靜,這點使得結城覺得大迫有些可怕。
但若菜緊抓住他的手。
“雄!”
“原本活得好好的兩個人,你們竟然見死不救—到底把人當成是……”
“雄,夠了,已經夠了!”
“你們在聽對吧?混賬東西,怎麼能讓你們這些傢伙稱心如意!”
大迫把無處發泄的怒氣出在廣播、出在〈機構〉上。他會這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無論西野的死、真木的死,還是那讓人心驚膽跳的漫長〈夜晚〉,全都是〈機構〉與〈主人〉害的。
……不過,結城突然察覺一件事。
那麼,自己到底有沒有生氣呢?
自己是否也感受到“想要殺了你”那種程度的恨意,像大迫在吶喊的那樣?
不,並沒有。結城對〈機構〉、對〈主人〉所抱持的不是怒氣,而是輕蔑。結城察覺到,自己對〈暗鬼館〉、對這爲期七天的〈實驗〉,感受到的是無窮盡的輕蔑。
是因爲聽進若菜說的話了嗎?還是因爲聽到箱島不知所措喃喃地說“大迫,現在是要……”了呢?沒多久,大迫就重新冷靜下來。他的視線從天花板落到地毯上,然後不斷進行彷佛來自於腹部深處的深呼吸,之後拋下短短一句“可惡”,微微點了個頭。
“……剛纔不好意思。”
“沒關係。大家的心情都一樣。”
聽到渕這麼說,結城不由得感覺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其實,沒有必要做這麼囉唆的說明。箱島開口了。
大迫又看向時鐘。
這番話,九個人馬上都聽見了。原本認爲即使不正確也無妨的〈解決〉,到頭來卻是正確的。或者說,結城原本懷疑是有人嫁禍給巖幷,結果只是想太多而已。
“只有寫到這樣而已。”
“可是,你有看到吧?”
不久,巖井出來。
在須和名發問的空檔,結城突然覺得,剛纔一直順利進行到這裏的那些對話,背後帶有一種冷漠的感覺。巖井恐怕就是殺人者吧,那個〈玩具箱〉也只有他才能開啓。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有氣質的微笑,與告發殺人者的場合完全不搭調。
“……”
全身虛脫無力的他,似乎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是身體脫水造成的嗎?結城心想,應該不是這樣。雖然不像箱島讀得那麼仔細,但結城也讀了〈規則手冊〉。〈警衛〉在壓制參加者時,會使用發射型電擊器。巖井是捱了那東西的攻擊嗎?
她指着插在外面迴廊牆上的那支鐵箭。在黑暗之中,幾乎無法辨識。
九個人。
針對這一點,結城再無任何反駁的餘地,那是現實的判斷。結城不禁覺得是自己太奇怪了,大迫纔是對的,現在不是談論薄得像紙一樣的“機率”的時候。無論如何,按摩浴缸那裏的熱度,是會致命的。非得趕快拯救巖井不可。
“請把箭放回去。那種東西,光是拿着就很危險。”
回答的是釜瀨。
不久,傳來了玻璃破掉的聲音。不是尖銳的聲音,而是低悶的聲音。是因爲〈警衛〉雖有被授權,但按摩浴缸的那種門並不會自動打開嗎?還是巖井在抵抗的時候,無意間打破了坡璃呢?
把弩槍與箭收進箱中,關上蓋子。看着燈又變紅後,大迫正色說道:“……殺害真木的是巖井。贊成的人,請舉手。”
結城、安東、須和名、大迫、箱島、若菜、釜瀨、關水、渕。
“即使巖井並非殺人者,也無所謂。”
現場漸漸形成一種“那就確定了”的氛圍。
這樣的巖井,緩緩抬起頭來。他眯起眼,環視正低頭看着自己的九個人。
“等等。請須和名小姐來看,大家更能信服。”
他看到若菜緊抓着大迫。
大迫說了一聲“好”,用力點頭。他仰頭向着天花板,對着連裝在哪兒都不知道的攝影機與麥克風大吼:“胡鬧夠了吧!把〈警衛〉交上來!”
大迫擠出來的聲音,像是在忍耐着什麼一樣。
不過,他感到意外的並非只有自己沒舉手,而是周遭其他人全都舉了手。他很疑惑,爲何大家舉得了手呢?真是不可思議。
“是本大爺,是本大爺,本大爺保護了你們!”
釜瀨第一個舉手,接着是若菜,然後是須和名、關水、渕。安東雖然露出有些無聊的神情,還是舉起手。
那張卡片,結城剛纔也清楚看到了。卡片確實是大迫從在巖井身上扯下來的睡衣中取出的。
大迫並沒有像剛纔對廣播那樣使用粗暴的言語,雖然只是靜靜地說,但是他的一番話,相當具有決定“爲了救出巖井,我們打算叫〈警衛〉來。想要安全地把巖井帶出來,就需要現在這種迂迴的做法,因此也是無可奈何的。請你瞭解。”
“嗯?喔。”大迫似乎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模棱兩可地點點頭。“可以啊。”
“我們光這樣交談,就已經用掉十分鐘了,差不多要出事了。看你是要姑且先贊成呢,還是要告訴我別的方法?”
即便如此,明明未做任何說明,〈警衛〉的行動看起來卻早已完全掌握任務的內容。也就是說,正如〈機構〉最初說的,這裏的所有狀況他們都能正確監控。似乎也有其他幾倆參加者有同樣的想法,大家全都帶着一種異樣的眼光看着〈警衛〉。
只剩下結城。
“不是的,我也覺得應該就是巖井先生……可是,我也覺得,好像有什麼方法,可以把別人犯下的罪行誣陷給巖井先生。”
“那個,大迫,因爲助手以外的人不能幫忙給意見,你是不是能夠指定我爲助手呢?我想到一些事。”
“有三支箭。”
原來如此。結城重新體認到自己的感覺與現場狀況之間的落差。大迫終究只是將“不希望再有誰受到傷害”列爲第一優先,至於殺人者是誰則是其次。
“……巖井先生會變成怎麼樣呢?”渕不安地喃喃說道。
大迫點點頭,後返一步,讓出位子給須和名。須和名緩緩站到〈玩具箱〉前,然後以一種有如在問“咖啡要加糖嗎”般若無其事的態度,對着渕說:“渕小姐要一起看嗎?”
有人在呻吟。
“這樣就清楚了吧,持有弩槍的是巖井。”
“然後呢?”
“唔……”
“要判定他是殺人者,證據似乎有點不足呢。”
大迫以頗爲焦躁的聲音說:“爲什麼不舉?你是叫……”
大迫已恢復原本的冷靜。
大迫的目光相當嚇人,箱島似乎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就連安東也搖着頭,只差沒說“你這傢伙在說什麼”而已。結城雖然不知逍自己哪裏錯了,但也發現事情似乎不妙。不過,爲時已晚。話既然說出口,已難再收回。
語畢,箱島依序看着釜瀨、安東與結城,三人都毫不猶豫點了頭邊的〈玩具箱〉。
“好像有?”
“什麼?”
結城當然知道大家正在做什麼——爲了鎖定殺害真木的嫌犯是誰,嘗試進行〈解決〉。不過由於大迫給人的壓迫感,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那……剛纔,有沒有從巖井的睡衣裏找到卡片鑰匙?”
毫無疑問,任誰都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結城知道,其他參加者對於自己的認識,頂多就是“和安東一起的那個傢伙”,或是“和須和名以親暱口吻交談的那傢伙”而已。這樣的自己,卻是唯一沒有舉手的人,他自個兒也感到意外。
不過,〈警衛〉只花了不到一分鐘就出現了。
大迫也對箱島說:“那東西也收好吧。”
“……那倒也是。”
這真的是〈主人〉想要見到的嗎?
“……我說,結城,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嗎?”
“當時,我們並不在場。所以,如果不是每個人都明確指出是巖井先生射的,那麼……”
被召喚而來的白的機器人,不知道是自動操作還是遠距操作,一進到個人房間的起居室,就九十度轉彎,朝臥室而去。果然如原本所想的,〈警衛〉碰到的門全都向動開啓。〈暗鬼館〉的設計,完全沒有疏漏之處。
結城再次有了這樣的想法:巖井殺了真木,而且直言不諱。不假思索的衝動性殺人。這真的是〈主人〉想看到的嗎?
大迫講的“那東西”,是掉在地毯上的弩槍。箱島一時露出了不贊同的表情,但最後並沒有提出反駁。
箱島一臉滿足地笑了。
巖井只穿着一件男用運動短褲,整個包在網子裏。〈警衛〉的平坦頂部開得大大的,網子就是從那裏射出來的吧。巖井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警衛〉拖住。實在太難看了。
她把巖井的〈玩具箱〉蓋子打開,看到箱子的內部後,須和名無言地把手伸進去。至少,裏面沒有裝着什麼危險的陷阱,或是光看一眼就能讓人發出慘叫的朿西。結城爲了剛纔太過瞎猜而感到丟臉。她從箱中抓出來的來的,是閃着黑光的鐵箭。
沒有再等啞口無言的結城回答,箱島說:“〈規則手冊〉寫着,多數決就行了。因此,犯人決定就是巖井。”
現在,卡片也在大迫手裏。
大迫毫不拖泥帶水。
很明顯,他期待大家以沉默表示贊同,但事情並未如此發展,須和名悄悄舉了手。她沒有針鋒相對的感覺,只是淡淡說道:“那個……可能稱不上是異議啦。”
沒人回答他。
“我要開囉。”
不以解決案情爲目的的〈解決〉。就連檢討,也沒有什麼必要。
他們回到了交誼廳,雖然程度各有不同,但每個人都顯現疲勞的神色。過了漫長寂靜的〈夜晚〉,隨即發現真木喪生,然後〈解決〉。箱島像拉緊的線斷掉了一般,渾身無力深深坐進椅子。
接着,須和名看了渕一眼。受到她的影響,大家的視線也有意無意集中在測身上。渕似乎很認真在咀嚼須和名的話。沒多久,她說:“對耶……正如須和名小姐所講的。”
6
“剛纔是說巖井射了那支箭,不過……”
“結城。”
須和名抓着箭微微一笑,點點頭。
結城察覺到箱島要講什麼了。在他點頭認同的同時,大迫已迅速採取行動。他走過去,一面說着“原來如此,就拿這個……”,一面舉起卡片,站到〈玩具箱〉前面。任誰都可清楚看到,顯示箱子鎖着的紅燈,現在是亮着的。
他指着結城。結城心裏雖然冒起一股“少得意忘形”的怒氣,但沒有說出口。
“嗯,就是那個。大家有看到它是從巖井的口袋取出來的吧?”
接着他突然大叫:“你們聽好,是真木!幹掉西野的,絕對是真木!我可是是保護了你們!”
“是嗎?那我就開了。”
大迫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但須和名毫無怯意。
“只要使用那張卡片,不就能夠確定弩槍的主人是巖井了嗎?”
於是她轉向大迫確認。
“我也沒看到,都是這傢伙礙手礙腳。”
大迫與箱島面面相覷。結城也與安東視線交會。
巖井的嘶喊,很快地消失在迴廊的那一頭。
結城不由得這麼想着,同時也馬上察覺到,沒有義務遵照〈主人〉的想法去做。
雖然很可憐,但不得不認同,呼叫〈警衛)是正確的判斷。正如不知是誰說的,在巖並那軟弱無力的手中,仍緊握着鐵箭。明明意識都模糊了,卻唯獨不放開手中的兇器。
……大家並不知道,那裏面裝的是什麼。
他停了一秒,繼續說下去。
確實,由於自己跌倒,結城與釜瀨並沒有看到巖井放箭的那一幕。即便如此,事情還是很明白:箭深深嵌人了牆壁。要釋放出這麼大的張力,在〈暗鬼館〉裏也只有弩槍了,而剛纔箱島已把它丟到地上。那把弩槍就在這十二號房裏,結城也清楚看到了,這裏又是巖井的房間……
原本以些許整發液勉強弄起來的頭髮,現在塌得扁扁的。不長不短的頭髮,糾結在脖子與臉頰上,瀏海也垂到幾乎蓋住眼睛。
“沒時間了,趕快完成吧。巖井殺了真木。沒有異議吧?”
“這個嗎?”
箱島回答:“〈規則手冊〉裏寫箸,會被關進〈監獄〉唷。”
渕用力搖了搖頭。結城差點說出“這樣不會很危險嗎”,但須和名相當乾脆。
只有須和名理所當然看着〈警衛〉工作。
7
如此自報姓名的結城,給了個“這個嘛……”的含混答案。但在此刻的氛圍下,畢竟還是難以矇混過去,於是結城心不甘情不願地開了口。
大迫不假思索刷了卡片鑰匙,燈馬上變綠了。正要觸碰箱蓋時,箱島阻止他。
“真是勞駕您了。”
“……啊,已經到極限了。我完全沒力了。”
結城模仿箱島那樣坐進椅子,無言地盯着天花板。交誼廳的天花板。大家就是從那裏下來的。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呢?他在心中數了數,很訝異地發現,那不過是四天前的事。現在是第四天,還剩下三天。
自己的精神與體力,撐得下去嗎?
結城心想,這個嘛,精神的部分應該是沒問題。雖然〈夜晚〉讓人受不了,但自己的神經還是比想象中大條,目前來說,應該還撐得下去。但體力方面如何呢?這就不清楚了。
“一早就這麼多事情。”
須和名說道。仔細看看,她還是很美。總共有四個女生,似乎只有須和名光彩動人。
但那似乎並非長相如何的問題。關水突然看向須和名的臉,大聲狂叫:“須和名小姐,你化好妝了?”
須和名眨眨眼,微笑說道:“嗯。雖然只是簡單化一下。”
“啊,你好狡搰喔,我根本連臉都沒洗呢。”
若菜趕緊別開臉,不看大迫。
“……沒錯,我也是。”
這麼說來,結城也是連鬍子都沒刮。仔細一看,和自己一樣沒刮鬍子的,還有大迫與釜瀨。
不久前,大家還在談論殺人話題,現在九個人卻自然而然聊起洗臉的事。
結城微微笑着,一方面也察覺到這件事背後的意義。就連他這麼遲鈍的人,都很清楚——此刻如果陷入沉默,殺人的話題一定會揮之不去。
“我去化個妝再回來!”
若菜轉身。
但她才轉到一半,就傳來尖銳的聲音。
“不行!”
是大迫。
“咦,爲什麼?有什麼關係!”
說話的是箱島。
結城想要逃離箱島的笑容,沒有響應就追在朝洗臉間過去的安東後面。
“……確實如此。”
安東在洗臉間前的脫衣處,原本是蹲着的,發現結城過來後,他招招手。
“你來看一下這個。”
“是強化玻璃。”
接着,他拿自己的卡片鑰匙去刷卡片閱讀機。
安東極其冷靜地指出:“是結城不對。”
十二號房也失去了房間的主人,一片寂靜,讓人漸漸覺得,剛纔的〈解決〉就像一場惡夢。
箱島說得對。這九人之中,只要有一人不見,不僅是出現新死者的可能性變高而已,出現新殺人者的可能性也會變髙。
“危險的東西在哪裏,應該要明確找出來比較好,動手吧。”
安東正在觀察一直延續到按摩浴缸的霧面玻璃碎片,那是〈警衛〉闖入時打破的,碎成了小小的塊狀。
結城在自己的房間用了電鬍刀。他知道,進入六號房的大迫、箱島以及安東,全都以奇特的眼神目不轉睛看着房間內部。這些人應該不至於覺得,結城的房裏會有其他什麼東西吧。他們不過是想趁現在能看,乾脆一次看個夠而已。
“我是有點不太瞭解,但也許只是多心了。而且,不管怎樣,明知道可能會有兇器之類的東西,如果置之不理,會很不舒服吧。”
安東似乎也無法完全掌握自己這番話代表的意義,歪了一下脖子。
“能不能幫我一下?有個東西,我想找找看這裏有沒有。”
“或許吧。”
“不是找到與否的問題,是一目瞭然。”
“關水,原來你有化妝啊?”
“似乎是在笑呢。”
不知從何時起,女生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是因爲須和名她們沉默下來,還是因爲關上了門呢?不知道。一片寂靜的迴廊上,響起非常輕微的腳步聲。
雖然並不完全滿意他的解釋,但大迫似乎也覺得安東的主張有道理。
於是,結城察覺到箱島想要確認什麼了。姑且不管巖井被〈警衛〉帶走時的態度,“巖井殺了真木”的論點,來自於“弩槍是巖井所持有”,而前提在於,對“十二號房的〈玩具箱〉裏裝着弩槍、只有巖井一人能夠開啓”一事的認知……在〈解決〉時,結城感到不對勁的就是這一點。
安東彷佛下定決心般,開口說話。
三人完臉後,五個男的開始討論起來。釜瀨想要馬上回交誼廳,箱島與安東兩人卻說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意外的是,渕露出厭惡的神情。她皺起眉頭,表情詭異,連音調也變低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說真的,稍後再去比較好。”
“嗯。”
“……什麼!”
“不是因爲那樣。”
“剛纔你和戀花他們一起去不就好了嗎?”
是因爲哪個房間的門開着嗎?走在迴廊上,聽得到女生們的聲音。安東豎耳傾聽,然後聳聳肩。
“唔,這個嘛……”
箱島插了嘴。
“打不開呢。”
“確實沒什麼食慾。那你想做什麼?”
面對結城的問題,安東回以僵硬的笑容。
結城被她惡狠狠瞪了一眼,縮起了脖子。
最先丟出這句話的是安東。
箱島雖然沒有反駁,但似乎也無意幫忙。他以聽得見的音量喃喃說道:“那我也想要調查自己覺得在意的事情。”
此時,安東稍微停了一下。
結城心想,自己跟這些人也一樣。
“這,可是……”
“找到什麼了嗎?”
這是結城第一次不知如何回答。推論下去確實會變成這樣。但就算如此,又怎麼樣呢?
“……說得有理。他是不是真的被關在〈監獄〉裏,很讓人在意呢。”
不過,和安東的搜查比起來,箱島的調查一下子就完成了。他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張卡片鑰匙,站到〈玩具箱〉前。對於〈玩具箱〉,結城也很關心。就在安東與大迫開始捜查牀、書桌、洗手間,釜瀨也唯唯諾諾地跟着調查時,結城觀察着箱島的行動。
疑問有二。其一,〈玩具箱〉呈紅燈狀態時,是否無法以蠻力打開?其二,〈玩具箱〉是否只能以對應的卡片鑰匙開啓?
若菜的聲音,聽起來既開朗又有撒嬌的感覺。在〈暗鬼館〉中,很難想象會看到這種畫面。看若男友耍脾氣,越看越有趣。
“就是這樣,我才說要三個人啊。”
“……反正,兩個人也可以吧?”
“是有,還是沒有?”
“咦?”
“你調查這個,要做什麼?”
她們離開後,結城喃喃自語:“我也想要刮鬍子。”
講着講着,五人通過了十號房、十一號房。結城不知道其他四人有沒有注意到,十號房是西野,十一號房恐怕是真木。
先前,結城無法清楚以言語描述自己到底覺得哪裏怪。但現在看到箱島的行動,他就懂了。自己在意的是,其他人是否開得了〈玩具箱〉。
爲了前往十二號房,他們謹慎地確認着方向。無論順時針走或逆時針走,都到得了要去的房間。但是,大家完全不想經過〈監獄〉與〈停屍間〉。結城目前還不願去思考死去的真木、遭囚的巖井,以及西野和殺死西野的人。
箱島馬上接着說:“是在逞強吧。”
然後,他把塊狀碎片放在手上,幾乎算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補充。
“就是要確認那一點……我是指箭。我想知道,〈玩具箱〉之外,是否已經沒有箭了。”
“那個……我想要一個人獨處一下。旁邊有別人,總覺得心情無法輕鬆。”
確認結果之後,箱島轉頭看着結城笑了。
“如果不是這樣……就會變成,這片玻璃雖然是用強化玻璃做的,但是設計成比較容易打破。做薄一點的話,應該不至於打不破吧。”
“等一下,”大迫喃喃說道:“要不要去看看巖井的狀況?”
結果,依照關水的建議,四個女生組團出發,洗臉化妝去了。
“那這樣吧。”彷佛要當和事佬一樣,關水插進兩人中間。“我們四個女生輪流回到自己房間,分別打扮一下再回來,如何?我也想要個妝。”
“反正,大家應該都無心喫早餐吧。”
首先,他去摸〈玩具箱〉的蓋子,雖然相當用力,但是似乎打不開。〈玩具箱〉的燈是紅的。
大迫這句話讓結城似乎能夠理解,他的體貼程度大概到哪裏。他對若菜沒有任何不滿嗎?
箱島的聲音帶有試探的意味。但安東沒當一回事。
“要三個人。”
於是,五個人走到迴廊上。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剛纔我一直在想兇器的事,但我真的不懂〈暗鬼館〉的用意。這樣的話,簡直就像……”
大家對於卡片鑰匙的感覺是,“十二號房的〈玩具箱〉,只有用十二號房主人的卡片鑰匙才能開啓”,但沒有人能保證這件事。
接下來的話,安東如果想講下去,似乎能夠把它講完。但他目前無意多說。
“就是爲了讓你能夠放鬆。現在,就算渕小姐你一個人獨處,也絕對無法輕鬆呀。”
沒錯,這是大迫與箱島之前建議的,是確保安全的對策。
大家分別在想些什麼呢?五個男的在十二號房裏,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想去看巖井的房間。”
“那就大家陪我去吧,一下子就好,不好意思。”
“不過,它也有個特性:只要以尖銳的物品敲擊,就會破掉。”
安東開口幫了腔,但這樣也只有兩個人。結城雖然想說,反正只是拿一下馬上就回來,但他也覺得三人一起行動的做法有道理。就在他正想說“還有沒有人可以跟我去”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
“所以能夠打破它,也是很厲害。”
結果結城也一樣,在他們房目不轉睛地看來看去。釜瀨住四號房,大迫住八號房。房間內部的裝潢沒什麼差別,如果硬要講的話,就只有牀單而已。釜瀨的牀上凌亂不堪,轉至讓人覺得是不是有什麼理由,才弄得這麼亂。
“要三個人以上一起行動。”
雖然他試探性地探問,但果不其然,大迫搖搖頭。
“不光是那樣而已,一旦渕小姐不見人影,我們剩下的八個人也會無法輕鬆的。就算再不情願,就算有什麼麼事,都一定要二人以上一起行動。”
渕沒有再說什麼了。
他的表情溫柔,說話的口氣卻很嚴格。
“我有聽過。”
實驗的結果顯示,兩個疑問的答案都是否定的。箱島的卡片鑰匙,無法開啓十二號房的〈玩具箱〉。
“應該是吧。”
應該沒有放什麼奇怪的東西,反正自己本來就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撥火棒,已經收在〈玩具箱〉裏了。
安東抓抓頭,講得不清不楚。
結城果然累了。他沒有發現到,自己疲勞的程度遠比想象的還要嚴重。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發言。
“強化玻璃很硬。”
但大迫並不讓步。
“總之只要把電鬍刀拿過來就行了吧。我陪你去。”
“……那麼,〈警衛〉是用尖銳的東西打破玻璃的嗎?它身上連這種裝備都有嗎?”
結城能夠理解他們在房裏到處看的心態。結城洗完臉後,接着釜瀨、大迫也依序在自己房裏洗了臉。
箱島的笑容讓結城產生一種“自己的心被人看透”般、難以言喻的心情。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和箱島一樣,心裏都有一種在發生殺人事件後,冷靜驗證事情正確與否的機制。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由於四個女生都走掉了,結城若要三人一起行動,交易廳就只剩下兩個人了。釜瀨似乎沒有意會到這件事,抱怨着“爲什麼連我也要去”,但大迫一站起來,他就乖乖跟過來了。
“啊,那樣的話,我也要去。”
大迫的臉出現在脫衣處,說道:“沒有找到其他的箭呢。”
安東保持沉默,點點頭。
8
他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巖井取得、用來殺害真木的那把弩槍,還有它的箭。必須收拾掉這些東西不可。它們不但讓人不安,也因爲持有者不在了,而變得有害。假設這些東西都由大迫保管的話,今後每次一有人死亡,就會變成只有大迫一人取得豐富的“資源”吧。也就是說,會成爲麻煩的根源。
“要不要把它們破壞掉?”
這是安東說的。但箱島對此存疑。
“破壞?你要怎麼破壞?弦或許可以抽掉,但前面尖尖的鐵箭呢?我想,要折斷是很困難的。”
“那麼,怎麼辦?”
大迫低聲說道。箱島剛纔並非不假思索就否定,他輕點點頭。
“我想,可以放進〈金庫〉裏。只要集合十二張卡片鑰匙,應該打得開。或者應該說,〈金庫〉恐怕就是爲此設置的。”
結城心想,原來如此。可以的話,這麼做是最好的。
話纔講到一半,安東舉起手製止他。
“等等。”
“……你不同意嗎?”
安東的表情確實不能說完全沒有異議,但他搖了搖頭。
“沒有。我贊成放到〈金庫〉裏,但要這麼做的話,就不是隻有巖井的弩槍吧。”
該不會要我交出撥火棒吧?結城一時之間有些返縮。但箱島很快就瞭解安東的用意。
“嗯。你是指真木吧。”
“還有,西野先生的也是。”
就像弩槍是失去了持有者的兇器一樣,分配給真木與西野的兇器,也沒了主人。這會讓人心煩意亂,無心做其他的事。
這個結論很明確,但沒有人說出口。
結城還記得今天早上安東說過的話。殺害西野的,與殺害真木的,不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除了巖井之外,還有另一個人殺害了西野。而那人並不是真木,真木的兇器是手斧。
箱島原本應該是想在西野被殺的現場找證據吧。但那兒只留下屍體、彈殼以及子彈而已,箱島無法進行科學搜查,於是只能訴諸思考。不,應該是他擅自以爲,只能夠靠思考解決吧。
是結城多心了嗎?怎麼覺得安東是以輕佻的口吻在說話。
然而,他們在這裏遇到了挫敗。安東迅速刷了卡片鑰匙,打開〈玩具箱〉,轉頭露出嚴肅的表情。
似乎不止結城這麼想而已。
“無論什麼時候,唯有喫東西不能忘記。絕對不行。”
大迫拿着手斧,箱島閱讀〈備忘錄〉。
餐廳裏隱約充滿一股騷動。
“調、調查,要怎麼調查?!”
帶着到手的卡片鑰匙回到十一號房,打開了〈玩具箱〉,裏頭裝着一把手斧以及〈備忘錄〉。在真木房裏找到的是手斧,就表示他不是拿到手槍。結城正確地掌握了此事的意義:殺害西野的不是真木。如果巖井真的因爲相信真木是兇手,纔拿弩槍射他的話,他就殺錯人了。而真正殺害西野的,還不知道是誰……
但安東這項提案已經太遲了,如果是昨天提出來,結城應該會馬上贊成吧。應該說任誰都不會有異議纔對。
雖然須和名很快講完這幾句話,但結城並沒有聽漏她直呼“巖井”二字,沒有加上“先生”。這是因爲對須和名而言,巖井已經是個不配加上尊稱的男子了嗎?
到了第七天,會不會連這樣的事都習慣了?
在空空如也的箱子裏,沒有任何值得花工夫搜找之處。一目瞭然,箱子是空的。
現在想想,須和名先前的做法或許是正確的。須和名立刻就把兇器拿給結城看,這麼做等於是對結城一人證明,她與後來發生的兇殺案無關。她的兇器是“毒”,綠色的膠囊。
昏暗之中,結城一開始以爲關水覺得很痛苦,瞬間想到“不會吧”而背脊發涼,但他馬上就改變了想法,認爲她應該不會有事。這次的餐點,都是她自己端的。之前關水曾說“我是要監視你有沒有下毒”,事到如今,那句話變得一點都不像開玩笑了。對於送進自己嘴巴的東西,她的神經質超出了必要的程度。
但是今天就不行了。太遲了。
“就是,誰殺了西野?”
只要是須和名的意見,結城都想要表現出自己打從心底贊同。他雖然想說聲“沒錯,每次都很棒!”來激勵自己,卻連那樣的力氣都沒有了。此外,他很清楚,就算送來的餐點再怎麼好喫,今天的午餐都會變得索然無味吧。
箱島抱住自己的頭。
交誼廳的掛鐘指向十二點、一點。就在快要兩點時,有人高聲說話了。
察覺這點之後,結城就清楚知道安東想做什麼了。他深深覺得,自己怎麼笨到沒有更早這麼做。
既然開啓了話題,安東似乎已經有所瞭解。
須和名從旁插了嘴。
這段話反覆咕噥了兩三次之後,她硬把蕎麥麪呑下去。
這一定是〈暗鬼館〉搞的鬼。
她並不是感到痛苦,偷看她的表情,結城總算明白關水在幹嘛了。
9
不久,九個人集合在〈金庫〉前,在卡片閱讀機前刷了十二張卡片鑰匙。
安東猛然把嘴邊的話呑下去。既然須和名問得這麼直截了當,回答就非得直指核心不可。但結城也知道,那件事一旦說出口,就沒有退路了。
不過,幾秒鐘後,那種沉默就轉變爲大家心照不宣了。五個人不約而同點點頭。開口說話的是大迫。
截至目前爲止,之所以沒人提出這件事,是因爲大家處於一種恐怖平衡的狀態。這說穿了就是不希望九個人之間的合作關係因此崩解。安東說出“誰殺了西野”這句話,就像是故意捅馬蜂窩一樣。結城凝視着眼睛下方出現黑眼圈的安東,也只能祈求他有勝算了。
正如安東所言,兇器從未成爲大家的話題,結城也沒有提過自己拿到撥火棒的事。更何況身處這個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的〈暗鬼館〉中,實在很難說出“我手中有兇器”之類的話。先前如果有人提出“大家還
垂着頭、壓低聲音……關水是在哭。
是因爲正遭受睡魔的侵襲嗎?箱島以迷茫的眼神說:“你又要做什麼?”
懷疑的視線激烈地交錯飛舞着。
“不過餐點似乎每次都很棒。”
“爲什麼呢?”須和名保持着微笑,稍稍歪了歪脖子。“與其認爲十二人之中有兩名殺人者,不也可以認爲兩人都是巖井殺的嗎?”
大迫也後悔地發出咕噥。
是渕。雖然眼睛周圍出現了黑眼圏,她還是勸大家用餐。
箱島以頗爲痛恨的口吻丟下這句話。
單以味道來講的話,或許正如須和名所言是很棒的餐點。不過,果不其然,餐廳籠罩在沉重的沉默氣氛之中。
“所以囉。”
“啊啊,原來是這樣!”
“……原來如此,是《犬神家一族》呢。”【注:由日本推理作家橫溝正史所寫的小說。】
殺害真木的巖井被帶走了,既然如此,爲什麼喫個飯還非得這麼痛苦不可?恐怕任誰都很清楚,這是因爲對於巖井是否真的被關起來感到不安,是因爲對於接下來誰會下手殺人感到疑惑。
大迫做出了判斷。
原本以爲安東會因而動怒,沒想到他格外冷靜,諱莫如深地點頭說道:“……或許是那樣吧。不過再這樣下去,身體會撐不住的。既然都要做個了斷,我想趕快完成。你應該也這麼覺得吧!”
關上門,燈號又變紅了。確認過無法推開、也無法拉開之後,九個人就回到交誼廳去。
“我覺得多餘的事還是別做比較好。”
首先,要回收真木的卡片鑰匙就很花工夫。在他的房裏沒找到卡片鑰匙,這樣的話就只有一個地方會有——真木自己帶在身上……那就非得去搜屍體的衣服口袋不可。
“逃避下去,是指逃避什麼?”
結城能夠理解。任誰都不希望,在束手無策的狀況下,又撒下新的不信任種子。
大家一個個注意到她在啜泣,停下了筷子。結城看見若菜的眼睛裏,淚珠也越來越斗大。箱島那層“硬撐”的外皮,正一層一層逐漸褪去。結城也好想哭。已經受夠了。有人死了也就算了,他好想看到太陽。聽得出來,關水在按捺不住的情感下哭花了臉,還低聲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要死。絕對不……”
安東輕輕吐舌,溼潤一下嘴脣。
相對上比較冷靜在用餐的是箱島、須和名與結城三個人。結城察覺到,在吸食蕎麥麪的聲音中,混有某種奇怪的聲音,於是猛然抬頭。
“再這樣下去,身體會撐不住!各位,多少喫一點吧!”
他以銳利的目光環視所有人。
“倒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箱島大大打了個呵欠,“可是沒有線索啊。”
不過,結城沒有講出這件事。因爲,即使不說出來,五個人也應該在一瞬間都理解了。任何事只要大家心照不宣,最好不要說出來;如果是壞事的話,更是如此。
卡片鑰匙是用來做什麼的。我可以理解在這地下空間拿到殺人器具時,那種想要隱瞞下來的心情,我也沒和任何人提過。”
“到每個人房間繞一圈,怎麼樣?”
關水在桌子的那一邊呻吟着,喉頭深處發出壓低的“咕、咕”聲。
“這件事,要對其他人保密。”
“沒有錯,當然,早該這麼做了。只要調查所有人的兇器,不就知道是誰拿到手槍嗎?”
昏暗的餐廳裏,須和名一面在椅子上坐下,一面說道。
還有,另一方面,他無法得知須和名對自己剛剛所說的,究竟認真到什麼地步。她是真的認爲西野也是巖井殺害的,還是在做某種牽制的動作呢?這種拐彎抹角的牽制方式,實在不像她。不過,結城也沒有理由相信,這只是因爲她既天真又單純而已。
紅燈變綠,窄小而全黑的房間打開了。結城悄悄對這個不集滿十二張卡片就無法開啓的房間感到好奇。不過,裏頭沒什麼值得看的東西。它就像興建〈暗鬼綰〉時趁空檔做出來的空間,是個連空調設備也沒有、只有素面水泥牆的潮溼空間。
配膳工作是由渕、關水、結城三人負責,菜色是蕎麥麪,再配上星鰻與秋季蔬菜所炸的天婦羅。這是新蕎麥的好季節。它是帶有白色的更科蕎麥麥【注:以精製度高的上等蕎麥粉打出來的蕎麥麥面,帶白色。“更科”是昔日蕎麥主產地信州的兩戶人家“更級”、“保科”之合稱,後成爲高級蕎麥的代稱。】,辛香料只有山葵而已。這頓午餐是因爲渕突然提議纔開始的,天婦羅卻是剛炸好。
但這個計劃進行得並不順利。
“很簡單……兇器不同。”
儘管精神仍然很緊張,身體還是可以活動。然而一旦睡着,應該會整個睡死吧。結城不知道自己會睡得多深,又會睡多久。
“每個人房間的枕邊,都有個〈玩具箱〉吧。所有參加者,應該都拿到了兇器纔對,而且有九成九的可能性是一人一件。而殺害西野的兇器是手槍,殺害真木的則是弩槍,因此還有別的殺人者。”
“纔不要!”
聽到他喃喃自語,結城覺得很意外。沒想到也會用到日本作家。
非得在根本不想去看的屍體口袋裏搜找不可,這個任務大迫接下了。就連大迫這麼剛毅的人,也皺起眉頭,露出拼命在忍耐什麼似的表情。
但是,另外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因。
這頓輕食幫了大忙。同樣是天婦羅,如果喫的是天丼【注:於蓋飯上放上天婦羅,再淋上濃郁醬汁的餐點。】的話,應該連一半都喫不完吧。咻咻、咻咻,有人發出了吸面的聲音。結城悶着頭一直喫。
確實,九個人一直都在硬撐。在〈解決〉之後,還一度有餘裕可以裝出自己很有精神的人,也漸漸變得不想再開口了。這固然是因爲受到殺人這種行爲的衝擊,但不光是這樣而已。他們的疲勞,已經快要到達臨界點了。
沒有兇器。
幸運的是,沒有人開口問:“咦,不是應該還有一樣兇器嗎?”
結城覺得自己能夠理解箱島的心情。
“從很多方面來看,我覺得〈暗鬼館〉待起來很不舒服。”
棺材的功能也很強,不知是不是爲了防止腐敗,裏面有冷藏裝置。一打開裝有真木屍首的棺材,冷氣就流了出來。他穿着帶有黑色光澤的皮衣,面如蠟色。不知爲何,這個模樣比他剛死亡時,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箱島說:“太過硬撐了。”
兇惡的手斧,拿在結實的大迫手中。雖然不是信不過大迫,但也沒有理由相信他。在神經過敏的緊張氣氛中,結城跟着其他四人進入了西野房間。
大迫、箱島、釜瀨、安東、結城,五個人面面相覷。
“……是空的。”
刻在卡片鑰匙上的〈十誡〉,以及〈規則手冊〉中有關〈偵探〉的說明,都在暗示,不是藉由行動,而是要藉由思考推敲出誰是殺人者。是這個環境要求你“務必要推理”,箱島應該是不由自主受到了誘導。仔細想想,今天早上在〈解決〉時,結城也對於“沒必要思考”一事感到喪氣,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認爲“要用思考推敲”。
“事到如今,應該沒有人會說,自己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吧?都已經第四天了,卻完全沒有人聊到那張
釜瀨惶恐地問道,但箱島三兩下就打發了他的問題。
“……說得好啊。嗯,不喫的話,或許會死掉呢。”
雖然停頓了一段時間,安東還是將纏繞在參加者心中、那個根本問題說出來。
(也就是說,殺害西野先生的傢伙,把它帶走了。)
“這還用說嗎?一個個前往剩下的所有人的房間,在大家面前打開〈玩具箱〉。只要裏頭裝着手槍,就殺人犯!啊,爲什麼我會以爲只能藉由思考解決問題呢?!”
“好,我們五個人去真木與西野的房間回收兇器。然後,三樣一起放進去。”
手斧與弩槍都丟進去了。
“原來是這樣。可惡,之前只一直在想,不要再有下一個死者而已……”
關水喃喃說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遲緩地走入餐廳。受到她的帶動,其他人也逐一往餐廳移動。
是開誠佈公吧”的話,自己並不會刻意隱瞞。然而,即使沒有這樣的打算,還是會慶幸沒人提到這件事,就這樣到了第四天。
蕎麥麪有幾個人沒喫完:至於天婦羅,也有人完全沒動。餐點收掉後,在全部的人都感到虛脫之前,安東高聲說道:“大家聽我說。我們無法永遠這樣逃避下去吧。”
當然,不只是他很怕睡着,其他人恐怕也是如此。他們一面小心避開面對仍未解決的根本問題,一面拼命不讓自己陷入不設防的狀態。
不過,單以“好好把午餐喫下去”而言,結城算是好的。釜瀨一把食物送進胃裏,就“嘔”的一聲想吐,衝進了交誼廳;若菜以在光線昏暗下也看得出來的慘白表情,勉強將蕎麥麪一根一根呑下去;催促大家用餐的渕在掰開筷子後,也只是凝視着蒸籠蕎麥麪【注:盛於蒸籠上沾醤食用的蕎麥麪,有別於盛於竹篩中食用的“笊蕎麥”。】,沒有動筷子:大迫也露出吞嚥什麼苦澀東西般的表情;安東看起來雖然若無其事在喫東西,其實完全沒去碰天婦羅。
若菜歇斯底里地吼叫,結城被她那麼高的音調嚇到。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自己在心情上也想那樣大吼。
若菜站了起來,指着安東。
“你講這種話,還不是隻想知道大家有什麼兇器而已?纔不要,誰要給你這種人看!”
“戀花,你聽我說。”
“絕對不要!就算是雄,我也不讓步!誰在想什麼根本不知道,那爲什麼要看我的……”
若菜一口氣講到這裏,把話呑了回去。
結城知道,她原本接着想說什麼。自己也無意把唯一的防身器具拿出來給大家看。
如果是昨天的話,倒還行得通……但今天這九個人,已經經歷過〈夜晚〉的恐怖了。沒有人說得出口,當然是絕口不提。然而,他們垂着眼、偷偷窺探的視線,還是透露出內心的想法。——不知道誰會把自己當成目標。下一個目標,或許就是自己——這樣的想法先前之所以沒有冒出來,是因爲眼前有巖井這個共同的敵人而已。
如果是須和名的話,給她看也無妨。或者應該說,在須和名把綠色膠囊拿給自己看的那天早上,就該先拿給她看。不過,結城並不想拿給所有人看,尤其是那個不知道在不爽什麼、到現在都還瞪着自己的釜瀨。還有那個在死者面前可以冷靜露出笑容,但想法被人搶先一步時,就感到苦惱的箱島。結城不想給這兩個人看。可以的話,也不想給不知是否會因爲激烈情感而做出什麼事的若菜,以及看起來很嗆辣、卻讓人覺得脆弱的關水看。
關水斷然地說:“我也是,我不要。”
“那個……我個人並不在意。”
這是須和名的聲音,卻被釜瀨的叫聲淹沒。他指着安東與結城。
“我也不要!這兩個傢伙,我絕對不給他們看!”
結城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他已經受夠了。
“那你就別給我看啊。”
結城本來只是在自言自語語,沒想到意外讓餐廳的喧擾迴歸安靜。
“咦?”
結城想問爲何變得這麼安靜,慌張地左右張望。大迫、箱島與安東都看着他。
安東問他:“那,你說怎麼辦?”
“唔……”
安東雖然這麼說,但不知不覺間,結城心中蟄伏了些許疑惑。雖然是微不足道、有如突發念頭般的疑惑,卻揮之不去。我知道這個男的什麼呢?頂多只知道他是光線槍社的幽靈社員而已,不是嗎?
安東想到了什麼嗎?他若有所感地喃喃說道,然後突然轉頭看着結城。
對了,拿到這根棒子,你能不能折彎它,再將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呢?
結城點點頭。昨天的〈夜晚〉期間,他也幾度對這張〈備忘錄〉感到憤怒。他又加了一句:“真想把它撕掉啊。”
若菜從頭到尾都一臉不滿。大迫對她說“沒關係,我知道不是你”之後,她紅着臉,也不再說什麼了。
“但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送你們一兩顆。”
“嗯?什麼爲什麼?”
“嗯,這樣不錯呢。”
“有氣味是嗎……”
人類開始使用暴力時,最初的武器應該是四肢吧。
釜瀨如果也冒出什麼“如果只給雄看”的臺詞,結城打算當場抓狂。幸好,釜瀨只微微點廣點頭。
“那種心情可以理解。寫這東西的傢伙,原本應該是想要寫一些幽默的內容吧。但對我們來說,根本不幽默。說起來,這上面的文字根本是標新立異嘛。會生氣也是有道理的。”
“……名字是聽過。”
10
“但這樣的話,他們那邊會變成五個人。”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公開也沒關係”以及“如果是這個人的話,不想讓他知道”的想法,混雜在一起。雖然沒有明確表現在言辭或態度上,渕似乎對安東抱持些許警戒。箱島希望大迫幫他看。若菜與釜瀨自然會選大迫爲對象吧。這麼一來,大迫那組就變成四個人了,這時除法就會變得很困難,似乎會很花時間,因此結城早早就放棄了。
須和名乾脆地說道。安東停下了搖動瓶子的手,關水轉頭看着她,結城也不由得凝視着須和名的臉。
確實如她所說。
標新立異的不僅是〈備忘錄〉而已,卡片背面的〈十誡〉、〈規則手冊〉、交誼廳的十二尊人偶等等,恐怕是因爲太過於強調命運的乖舛面,裏頭的想法全都只發揮惹火結城的效果。會因爲這些東西而開心的……大概只有巖井吧。
“扭開膠囊之後,裏頭的東西會跑出來,味道蠻重的,是一種甜甜的感覺,雖然不是什麼好氣味,但也不是那麼難聞的氣味。”
“……箱島是嗎?”
其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怎麼說都是“撥火棒”。西洋住宅的大多數房問,或說所有房問,都設壁爐架。以西洋住宅爲背景的案件,往往都有撥火棒。殺人者拿着它,奪走了不少性命。
打開門站在那兒的,是不像男生也不像女生的關水。
在他們的視線下,須和名露出微笑。
“似乎帶有桃子般的氣味。”
安東邊嘆氣邊說道。他以陶醉的眼神,注視着翠綠色的膠囊。
須和名刷了卡片鑰匙。
做不到也沒關係。因爲,無論它是彎是直,只要持撥火棒用力一擊,絕對足以毆殺別人。
結城並不歡迎關水,但倒也不至於到“說什麼都不要”的地步。安東說:“說得也是。那,就這樣吧。”
七號房一下就到了。須和名去握門把,看着兩人露出微笑。
“果然,也是有人拿到毒。”
安東、結城、須和名,應該是妥當的組合吧。
“喂,你知道硝基苯嗎?”
瓶裏的膠囊輕輕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確實,在這約莫手心大小的小瓶子中,膠囊只裝了三分之一,大概十顆、二十顆左右。從瓶外很難估算真正的數量。
對於關水的加入,他沒有什麼異議。
推理史上最有名的“毒”,恐怕是塗在針尖上的尼古丁吧。但這次要推薦的是《綠色膠囊之謎》,裏頭裝的是硝基苯,只要使用一顆就沒救了,使用兩顆的話必死無疑。
但如果和釜瀨那種人相比,倒不覺得無法信任安東。雖然光靠“感覺”就把底牌掀給別人看很可怕,但老是猶豫不決,事情就沒辦法有進展。結城默默點頭。
結城試着思考剛纔關水所說的話。大迫、若菜、釜瀨。安東、結城、須和名。然後剩下三個人,箱島、關水、渕。原來如此,這種分組確賁最自然。不過……
結城略微遲疑了一下。
結城把撥火棒丟到地毯上。讀過關於毆殺的〈備忘錄〉後,關水的鼻子“哼”了一聲。
她靠在打開的門上,努力表現出隨和的樣子。但顯而易見,她只是裝出來的。安東問道:“爲什麼要來我們這邊?”
“不需要。”
聽到這樣的對話,結城認爲沒有必要再多做說明了。因爲,他自己也這麼想。把兇器拿給釜瀨看,會感覺很不情願;然而,不想給箱島看,並非因爲如此,而是箱島對於現在這種狀況,給人一種甚至樂在其中的感覺。要把底牌亮給這種男人看,總覺得很危險。
“確實是。”
安東把瓶子放回書桌上。
安東馬上表示贊成。然而結城相當謹慎。
〈毒殺〉
結城隨便支吾了一下,以爭取時間,動着那顆變得遲鈍的腦袋。不想讓自己不信任的人看。如果是須和名,倒是什麼都可以給她看……
小小的瓶子“砰”一聲放到了書桌上,裏頭裝着結城先前看過的綠色膠囊。
“那麼,我拿給大家看。”
但是請注意:這種膠囊不溶於胃。
被點名的若菜,不知所措地抬頭看着大迫。大迫回看她一眼,簡短問她:“怎麼樣?”
另一方面,關水的反應略有不同。
須和名說着,先站了起來。
“那麼,我重新來過。”
11
“對……我也覺得很像,不過它還有一種清涼的感覺,桃子並沒有。”
安東這麼說道,皺起屑頭。但須和名疑惑地說:“有什麼問題嗎?”
“嚇到你們了?真抱歉。這門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很惡意呢。”
結城噤聲不語。幸好,關水似乎無意再深究。
“毒是嗎?”
結城繼續說道:“總之,只要請別人確認‘我的不是手槍’就行了吧。如果不想讓所有人看,只要給自己或多或少覺得可以信任的人看就行了。你呀,”他以下巴指着釜瀨,“如果不想給我看的話,只要給大迫看過,之後再由大迫告知‘不是釜瀨’就可以了。”
“……沒有裝多少呢。”
安東從關水手裏接過那張紙,斜着頭讀完。
“大家的決議是把自己的兇器拿給‘兩人以上’看過,這樣的話,即使分成四人還是五人,也都可以吧。”
“離這裏最近的,是我的房間吧。”
〈毆殺〉
“大迫確實有可以信賴的感覺,但那個畏畏縮縮的男的,以及若菜,都會纏着大迫吧。這樣的話,我就變成要拿給箱島與渕小姐看。”
“這樣呀。”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狀況下邀請男生到房間來。”
安東喃喃說道。關水輕輕點點頭。
“如果是大迫話,釜瀨先生與若菜姐,會願意給他看吧?”
須和名歪了歪脖子。
“可以讓我也加入這一邊嗎?”
另一方面,關水以狐疑的表情問道:“你爲什麼知道那種事?”
“問題在於……”須和名說着,略微歪了歪脖子,“在〈暗鬼館〉裏,似乎沒有壁爐架。”
“不過,不可以只給一個人看,很可能會有兩人間的共犯結構。至少讓兩個人看過,證明兇器不是手槍的話,就不是他乾的。”
真是單純。
一旦知道這個世上的毒多到什麼地步,一定會如此感嘆吧——我居然到現在還活着!
結城能夠理解,因此什麼都沒說,但關水似乎有點誤會結城的沉默。她的強勢態度即刻瓦解,目光落在腳上。
就在她拿出卡片鑰匙,刷過卡片閱讀機時,有人從結城背後出了聲。
在決議要把兇器拿給別人看時,結城什麼都還沒說,須和名就自己來找他了。她已經拿給結城看過,所以是想當然爾的選擇吧。安東也選定結城作爲確認對象。
不消說,內部裝潢和其他房間沒什麼不同,唯一不一樣的是牀單。結城和一般人一樣,並沒有要去看人家牀單的意思,但鋪得很拙劣的牀單以及上面的摺痕還是讓人在意。鋪牀需要相當的經驗與技巧,以及細膩的神經,然而須和名恐怕都沒有吧。
推理史上最有名的“撥火棒”,恐怕是出現在福爾摩斯《斑紋的繩子》這個案件吧。
她踩着地毯走進房間兩三步,反手關上門。
“……嗯,如果只給雄看的話。”
她毫不矯揉造作地走近位於枕邊的〈玩具箱〉。爲什麼在九個人之中,她是唯一完全不在意把兇器拿給別人看的人呢?須和名的動作極其自然。
雖然沒有其他人出聲表示贊同,但結城確實感受到現場的氛圍變了,大家的心情都變成“這樣的話也無妨,而且務必要這麼做”。如果這樣還有人有什麼意見的話,結果應該會變成“不想給人看到了這種地步,太可疑了”吧。
“我們兩個人自己先來決定對象吧。”
用三以上的分母除以九個人,三人一組的話,事情就很簡單。但是相互猜忌的糾結情緒,導致這麼簡單的除法並不適用。
六號房。
安東緩緩把手伸向藥瓶。他抓起藥瓶,輕輕搖了搖。
接着使用的,毫無疑問是棒子。
“那邊有六個人吧。你找箱島她們看啊。”
她露出像是能夠理解,又像是感到生氣的複雜表情。結城覺得,自己理解她的心情。關水從第一天開始,就對毒有所警戒。但如果持毒者是須和名的話,又會給人一種“真是白擔心了”的感覺吧。
“拜託你了。”
棒子是極其原始、一點也不優雅的原始武器。正因如此,出於激動的情緒而犯下的殺人行爲,所用的工具往往是棒子。
此時,結城心想“什麼嘛,事情很簡單啊”,猛然拍了一下膝蓋。
對呀,要進入須和名的房間耶!雖然是在這種不尋常的狀況下,但結城沓是感到緊張。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就在想着這種事的同時,須和名毫不扭捏地打開房門。
“剛纔在須和名小姐的房間看到時我就在想,這些文字純粹讓人覺得莫名生氣。”
“就是不想那樣,纔來這邊的啊。”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樣的數量不太夠。”
人類被無數的毒所包圍,會用毒來殺害同類,也是理所常然。即使不在殺人現場,還是可以悄悄任死亡靠近對方。由於這樣的特性,毒殺散發出一種特別的魅力。與毒殺相關的想象很多,例如會上癮,例如比較像是女性的手法。那麼,拿到這種兇器的您,是女性嗎?
結城與安東嚇了一跳,轉頭過去。
“雖然我知道不能老是懷疑,不過……既然有別的選擇,也就……”
“不,餐廳裏有。”
結城確信地點點頭。因爲沒點火所以印象不深,但毫無疑問有壁爐架。
“不過,問題在於,”安東插嘴,“這裏根本沒有火種,沒有火柴也沒有打火機,壁爐架也只是純粹裝飾而已。”
“你找過嗎?”
“你回想一下,不是聊過我們裏頭沒人抽菸嗎?後來,我就稍微注意了一下。”
關水也加入討論。
“那個壁爐架是裝飾用的。大迫他們曾經調查過它是不是祕道,結果根本沒有煙囪。”
接着她微微嘆了口氣。
“……不過,我認爲,這樣的事情根本不是問題。”
說得有理。
安東撿起地毯上的撥火棒,舉到眼睛的高度。在有人拿着兇器對自己比劃的情形下,關水略微後退,結城也無意識地使出力氣。安東注意到兩個人的舉動後,聳聳肩,把手放下。
“還蠻沉的呢。”
“沒錯吧。”
“相當可靠呢。”
結城默默點頭,然後慢慢補上一句。
“拿着它比劃的話,至少可以用來威嚇一下吧。”
“對呀,果然很可怕。因爲是男人拿着鐵棒。”
雖然關水這麼說,但安東畢竟還是正確解讀了結城想要表達的意思。他把撥火棒再度丟回地毯上。
“確實可以拿來威嚇……不過,要奇襲別人就不適合了。”
撥火棒太大了,沒辦法帶在身上藏着。從後面襲擊也就罷了,但沒辦法用來奇襲別人。
她稍稍舉起手。
“嗯?什麼事?”
“嗯,怎麼了?”
結城一問,須和名微笑道:“這條繩子很容易藏在身上。也就是說,之前安東應該可以隨時帶在身邊纔是,但安東先生卻一直收在箱子裏。因此,這表示他不打算使用它。”
由於必須明快地進行,絞殺通常是徒手。只要把手放在對方的喉嚨上,就算是手勁不夠的人,也可以輕易解決孔武用力的人。喉嚨之於人類,不,之於以肺部呼吸的生物,就是這麼一個要命的地方。
安東的思考被打斷,困惑地這麼答道。結城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記得,今天早上也曾有過這樣的對話。
“下次再抓到殺人犯時,可以把他的手綁起來。”
五號房。
“但這一點,〈藥殺〉也是呢。”
“還有,輾殺。”
要說到在推理史上佔有特殊地位的“細繩”,應該還是《角落裏的老人》【注:TheOldManInTheer,該書作者是BaronessOrczy,一九0九年初版。書中有一位坐在咖啡店裏,根據能夠公開取得的資料,推理剖折案真相的神探。他的特色是不斷把手中的細繩編成各種形狀再解開。】那一條吧,此外,“細繩”除了用來殺人,用途還相當廣泛。拿到這個東西的你,能善用這個萬能的道具嗎?
“但很不湊巧,你再怎麼自我宣傳,鐵棒一樣是鐵棒,依然是危險物品。好好收到箱子裏去吧。”
“你有講喔。在我房間的時候,你說,‘果然,也有人是拿到毒’。”
“噢,炸殺呀。”
關水取出裝有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語調急促地說:“我也不是手槍唷。”
事實上,結城也從剛纔就在思考這件事。因此,他順暢地講了出來。
結城心想,原來如此。
“這樣子,就知道很多事情了。”安東說道:“我們四個人之中,並沒有殺害西野的傢伙……還有,要小心須和名跟關水泡的茶。”
“是啊。”
關水插嘴說道。
“晤,‘藥殺’一詞如果用在人身上,畢竟還是怪怪的。所以我那時覺得,應該會有人是‘毒殺’吧。”
“雖然不像大迫那麼生氣,但我也漸漸對這出鬧劇感到火大。我是絞殺,結城是毆殺。西野是被射殺的吧。真木是……”
“要集滿十二種,總覺得或多或少有點勉強呢。還有唷,張作霖【注:軍閥張作霖於民國十七年被日本關東軍所埋的炸藥炸成重傷,送回瀋陽後死去。】的。”
不,不對。
確實,真木是被弩槍射殺的。去調查巖井〈玩具箱〉的是須和名與箱島。裏頭應該也放着〈備忘錄〉,只要讀過,應該會看到在那些有的沒的文句最開頭,就寫着“射殺”吧。
雖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玩笑話,結城還是開朗地笑了,連自己都覺得意外。應該是緊張的情緒獲得舒緩了吧。
反到是安東手上握有繩子一事,比較讓他沒來由地感到害怕。他並不覺得那種長度可以藏在身上的繩子,會像安東說的那麼派不上用場。如果因爲相信這個男的說的話,而在背對着他時被他緊緊勒住的話,
“雖然上頭寫着要‘善用’它,但這種不長不短的長度,我能拿來做什麼?一開始還打了個很緊的繩結呢。”
答案恐怕是這樣的——有用的是藥,有害的是毒。
“……可是,這樣大家就知道啦,我拿到的是爛東西。結城拿撥火棒、我拿細繩正面對乾的話,根本沒辦法比嘛。”
藥殺人類時,必須能夠迅速見效、減少痛苦纔行。尼古丁就能因應這種需求。
是因爲結城看起來太過開心嗎?關水原本想質問安東,但表情也和緩了下來。在緊張感似乎消失了的氛圍中,須和名笑着說:“噢!所以關水小姐纔會說‘果然’呀。”
“有藥殺又有毒殺,是吧。”
結城的眼角餘光看到關水露出苦澀的表情。須和名又怎麼了呢?須和名……
因此,使用化學物質殺死有害的動物時,稱爲藥殺。
安東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原本以爲須和名在靜靜思考,但她的表情突然亮了起來。
即便如此,結城壓根不認爲須和名真的會隨身帶着膠囊。
安東的聲音像是哼地笑了。
“刺殺、縊殺。”
“……什麼意思?”
“噢!”
四個人在迴廊上朝交誼廳走去。昏暗中,安東說出這樣的話。
雖然被當成玩笑,但結城覺得這並非不可能。如果看起來很重的〈警衛〉以時速一二十公里撞上來的話,似乎也會死人的。
毒與藥到底哪裏不同呢?
〈絞殺〉
不消說,在推理小說中,“尼古丁”的地位是因爲《的悲劇》【注:美國知名推理作家艾勒裏·昆恩(ElleryQueen)的代表作之一,另有系列作《Y的悲劇》、《Z的悲劇》等。】而建立的。
結城又進一步補充。
尼古丁雖然以與氰酸鉀相匹敵的毒性著稱,但依然不是手槍。結果,這四個人之中,沒有人拿到手槍。也就是說,這裏沒有殺害西野的犯人。雖然原本就不覺得關水是殺人犯,結城還是鬆了口氣。
安東原本想反駁,又把話呑了回去,手不再轉繩子。不久之後他說:“說的也是,我太輕率了。”
結城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小瓶子中的液體。這就是有名的尼古丁呀,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親眼看到。
“而且……”
“你這什麼意思……”
安東眉頭微鈹,給了一個敷衍的回答。現在他提着繩索末端,開始拿着它轉圈圈。
不過,如果因此便說殺死人類就不稱爲藥殺的話,倒也並非如此。殺害死刑犯時,就不稱爲毒殺,而稱爲藥殺。
雖然擔心會干擾到安東的思考,結城還是不吐不快。
“……沒,沒什麼事。”
須和名凝視着安東手中的細繩。
“這麼說來……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真木先生是〈射殺〉,西野先生是〈槍殺〉的話,如何呢?”
“不過,你確實長得一副不會害人的樣子呢。”
結城也記得關水說過那句話。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既然她自己也是持有毒藥,語意就略有不同了。關水似乎想起來了,漠然地“噢”了一聲。
“我說啊,”關水皺着眉插話,“你爲什麼要預設‘真的要把人勒死’的狀況呢?你想這麼做嗎?如果你無意這麼做,拿到一段細繩和拿到刀子,不都一樣嗎?”
〈藥殺〉
“唔,這是個很好的提議。”
安東發出另一種音調,抿着嘴角說:“這個嘛,〈槍殺〉給人的印象比較像是‘處刑方式’。”
結城馬上察覺到自己的錯誤。他們只有到須和名從〈玩具箱〉拿出裝有膠囊的小瓶子,並沒有確切證據,證明現在須和名沒有攜帶幾顆膠囊在身”。
安東的話突然中斷了,其他三人的視線集中在安東身上。他彷佛沒注意到大家的視線,盯着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不久之後喃喃說道:“真木,也是被射殺。”
“你不要預設這種根本不可能的狀況,讓自己沮喪嘛。”
可就沒有勝算了……
四人低頭看着白色地毯上的黑色棒子。
西野是被九毫米口徑的槍殺害的,這也算是射殺。
到目前爲止,結城都沒有好好想過誰會是殺害西野的犯人。這是因爲狀況混亂,因爲感到害怕,也是因爲忙碌。但除此之外,缺乏可供思考的要素,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他也有一種想要儘快排除掉危險人物的心情。以道樣的矛盾作爲契機,能否產生什麼具有建設性的想法呢?
“〈主人〉很討厭殺人方式重複。若非如此,須和名與關水兩人,都叫〈毒殺〉應該也沒關係。”
“暗殺、誅殺、天中殺【注:四柱(八字)推命中的一種推命技巧。】,也有笑殺【注:一笑置之,不把對方當回亊。】與默殺【注:無視於對方存在,不予理會。】等等。”
人類經由氣管吸入空氣,進行肺部呼吸而得以生存。
“……”
不能夠把針提供給你。但若經由口腔攝取,應該也能充分發揮效果吧。
結城不由得開口叫他。
“算了,不過,這樣就稍微安心了。”
“還有擊殺。”
“不,須和名小姐的毒,以及你的撥火棒,都沒辦法拿別的東西代替吧?但我拿到的是細繩耶,如果真的把人勒死的話,可以用衣服的袖子,可以用手,什麼都可以。這種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輾殺呀,哈哈。”
結城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安東打斷他,苦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啦。你想說,撥火棒並沒有那麼危險,所以你也是個安全的男人,對吧?”
關水露出還想緊咬下去的表情。結城正想打圓場時,她短短嘆了口氣。
呼吸可以持續幾卜年,但若是呼吸中止幾分鐘,人就會馬上死亡……就是“斷了氣”。人的生命,真的是在每一剎那的連續作用之下,才得以確保。
如果只是把它看成兇器而已,那你就要小心了。在你能夠把“細繩”套在對方喉嚨上的距離之內,對方的手也夠得到你的喉嚨。
不過,若是想有計劃嘗試絞殺,畢競還是會準備“細繩”吧。
“和毆殺很像呢。然後呢?”
12
一號房陷入沉默。
及結城只是點頭表示“原來如此”,沒有再說什麼。
“沒錯。不過,那是白天的時候啦。”
“咦?不過,那樣的話嗎?”
〈備忘錄〉裏雖然寫着“細繩”,但實際看到後,應該稱爲“繩索”纔對。長度約爲五十公分。安東用手指夾住繩子的正中央,兩端下垂地在大家面前搖晃着。
“毒殺、毆殺、絞殺、藥殺。射殺與槍殺,還有斬殺。”
“而且,柄的部分雖重,前端的部分卻很細,靠不住。”
結城對着安東笑道,可安東還是一樣臭着臉。
“還有呢?”
與此同時,他認爲同樣的想法也適用於須和名。須和名雖然拿到可以藏在身上的兇器,卻一直把它收在〈玩具箱〉裏頭……
“那個……我可以發言嗎?”
關水的房間是一號房。要從安東的五號房過去,必須在昏暗的迴廊上走很長一段距離。
安東與結城不知道她話裏的意思,無從響應,此時須和名卻表示同意。
安東這麼一回答後,結城含糊其詞,無法繼續講下去。
安東目不轉地盯着結城的臉。
“……你這傢伙,日文很厲害嘛。”
“多謝稱讚。”
對於語彙,結城略有自信,他得意地說下去。
“我還可以講喔,秒殺、瞬殺、超必殺【注:電玩遊戲中,比一般必殺技還能對敵人造成更大傷害的必殺技。】。”
“拜託!”兩人背後傳來了關水嚴肅的聲音,“不要再講了……算我求你們。聽了讓人心情很差。”
有道理。結城和安東都閉上嘴。
還好,沉默並不讓人痛苦。在四個人彼此告知自己的兇器之後,讓人覺得事情好像有進展了。無論如何,心情都輕鬆了起來。
不過,那只是表面看起來有進展而已。
“沒有人?沒有人是什麼意思?”
圓型的交誼廳裏,沒有人坐到圓桌旁,大家都是站着。安東以粗暴的聲音大聲質問,與剛纔完全判若兩人。他的視線那頭,是臭着臉的大迫。
“沒有人就是沒有人。這五個人之中,沒有殺害西野的兇手。”
但他講得相當模棱兩可。是多心了嗎?大迫甚至讓人覺得他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至少,他沒有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說出來。這就難怪安東會懷疑他,緊咬着不放了。
“我可是能夠很明確地講出來唷。我們這四個人之中,沒有人持有手槍。”
“我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嘛!我們這邊,也沒有殺害西野的傢伙!”
安東閉嘴不語,盯着大迫看。然後,他的視線移到若菜、釜瀨與渕身上。他們也垂着眼睛,或者看着別的地方,不與安東的視線交會。雖然一方面似乎是懾於安東脅迫的態度……但結城無法排除,自己是否也在懷疑他們,有沒有隱瞞了什麼虧心事。虧心事?在這麼小的空間內,到底有什麼事非隱瞞不可?
安東眯起眼睛。
“總覺得很詭異呢。大迫,你再講一次給我聽。你聽好,請你說,‘在我們五個人之中,沒有人持有手槍’。”
“你很囉嗦耶。”
“你別管,說就對了。”
結城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已經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食慾或睡欲了。雖然搞不好會喫不下,他還是點點頭。
“這樣呀。已經在餐廳裏安排好了。”
“就是爲了在萬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展現毅力,我才睡的。”
他抬起頭,毅然地說:“安東。”
安東大大地揮着手。
結城一看,在圓桌旁睡覺的有箱島、釜瀨、關水、若菜、渕以及安東。咕嚕嚕發出鼾聲的是釜瀨嗎?
“哪有,我沒有那種想……”
“果然厲害,問到重點了呢。”
結城搔搔鼻頭。
確實,身爲淑女,對於在別人面前展露睡相會感到抗拒吧。自己剛纔竟然沒注意到這一點,結城以自己的遲鈍爲恥。不過,若菜與關水、渕就大大方方睡了。在這種狀況下,行事還能夠這麼嚴謹,或許算是異常吧。
“三人互爲共犯的情形,未必沒有。”
“話都是你在講呢。”
當然,他心想,所有人都集中在一個房間,當然是預防“下一個”事件的最好方法。在這些人裏頭,應該有殺人者吧。所以,要在這裏睡。
“還真是可笨啊。”
那個聽來有些瞧不起自己的聲音,出自箱島。不過他也接着說:“那,我也來學你吧。”
結城不由得在意起來。
“老子要睡了。”
“雄……”
聽到安東的慌張聲音,結城揮了揮手回答:“啊,抱歉,我沒事。只是有點暈眩。”
“但很可惜,你猜錯了。這邊的五個人,也沒有人持有手槍。”
安東吉也這個人,從來不會手下留情的。
一點都不親切的低沉聲音。環顧圓形房間,就像受到印第安人偶的守護一樣,有幾個人在圓桌上趴着睡覺。由於結城是用勉強的姿勢睡覺,脖子和手肘有點痛。這時他想起來了,對了,這裏是〈暗鬼館〉。
大迫重重地坐下,一面轉着脖子,一面回答:“熬夜個一兩天,不算什麼。”
“由於一直都處於緊張狀態,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到了極限。與其在〈夜晚〉睡覺,我寧願現在睡。”
“就是因爲先前用正常方式叫不醒你啊。你醒了吧,那老子要睡囉。”
結城雖已閉上眼睛,也聽得出那撒嬌般的聲音是若菜的。大迫的回答相當溫柔。
結城帶着堅決的意志這麼主張。昨晚他完全沒睡,今天一早又發生這樣的騷動,他說什麼也要休息一下。
“我沒有全部看。因爲,我總覺得渕小姐有點不想讓我看她的東西。”
“我知道了,你就睡個三小時左右吧。再來就換老子睡。”
但光是這樣就能夠相信嗎?沒有信任的話,說再多也是枉然。事實上,不管箱島說什麼,結城已經開始相信,那五個人之中,應該有人持有手槍。大迫的態度之所以曖昧,應該沒有別的理由了。
纔剛決定要睡,意識就開始模糊了,舌頭有些不聽使喚。由於連講話都很累人,結城指着地上。
於是,結城、箱島、關水、若菜就睡了。搞不好,之後又會有幾人跟着睡,然後又有幾個人會提早醒來吧。
他用力拍打睡到像是失去意識的結城的頭,想要把他打醒,還拎起結城的衣領。雖然結城原本忘了自己身處何地,還是忍不住以爲自己要被殺了。
“……我如果早點起來就好了。”
“等一下。”出聲的是大迫,“不要單獨行……”
“原來如此,那我收回剛纔說你沒毅力的話。”
名字突然被講出來,渕狼狽地出聲。
“到〈夜晚〉來臨的十點之前,還有六個小時,我先睡一下。”
“給我起來,三個小時了。”
須和名露出了苦笑。
結城把手放在膝蓋上。確實,時間還很長。既然剛纔的調查完全沒找到任何嫌疑犯,今天的〈夜晚〉又要變得緊張兮兮了。結城意識到這點之後,決心要把自己已經偷偷決定的事情付諸實行。
不在交誼廳裏的只有須和名,她一個人在餐廳裏喝着茶。一看到結城,她就微笑起來。
“我睡得很好。”
“那,你有睡嗎?”
“謝謝誇獎。”
他的口氣悠哉到讓人討厭的程度。
“我在這裏睡。”
“……在我們五個人之中,沒有殺害西野的傢伙。”
藉着這個機會,關水也接着說:“我也要趁現在先休息一下。”
“以結果論來看,‘別做多餘的事’纔是正解呢。”
他拉開崎子,深深坐進去。
“也就是說,你們裏頭有人持有手槍囉。”
“你也休息吧,我會醒着的。”
面對箱島帶着笑容、連珠炮似的發言,渕沉默了下來,只能瞪着他看。另一方面,安東也沒有再追問。箱島說他沒有看渕的,也就是在強烈暗示,他看了其他三人的東西。
“我不是要在自己的房問睡。”
安東很快就拉開椅子。結城問道:“在我睡覺的時候,有什麼事嗎?”
“我會拿出毅力睡着的。”
“你說暈眩?拜託你振作點,時間還很長哩。”
接着,安東筋疲力盡地趴在圓桌上,平穩的呼聲馬上就冒出來了。
一睡着的箱島側臉,有着完全不讓人覺得是男性的姿色,讓結城不由得別過頭去。時鐘顯示現在將近七點。
插嘴的是箱島。對於大迫的尷尬處境,箱島甚至讓人覺得他樂在其中。箱島那張連刮鬍子的痕跡都沒有的美麗臉龐上,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在暫時失去意識之前,結城不由得暗自祈禱,希望不要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箱島聳聳肩。
不過,安東在苦笑後喃喃說道:“可是,晤……與其後來纔在那裏頭昏眼花,還不如像你這樣比較好。你果然沒有那麼笨。”
“咦?不對嗎?真抱歉啊,那就是我之前想太多了。但就事實而言,我沒有看到渕小姐的兇器。”
“早安。睡得好嗎?”
他看向時鐘,現在的時間將近四點。
“……好粗暴喔。”結城甩開安東抓着他衣領的手,說道:“你用正常的方式叫我就好了啊,我會起來的啊。”
13
但如果是這樣,箱島爲何要包庇呢?難道隱藏有關手槍的訊息,會比找出殺人者重要嗎?還是說,有其他的原因?
安東嘆了口氣。
結城很同情大迫,他那種不說謊的個性,真的會喫虧。安東以緩慢的語調給予致命一擊。
安東一直眨着眼睛,臉上帶有疲態,其至讓人覺得在這三小時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似乎也到極限。
“那傢伙在剛纔的三十分鐘裏,一直猛說‘這傢伙起來的話,老子就能睡了’呢。”
“噢,決定了一件事,你就去問大迫吧。我要睡了。”
“熬夜是學生的必修科目,對吧?”
“開什麼玩……”
“我不會說是哪個人殺了西野,只是,既然我們四個人的兇器不是手槍,那邊的五個人如果沒有人拿到手槍的話,不就不合邏輯了嗎?沒錯吧?”
接着結城直接拉開椅子,趴到圓桌上。
“真沒毅力耶。”
突然,眼前的東西扭曲起來。一回過神來,結城膝一軟,身體差點往下倒。明明只是站着而已,他卻大人踉蹌了一下。
“須和名小姐,你有睡嗎?”
“……再這樣彼此懷疑下去,討論也沒意義了。”
“那再好不過了。”
大迫拉開椅子。這樣的話,也來問問他好了。
“……”
既然兩個人的討論冷靜下來,大迫也閉口不談,兇器的話題就到此爲止。結果,一點點的調查,只是撒下更多不信任的種子。就這麼結束了,結城心裏滿是徒勞無功的感覺。
“如果要我來說的話,既然我們五個沒有人持有手槍,當然就在你們那邊的四個人之中了。並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讓我相信‘噢,你們那邊沒有手槍’。”
“我說箱島,再講下去你不覺得很蠢嗎?而且,我們這邊是大家都確認過每個人的兇器了。你難道想說四人互爲共犯嗎?我也要問你,你真的親眼看到大迫、若菜、釜瀨與渕的兇器了嗎?”
“少玩文字遊戲!我們不是已經以最低限度的互信爲前提,決議要把兇器拿給兩人以上看過了嗎?”
“我嗎?”她把西式茶杯放在盤子上說:“我呀,昨晚睡得很好。而且……”
一回神,大迫在他旁邊微笑着。
“我熟睡到連自己到底有沒有睡着都不知道。”
“什麼事?”
結城心想,雖然這是自己提出來的,但大家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竟然決定要在可能有殺人者的房間裏坐着睡覺。像若菜這麼相信大迫,應該可以真的休息吧。這樣的話,還有幾個人能夠好好入睡呢?結城一面壞心地想着,一面意識也變得模糊。結城有自信睡得着,就“隨處都可入睡”這點來說,他還蠻有一套的。
箱島無畏地笑了笑。
“也就是說?”
交誼廳一片寂靜。
安東呼了一口氣,全身的力量放鬆下來,使得現場的緊張感明顯和緩下來。
“讓別人看到我的睡相,有點不方便。”
八個人的視線集中在結城身上。在衆目睽睽之下,他露出曖昧的笑容。
“晚飯來了,要喫嗎?”
“原來如此啊,大家若能相互監視的話,就未必一定要醒着了。只要至少有三個人醒着,之後再睡就行了。”
“喂,你怎麼了。”
“真是輕鬆自在的傢伙。這種狀況下你還睡得着嗎?”
結城聳聳肩。如果是平常,熬個一晚確實算不了什麼。現在會累到全身無力,完全是因爲待在〈暗鬼館〉這個環境裏,精神遭受嚴重損耗。大迫和結城度過了同樣的〈夜晚〉,卻還能夠關心別人、對若菜溫柔以待、對〈機構〉表達憤怒,而旦此刻仍神態自若。對於他那種堅韌的樣子,結城已經不只是尊敬了,而是感到驚訝。
〈便當箱〉裏放着今天的晚餐,是滿滿裝在漆器餐盒裏的懷石料理,還附了茶碗蒸,燙得結城差點拿不穩。一向謹慎的大迫,倒是沒有連拿個便當都要求“三個人一起”。但須和名與大迫都跟在結城後間進入廚房,因此結果還是一樣。結城回頭看着兩人,說道:“什麼啊,你們也還沒喫嗎?”
“嗯。只有箱島、釜瀨與安東先喫而已。”
結城心想,咦,安東和釜瀨也就算了,箱島和結城應該是同時睡的。也就是說,他若不是中間醒過來,就是當時沒有睡吧。
三人一同用餐。
結城拿了漆筷,想起先前有人曾經喃喃自語說:“餐廳明明是西式風格,爲什麼喫鰻魚?”現在結城覺得,自己隱約知道原因了。茶碗蒸也附了上漆的木匙。茶碗蒸的底部埋着銀杏,結城沒有喫。
在平靜動着筷子用餐時,出現了些微的變化。結城發現,今天的晚餐喫得比午餐來得輕鬆,都是一口接一口吃下去。或許是因爲已經明確知道取得毒藥的是須和名與關水吧。知道了應該小心的對象之後,會比連應該小心誰都不知道的狀況,讓人覺得輕鬆許多。
此刻,〈毒殺〉的須和名坐在隔壁的隔壁,挾起高野豆腐;〈藥殺〉的關水在睡覺。因此就或然率來說,是沒問題的。
收掉漆器餐盒後的閒靜時光,放鬆下來的結城一面喝着自己泡的淡咖啡,一面丟出話題。
“大迫,剛纔安東說,有事情已經決定了?”
大迫把玄米茶倒滿整個和式茶杯。是要讓它變涼嗎?他沒有喝,而是轉向結城說:“嗯,還沒有決定,等大家都醒來,我再好好說明。”
冷淡的回答。
通往交誼廳的門保持敞開。由於門是在結城的背後,他看不到什麼,但大迫應該看得到六人在睡覺的交誼廳。須和名在稍遠的座位上讀着一本皮面裝訂、看起來很重的書。應該是放在〈娛樂室〉裏的書吧。
這麼說來,從第二天以後,她就沒到〈娛樂室〉去了。雖然也是因爲無心前往……
大迫重重地咳了一聲,對着結城說:“對了,有一件事想問你,請你不要見怪。”
“……什麼啊。沒頭沒腦的。”
大迫又咳了一聲,視線微妙地從結城身上移開,似乎難以啓齒。
“唔,就是,”他的視線往須和名的方向看了一下,“我在想,你和須和名小姐,是什麼關係呢?”
結城心想,終於來問我了是吧。當然,他也同時感到意外。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遲早會有人問起自己和須和名之間的事,但沒想到會是大迫。他原本以爲不是箱島就是渕,再不然就是關水。
當然,沒什麼好隱瞞的。早點有人來問,他還樂得比較輕鬆。
“一條,是嗎?”
她喃喃說着,伸出筷子插進茶碗蒸,把銀杏挑出來。這是結城第一次跟她有共鳴。
“我嘛……等等再喫。”
確實如此。真正需要錢的人,會相信“時薪一一二〇百圓”這種條件嗎?就算相信,應該一方面會覺得這個玩笑開得有點過分,一方面也以開玩笑的心情應徵看看……就像自己這樣。若是以開玩笑心態來應徵,不可能下得了手殺害西野。
大迫的目光射穿了結城……那是不可動搖的視線,與剛纔問自己與須和名的關係時完全不同。
安東讓結城睡了三小時,自己卻沒辦法睡三小時,少了十五分鐘左右。在接近〈夜晚〉的九點四十五分,掛鐘響了起來,還在睡覺的所有人都被叫醒了。
在這十二個人之中,確實有自己認識的人。但他完全沒想過,其他人也存在着這樣的關聯。或許早該
大迫緩緩伸手去拿和式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的說話方式,完全沒有結巴或慌張,而是一字一句慎重地說。
“接下來就是〈夜晚〉了,我有一個提案……大家要不要輪班巡邏?”
其他人都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這樣一來,只剩下實際執行的問題了。箱島輕輕點頭說道:“〈夜晚〉共八個小時。我想,我們可以三人一組,每隔兩小時四十分鐘換班。”
“嗯。”
“西野?”
雖然她說須和名舉止優雅,但話裏恐怕帶有諷刺的意味吧。不過,像結城這樣的人,還是比較習慣渕那種諷刺的語言,反而較不熟悉彷佛在遙遠那一端的須和名的優雅氣質。須和名原本沉浸在書本里,彷彿沒有在聽大家說些什麼,但當有人講到自己名字時,她抬起了頭。
既然分成三組,組長就是大迫、箱島、安東三人。如果考慮到目前在〈暗鬼館〉裏握有主導權的人,就會覺得這是很自然的結果。若菜離不開大迫;如果渕真的對箱島敬而遠之的話,兩人不同組比較好。安東與結城常一起行動是事實,須和名與結城又彼此認識。
“若菜小姐原本就認識我了,我在經營便當店。雖然店面不大,但由於學生客人的恵顧,勉強經營得過去。不過,最近我先生出車禍,除了造成別人受傷,自己也住院了……因此沒辦法開店做生意,住院費又是很大一筆開銷,月底也有其他錢要付。我想,至少必須找一些按日計酬的工作賺錢纔行……雖然沒有真的認爲時薪會是這樣,但沒想到還是捲進來。人啊,只要一焦急,似乎就不行了呢。”
結城對於箱島敞開自己的房門感到震驚。前一個〈夜晚〉,西野的慘死不可能沒有殘留在腦海裏,雖然本來就不能上鎖,但沒想到他竟然把門敞開。對結城來說,才一點點的縫隙就很在意了,還心驚肉跳地覺得門把好像在動,箱島卻能那樣做。
應該是這樣吧。被丟進〈暗鬼館〉的時候,能夠確定“對任何人都不抱有殺意”的只有自己。然而這樣的結城,也有事情沒讓大迫知道。他原本就認識的人,不只是須和名。
大迫以擔憂的聲咅說:“那很辛苦呢。到月底之前,你需要多麼錢呢?”
“我嗎?”
西野,那個中了槍、渾身是血的男人,跟自己的關係是?
“我是說,不知道爲什麼像須和名小姐這樣的人,會到這種地方來。”
她這麼一說,渕顯得很不開心,畢竟她剛剛纔說了和家計有關的事。雖然看起來像是兩個人彼此調侃,然而須和名似乎沒有注意到渕的神情,轉而看着結城。
九個人的視線互相交錯。
後方突然傳來聲音,是個雖然平靜卻帶有倦意的聲音。一回頭,渕正從交誼廳進來。關水跟在她身後。
她的右手雕開了那本皮面的書,伸出白晰的食指,朝上指着。在昏暗的光線中,也看得出她臉紅了。
“目前是二十萬圓左右。”
“請不要在意,我不太睡得着。”
“一開始,我以爲來這裏的十二個人,都是任意挑選出來的。然而,我錯了。雖然很薄弱,似乎還是有某種關聯。”
“是若菜小姐應徵的嗎?”
大迫重重地點頭回應。
“是啊,事情確實太不合常理,很難讓人當真。”
雖然這麼想,但二十萬圓仍相當於結城大約半年的伙食費,只要有那麼多錢,他就可以買車了。金錢觀似乎漸漸混淆了。結城不禁覺得自己變笨而叩叩敲着頭。
須和名被這麼一問,眨着眼,然後莞爾一笑。
“真的是呢。”
“嗯,這個嘛……沒錯。她很興奮,說如果時薪真的是這樣,就太棒了。”
渕在靠近大迫地方坐下。
對於一一冒出來的關係,結城瞠目結舌。
“噢,不好意思。吵醒你們了嗎?”
“要講這種和家計有關的話題,我覺得很丟瞼。”
接着,箱島自信滿滿地環視大家。結城明白了,箱島最後那句話,不是爲了這個提案而講的。他想說的應該是,只要這個巡邏的提案大家可以接受的話,即使其中有人想殺人,也會變得相當困難。也就是說,可以牽制或許存在的殺意。
“大學畢業後,我就要和若菜結婚,所以需要錢。不過,那是兩年後的事,倒沒有急迫到現在馬上就需要一大筆錢。你不也是這樣嗎?你剛纔說,是看了打工雜誌纔來的。我和若菜也是一樣。不過,真正想要錢的傢伙,會相信那種玩笑式的徵人廣告嗎?”
釜瀨按着自午餐的薪麥面之後什麼也沒喫的肚子,一臉不滿。現在纔要喫,已經沒有時間了。
“這要說到一開始爲什麼我們非得在〈夜晚〉時待在房裏不可,並不是因爲〈規則手冊〉裏寫着不能外出。更正,雖然有寫不能外出,但問題在於,一旦讓〈警衛〉發現你在〈夜晚〉期間外出,將會遭到警告。
接下來說明的是大迫。他以渾厚的聲音說:“第一組是我、若菜、渕小姐。第二組是箱島、釜瀨、關水。第三組是安東、結城、須和名。這樣子如何?”
“嗯,我是爲了存結婚的錢,結城似乎是想要買車。不過,我並沒有認真把這工作當一回事。”
結城明白大迫那句“請你不要見怪”的真正意思了。大迫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問題。
笑着說完之後,渕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上。
“沒什麼,只是在便利商店看打工情報雜誌時認識的。本來以爲她不太可能應徵,看到她來了,我很驚訝。”
原本看到徵人廣告時就覺得不尋常,又被帶來〈暗鬼館〉這麼不對勁的地方,結果竟是因爲生活困苦而參加,這個動機說什麼都太不衆純了。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在童話世界的迪斯尼樂園,看到每一樣東西就問它多少錢一樣。與其說是因爲焦急,不如說是想法太奇怪了。渕看起來確實是不怎麼聰明的樣子……
到此刻爲止,他甚至忘記獎金這冋事。結城本來的目的是要買車,只要不奢望買太豪華的車,二十萬圓夠了。
原來如此。結城並不是不同情她的遭遇,卻不知爲何,更有一種失望感。
結城無法判斷,他到底相不相信自己說的。大迫又看了一眼須和名,但她正在看書,似乎連剛纔他們在講什麼都沒注意到。大迫稍微鬆了口氣。
以〈暗鬼館〉的時薪來算,只要兩小時不就可以賺到嗎?
“你是指,某人有殺害西野先生的理由?”
大迫苦笑着。渕輕輕點了兩三次頭。
“啥?”
關水側眼看了一下大迫與渕,然後進入了廚房。她保持沉默,拿了自己的餐盒與茶碗蒸。拉開椅子後,她什麼也沒說就開始用餐。看她的樣子,就像在履行任務一樣。
大迫交叉雙手,真誠地回答了結城的問題。
接受須和名說法的人是關水,她三兩下把做得軟軟的煎蛋卷放入口中,一口氣吞下去,以拿着筷子的手伸出食指。
箱島伸着懶腰說:“雖然斷斷續續,還是休息了不少。大迫,只有我休息到,不好意思。”
他又跟着重複一遍。
“咦?什麼事?”
結城並不淸楚。
“你們在聊爲什麼會來這裏,是嗎?”
懷疑也說不定。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別人也在隱藏着彼此的關係。結城搔搔頭。這樣一來,大迫的意思應該是……
在聚集了九個人的交誼廳裏,大迫睥睨全場,像是要確認大家都醒着一樣。然後,他緩緩開口了。
大迫降低音量。
“不過……之前都已經和結城先生講過了,再說也沒用。說來難爲情……”
“……也只能這麼想了。你記得我第一天講過的話嗎?只要默默度過七天,就能賺到大錢。要是有誰出手,那個人自己也會身陷危險。事實上,巖井之所以射殺真木,也是因爲西野先生變成那樣。
渕露出親切的笑容。
結城點點頭。
她以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就欠這樣。”
“這樣呀?我們都很辛苦呢。”
渕冒出一個像是大感意外的反應,帶有嘆息的感覺。大迫向結城看過來,但不知詳情的結城充其量也只能聳聳肩。究竟,那一根手指表示多少錢?他也不知道。
這樣的話,大家應該會漸漸覺得:原來如此,以這種方式分配確實是最好的。大迫之所以這麼順暢地講出來,應該是因爲他在大家依序睡覺的期間,在各種考慮下研擬出來的吧。
結城搖搖頭。
“那你和西野先生呢?”
“……不過,就時薪很高這點來看,我或許還蠻當回事的。”
“晚餐似乎已經來了,要喫嗎?”
不過,也不能這樣繼續沉默下去。光線昏暗的另一頭,大迫的雙眼緊盯着結城。
真夠大膽,結城只能感到佩服。
“喂,結城,你怎麼想?面對初次見面的人,你會因爲獎金在眼前晃來晃去,就拿槍射殺別人嗎?”
也就是說,如果反過來思考,只要不被〈警衛〉發現,還是可以在夜晚外出。〈規則手冊〉是這樣寫的……“在〈夜晚〉期間,〈警衛〉會依循固定路徑巡邏除了個人房間之外的各個房間。’。昨晚我很閒,於是打開門測量〈警衛〉的巡邏間隔。從〈警衛〉通過我房門直到下次再經過爲止,是十分鐘。而且不愧是機器人,誤差不到三十秒。”
這似乎是最妥當的方案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今天下午,在大家同意互看兇器時,大家也覺得可以三人一組、分成三組的。但事實上,由於不信任感的干擾,分成了四人組與五人組。在場的九個人,能夠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式分成三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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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結城不知道自己能否爲了獎金,下手殺害初次見面的西野。
“不認識,來這裏之前,我沒見過他。”
“這樣呀。”
“真的嗎?”
“也就是說,”箱島順暢地說下去,“只要移動時多加小心,就可能在不被〈警衛〉發現的情況下完成夜巡。只要配合〈警衛〉的巡邏間隔,就可以維持‘〈警衛〉通過某處五分鐘後,換我們通過;再過五分鐘,〈警衛〉又會通過’的模式。每隔五分鐘就有人巡邏的話,我想應該可以安心許多。而且,我們和〈警衛〉不同,可以自由調整巡邏間隔。事實上,迴廊會變成隨時都有人在監視的狀態。”
“真巧耶,我也是就欠這樣。”
這個提案固然算是極其自然的發想,交誼廳裏卻瀰漫着一股疑惑的氛圍。那種疑惑是“這件事如果做得到,早就沒什麼好緊張了。怎麼現在纔在講這個?”
他的言外之意,恐怕就是這樣……或者應該說,出於某種理由而懷有殺機的人,被集合到這裏來。
渕無視於此繼續說道:“真的就是這麼奇怪的狀況。像須和名小姐那樣,舉止優雅、氣質出衆,穿着也不便宜吧。她明明看起來就不缺錢的樣子,爲何會到這種地方來呢?”
“……就像你們看到的,我和若菜正在交往。除此之外,我不認識其他人。但若菜似乎不同,她認識渕小姐,似乎是在大學附近開便當店的人。吿訴渕小姐之後,她也想起來了。箱島認識安東。據說安東是在光線槍的個人戰中,晉級到很前面的選手。但安東並不認識箱島。箱島雖然也玩光線槍,但沒安東那麼厲害。不過安東認識釜瀨,他們似乎贊同一所高中。釜瀨就不認識安東了。
先交給大迫來點火,再具體繼續說下去的人,果然是箱島。他禮貌地起身說話。
“……就這樣嗎?”
我都那樣講了,西野先生還是遇害。我不禁認爲,這裏面會不會有認識西野先生的人。不是來到這裏才認識,而是很早之前,那傢伙就鎖定了西野先生。
結城舉雙手贊成。〈夜晚〉透過這種方式巡邏,白天大家就聚住交誼廳,直到七天期限結束,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唯有這樣做,才最能夠讓沒水平的〈機構〉與〈主人〉感到困擾吧。
“……你們在聊什麼?”
這麼回答之後,關水目不轉睛盯着自己伸出來的那根手指。
關水原本默默動着筷子,這時手停了下來。渕帶着某種自嘲的意味說下去。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買車而已。賺得多的話,就買好一點的車。但如果只是度過七天就有兩千萬圓,我會覺得睡他七天覺比較好。說到這,你又怎麼想呢?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這樣呀,不勉強你,但還是稍微喫點東西比較好唷。”
……還有兩個問題。
其一是,釜瀨應該也不想離開大迫。結城一看釜瀨,就發現他露出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他像是想說什麼一樣,眼珠往下看,讓結城聯想到路邊的棄犬。和棄犬不同的是,釜瀨會發出抗議。
“我是……第二組?”
但他那微弱的質疑,在大迫一個點頭下,就馬上沉默下來了。結城當然不喜歡一直找自己麻煩的釜瀨,即使如此,他也覺得釜瀨會感到害怕是理所當然,自己無意因爲他膽小而看不起他。釜瀨無法和自己依賴的人同一組,應該很不安吧。對此,他感到同情。
不過,自己沒義務爲他做什麼。釜瀨低下頭,沒有再多說。
第二個問題就是,和渕一樣,關水也對箱島敬而遠之。她拒絕讓箱島看兇器,甚至爲此跑到結城這一組來。她似乎原本就有很強的警戒心,搞不好,把關水編入第一組還比較好也說不定。
想到這裏,結城偷看了關水的神情,但她幾乎面無表情,完全讀不到任何內心的想法。看起來,她雖然沒有特別高興,但也沒有特別討厭的樣子……還是說,她只是因爲疲倦,不想動腦了呢?
“也就是說,我們要在凌晨三點二十分起來,是嗎?”
這麼說的是須和名。感覺上是爲了確認事實,不是因爲不滿。
須和名所屬的第三組,負責的是凌晨三點二十分到六點爲止這段時間。換句話說,結城也一樣。
應該睡不着吧。睡着的話,別人可以把我叫起來嗎?結城不禁覺得不安。不過,到時候,應該會有人硬把自己挖起來吧。
“有問題話,趁現在提出來。”
大迫出聲確認。大家沉默以對。結城以爲安東會說什麼,於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但他眼睛半睜半閉,動也不動。剛纔結城在睡覺時,他應該把想講的全都講了吧。
“好。那若菜與渕小姐請直接留下來。”
大迫講完這句話之後,箱島開了個玩笑。
“不好意思,你可能覺得‘又來了’。如果我睡着的話,要把我叫醒唷。”
“嗯,我知道啦。”
“請多加小心。”
“我知道。”
大迫與箱島握拳互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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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巡邏的工作平安地在進行嗎?
殺害西野的,會是誰呢?
於是,結城發現,自己搞不好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結城獨自在寂靜的六號房中,回想這漫長的一天,發生了哪些事。
如果把門打開的話,就可以知道〈警衛〉與大迫等人,應該彼此間隔了一段時間在巡邏迴廊吧。
一早就發現真木死了。這麼說來,巖井在那之後,狀況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