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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倒吊少N的鋼琴奏鳴曲

《千年圖書館》 · 北山猛邦 · 7336 字

1

聖在放學後晃到的二手書店,發現一本奇特的書。

那本老舊的書就夾在書架高處,聖想抽出旁邊的參考書時,一起彈出來掉到地上。書宛如張開翅膀似地順勢攤開,以內頁朝地的狀態落到地上。

那是A3尺寸的大開本。深藍色的布面裝幀隨處可見破洞,上頭還有顯眼污漬,像曾經風吹雨打過一段時間。封面用德文寫了一些話,但他看不太懂。

他撿起書漫不經心翻閱,每頁都紀載着樂譜。這是一本以前的樂譜集。匆匆看過去,裏頭沒有任何名曲,刊載了一堆大概是來路不明的外行人寫的芭樂歌。

聖一臉不耐煩闔上了書。他已經過了好幾年與樂譜無緣的日子。正想把書歸回書架,舉到頭上的時候,他無意間注意到有張紙片冒出書角。書裏夾着東西。

他打開那一頁,發現四張對摺的紙。

攤開紙張,上頭也是樂譜。從紙質判斷,似乎跟樂譜集分開印刷。看起來是鋼琴曲。仔細一看,第一張樂譜的角落有以日文寫下的筆記。

「曲名‧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

作曲家‧佚名」

好怪的曲名。比起曲名,他更在意寫在旁邊的一句話。

「千萬不可以彈!」

樂譜邊緣沾上一點一點的黑色污漬,就像是飛濺的老舊血跡。

千萬不能彈奏的曲子,到底是什麼曲子?他從沒聽說這種鋼琴曲。聖原本下定決心放棄鋼琴,卻介意起這首充滿謎團的曲子。爲什麼不可以彈?彈了會發生什麼事?

聖將樂譜對摺塞回書裏,拿着書去找二手書店的老闆。

「請問這本書……」

「沒寫價錢的都是一百圓。」

「不,我不是要問這個……請問這是什麼書?」

「唔?」老闆一邊移動老花眼鏡一邊望着書。「『德國佚名作曲家樂譜集』——上頭的德文這麼寫。其他我就看不懂了。」

「裏面還塞了折起來的樂譜。」

「這是樂譜集,當然會有吧?」老闆詫異地打量聖。「那你要買嗎?」

無法確定他們試圖彈奏的曲子是不是這首〈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網站的文章沒提到曲名。然而從旁邊「千萬不可以彈!」的筆記,以及書裏紀錄了過去犧牲者的名字來看……這首曲子很可能真的是「詛咒樂曲」。說不定全世界有許多試圖彈奏這首曲子而犧牲的音樂家,只是沒有被報導出來。

這或許是某種接近自滅心態的慾望。

他馬上注意到異狀。鋼琴的聲音不太響亮。他環視四周。這裏雖然原本就很安靜……他卻覺得此時已超越寧靜,簡直像是空氣都驟然靜止。

從前彈奏這首樂曲的人,理論上也跟他一樣,目擊了世界的異狀。而他們可能出於過度驚嚇,讓演奏中斷。

時間——停止了。

解開這個謎團的提示,意外近在眼前。

還是說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種妄想?

他要彈〈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

果然「詛咒樂曲」這種說法只是都市傳說吧。怎麼可能一彈就出事。

聖繼續演奏,無意間抬起頭看向窗外。平臺鋼琴放在窗邊,因此能清楚見到外頭的景象。此時,聖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就會被認定中斷,發生某些意外呢?

但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那天上午,聖報考的大學發表了錄取名單。聖沒錄取。他覺得這是一直以來不用心生活的代價。音樂夢碎後,自己就連逼不得已選擇的平凡道路,也不得而入。他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拒絕了。

或許實際彈一遍最省事。聖從小學習鋼琴,他很清楚自己有心就能彈出來。只是家裏已經沒有鋼琴了。中學三年級的鋼琴比賽,他以鄉親父老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年鋼琴家之姿參加全國大賽,卻帶着最後一名的結果返鄉……從那天起他再也無法觸碰鋼琴。手指一碰上鍵盤就會發抖。他原本打算就讀音樂學校,但前途無望,就把鋼琴送走了。

窗外有個女學生從樓上墜落。

話說回來,曲名還真是諷刺。簡直就像是爲她而寫的曲子。

備註

「1943 Ethan Franklin」

教室的窗邊,散落的櫻花迷惘地在空中打轉。

他曾經造訪二手書店再次打聽樂譜集的事,卻只得到無關緊要的回答。說起來老闆連那本書何時開始放在那裏,都不記得了。

墜落的女學生在音樂室的窗外不遠處,身體固定在半空中。

自己即將彈奏的,是可能會殺死演奏者的詛咒樂曲。如果彈了害他雙手斷掉也無所謂。這樣就不用爲鋼琴與人生煩惱了。這行爲並非與往事的戰鬥……而是新的開始。

短時間內聖的眼光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但這段期間他的手指不曾停下。他在腦內多次練習的經驗發揮作用。

‧持續演奏的期間,演奏者以外的人時間暫停。

連鋼琴也沒了。

春季降臨,來到了畢業典禮的早晨。

這應該是人名,上面的數字則是西元。拿這串字丟上網路搜尋,聖得知這兩個人都是音樂家。以靈異情報與都市傳說爲主題的英文網站上有這兩個名字。

就如果演奏正常結束,她會遇上什麼事?

久違來到學校,他的腳步沒走向教室,而是來到音樂室。冬天的音樂室就跟凍結的湖面一樣冷颼颼。聖卻刻意沒溫暖手指,隨手將〈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樂譜放在譜架,坐在鋼琴前。

害演奏者雙手被炸碎的樂曲——

她跟着注視着自己。

掛鐘的指針指着九點五分。此時禮堂應該開始畢業典禮了。

他好幾年沒坐在鋼琴前了。

今天是最後一個可以自由使用鋼琴的日子。儘管他的高中生活沒有任何回憶,這臺鋼琴爲他帶來的體驗,他想必永生難忘。

本該如此……

聖在筆記裏補上了樂曲目前已知資訊,就把樂譜收進抽屜深處。

從天上飄落的每個雪的結晶,都停滯在半空中,像是看着一張照片。

節奏抓得不錯。

根據網站的說明——

他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手指卻很冷靜。成功延續了演奏。

聖一次又一次讀着樂譜在腦海演奏這首曲子。曲風並沒有人稱「詛咒樂曲」的陰森氣氛,反而旋律優美。

一頭長髮與裙襬在櫻花花海之中飄蕩,宛如沉入深海。她的臉望着室內,雙眼凝視着聖,停格在這一刻。

儘管想到要觸摸鋼琴,至今仍會湧現隱微的恐懼……但聖更是受到〈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這首神祕樂曲所吸引。

千萬不能彈奏的樂曲。

總之他必須專心演奏。要是他心生猶豫搞錯一個音就完了。

隨意翻閱在二手書店買的樂譜集時,他在某一頁見到寫着英文字母的淡淡字跡。

聖差點不假思索大叫出來。

實在有意思。聖發現自己越是瞭解這首曲子,就越想彈奏。

同學們迎接了燦爛的畢業。他痛切地明白自己不包含在內。他畢業後也無處可去。我要爲了進音樂大學重考——大家想必都看得出來他在說謊。

他畢業了。畢業以後……他便一無所有。

到這個地步,聖沒臉不掏錢就離開。他只好付出一百圓,買下不太想要的樂譜集。回家的路上,那本裝在塑膠袋裏髒兮兮的書格外沈重,令他莫名怨恨起來。

得知了樂曲的祕密後,聖再次遠離鋼琴。最重要的是那個下雪日子的經驗,讓聖猶豫不決。時間暫停的世界。有任何一個音符出錯,就會引發的悲劇。聖已然得知在那個白雪結晶漫舞的絕美世界,鋼琴的彼端存在的事物——也就是毀滅。

然而……演奏無論如何都不能停下。

這首曲子演奏難度本身不高……但要是有任何一個音符出錯呢?

聖隨意擱在鍵盤上的指頭彈奏起樂譜第一個音——隨後他自然地放縱自己的手,彈起〈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

聖放下樂譜,坐在鋼琴前。

這麼說來學校有一間閒置的音樂室,放着一臺平臺鋼琴。那裏沒有上鎖,所以有些學生會趁下課偷偷進去玩鋼琴。只要在四下無人時借用那臺鋼琴,就可以彈奏。

聖越是思考,就越是不解。讀樂譜想像這首曲子時,他沒見到任何詭異的地方。演奏時間大概五分鐘。雖然有二、三處比較刁鑽的指法,跟李斯特或拉赫曼尼諾夫相比還算簡單。曲調陰沉寧靜,莫名帶着一種恍若深冬的冰冷與刺痛。

只不過……

演奏時間體感大約五分鐘……這段期間,世界依然處於時間暫停的狀態。

「1921 Albert Miller」

這是面臨死亡感到恐懼的表情嗎?

有一首從中世紀留傳下來的詛咒樂曲,雖然這首曲子有樂譜,不知爲何至今沒人聽過。爲了驗證這個傳說,一九二一年美國有個名叫亞爾伯特‧米勒的人嘗試以鋼琴演奏。然而在演奏中發生瓦斯爆炸,亞爾伯特‧米勒這名鋼琴家的雙手被炸成碎片……

但是——有點不對勁。

不對,結果顯而易見。時間會在演奏結束那刻同時流逝,她會一頭栽上地面,然後結束生命。此時其他學生與教師全都爲了畢業典禮聚集在禮堂。教學大樓裏理當沒有任何人。因此她被別人推落的可能性大概不高。她恐怕是跳樓自殺。雖然仔細一看,她還穿着鞋子……但自殺者未必會在頂樓把鞋子排好再跳樓。

在準備大考的空檔,聖突然在意起來,在網路上搜尋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可惜網路上也沒有情報。

2

早知道是這樣,聖就會確實暖指。

但……如果傳聞或都市傳說是真的呢?

此時——

一九四三年伊參‧富蘭克林的例子也大同小異。他挑戰了「沒有人能聽到的樂曲」,演奏中的音樂廳卻有軍用卡車衝進去,據說他因爲這起車禍雙手被迫截肢。

千萬不能停下演奏。聖直覺性地理解這點。

他感受到視線邊緣有東西在動,猛然瞥了一眼那個方向。

聖悄悄轉動眼珠,再次看了她一眼。

‧只要有一個音符失誤,就會失去雙手?」

還是因爲自己跟音樂室裏的陌生男學生對上眼神而感到驚訝?

他以輕輕滑過鍵盤的方式舞動手指。不要緊。沒什麼好怕的。不管是瓦斯爆炸、卡車衝進來還是隕石掉下來,要發生就乾脆讓它真的發生吧。

要是停下演奏,很可能就會落得亞爾伯特‧米勒跟伊參‧富蘭克林的下場。

接着聖將手指放在鍵盤上。

要是他們沒停下手指成功演奏呢?在時間靜止的世界中,聽衆就只有自己。因此沒有任何人能聽見這首樂曲。這就是「沒有人能聽到的樂曲」的祕密。

聖把它當成最後一次演奏,手指落到鍵盤上。反正一切都要在今天結束了。任何地方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既然如此——就把這首適合終結的樂曲獻給自己吧。而要是他真的因此毀滅,就到時候再說了。

他的手指已不再顫抖。或許是順利彈完〈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的經驗,讓他膽子變大了。會不會有哪一天,他還能再次在衆人面前彈琴?聖一如以往露出不在乎——若將失去也別無遺憾、心灰意冷的表情——按下第一個音。

‧演奏到一半停下來,就會失去雙手?

當他順利彈完樂曲,最後一個音符敲響的弦停止震動時——時間再次流動。

演奏時間‧約五分鐘

聖沒在教室露面,直接前往音樂室。

他們都是「挑戰沒有人能聽到樂曲的音樂家」。

聖從彈奏〈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的那天起,就在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

他鬆了一口氣轉過身,對着牆上的時鐘一看,指針果然連一分鐘都沒前進。

她一臉驚愕望着聖。

兩人有一個共通點。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曲子?

她應該是同年級的女生,但聖不認識她。至少她不是同班同學。這個女生大概也不認識自己。在這個畢業典禮的日子,兩人原本註定在互不相識的狀況下各步前程。

〈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演奏進入中段。

「曲名‧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

隨後世界的時間因〈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而暫停——

指頭動了起來。

聖在明白這個道理的瞬間感到恐懼。

作曲家‧佚名

在某個下雪的日子,聖下定決心。

他肩頭直顫抖,手指就快離開鍵盤。好不容易纔穩住。

聖等到自己冷靜下來,再看了一次窗外飄浮在空中的女生。

她的眼睛在動。

在靜止的時間之中,唯有眼珠轉來轉去,環視四周。

該不會……

「妳看得見?」

聖隔着窗戶朝她搭話。

於是她雙眼同時閉上,回應聖的問題。

怎麼一回事?

時間已經停止了,她卻還保有意識。眼睛看得見,耳朵也聽得到。

因爲她是瀕死的人,才能在時間暫停的世界維持意識嗎?

不對,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因爲他們兩人在演奏開始的瞬間對上眼吧。

「現在是怎麼一回事?」窗外傳來聲音。她開口了。

「妳能說話?」聖忍不住反問。

「可以。」

她的嘴確實在動。但她看起來無法改變臉的方向,或是活動身體。

「到底怎麼了?」她再次詢問。

她這麼問,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彈琴時時間會暫停。說這種話她聽得懂嗎?

在這段期間內,演奏即將來到尾聲。

聖大可不做說明,直接無視她演奏到最後。然而他實在無法拿這種態度對待將死之人,繼續沈默下去。

她在對答時,仍殘存着一種半夢半醒的遲鈍。

難道要一直彈到她在空中壽終正寢的那刻嗎?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什麼?妳也是?我也是啊。所以我沒去畢業典禮,在這種地方打混。」

她大概覺得自己在臨死前見到了幻象。就跟出車禍徘徊生死關頭的人,在失去意識前覺得世界像是在慢動作播放一樣。她心中想必是這麼解釋的。

「能動的只有眼睛跟嘴?」

「那麼……已經夠了。請你停止演奏。」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不能讓演奏結束。」

指尖一點一滴捎來終結。

「我還能繼續彈。」

太好了。剛剛的聲音不是物體撞擊地面的聲音——

她擦乾眼角的淚水點點頭。

「我又不會恨你。反正你一定馬上就會忘了我。這次彈完……你就別彈了。」

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鍵盤上,再次從頭重複演奏。

這次演奏結束的時間步步逼近。

「對。」

真令人焦急。

再二小節。

演奏一旦結束,時間恢復流動,她就會喪命。

「A班……吉野八重。」

聖做好覺悟——

「不,我就是有。我背叛了爸爸媽媽。我無法回應大家的期待……我大學落榜了……」

「我先確認一下……妳不是被別人推下去的吧?」

不知爲何,她顯得有些不耐。

就跟他猜的一樣。只要〈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繼續演奏下去,時間就不會流動。她能維持在跳樓中這個位置的時間,還剩五分鐘。

「拜託你。等一下就別繼續彈下去了。」

這下子聲音應該清楚多了。

「這名字我常在資優生表揚榜見到。是妳啊?」

「你的指頭跟手臂累了吧?琴聲變弱了。我看你最多……只能再演奏一輪吧?」

只要聖沒失誤……

「不對,一定有某種辦法。我絕對會救妳。」

某種巨大的聲音響起,震動了音樂室的空氣。

聖將這個狀況從頭鉅細靡遺解釋給她聽。從他在二手書店遇見樂譜,到〈獻給倒吊少女的鋼琴奏鳴曲〉這首曲子蘊含神奇的力量爲止。

聖默默結束演奏。

「沒辦法的。你用不着救我,也不需要有責任感。我會爲我自己的死,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

果然是跳樓自殺。

「吉野同學,妳身體能動嗎?」

一定存在着某種拯救她的方法。

然而他遲遲想不到辦法,手指敲響一個個音符,爲樂曲倒數。

「爲什麼……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再一小節。

聖想盡辦法伸長腿,卻始終無法夠到漂浮在窗外的她。

「在畢業典禮結束前……要不要先聽我的演奏再離開?」

聖一邊與她交談,一邊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他其實沒有跟她閒話家常的意思,但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而出現在門口的人則是——吉野八重。

早知道會演變成這種狀況,他果然不該彈琴。都怪聖跑來彈琴,纔會跟她對上眼。要是他沒跟女生對上眼,大概就不會對她的死亡感到自責。

演奏即將結束。無可挽回。

然而現在她的性命,全靠他的演奏維繫。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聖放手一搏,在敲下最後一個音——在弦的震動停止之前,從頭開始再一次彈奏樂譜。

掛鐘正指向九點整。

過不了多久,他就得做出決斷——

「我此生絕無僅有的演奏,確實傳進妳耳裏了。」

窗戶另一端的她似乎放棄說話了,一直默不做聲。

「是鋼琴的影響。」聖簡潔說明。「演奏時時間會停止。妳碰巧誤闖了靜止的時間。」

「我並不是靠勇氣跳下去的。我只是滿心想逃,卻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躲避……」

演奏過了中段,目前正邁入尾聲。

「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狀況……但人哪裏會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只要你繼續彈這首曲子,我就會維持這副模樣……?」

她喃喃說道。兩人隔着窗戶,她的聲音難以耳聞。

就快到最後一個音了——

「很高興死前能聽到這麼美的曲子。」她說。

她的眼神可窺見對死亡尚未造訪的懷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時間——依然維持靜止。

「我原本也想死,卻沒有自殺的勇氣,也笨到不知道該選什麼死法。相較之下妳好厲害。居然敢跳樓,真是勇敢。」

聖邊彈邊從椅子起身,將頭伸向窗戶,用下巴克難地開鎖,順勢將窗打開。她默默盯着他這串滑稽的動作。

「很遺憾,中途停止,我的雙手會被炸飛。停手只能在演奏結束時……」

「我想起了貝多芬的軼事注2。」

「鋼琴……」

「你也是……?」

目前繼續彈下去就對了。但在此之後該怎麼做?

她以脣形向聖道別。

「我是黑木聖,3年E班。妳呢?」

「太遲了。我們對上眼說過話,還知道彼此名字了。我已經跟妳扯上關係。妳想自殺,或許是真的跟我無關。但我要是停止演奏,就等於是我殺了妳。」

「不,我做不到。」聖站着繼續彈奏,想辦法要靠近窗邊。「要是我結束演奏讓妳送命……大概會後悔一輩子。我一定會後悔到覺得自己不如去死。」

聖笑着說道。

「黑木同學,謝謝你。已經夠了。聽你解釋這個現象後,我就明白了。我活下來的可能性是零。沒有任何方法救得了我。這是成績比你好的我所說的話,你就相信吧?」

下一秒——

「妳可能意識還不是很清楚,麻煩妳聽我說。妳目前在跳樓自殺的途中,跑進暫停的時間裏了。」

「對不起,我害你被牽扯進這種倒楣事。我每次都這樣,老是給別人添麻煩……」

即使如此,也不能對她見死不救。聖已經跟她扯上關係了……

她聽起來就快哭出來了。

她說得沒錯,聖的手指快到極限了。

再三小節。

「即使時間停止,應該還是能把妳拉過來。窗戶跟椅子都能移動。那照理來說也能把妳拉進窗裏。」

「同伴原來近在眼前啊。」

3

「要是我至少有一隻手空着……說不定就能找個東西把妳拉進來了……」

「妳……說我這種人的演奏很美。我……不希望妳死!」

是音樂室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你就算繼續彈,也會因爲失誤中斷。既然如此,你最好還是趁着能順利彈完的時候結束演奏。拜託……我求你。你不需要爲我這種人失去雙手。如果你覺得失去雙手是罪有應得……拜託你拋棄這種念頭。你真心想幫助我,就快結束演奏。好嗎?」

聖笑着說道。心情稍微放鬆,差點失誤。他收斂表情,臉轉向鍵盤。要是現在出錯,一切都毀了。

聖緩緩抬起臉。

「妳叫什麼?」聖再次跟她搭話。

她的生殺大權在不知不覺間,被塞進了他的手裏。

不只手指手臂,他全身都達到極限,精疲力竭癱在鍵盤上。

她進入音樂室端詳鋼琴。接着她見到擺在譜架上的舊樂譜,便理解了一切。

「妳有辦法把手伸過來嗎?」

於是——來到最後一個音符。

「沒錯。」

「我自己也算是連累了妳,因此我會負起責任。我想設法救妳一命。像現在這樣一邊演奏……一邊思考有沒有辦法。」

「我身體動不了。」

「……不能。」

譜架上的樂譜,呈現上下倒置的狀態。

注2:音樂家許泰貝爾特曾與年少的貝多芬鬥琴,聽見許泰貝爾特彈奏自己曲子的改編版,貝多芬則將許泰貝爾特新曲的譜面倒置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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