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圖書館
《千年圖書館》 · 北山猛邦 · 1.6萬 字
1
夏至已過,村子北邊的湖仍舊冰封未溶。自古以來,這個現象被人們視爲凶兆。
像久雨,像洪水,抑或乾旱,或是饑荒。
長老聚集起來,爲村子的存亡討論三日三夜。
結論是——
按照往例從村民中選出一名「館員」,獻給位於西邊盡頭島嶼上的圖書館。
當晚村裏的年輕人全被叫出來。大夥準備了一個布袋,放進幾根水鳥的羽毛,以及一根黑色羽毛。接着要年輕人按照順序將手伸進布袋,每人抽出一根羽毛。有人勇敢地將手伸入,有人哭哭啼啼遲遲不肯伸手,還有人搞不清楚狀況。每個人都掛着不同的表情抽出命運的羽毛。
抽到黑色羽毛的人,是名叫佩魯的十三歲少年。
他的身材比同齡孩子還瘦小,也絕非聰明伶俐,是個獨自在村外玩耍的邊緣人。村裏沒有任何人見到他抽到黑色羽毛而驚慌失措。他的雙親早已病逝,收養他的叔叔看起來還對結果感到高興。當然他是爲佩魯獲選爲光榮的「館員」高興,絕非因爲少了一個米蟲——至少叔叔的笑臉有這樣的矯飾。
淨身儀式隨着太陽下山開始執行。
佩魯被強行換上嶄新白衣,村裏的祈禱師從四面八方對他潑灑聖水。冰涼刺骨的夜氣中,飛濺的水珠就像顆顆冰粒砸在他身上。他很快體溫下降,一陣彷彿全身麻痺的感覺朝他襲來。
接着他的身體被包上一層鹿的毛皮,被塞進用嫩杉枝編成的籠裏。
蓋子立刻就被封上。
佩魯倒栽蔥進了籠中,見到星光熠熠的夜空被封起來的那瞬間。此後到來的黑暗,帶給他死亡的預感。
村裏四個年輕人聚在籠子周圍。都是逃過黑色羽毛的人。他們用肩扛起穿過籠底的挑擔,把籠子抬起來。
接着夜晚的村子響起了笛聲——
聽見這聲信號,籠子便啓程離開村子。
只有長老等人來送行。多數村民都爲犧牲一名少年使村子獲救感到歡喜,久違地進入安穩夢鄉。
佩魯在上下劇烈搖晃的籠子中,領悟到自己再也無法回到村子。
「佩魯,聽得見嗎?沒想到你會被選爲館員。」
扛着籠子的腳伕跟他搭話。籠子編得很密看不到外頭,佩魯無法確認男人外貌,但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荷烏卡。他比佩魯大兩歲,是個總尋佩魯開心的粗暴傢伙。
「啊,你醒了啊?」
佩魯對眼前那片血腥幻影伸出手,指尖卻觸碰到冰冷的土地。
佩魯遵從指示跟在威莎絲身後。
佩魯在黑暗中定睛細看,見到石碑上頭刻着奇特的人形圖案。
佩魯只在對話中聽過書籍。至少生活在村裏不需要這個,他不曾感興趣。
「館員多久以前就存在了?」
「是啊……但我總覺得這裏在別種意義上確實可怕。」
隨着河岸越來越近,河牀越來越淺,漸漸好走起來。溼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冷冰冰的,彷彿他穿着寒冰結成的衣服。
「沒錯。不過頭一個月還有另一名館員。她比我早五年成爲館員。」
「這種三更半夜,被丟在夜路纔可怕咧。不然我也是可以讓你自由啦。」
「不知道,每名館員任期有多久、是否有盡到責任,這些事並沒有留下紀錄。大家只知道前一任口述的事。」
這座建築已經夠大了,居然還有更寬闊的地下,佩魯完全無法想像地下的模樣。
「哇……」
他幾乎掙扎着爬上岸。
總之得先幫身體取個暖。他知道怎麼生火。但工具該怎麼辦?柴薪該上哪找?得到不會吹到風的地方……
一覺醒來,他發現自己處於灰色天花板之下。身上蓋着溫暖的被子。
據說從前在這座島上,有許多被稱爲埃歐雷卡司沃的人徘徊。畫在壁面上的他們有項特徵,就是每個人都沒有臉孔。傳說中他們被奉爲不淨之神,圖書館就是供奉他們的祭壇。村裏的老一輩總是說,他們是抓壞孩子來喫的怪物。
「拿去,是湯。原本我自己想喫纔拿過來的,但沒差。你醒得正好,快喫吧。」
說不定現在的自己正遭到那時的報應。
「另一名館員?」
他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作了一個夢。
眼前的人真的是那個威莎絲嗎?那個常跟村裏長老與大人爭論,因此被收拾掉的聰明女孩……
佩魯在威莎絲的帶領下參觀圖書館。
「呿,真是不值得救的傢伙。」孩子說完露出苦笑。「沒辦法,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叫做威莎絲。你別再忘了。」
在森林徘徊時,他撞上了巨大的石碑。
圖書館遠比他想像得大,造型簡陋。外觀接近方形,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灰色箱子被隨意丟在森林。佩魯原本將這裏想得更加駭人,事實反而令他期望落空。
「你看,走廊前方有兩扇門。右邊的門是書庫,類似倉庫。閱覽室放不下的書都收在那裏。左邊的門則通往地下書庫。」
威莎絲雙手一攤,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坐起來還舒服嗎?」
佩魯完全無法反駁。身體冷得縮起,也沒有跳出籠子逃跑的體力。他聽着荷烏卡等人打鬧與笑聲,意識逐漸遠去。
「你知道……我叫什麼?」
抽到黑色羽毛的是全村最麻煩的人物威莎絲。
接着來到第一閱覽室。
「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每當鬧天災或饑荒,村民就會向圖書館獻上一名館員,自然會出現重疊的時期。嗯?我看你一臉搞不清楚狀況啊,佩魯。沒關係,你不用着急。喝了湯恢復精神吧。接着我再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按照順序一個個教你,像是館員該做的事,或是在這裏生存的方法。」
2
佩魯的眼前出現了小鹿被槍刺穿,脖子鮮血直噴的畫面。那是他在森林裏撿到的小鹿。佩魯將牠取名爲「朋友」,常跟牠在春天的原野玩耍。當他被村裏的孩子排擠來到原野,朋友總是在那裏等着他。小鹿一天比一天大。某一天荷烏卡等人見到他倆玩耍,便把佩魯與小鹿拆散。朋友當着佩魯的面被刺穿,皮被剝下來,處理成食用肉。佩魯只能眼睜睜看着這過程,就連在夢中也一樣。
「聽說從前這裏陳列着書籍,每個人都能自由借閱。但過去是否真的存在這麼多書,還是個疑問。」
他聽過這名字。
佩魯爬出籠子,腳踏上河牀。水位大概在腰圍附近。即使如此,漆黑的夜河仍像改換形體糾纏不休的駭人生物,要帶着佩魯前往未知之地。
佩魯乖乖接過碗,戰戰兢兢喝起湯。暖意沁入體內,同時胸中充斥起安心感。不知爲何,眼淚自然滑落臉頰。
「這麼巨大的建築物,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這樣的東西到底爲何設置在此?」
——是埃歐雷卡司沃!
他從森林深處感受到的視線,是否來自他們,或者只是佩魯多心了?既然他們沒有臉孔,照理來說不可能感受到他們的視線——
佩魯確實對眼前的孩子有點印象,卻無法立刻想起對方。
書櫃全空蕩蕩,滿布灰塵的空氣充斥其中。
威莎絲抱着手臂說明。
然而佩魯踉踉蹌蹌地在黑暗中前進。正因爲他膽子小,更容易受到想要儘快離開現場的心驅動。
「根據前任館員的說法,這座圖書館到處都嚴重坍塌,是歷代的館員重建成現在模樣。第一閱覽室很漂亮吧?那邊原本也亂糟糟的,是以前的館員恢復原狀。」
宛如甜美香氣的死亡前兆,到了這個地步仍襲向佩魯,誘惑着他。
只是在原本便已疲憊不堪他嬌小的身體怎麼支撐得住……不久他就倒在森林裏。
不對,應該說他熟得很。
「關於書庫與地下我之後再說明,在這之前我想帶你看個東西,跟我來。」
共有第一到第八間閱覽室,空間大小與書櫃配置法皆有不同。只是過第三閱覽室後,好幾間房間牆壁與天花板嚴重崩塌,連進去都成問題。
「可怕?哪裏可怕?」
他將頭轉向聲音來向,一個孩子從門口進入。一頭毛燥黑長髮,膚色微黑……以及一雙好強的大眼。這個孩子感覺似曾相識。
「咦?呃……」
佩魯想要出聲呼救,卻喫進了水嗆得厲害,完全發不出聲音。
「是啊,你總在村裏被人欺負哭哭啼啼。我幫你好幾次,可別說忘了我的恩情啊。」
他還活着。
「可是威莎絲……兩年前就……」
以筆直的通路爲中心,從門口到閱覽室最深處,左右兩邊皆以相等距離設置無數書櫃。書櫃的數量粗估也有四十組以上。從房間一端走到另一端得花上好幾分鐘。
隨着他們深入,牆上的龜裂顯眼起來,空氣變得越來越沈重。
「你果然還記得我嘛。」
威莎絲抱着手臂遮住胸脯。
說完便隨手將碗遞出。那是一碗用馬鈴薯與蔬菜燉煮成的湯。
威莎絲帶領着佩魯繼續朝建築物內部前進。
下次清醒時,籠子已經被扔到河上,在水流中飄蕩。
「你怎麼這樣就哭了啊?」一頭亂髮的孩子來到佩魯身邊盤腿坐下。「我還想說到底誰會在我之後被送來島上,怎麼偏偏就是你——愛哭鬼佩魯庫利。」
「喂,別直盯着我看。」
「好可怕,快放我下來!」
籠子順着河流逐漸離開岸邊。幸虧河川不深,不算湍急。
佩魯小聲哀求。荷烏卡等人爆出笑聲,故意用力將籠子搖上搖下。
這座被河川與海洋包圍的島嶼,除了少許古蹟,以圖書館座落此地而爲人所知。不用說,村裏沒人想靠近。光說出圖書館的名號,或在腦海想像,都令人們恐懼。世世代代的村民都委婉地盡力維持漠然,對下個世代口述關於圖書館的傳說。
「地下也有房間啊?」
最後還是來到這個地方了。
佩魯躺在牀上,緩緩舉起手臂,仔細觀察起手掌。手指活動自如。
正因如此,佩魯誤以爲她已經不在人世。
「沒錯。而且地下的部分還遠比地上來得廣大。」
「對了,這裏……是哪裏?」
轉眼間水已滲入籠內。他反應過來彈開蓋子,見到以荷烏卡爲首的四個男人在岸邊排排站的身影。他們不再嬉鬧,對佩魯興趣缺缺似地轉過身,正準備回到村裏。
「沒錯,我在兩年前被選爲館員,送來圖書館。」
一踏進入口,就來到大廳。天花板高得令人看不清楚。佩魯茫然仰望天花板。他感覺寂靜彷彿化爲粒子,默默垂落。
「快放我下來啊,荷烏卡。我不想去圖書館。」
兩年前。那年跟今年一樣,湖水冰封不溶。村子照例使用布袋與羽毛決定館員。佩魯抽到了白色羽毛,好不容易逃過一劫。
佩魯再一次望向盤腿坐在他面前的人。她的體型乍看像少年,但胸前勉強看得出微微的隆起。
「不、不要啊!」
「村裏的人什麼也不懂,還把圖書館講得多恐怖,但這纔是現實。」威莎絲聳肩說。「沒什麼大不了吧?」
佩魯就跟其他的村民一樣,刻意遺忘爲村子犧牲的館員。直到自己成爲當事人,他才體悟到這是多殘忍的行爲。
佩魯突然心慌起來,不顧一切拔腿狂奔。
「就是圖書館。」
「想看書的話,我之後借你。去找就會發現很多地方都有遺落的書,我每次找到都會撿起來收好。」威莎絲說。
那是一座單純將切割平整的岩石垂直立起的石碑。
「一下要我放了你,一下又說不要,我真是不知道該拿館員大爺的任性怎麼辦。放心吧,我會在今晚將你確實送到圖書館。這是爲了村子好。」
女孩?
佩魯非常清楚圖書館的恐怖。原本就很膽小的佩魯認爲,如今置身於島上的這個事實,完全就是一場惡夢。河水在背後靜靜流過的聲響,成了來路不明的怪獸耳語朝佩魯逼近。白樺與針葉樹的森林中有黑影蠢動。不知道是風吹動草木、野生動物,還是其他東西……
「——妳真的是威莎絲嗎?」
佩魯拼命抵抗,朝對岸前進。他被衝得太遠,無法原本的岸邊,只能繼續前行。
「該不會這兩年來……妳都一個人過活?」
威莎絲——
真想直接倒地長眠。
她回到大廳,走出建築物。她到黑壓壓的天空下,沿着建築物走入森林,繞到館後。
視野突然寬敞起來。規模直逼廣場的平坦地面,排放着無數面像小石碑的物體。
「這裏是館員們的墓。」威莎絲瞇起雙眼說明。
接着她跪在嶄新的石碑前,一臉懷念地俯視着石碑。
「我剛來到圖書館——她帶我來到這裏,像我現在這樣,對着前一任的墓祈禱。我猜那大概是種儀式,這裏有多少墓就執行過多少次儀式。」威莎絲背對着佩魯繼續說道。「我覺得這種東西無聊透頂。說到底就是因爲有這些規矩或習俗,我們纔會在這種地方過得這麼悽慘。必須要有人斬斷這種惡性循環。」
威莎絲起身拍拍腿上的塵土,凝視着森林,就像是尋找着身在林中的某個人。
「但到頭來我還是做了一樣的事。我明明就知道這沒有意義。爲什麼呢?」威莎絲露出疲憊的笑容。「佩魯,我死了以後不用幫我蓋墳墓。」
佩魯既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3
之後,佩魯在威莎絲的帶領下,在圖書館週邊閒晃。
威莎絲對着佩魯逐一說明眼前景象。她大概當年也像這樣接受前任館員的解說。
「來,你看這塊石碑。」威莎絲伸手一指。
正面可以仰望圖書館的位置,立着一塊細長石碑。石碑呈現方塔形狀,頂端銳角。石碑的四面各自刻着某些文字。
「呃……我不識字……」
「真拿你沒辦法。這串刻最大的句子是這個意思。」
此地爲人類創造之文明最終落定之處
「……什麼意思?」
「大概跟圖書館理念有關吧。你知道理念是什麼嗎?」
「嗯,勉勉強強。」
「其他細小的字句都磨花了看不清楚,上頭寫的似乎是『本設施乃是爲了人類未來而建造』這類誇張的事。」
「這樣啊……這一側也寫了些東西。」佩魯指着石碑的背面。
「瞭解。繼續說。」
威莎絲小聲警告。佩魯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藏身在杉樹底部。威莎絲也用同樣方式躲起來,將臉湊近佩魯。
繼續向深處前進,鉛灰色的箱子溢出書櫃,胡亂堆在地板,最後甚至散落走道。
「這……誰知道。」威莎絲聳肩。「順便一提你看這裏,到處都看得到這邊寫的文字串,你記起來也不會少一塊肉。」
「村裏的人不是每週會把給圖書館的供品丟進河裏嗎?就喫那個。」
威莎絲撿起一隻掉在地板的箱子對着光。
「萬一是指什麼情況?」
「好。」佩魯緊緊握着威莎絲交給他的提燈。
「這條河平常又淺又平穩,冬天還會結冰。拼一下也可以過河。」威莎絲遙望着對岸。「即使如此,至今從來沒有館員回去過。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就跟你說沒這種東西了。可能很久以前還有,現在不存在了。」威莎絲維持壓低的姿勢,轉身步步走回森林。「最好暫時別靠近河岸。快,趁現在回去吧。」
「爲了讓封印更完備,要把箱子運到地下書庫收藏。這就是館員的工作。」
「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
此時威莎絲突然從背後扯住他的衣服。
「笨蛋,頭不要露出來。躲起來啦。」威莎絲用力把佩魯的頭壓下。「對方看起來在警戒我們。這不是動物……」
在威莎絲的要求下,他連忙將提燈照向室內。
「都是古老的語言,我也看不大懂……大致上是取用書籍的注意事項。」威莎絲將手搭在盡頭的門。「裏面很暗,當心腳步。」
門縫竄出乾燥冰冷的空氣。密閉房間特有的幹刺空氣滑過臉頰。昏暗的空間讓佩魯腿軟起來。
「你踹他敲他都不要緊。」
原本空無一物的書櫃上多了一些東西。那是長方形的箱子——箱子表面是鉛灰色,沒有文字或裝飾,每隻箱子都是相同大小,相同形狀。
「這座島的優點就是不愁沒有水。既有河又有蓄水池。館員可以在這裏長期生活,就是因爲人類生存不可或缺的水資源在這裏很豐富。」
「上頭寫了什麼?」
佩魯跟着威莎絲回到森林中。
「快躲起來!」
外觀是普通的箱子。每個角落都沒有縫隙,完全看不出開合的蓋子在哪裏。
「有心應該能強行破壞箱子抽出內容物,但這不是館員該做的事。館員是圖書館的守護者。我們的任務,是讓這些封印變得更完備。」
之後兩人朝島嶼北側移動。
「可能這裏原本打算做成開放給全體人類共用的設施吧?事實上在圖書館找到的書,每一本都用別國語言寫成。」
「那間圖書館在古代這麼稱呼。然而不知道何時起,連說出這個名稱都成了禁忌,如今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名字。」
「好可怕……」
威莎絲抓住佩魯的手腕,領着他走進深深的黑暗中。她要是沒這麼做,佩魯會嚇得不敢前進。手腕傳來她的體溫——光是這樣,就讓佩魯能鼓起勇氣走進黑暗。
「某些傳說還說是巨人建造了那間圖書館。他們的根據是,只有巨人蓋得了那麼巨大的建築。」
「不用怕啦,反正巨人早就死了。」
威莎絲推開書櫃沈重的門扉。
「可能他們平常都躲起來,不在人面前現身啊……」
「因爲這裏靠近門口。我們要繼續前進了。」
「好啦,散步差不多結束了。」威莎絲說。「終於要開始教你館員的工作了。這是幾年、幾十年來代代『館員』相傳的工作。當然要不要乖乖做,就取決在你囉。」
「要是橋還在,就可以回村子了。」佩魯喃喃自語。
「那這些巨人是怎麼回事?」
河比平常混濁一點,流速也變快。或許是山邊的烏雲讓當地下雨。佩魯慶幸起自己不是在今天被丟進河裏。
「咦?是鹿嗎……?」
「該不會是……埃歐雷卡司沃?」
「很多吧?做好心理準備,更裏面的地方還有你想像的五倍多。」
「喂喂喂,你可別當真。」
不愧是因爲太過聰穎而被大人視爲眼中釘的孩子。她憑着自己存活到現在,想來也是拜她的腦袋所賜。
威莎絲隨即在一副紅黑色的骨架踢上一腳。就跟她說得一樣。骨架沒有反應。
佩魯以發顫的聲音詢問。
佩魯想要仔細凝視河的另一端,試圖靠近河岸。
「纔沒有那種東西。」威莎絲唾棄地說。「至少我從來都沒見過。前任館員跟她的前任也沒見過。」
之後兩人向南走,環視圖書館一旁的蓄水池。
「看吧?」威莎絲露出笑容。
「我會努力不讓這種事情發生。」威莎絲得意洋洋說。「我在圖書館挖到的書上寫着自給自足的辦法。那不是村裏採用的糊塗作法,而是更科學化更有效率的好方法。我最近終於成功在室內栽種出蔬菜。你喝的湯也是這樣作出來的。」
威莎絲將身體抵在門上推開。
「咦,不是嗎?」
「問題在於地點。如你所見,書庫裏的箱子散亂。要是有個萬一,箱子的封印可能就會輕易解開。」
「此外森林裏也有很多食物,像核果或菇類。還能抓魚或抓鹿。」
「真的嗎?」
「是喔……原來是巨人蓋的啊。」
「對……這是權利。」
寬廣的走道直朝幽暗的深處直直延伸。道路左右兩邊也是杳無止盡的空間,高聳的書櫃連綿不絕。
千年圖書館
「拿燈來。」
「不管收成再怎麼差,他們絕不會讓中斷供品。畢竟說到底,那羣人還認爲中斷會導致欠收。這就叫信仰。」
「你想想看,如果真是巨人蓋的,爲什麼入口要配合我們的身材?根據室內構造,保證是跟我們體型相當的人類蓋的。」
「目前這是封存的狀態。一般來說書爲了讓人閱讀裏面的文字,採取左右對開的造型,但這間書庫裏的藏書全都裝進同一個規格的箱裏,密封以避免他人開啓。」
威莎絲解釋。佩魯不知道她的解答是否真的跟石碑一字不差,或者是歷任館員傳承的說法。
「不知道。」威莎絲雙手環扣墊在腦後,仰望着鐵骨說道。「有些石碑裏畫到了巨人,根據那些石碑,巨人可以利用雙手的鞭子尖端降雷。」
4
走了幾分鐘,提燈照耀出的景象,開始產生些許變化。
「這座圖書館收集了各國的書籍——對嗎?」
「以前這邊好像還有架橋,跟對岸相通,聽說還有通往圖書館的路。要是橋還存在,我們哪需要被丟進河裏。」威莎絲笑道。
「爲什麼?」
「因爲村裏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看起來已經很完備了……」
「不知道……」
北邊的森林有着奇異的景色。樹木之間散落無數紅黑色物體,宛如枯瘦多節的巨大骨架。在村子的傳說中,這是倒地的巨人們屍體風化過後僅存的「鐵骨」。
「村子總是在爲缺糧發愁,要是真的沒食物了,該怎麼辦?」
「既然是獻給圖書館的供品,我們館員接收也是應有的權利吧?」
本以爲門另一端就是房間,誰知道入口是雙重門,細長的走廊另一端又有一扇沈甸甸的門。構造相當嚴密。
兩人接下來前往河邊,就是佩魯連人帶籠被丟入的河。
「對啊,你應該喫過吧?那算大餐。最近鹿越來越少見了。」
怪的是——提燈照耀範圍可見的書櫃,全都是空的。
「我知道,那邊是用其他國家的語言寫同樣的話。這附近的石碑全都這樣。」
「鹿?妳也喫鹿?」
「哦……原來如此。」
「沒辦法閱讀裏面的書嗎?」
「我要開門了。」
「比方說……天花板崩塌讓瓦礫砸下來,或是你摔倒頭撞上去。光這樣箱子應該是不會壞啦,我只是舉個例子。」
森林中徘徊的無臉怪物——
走廊的牆上畫着許多文字、記號或圖畫那類的東西。筆跡特徵各有不同,就像歷年來有許多人將各自的主張補述或覆蓋在牆上。
那是書籍嗎?
「對岸的森林裏有東西在動。」
「上頭寫了什麼?」
「食物該怎麼辦?」
威莎絲的話語深深刺痛了佩魯的心。
「信仰……」
「你想回村裏嗎?」
「是喔……妳好厲害。」
但佩魯還是提心吊膽,深怕巨人隨時氣得站起身。見到他的樣子,威莎絲興沖沖地給「鐵骨」多補了好幾腿,讓佩魯備感威脅。
對岸論距離不遠,在他心中卻彷彿成了彼方的世界。
「……就這樣?」
「沒錯,就這樣。」威莎絲說完,將手上的箱子朝佩魯遞出。「來,這個給你拿。這是你成爲館員後可喜可賀的第一次上工。換我幫你拿提燈。」
威莎絲接過提燈,相對地佩魯也收下箱子。
箱子沈甸甸地,雙手齊用才抱得住。體積相當驚人,與身材矮小的佩魯相比,箱子遠遠大上許多。
「等、等等啊,這個太重了。」
「你真是個弱雞。」威莎絲傻眼起來。「這裏有載送的櫃子,就用它吧。」
兩人走出書櫃回到大廳。威莎絲不知道從哪裏推出一臺多層推車。那是架裝着滾輪的櫃子,目測可以容納十個鉛灰色箱子。
「今天先運一隻就好。我們把它運到地下吧。」
威莎絲推開通往地下的門。一陣強風隨即自門後灌入,掃過佩魯身邊。這陣風強得要把人吹垮。
門後只有一條黑暗的道路。然而從空氣的吵雜聲與流動來判斷,可看出道路通往相當深層的地方,宛如無底水井——
「我話說在前頭,通往地下書庫的路很長。往返大概兩小時。」
「這、這麼久?」
「沒錯。路上想上廁所也不行。趁現在快去。」
「沒、沒關係,我還好。」
兩人推着多層推車踏上道路。
周圍的溫度一口氣下降。腳步聲激起了迴音,又消失在道路彼端。頂端高高在上,道路橫幅也算寬敞,走在路上並不會感到狹窄,只是這個地方比至今參觀過的更加無機質,深感此地的異常。
「有推車輕鬆許多吧?」威莎絲一派輕鬆地說。「光用看的很難摸清,不過這是巨大的螺旋狀道路,直通地下。」
地面確實有微微的傾斜。去程或許輕鬆,回程恐怕沒這麼簡單。
佩魯不經意發現,提燈照到的地板寫着一些文字。
「那是數字,以前的館員將到地下書庫的距離紀錄下來。」
「怎麼了,你睡不着?」
在威莎絲的領導下,佩魯從主幹道拐進其中一條子幹道。
衆神之力將永久封印於此
「我問妳,威莎絲……爲何我們非得做這些事?」
「我能隱瞞什麼?」
「如果這牆上寫的話是事實,就表示首先有衆神之書存在,人們將書封印在地下,接着纔在上頭蓋了圖書館。」
佩魯與威莎絲拔腿跑了起來,進入圖書館。
「沒錯,給你拍拍手。」
「真的啊。」
不過——至今到底有多少名館員,花費多少時間才把多少隻箱子搬進來……一想到背後耗費多龐大的時間與勞力,他實在無法把這項工作看得容易。
威莎絲趴在地上讀書。整個房間堆滿了書,甚至還有石碑抄本與石版。
佩魯聯想到位於村子北邊的湖。
「不用,沒關係。」
「沒客滿的區域還剩多少個?」
威莎絲進入狹窄的走廊。
威莎絲說着說着,露出有新發現的表情望向森林深處。看在眼裏的佩魯當她是習慣發作。
「那果然……這座圖書館是打造來蒐集全世界的書,以便流傳給未來。館員則負責持續蒐藏這些書——」
「但如果是這樣,妳不覺得應該讓更多人來管理圖書館嗎?」
某天佩魯從蓄水池回來的路上,見到在樹陰下閱讀的威莎絲。他來到她身邊,在旁邊坐下。
兩人走到正門的東邊,仰望整座建築物。一如威莎絲的說法,牆上刻了幾行文字。
「我很忙啊。」威莎絲示意手上的書。
「意思就是一直保管下去,未來也不會改變。」
幾天過去。
「我不知道。尚未封鎖的區域本身破百,但我不確定每個區域目前剩多少空位。」
佩魯喫驚地說。真沒想到地下書庫與圖書館分開建造。
「先別管這個,佩魯。我們差不多該準備煮晚餐了。你燒水了嗎?」
佩魯從第一天過後,再也沒前往地下書庫。比起工作,他光是適應圖書館的生活就忙不過來了。從蓄水池打水,學習耕作蔬菜的方法,幫自己整理出一間房間,洗衣,打掃,撿堅果……
聽了讓人都要失去耐心。
「那我問你,你成爲館員之前是什麼?你從前是爲了什麼而活?你又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了?」
佩魯尚未接納館員的工作。反倒是他了解得越多,就越搞不清楚館員與圖書館的意義。過去的他確實對圖書館有諸多誤解,但如今成爲館員來到這個空間後,他仍舊沒得到任何正確解答。
「圖書館的牆上也刻了類似的事。」
這全都要感謝威莎絲。
這座圖書館到底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建造……
5
「就算是這樣……目的又是什麼?爲什麼館員要持續搬運箱子?」
事實上工作本身一點也不難。
湖的冰凍狀態關乎村落存亡。如果村人得知「衆神之書」的事,讓湖解凍的書自然會成爲信仰對象。
「因爲館員只有這個任務啊。你無法接受嗎?我也不能啊。看着她每天認命地把箱子從地上運到地下的樣子,我不由得懷疑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得做這些事。要形容的話……我實在看不下去。真的很可悲。於是我爲了多瞭解館員的事,在圖書館收集散落各處的書本閱讀,走遍島上調查石碑。於是我明白——到頭來館員僅是負責搬運箱子的存在。真相毫無掩飾,赤裸裸地擺在我們的眼前。」
漫無止境的道路終於能看見終點。盡頭有一扇巨大的門扉矗立在前。
佩魯之後依然沒執行過館員的任務。
「喪氣話說夠了嗎?那就繼續走吧。反正你已經無處可去了,不如跟隨我。」
「這裏很容易迷路,別走散了。」
這次兩人終於走到了左右設置着書櫃的書庫。看來這裏就是終點。已有近半數的書櫃上整整齊齊排放着箱子。
圖書館則建於其上
與威莎絲一起用餐,是佩魯最快樂的時光。她總是一派自豪地跟佩魯大談各種關於她自制菜餚的話題。見到佩魯津津有味地用餐,平常總是一臉兇巴巴的威莎絲也會露出靦腆的笑容。見到那張笑臉,是佩魯的幸福。
「真的只有這樣?」
「我在意一件事很久了……」佩魯開口。
佩魯從多層推車取出箱子,安置在櫃子的空位裏。
「地下書庫畫分成數個區域,書櫃放滿的區域會封鎖起來。目前已經有二十五個區域封鎖完畢。」
佩魯馬上點頭。
他這麼一問,威莎絲故作糊塗地聳肩。一陣來自海洋的暖風拂來,松葉在頭上沙沙作響。
「什麼事?」威莎絲的頭冒出書本,回望佩魯。
「她有沒有告訴妳其他關於館員的事?」
「差不多就是這樣。」
等佩魯反應過來,他已經喜歡上威莎絲了。
「快去吧。」
「不怎麼有趣喔。」
而館員又扮演什麼角色……
要是沒有她,在這裏的日子想必會變得晦暗寂寞。不僅如此,說不定佩魯早就曝屍荒野。
「想……」
「提到信仰就想到,」威莎絲突然岔題。「森林裏的石碑上還提到了這種事。據說地下書庫的深處藏着『衆神之書』。有些書裏還提到了足以溶解冰河的神火。」
「我……又不是自己想當館員。」佩魯忿忿不平地擠出聲音。「都是其他人擅自安排……逼着我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到底是要我怎麼樣?」
「這個時代你要去哪裏找這麼多人啊?說不定以前人口還比較多。」威莎絲攤開單手說。「我看館員開始由村子獻祭,原本大概也是出於人手不足。而這項規矩在某個時代與原住民的信仰結合。」
「哈哈,我什麼都沒瞞你。不過我倒是有很多事還沒告訴你。」
此後又過了幾天。
「不過我看那個衆神之書根本就不存在。」威莎絲露出酸溜溜的笑容說道。「要是真有那種玩意,村子哪會那麼窮困。」
「呃……」
即使生活開始上軌道,也多出空閒時間,每當他試圖拖着身子前往書庫,腳步總會遲疑起來。
威莎絲單手握着書起身,牽起佩魯的手走向圖書館。
一想到自己得孤軍奮戰——佩魯再次爲深深的黑暗感到恐懼。歷代的館員難道都獨自步行往返這片黑暗嗎?他實在難以置信。
威莎毫不在乎地說完,就朝黑暗快步前進。佩魯不敢在原地佇足,垂頭喪氣跟在她後頭。
「天知道,我不清楚單位。但照我的經驗,現在還走不到十分之一。」
她緩緩推開門。
「啊,還沒。」
威莎絲掛着嘲諷的笑容一瞥佩魯,接着手握住門把。
圖書館的生活有太多必須處理的事,活下去就得費一番工夫。即使如此,也比過去在村裏卑屈的生活洋溢着充實感。儘管生活困頓這點沒什麼改變,在圖書館的日子遠遠踏實得多。
威莎絲的視線遙遙飄向森林的某處。佩魯很清楚她不時會做出這個習慣動作。
「像是……前任館員的事。你想知道嗎?」
「永久性保存——圖書館裏的手跡與石碑常出現這個字眼。」
他完全無法反駁。
「她——二十歲,是個很美的人。她救了沉入河裏的我,教導我所有在這裏生活的注意事項,當然也包含館員的工作。我只有在最初一個月跟她一起生活。她有一天突然在墓地挖起洞。問她是不是想重新埋葬誰,她輕輕搖頭。我到了隔天才知道挖洞的意義。她在睡夢中過世,是病死的,身體很虛弱。我把她埋進她自己挖的洞裏。我到現在依然後悔自己沒有及早注意到她的狀況……」
「溶解冰河?」
「上面說還有多遠?」
「沒關係。」
「像圖書館或是館員的事。」
「但可能就是因爲書被封印了,纔會到現在都沒有人拿來用啊……」
「可是因爲時間過得太久,某一天館員遺忘了原本目的,但他們還是忠實地把自己的任務傳承下去。到最後只剩下我們無法理解的行動,徒留形式流傳下來。」
當晚佩魯在上牀睡覺前,先拜訪了威莎絲的房間。
「辛苦啦。」威莎絲說。「這就是館員的工作。很簡單吧?」
「什麼永久……?」
威莎絲朗讀起來。
子幹道裏頭又再細分出樹狀道路。
「因爲這就是館員的工作啊。」
「妳在隱瞞什麼?」佩魯繼續逼問。
門後又是走廊。
「沒告訴我什麼?」
「我們到了。前面就是地下書庫。要休息一下嗎?」
6
「很遺憾,她只教了我工作。」
「威莎絲妳……完全沒去搬箱子?」
然而這裏的走廊與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左右兩邊的牆每隔相等距離,就有一個通往其他走廊的入口。如果面前的道路是樹幹,左右走廊就是無數的樹枝。
「我忘了問妳一件事……」
「什麼事?」
「妳爲什麼不做館員的工作?」
「……你還真是死纏爛打。這麼看不慣我不上工啊?」
「不是的。」佩魯的眼神在地上猶疑。「妳應該有自己的理由吧?像是……生病了……」
「哈哈哈!」威莎絲突然爆出笑聲。「原來如此,你在爲我擔心啊,因爲我說了前任的事。」
「……不是因爲生病嗎?」
「對,我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健康。」
「那爲什麼?」
「說過啦。人家決定好的『館員的工作』無聊透頂。我可不打算奉陪。」
「咦……」
「見到前任老老實實完成館員的職責,卻毫無回報地死去,給了我當頭棒喝。這種事重複下去沒有意義。我纔會像這樣尋找斬斷千年詛咒的方法。」威莎絲敲敲身邊的石版示意。
「千年詛咒——」
「或者是萬年、十萬年……搞不好還更久。」威莎絲半開玩笑。「爲了表示對歷代館員的敬意,我還是將該傳承的事都告訴了下一任館員。我的工作到此爲止。你要怎麼做,就由你自己決定吧。」
「我……想照着威莎絲的期望行動。」
「哈哈,這是哪招。」她露出難爲情的笑容,不着痕跡將臉移開。「今天該睡了。三更半夜窩在女孩子的房間成何體統啊……你說是吧。」
「咦?爲什麼?」
「不爲什麼!快滾。」
佩魯連忙逃出房間。
打從被村子驅逐後,佩魯爲了接納自己被迫擔負的命運,不斷調查圖書館與館員,就爲了追求一個能讓自己服氣的答案。但仔細想想,這本來就是強迫中獎的命運,他沒有必要感到服氣。在他設法接納的那刻起,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他們謹慎環視四周。走廊沒點燈,一片烏漆墨黑。天似乎還沒亮。
「我好意外你還活着,愛哭鬼佩魯庫利。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啊。跟女生卿卿我我開不開心啊?」
兩人將頭探出走廊的轉角,確認前方。
他們絕不可能讀得懂石碑上的文字。
「他們可能已經得逞了。不然就是跑去其他地方……先去書庫察看吧。」
「可能有兩人……不對,差不多三人。」
另一端有某個人打開了門。
全都是認識的面孔。
「我哪知道。」
「有人在圖書館裏徘徊?可是這座島不是沒有其他人居住嗎?」
試着搜尋答案,也以失敗告終。
荷烏卡在走廊的半路上轉身,露出邪惡的笑容。提燈自下而上照耀的那張臉,令人作嘔到顯得滑稽。
「威莎絲,神火之書……!」
威莎絲低聲說道,摀住佩魯的嘴。
「你們該不會從白天就在這座島上了吧?」
「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嗎?」
「沒有人……人影真的是往這邊走嗎?」
是刀子。
肩膀被人搖晃的感覺讓他清醒過來。
荷烏卡被佩魯的氣勢嚇到,朝走廊的盡頭逃跑。另外兩名男子追着他的腳步離開。
「威莎絲!」
威莎絲小聲驚呼。脖子上抵着一個發光物體。
「太大聲了。」
當佩魯鼓起勇氣打斷威莎絲的那刻——
「你們把很稀奇的玩意藏在這裏,是吧?」
威莎絲的手準備搭上右邊的門。
威莎絲……
佩魯緊緊揪着荷烏卡的手臂,抵死不肯放開。然而這項判斷是錯的。
難道當時他們就潛藏在附近的森林裏,聽着佩魯與威莎絲的對話?
束縛威莎絲的手臂也跟着解開,她跌跌撞撞離開原地。
但……該怎麼做?
「嗚、嗚?」
那張下流的獰笑……
看起來跟其他箱子沒有兩樣。
爲什麼要來?
荷烏卡的同夥抱着鉛灰色的箱子。
男人從背後壓制威莎絲,開口說道。
「怎麼辦?」
荷烏卡命令其他男人。他們開始陸續在走廊上移動。
「荷烏卡……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聽她這麼一說,佩魯才發現自己的胸口正湧出鮮紅的血液。
荷烏卡爲什麼會知道衆神之書的存在?
該不會荷烏卡他們也在場吧?
沒有任何人煙。走廊深處有兩扇門,是通往書庫與地下的門。門維持關閉,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沒有別的可能了。」
「動一下腦就知道啦。那些人一定打算偷走書庫裏的東西。」
「荷烏卡!」佩魯鼓足勇氣大吼。「快放開威莎絲!」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佩魯被威莎絲拉着手臂離開房間。
轉眼間他抓住荷烏卡握着刀子的右手。出乎意料的抵抗令荷烏卡心生動搖,向後踉蹌幾步,失去了平衡。
「總之我們追上去看看。那些傢伙好像往書庫那邊走了。」
「什麼!」
「沒事的,佩魯你不要緊。我會幫你治療。這裏也有醫學書,總會有辦法。佩魯,你千萬別死!」
將佩魯丟進河裏的男人。
荷烏卡話還沒說完,佩魯就朝着他直奔。
這樣看來,這羣人果然從白天起就來到了島上。
門後出現了數張提燈映照出的男人們驚愕的臉。
門在佩魯百思不解之際開啓,威莎絲他們回來了。
威莎絲目前仍被荷烏卡挾持。刀子抵在她身上,她無法反抗。已有死亡覺悟的她,眼神就跟當時那頭小鹿一模一樣。
「好久不見啊,佩魯。」
門自己開了。
「他來這裏沒幾天,還不知道。」威莎絲開口。「神火之書藏在哪裏,我倒知道。」
「人影?」
斑斑點點的血跡飛濺在走廊牆上。
「隱瞞也沒用。我知道你們手上有那玩意。」
「那不重要。得快點止血,佩魯!」
一名、二名、三名……
荷烏卡使出喫奶的力氣想擺脫佩魯,於是奮力揮開手臂。此時刀尖橫過,畫破佩魯的胸膛。
「兄弟們,回去了。」
緊接着一名男子飛快跳進走廊,繞到旁邊的威莎絲背後。他用手臂勒住她脖子。
「衆神之書——可以溶解寒冰的神火之書。這玩意藏在哪裏?老實招來,我就把女人還給你。」
佩魯躺在牀上想着威莎絲,想着想着就進入了夢鄉。
被摀住的嘴重獲自由,佩魯問道。
圖書館與館員——這個詛咒必須被斬斷。
「這麼說來……該不會是埃歐雷卡司沃?」
「人們說埃歐雷卡司沃沒有臉孔,相對地在下顎附近有張血盆大口。至少我見到的人影沒有這種嘴。」
「沒錯,沒有人。」
「等等,這邊讓我先來。」
在威莎絲的帶領下,男人們消失在書庫的另一端。
「我、我哪知道那種東西放在哪裏啊。說起來這東西存不存在都是謎……」
至少在村子流傳的故事裏,從來沒出現過衆神之書這種詞彙。佩魯也是今天第一次從威莎絲的嘴裏聽說這個詞。
「走廊有動靜。我偷偷看了一下,見到有人影消失在轉角。」
荷烏卡對同夥的男人做出指示。那些男人的手上都握着小斧頭,刻意對着佩魯兩人展示。
那就是……神火之書嗎?
可是在威莎絲的幫助下,佩魯又重新找回自我。到頭來心上人的話語纔可信。
「那就快帶我們過去。」荷烏卡從背後戳戳威莎絲催促她。「兄弟們,你們其中一個人留在這裏看着佩魯。另一個跟我來。」
「稀奇的玩意……?」
佩魯一睜開眼睛就見到威莎絲的臉,嚇得忍不住叫了出來。他還在作夢嗎?還是說……
佩魯詢問監視他的男人,然而對方露出不認帳的表情,沒說半個字。
他一臉驚慌回看威莎絲。
「爲什麼?」
今天第一次……?
「想要取回她,就放馬過來。」他的聲音低沉得令人背脊發涼。「愛哭鬼佩魯庫利,我看你也不敢——」
「纔沒有。」威莎絲小聲回應。「但我一直覺得有一天會遇到。」
「笨蛋,小聲點!」
佩魯好不容易纔擠出顫抖的聲音。過去他在村子被荷烏卡百般玩弄。此刻他受到的折磨在痛楚的伴隨下,清晰地從記憶中浮現。
在逐漸淡出的意識中,唯有被威莎絲抱在懷裏的觸感,直到最後一刻仍清晰可辨。
荷烏卡的瞳孔瞪得斗大,絲毫感覺不出理性的存在。
「是誰?」
佩魯出聲呼喚,但沒獲得反應。門關上,剩下一個男人與佩魯待在走廊。
屬於荷烏卡。
「那會是什麼……」
7
雨——
聽見雨聲,佩魯醒了過來。
他身處大廳。雨聲是從入口的方向傳入館內。
天已經亮了,但雨空依然幽暗。
他單獨撐起頭望向胸口的傷,上頭緊緊纏着繃帶,血也止住了。看來威莎絲的急救很成功。
威莎絲在佩魯身旁縮成一團睡着了。她身邊散落着染血的剪刀、絲線與繃帶。這些物品訴說着她孤獨的奮鬥。
佩魯緩緩起身,看向室外。
森林下着綿綿細雨,一片霧濛濛。
他找起荷烏卡等人的身影,想當然爾沒找成。
轉頭看向威莎絲,她正好清醒了。
「啊,佩魯……你可以動了嗎?」
「可以,謝謝妳。妳又救了我。」
「誰叫你這麼虛弱又愛逞強。」威莎絲笑道。「你要變強,強到可以保護我。」
「……好。」
佩魯背靠着牆壁,在原地坐下。接着威莎絲走過來,學他坐在身邊。
「神火之書被偷了……」
「我隨便從書庫的櫃子上抽了一本給他。我根本沒見過衆神之書。」
「果然是這樣啊……但被偷走的箱子原本也是我們該收藏進地下的書吧。我們依然有重要的東西失竊了。」
「那羣人好像滿早就發現我們在這座島上存活下來。他們說見過我們在河邊散步。就是你剛來這裏沒多久,我們一起去看河的時候。聽說在那之後,那些人三不五時就會來島上觀察我們的行動。」
「他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兩人相視點頭,確認彼此的決心後雙手緊緊交握,徒步橫跨河川。
「算了吧。」
村子的入口終於映入眼簾。
「當然。我看看……『政府爲昂克洛計——』」
還是荷烏卡在其他地方打開蓋子拿出內容物,單獨把外殼帶回家?
鉛灰色的箱子——
佩魯喃喃自語,仰望高聳的天花板。
「我們評估一下河況,要是可以渡河就去村子看看吧。」
佩魯相隔兩個月回到村子。威莎絲則是隔了約兩年兩個月。即使如此,兩人都沒遺忘通往村子的道路。
回到圖書館,佩魯發現一件事。
隔天,佩魯與威莎絲來到河邊。當天水量不多,水流算平緩。
過了一段時間,他突然感覺到肩頭有股重量。轉頭一看,威莎絲睡眼惺忪地依偎在他身上。佩魯維持原本的姿勢,靜靜地繼續聆聽雨聲。
「威莎絲,妳看得懂這上面寫的文字嗎?」
此後他們聽說了衆神之書的事,於是偷襲書庫。
佩魯與威莎絲兩人緊盯着那奇特的符號——
「咦?沒關係嗎?」
「佩魯,你看。」威莎絲指向桌面。
「怎麼辦?箱子裏的東西似乎沒了,還要拿回去嗎?」
箱子的外殼比原先猜想得還要厚實,中間的空洞相形之下非常狹窄,約莫只能放進一本書。
是荷烏卡一行人從書庫帶出的東西。但那玩意跟佩魯認識的模樣,顯然不太一樣。
「這段怎麼了?」
「據說是。可能現在已經開始進入氣候大幅變遷的時代了吧。大概不久後,世界整年都會陷入冰封。」
「村子可能出事了。」
村子入口附近有一對彼此相擁的男女倒在地上。兩個人都沒命了。死亡已過數日,皮膚開始泛黑。
異狀一目瞭然。
「荷烏卡帶走的箱子的蓋裏,有相同的文字。我覺得好像到處都看得到這個文字……」
「湖面的冰層還沒溶化啊?」
村子全員覆滅。
佩魯發問。威莎絲搖搖頭。
「大概是見到理當不在人世的我們還活着,感到很驚訝吧。他們可能懷疑島上有什麼祕密。」
看起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到外傷。至少不是發生戰爭或流血內訌。
除此之外,到處都有屍體倒在地上。佩魯的叔叔、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全都死了。死狀形形色色,有人看起來苦悶難受,也有人看起來像在睡夢中過世。還有人吐血倒地。雞跟狗也都死了。所有生物無一倖免。
他在建築物附近架設的石碑前停下腳步。
兩人離開村子。
「我不是指那個,我是問下一段。妳看,是這個字。」
威莎絲鐵青着臉說。佩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看來村子肯定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態。
箱子的蓋子打開了。應該是被撬開的,到處都留下了刀刃戳刺的痕跡。
「沒關係,這樣就好。」威莎絲牽着佩魯的手急忙往村子口。「這裏不宜久留。」
接着過了一週。供品依然沒半點影子。
「那些人說要用神火的力量溶化湖面的冰層。」
「這我也看不懂。它好像不是文字,而是表示某種意思的符號。」
他們在兩天之後察覺異狀。
桌上放着一個熟悉的物體。
「要是神火之書真的存在就好了。」
然而箱子裏頭卻空空如也,誰把內容物拿走了?
荷烏卡也死了。他在自己家裏,人還坐在椅子上,趴着桌子斷氣。
村子送來的供品中斷了。原本無論如何每週都會順着水流送來供品,到了預定的日子卻沒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