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競爭悻贈與的預感

1

我等了老半天，結果那一天平井副總經理和金治總經理雖然表示我客戶「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但是由於定之常董的異議，還是決定「暫時保留最後結論」。

假如只是要傳達這個結論，也犯不着把我留這麼久，但是所謂的高層，往往對於剝奪底下人的時間這件事毫不遲疑。

總之，這個結果如同我的預期，我也暫時放下了心。

首先在這三個人當中，有兩個人表示同意，就像平井副總經理所說，我算是通過了「初選」。

十天後的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六，我來到了輕井澤。

太陽高掛在晴朗藍天中。空氣乾燥，氣溫相當冷。

在車站前招了計程車，告知目的地，司機說：

「喔喔，就是森川家的別墅吧。」

似乎對那裏很熟悉。

「每次經過都覺得那屋子真是氣派。面東的正面玄關鑲嵌了彩繪玻璃。早晨太陽照射在那上面看起來真是漂亮。我女兒十二歲了，每次載她經過那屋子前，她都會說：『我也好想住在那種城堡裏喔。』」

襯着司機自言自語的BGM，車子在狹窄山路里晃呀晃地開了大約十五分鐘，穿過山後，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盆地田園景色風景。

每一片田地佔地都不小。現在是冬天，一眼望去都是褐色風景，有些清冷，不過一到夏天，這片美麗的綠色地毯應該會迎風起伏吧。

「就快到了。」

司機說完這句話後又開了十五分鐘，我們到達了榮治留下的別墅。

鐵製大門的另一端，是一條鋪着石板的走道，周圍則是寬闊的庭園。草地和樹木的管理一定很辛苦吧。

這座石造的兩層樓建築，的確有點城堡的味道。大概是昭和中期蓋的吧，也已經有點年分了。我猜建物土地面積大約兩百平方公尺左右。

挑高的玄關門廊上方是整片鑲嵌彩繪玻璃。彩繪玻璃是漂亮的橘色花形。我本來就對花的名字不熟悉，完全認不出那是什麼花。

這附近是高級別墅區，但有很多人不一定把這裏當度假別墅，可能是有錢人的隱居地，或者開展第二人生的舞臺。

每間住宅都有寬廣的庭院，家戶之間隨意以植栽區隔。有這麼廣大的土地，就算鄰居稍微突出界線，也不至於因此起紛爭吧。

下了車，打開進入庭院的大門，立刻聽到一陣猛烈的狂吠。

聲音酷似榮治。

我徹底換上工作時的口吻來應對。

紗英的臉頰微微泛紅。雖然不比說起榮治時那股熱情，但看來她也相當喜歡堂上。

「你好，我是原口朝陽。以前是榮治先生專屬的護理師。」

看來紗英心中自有一把尺，對死人不口吐惡言。儘管個性有點幼稚，不過在這些奇怪的地方倒是挺認真的。我稍微對紗英另眼相看了點。

「雪乃總是會稍微晚點到。」

紗英的口氣像在尋求我的同情。

是森川家的人嗎？或者是曾經結婚又離婚，沒有改回原名？

榮治有很多前女友，我也無法一一記清楚名字，不過其中有個跟榮治一樣姓「森川」的女人，所以這個部分我印象特別深刻。

富治對着我補充，就像在幫忙找藉口一樣。

「他很興奮地對我說，有個代理人帶了很周到的計畫來。我父親情緒向來容易激動，但是說到生意，他是個滿冷靜又慎重的人，所以我也很驚訝。」

「真是的，小亮，快道歉！」男人口吻嚴厲。

我安靜地往後倒，紗英看了反而「啊！」地大叫。

我也自報了姓名。接着我們也沒多聊，各自沉默着。我覺得前女友們一見面就會吵架，只不過是男人的幻想。就算彼此會交換些試探的視線，但畢竟都是成熟大人了，也不可能怎麼樣。當然，如果是像紗英那種性情暴烈的女人就另當別論了。

「麗子，這位是幫忙照顧巴克斯的獸醫堂上醫生，還有他兒子小亮。他們住在隔壁，每天都會來照顧巴克斯、帶他散步。他們跟榮治表哥相處的時間，可要比你長多了呢。」

之後紗英替我補充，朝陽原本是信州綜合醫院派遣來的護理師。不知不覺中開始跟榮治交往。好女色的榮治會對貼身護理師下手，我想非常合理。

年齡大約三十五上下。

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名字。我探尋着自己的記憶，忽然想起來。

他身上穿着毛呢剪裁的合身西裝，一身瀟灑就像貴族行獵時的打扮。

富治說起來有些自虐，顯得不怎麼在意地「哈哈哈」笑了起來。

「我聽我父親說了犯人選拔會的事。」

雪乃──？

「巴克斯看到麗子倒是會叫呢。」紗英嗤嗤地笑着說。

我沒起身，坐着對他點點頭，自我介紹，他用跟長相搭不上的美聲開口道：「我是森川富治，榮治的哥哥。」

紗英手扠着腰，稍微撥開客廳窗戶的老舊蕾絲窗簾望向外面。

「我是學者。現在在大學裏教文化人類學，主要研究美國大陸的原住民。」

這聲音愈聽愈覺得像榮治。

朝陽說話的聲音有點嘶啞。

「那個女人真是一點常識都沒有。」

「沒錯沒錯。」

所謂人如其名，她的確給人宛如朝陽的感覺，是位活力充沛、健康型的女性。

我剛好爲了脫鞋稍微舉起單腳，男孩身體撞在我肩上的衝擊，讓我就這樣往後跌。

被喚作小亮的男孩站得老遠看着我，非常小聲地說了聲「對不起」。

前女友名單上寫的，森川雪乃。

但小亮這張哭喪的臉，看着看着竟然有點榮治的影子。我們一起去看過一部無聊的B級電影，榮治在一個不怎麼精采的場面開始嚎啕大哭，讓我對他印象大打折扣。

「不過醫生的太太，她叫真佐美啦，是個很討厭的傢伙，經常欺負我。」

他轉頭對我搭話。

狗專心致志地吠叫，當然是對着我叫，反正我本來就沒有動物緣，也不以爲意，徑自穿過院子。那隻狗把牽繩拉到極限，那氣勢就像想立刻解決我，唉，也真悲哀，那條牽繩看來綁得很牢固，我一派從容地來到玄關。

我隨便丟了個話題，想刺探富治的近況。

「但是對外公佈了那麼罕見的遺書，富治先生應該也被大衆媒體追得很辛苦吧。」

距離暖爐最遠、大概是所謂下座的座位上，一位黑色褲裝的女人挺直了背脊坐着。

「但是真佐美她得了重病，四年前過世了，所以我也不好意思隨便說她的壞話，真討厭。」

「堂上醫生真是個又帥氣又溫柔的人。他總是很會打扮，人又親切。」

本來以爲她是榮治前女友之一，看來是我誤會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這個阿姨是律師，她很～可怕喔！可能會告小亮呢。」

但是小亮似乎當真了。

短短一瞬間我腦中閃過很多想法，但是自己瞎猜也沒有意義，我馬上打消了念頭。

過了一會兒，漸漸聽不見巴克斯的叫聲。或許就像小亮說的出去散步了吧。

「然後這位是劍持麗子小姐。兩位要是想吵架的話請自便。」

「這位是原口朝陽小姐。」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事前調查時看過的有價證券報告書上，資產好像多半登記在榮治名下，沒有任何關於哥哥富治的記載。這些內情不能不問個清楚，我馬上緊咬着這點追問。

一看，院子一角有個不小的木屋，大約是都會區大學生獨居套房的大小。木屋入口綁着一隻大型犬。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品種，不過栗色的毛流濃密，站姿如畫，可以想像應該是附有血統書的高貴犬種。

通常小孩都不喜歡我，正確來說是怕我，即使很少哭的嬰兒被我一抱也會開始狂哭，這男孩只是往後退而已，還不至於激怒我。

身高並不太高，但大概是因爲坐姿漂亮，有一股獨特的魄力。從她身上穿的黑色褲裝外，就能看出她肩寬和大腿的結實。這體格讓人覺得她平時可能專精某項運動。

丟下這句話她就離開了。

黑色短髮，圓臉上有一對圓眼睛、一顆圓鼻子，看起來很討喜的女孩。

進了玄關，直接往屋裏走，首先是大約十坪的寬敞客廳。

我把手放在暖爐上方取暖，餐廳另一頭──看來應該通往廚房──走出了一位矮個子、長得也不怎麼樣的男人。

紗英伸出手掌指向褲裝女人，回頭看着我。

感覺就像一隻身體狀況不好的鬥牛犬，當自己心有餘力時或許會想逗弄，但煩躁的時候又會想找來發泄，一個空虛和遲鈍共存的男人。

「請問，之前某個星期三，您是不是去過森川製藥的咖啡廳？」

隔着暖爐，富治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按下門鈴，紗英出來迎接我。

他臉上滿是痘疤呈現土色，但又帶點鐵青，感覺身體很糟糕。五官的結構非常像金治。

一個四十出頭，穿着整齊乾淨的男人從屋裏小跑步出來。

跟客廳相連的四方形空間放着餐桌椅。

小孩討厭我這件事，似乎讓紗英覺得很開心。

我坐在暖爐附近的沙發上，悄悄偷看着那個叫朝陽的女人，朝陽也看着我。我們有一瞬間四目相對。

竟然開始抽抽咽咽。

「請、請、請不要告我。」

「阿姨是什麼意思？」

我一邊脫鞋一邊心想，這女人莫非連狗叫不叫都想分個高下吧？接着馬上聽到前方傳來一聲「巴克斯，去散步嘍！」。

朝陽這樣介紹了自己。

紗英鬧脾氣般地噘起嘴。

「對不起啊，這位小姐。」

「文化人類學，是指調查、比較民族和風俗的學問嗎？」

身穿毛呢西裝的男人拿起我掉在玄關的提包，拍掉把手和側面沾上的灰塵後遞給我。

「說到這個，我其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我父親和伯父私生活也躲不開媒體，確實挺辛苦的。不過我手裏連一張森川製藥的股票都沒有，也完全不干涉公司的事業和經營，媒體應該是判斷對我窮追不捨也沒什麼價值吧。」

「嗚汪汪汪汪！！」

朝陽和我在別人的地盤上老老實實地坐着。紗英偶爾會走過來，碎念雪乃「那個女人」、「真是難以置信」等等，然後又不知道去了哪裏。

所以說我不喜歡小孩子。

她故意這樣開玩笑。我馬上打斷反問：

「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問，富治說：「是啊，我跟表妹紗英一起去了公司。我有事去找我父親，所以馬上去了咖啡廳樓上的樓層。」

「不過因爲榮治持有的不動產要分贈給很多人，現在我每個週末可都忙得很。」

「堂上醫生，您不用介意啦。」紗英不知爲什麼插了嘴。

我將身體往前探，做出急切傾聽的姿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話題，讓我有點意外。

「真梨子姑姑好像跟村山律師在其他房間討論事情，所以等雪乃小姐來了應該就到齊了吧？」

我瞥了一眼手錶，剛好是集合時間下午一點。又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大家都安靜無語地等待，但那個名叫雪乃的人物還是沒有出現。

從脫鞋處偷偷往裏看，玄關門廳進去之後，屋裏用的好像是深褐色的木材。細緻打磨的地板上，鋪着有古典風情的胭脂色地毯。

一個四、五歲左右的男孩嘴裏這麼叫着，同時往前衝。

「富治先生您從事哪一行？」

「不過最後我也是榮治先生的女友。」

紗英快步走到客廳來，發着牢騷。

堂上親切的圓臉泛起笑意，嘴裏說着：「哪裏哪裏。」輪流對紗英和我低頭致意後離開。

然後害怕地往後退遠離我。

「我很榮幸。」

紗英凡事都要拿來比較，非把我壓在下風她才甘心。

那一天在咖啡廳，我是不是聽到了富治的聲音？

富治大概也是閒着無聊。

客廳有挑高的天花板，後方一座暖爐，中央放着比一般茶几大一些的矮桌。圍繞着這張桌子總共有三座皮沙發。客廳鋪的薄地毯下方大概還墊了電毯，腳一踩上去就感到一陣暖意。

「真是的！雪乃還沒來嗎？」

看到我表現得有點興趣富治似乎滿開心的，看得出他臉頰肌肉放鬆了許多。

這種聽來有些艱澀又賺不了錢的領域，我完全不具備相關知識。但是爲了拉近跟富治的距離，我拼命在自己記憶中翻找線索。

「啊，對了，我讀過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的《菊與刀》。」

這本書裏從美國學者稍微不同的觀點，來描述日本人不可思議的習慣和行爲模式，記得當時讀了覺得很有趣。

「潘乃德嗎？現在有很多人在批判她的研究手法，不過她的研究確實樹立起一個里程碑。」

富治交抱着雙臂，感觸很深地說起。我開始有些無謂的想像，上他課的學生聽着這聲音講課一定很陶醉吧。

「我推薦你看馬歇．牟斯（Marcel Mauss）的《禮物》。那可以說是改變我人生的一本書，我也是因爲這樣才走上研究之路。」

富治看着我，眼睛閃着孩子般的光芒。

他整個人都散發出希望我繼續深入挖掘這個話題的氣息。

爲什麼男人老是愛提自己過去的光榮史呢？而且還不願意自己主動講，非要有人來央求他們才表現出勉爲其難開口的態度。真是麻煩透頂。

不過如果能跟富治套好交情，當然不是壞事。

「喔？因爲這本書您才立志從事研究嗎？這又是爲什麼呢？」

我拉高了音調，表現得很感興趣，探出身子。

也不知爲什麼，富治端正了坐姿。

「你聽過Potlatch，『誇富禮』嗎？」

我偏頭表示不解。

「Potlatch這個字直接翻譯過來就是『競爭性贈禮』的意思。說得簡單一點，假如有兩個相鄰部落。部落之間會互相饋贈。規則很簡單，就是必須送給對方高於收到禮品價值的東西。像這樣一直互相送禮，送的東西就會漸漸變大，直到某一方無法負荷而崩潰。」

「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很簡單啊，就是爲了逼對方崩潰。收到禮物就必須回禮，這是基本的規則，所以如果送對方一份大禮，讓隔壁部落無法回禮，就表示他們違反了規則。甚至有些地方會發動戰爭，殺掉破壞規則的部落首長。」

「什麼，竟然有這種事？」

「各位是不是久等了。」

村山依然站着，慢條斯理地開了場。真梨子不太開心地蹙起眉打岔。

「哇，那真是太好了。」

我篤定地這麼說。

「不管我再怎麼照顧榮治，都還是覺得無法釋懷，我一直帶着對他的歉疚而活。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煩惱的本質是什麼。不過上大學後知道誇富禮這個概念時，謎底終於解開了。因爲榮治給了我一個太大的禮物，而我無力還給他一個相當的回禮，所以我纔會被擊垮。」

紗英向我介紹。

「可是真正的痛苦這時纔開始。榮治打從一出生，就是我的救世主。我也儘量對他好，處處照顧他。畢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不設法回報我心裏也過意不去。身邊的人一直以來也都吹捧着榮治。所以纔會養成他那樣愛撒嬌的個性。」

沒想到現在鄉下地方還有不上鎖的房子，不過確實，悄然佇立於四面環山田園中的這座宅邸，實在不太需要擔心小偷。

「因爲這個宅子平時門都沒上鎖啊。」雪乃回答。

「這是我媽咪。」

我事先在日本律師聯合會網站上查過村山的律師登錄資訊。從他登錄律師的年分判斷，他現在應該五十多歲，但是外表上感覺更蒼老。可能單純長得老成，或者是先有過其他社會經驗後纔去考律師執照，但我馬上打消追究的念頭，其實都無所謂。

我打斷了他。

我覺得這個例子相當好懂。

我有種在安撫幼犬的心情，手拄着臉頰，微笑凝視着富治。

而且我猜，一定是個餘味不太好的結局。

「啊，真是見笑了。」

說着，我轉頭看看客廳入口，不知什麼時候有個身穿和服的女人幽幽靜佇，把我嚇得不輕。因爲她膚色實在太白，乍看之下還以爲是鬼魂。連轉動門鎖、開門的聲音都完全沒聽到。

「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沒打聲招呼就進來，真的很討厭。」

「愈是重禮節的人大概愈會這樣吧。」

真梨子一點也不懂紗英的心思。

「我是森川榮治先生的法律顧問，敝姓村山。」

雪乃顯得絲毫不在意，搓着她白皙的手，對着富治笑：「好冷啊。」美女眷顧交談之下，富治的嘴角彎得更深，看起來好像有些許羞澀。

富治對我的反應看來很滿意，他大大點着頭，繼續往下說。

他輕輕點頭致意。

「我是森川真梨子，金治的姊姊，也就是榮治的姑姑。」

他似乎沒有要迅速解決這件事的念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下說。

看起來大概坐二望三，或者三十出頭，但也有種年齡不詳的感覺，彷佛只有這個人周圍的時間是靜止的一樣。一頭漆黑的頭髮往上挽，襯出恰成對比的雪白肌膚。連接這兩個顏色的是樸素的灰色正式外出和服，彷佛是專門爲了這個人而縫製般，穿在她身上是如此服貼自然。

「那是一種病，不是誰的錯。」

說完後真梨子也沒有對大家行禮致意，徑自坐上了沙發。

「第一位是原口朝陽小姐。」

「這絕不是富治先生的問題。」

「比方說情人節時女同事不是會送巧克力嗎？這麼一來好像就得在白色情人節時，回送比收到巧克力更貴一點的點心纔行。如果確實回了禮那倒還好，萬一不小心忘記，可就糟糕了。」

「不過如果是我，收了禮物只會覺得自己運氣真好，不回禮我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紗英鼓起臉頰，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要改善症狀只有骨髓移植一個方法。不過要找到適合移植骨髓的HLA（人類白血球抗原）型捐贈者非常困難。於是我父母親開始思考，假如沒有捐贈者存在，那就自己製作。」

我暗自放下心，幸好話題沒有再往更灰暗的方向發展。假如他告訴我自己所剩的時日不多，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身材中等，沒什麼特徵的體格，好像在這間稍大的西裝外套和襯衫裏遊着泳。給人一點邋遢的印象，的確是鄉下地方開業小律師該有的樣子。假如是專門服務企業的律師，應該會穿上漿得硬挺的襯衫，還有更貼身的西裝。

「不過很有趣的是，這類風俗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美國西北部和北部、美拉尼西亞、巴布亞紐幾內亞、非洲、玻里尼西亞、馬來半島、南非、北非等等。競爭激烈的程度各地不一。可是如果全世界從以前就開始不約而同有這樣的習慣，是不是表示這可能牽涉到人類本性呢？」

最後那女傭被趕出森川家，銀治對這樣的處置感到不滿，從此開始跟親戚保持距離。

「那孩子像他叔叔銀治，都愛拈花惹草。銀治還把家裏女傭的肚子搞大，鬧過一場風波呢。」

最精采的部分被我搶先說出來，富治看起來有點不服氣。

我嗤嗤笑了一聲。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我感覺身體變輕，彷佛長了翅膀一樣。只要每天早上服用預防感染症藥錠，就可以正常生活。」

因爲工作的關係，我看過不少憂鬱症患者。平常我只經手大企業的客戶，但是以前在專門處理勞動案件的小法律事務所研習時，會來我們事務所的客戶有三分之一都是憂鬱症。看到那種狀況我開始覺得，與其說要歸咎於誰，其實應該說是人類被侵蝕社會的病理所侵蝕的結果吧。

「不要這樣拐着彎損我啦。」

「我是這樣？」

「我想紗英小姐應該也很忙，不好意思按門鈴驚擾您。」

他眼睛望着遠方，好像在回憶往事。

說着說着，我的口氣也愈來愈隨便，但也無所謂了。

我也有點不好意思，決定再多聽聽他說話。

村山的回話則是完全牛頭不對馬嘴。

我單純覺得好奇，用這麼沒有效率的方法，到底目的何在？

「麗子小姐一定對自己很有自信，深信自己可以帶給別人好的影響，值得別人送禮給你。」

「不過現在想想我有點後悔。大概從繼承了財產開始吧，榮治的身體狀況就愈來愈差。他好像很煩惱，不知道自己繼承了之後能不能好好帶領森川家。我們有個表親叫拓未，這傢伙是個能幹又有野心的人，所以外面也有很多聲音，說比起榮治他更適合擔任森川製藥下一任領導人什麼的。日子一久，榮治就因此得了憂鬱症──」

「我的財產、繼承權、持分什麼的，已經全部給了榮治，金額還不少。做到這一點我也算放下了。」

終於想通了這個道理，我也不自覺把心裏的聲音說了出口。

「因爲發現這個道理，纔對文化人類學感興趣對嗎？」

「不過這位雪乃小姐怎麼還沒來呢。」

「最後你心裏的這些歉疚感有獲得排解嗎？」

「雪乃小姐來了啊。」

這個名叫雪乃的女人說得一點也不以爲意。

不像我這種西式風格的美，清晰而明確，她這種美，好像不仔細尋找可能會就此埋沒、沒好好保護就會被踐踏。

「嗯，的確。每個地區的發展腳步都不同，與其說是透過傳承流傳出去，更像是在世界的各地區中自然發展出的習慣呢。」

富治臉上綻放笑容。

至少比部族間饋贈的結局竟然是殺掉敵方首長這件事，讓我更有共鳴。

「沒、沒錯。就是這樣。」

富治表情嚴肅認真地這麼說，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一點森川製藥的股份都沒有。」

「我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吧。其實我天生就有無法制造白血球的罕病。小時候真的體弱多病，非常辛苦，每星期都要去醫院接受輸血，而且每天晚上都得打針。那種針有很多副作用，我每次都會覺得噁心不舒服。我母親因爲當時造成的心理影響，直到現在看到針筒都還是會暈倒。說來也是奇怪啦。」

話題忽然拉到富治自己身上。一定有什麼內情。我的身體更往前傾。

「其實我覺得是程度問題。有些人可能對巧克力不會放在心上，但萬一是救命恩人，就會不知道該怎麼報答這份恩情。至少我是這樣。」

「文化人類學上能觀察到的誇富禮，發生於部族和部族、集團和集團之間。可是我總覺得誇富禮這種現象在個人與個人之間也很頻繁地進行。」

2

說着，富治按了按眼角。

確實，榮治總是悠哉悠哉等周圍的人替他忙進忙出。他也深信自己有這個價值，值得別人費心來照顧他。

「製作？」

村山環視了一圈坐在客廳裏的幾張面孔。

「也就是所謂的救命寶寶。在醫學上稱之爲胚胎着牀前基因診斷吧。從幾個體外受精卵篩選出一個適合骨髓移植、具備HLA型的體外受精卵，然後再放回母體生產。最近美國和英國都很常見，不過在當時算是最尖端的技術。」

「榮治跟銀治很像，我家女兒年紀也差不多，看了實在很擔心。」

我是發自內心覺得驚訝。

果然很符合紗英母親的人設。

原來如此，以一個無法生成白血球的罕病患者來說，他雖然臉色有點差，不過也還算生活得健康順遂吧。

富治也難爲情地笑了，但是他立刻又正色道：

「當然啦，對方並不會緊迫盯人地說：『你沒有要回禮嗎？』可是明明收了禮卻沒回禮，總覺得自己好像虧欠人傢什麼一樣不是嗎？遇到這種情況，我可能會在這個女同事工作出錯的時候幫個忙，類似這種方法來回報，否則就會很不好意思。換句話說，這些女同事藉由送我巧克力，達到控制我的目的。」

時間是下午一點二十分。大家當然是久等了，但雪乃沒打算道歉，若無其事地走近富治坐下，把手放在暖爐上取暖。

「畢竟榮治先生條件這麼好。」

聽着聽着，我已經隱約可以想像到這個故事的結局。

「我想還是先來點個名吧。」

「終於來了啊！」紗英在另一個房間大聲說道。

雪乃的口氣柔和，可是卻也斷然終結了這個話題。

說着，我一邊覺得這個話題相當有意思。不過心裏也有些不安，照這個速度，要聊到富治爲什麼走上研究之路，可能太陽都下山了吧。

我跟富治聊得正起勁，紗英走過我們身邊，有短短一瞬間透露出想加入對話的樣子，但是大概發現話題有些艱澀，馬上就轉身離開了。

「明明有這麼多女友，緊要關頭卻聯絡不上，這個世界也真是人情淡薄。」

「謝謝你。」

脣槍舌劍中，聽到下樓的腳步聲，兩個人走進客廳。

說到這裏，富治稍微停頓了下來。

實際上我收過許多男人送的禮物，也從來沒回過禮。

「各位都到了吧。我看看，今天來的應該是榮治先生的前女友們吧。其實應該還有更多人，只是有些已經聯絡不上。」

「我父母親到美國嘗試這個新技術，生下了我弟弟榮治。出生後不久，就從榮治的臍帶取出造血幹細胞，移植到我的骨髓。那是我七歲時的事。」

宛如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美女。

另一個男人頭上交雜着白髮，身上穿着滿是皺褶的西裝。

我等不及地搶先猜測。

一個身穿醒目粉紅香奈兒套裝、身材瘦削的女性，年紀至少有六十吧，但是從她的服裝和妝容，都可以看出死命想把其中一隻腳繼續留在五十歲的努力。

朝陽輕輕舉起手。

「再來是劍持麗子小姐。」

聽到我的名字被叫到，我也學朝陽微舉起手。

村山滿意地點點頭。

「再來是森川雪乃小姐。」

雪乃沒有舉手，只是淺淺一笑。

「接下來能夠收到現在這棟建築和土地的就是這三位。那麼森川家的見證人就是榮治先生的姑姑真梨子女士，還有表妹紗英小姐，以及哥哥富治先生。這三位也都到齊，應該沒問題了。」

村山搔了搔頭，說道：「啊，對了對了。」他伸手比向雪乃。

「雪乃小姐，您是拓未先生的太太。站在榮治先生的角度，您是表哥的太太。」

紗英哼了一聲。

「這樣看來雪乃小姐也算是森川家人，但同時也是榮治先生的前女友，所以今天您是收受財產的一方。」

村山還是用那緩慢、不疾不徐的口氣說着。

「所以呢，這次我們就不把雪乃小姐算作森川家的人。無論如何，都已經滿足了條件，這部分各位應該沒有什麼異議吧？」

說到這裏似乎也告了一個段落，村山開始發放手續上需要的文件。

森川家的家族結構漸漸在我腦中成形。

首先榮治的家人有父親金治、母親惠子，還有哥哥富治。

再來有金治姊姊一家。榮治的姑姑真梨子，姑丈是常董定之，表親依照年齡順序有拓未和紗英。

紗英只是榮治的表妹，看來似乎對榮治懷有不太一樣的情感。

而雪乃之前跟榮治交往過，但最後跟拓未結了婚。看在紗英眼裏，她不但染指了自己心愛的表哥榮治，還搶走了哥哥，真是可惡至極。我也可以理解紗英對雪乃尖銳的態度。

不過在自己婆婆和小姑在場的場合，依然堂堂以「榮治前女友」身分參加聚會的雪乃，實在是個不可貌相、心臟極強的女人。我不禁要想，假如是我會怎麼做呢？如果我是雪乃，能拿的東西沒理由不拿，所以對於雪乃的態度我並沒有什麼意見。不過當別人也採取跟我一樣的行動，我就忍不住覺得驚訝。

說着說着村山跟堂上也回來了，村山似是接到了電話，掏着自己口袋。

我看着紗英，問她：

他悲傷地垂下眉角，左手不斷開開合合。

不過雪乃並沒有伸手接過棉布手套，只是呆站在一旁。

「你看，找到界標了！」

雪乃開了口。

村山看到堂上，叫住了他。

朝陽溫柔地問他，小亮面色凝重地回答：

「爸爸叫我要用右手。」

「因爲它不肯離開這裏。」

巴克斯的叫聲讓我覺得很煩，忍不住問了，富治告訴我原委。

「拜託，拓未哥可是森川製藥經營企劃部裏新事業課的課長呢！他平常已經很忙了，現在爲了準備新藥上市就更不用說了。」

剛剛明明哭哭啼啼地對我說：「請不要告我」，現在真是判若兩人啊。

「我記得他說過，至少在自己家裏希望能自由地用左手，對吧？」

「我要跟爸爸一樣，當動物的醫生。」

比起那種羊毛料和服，我這雙靴子可貴多了。本來想這樣說的，但這種事說出口也只是讓自己更不堪而已，我再次咬牙忍下。

我們在可能有界標的地方附近拔草，一一確認。

真是的，男人爲什麼老是愛誇張地吹噓自己過去的歷史，說得好像自己心裏有多少陰霾、受過多嚴重的傷。而且榮治還對不同女人使出同一套伎倆。

「抱歉，失陪一下。」

我們說着說着，小亮已經很熟練地將巴克斯綁回小屋。

朝陽沒有半句怨言，就這樣走進草叢中開始拔草。

「啊！不應該用左手的。」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法律人腦中想的總是大同小異。

富治打斷了紗英。

「因爲我已經是個五歲的大男人了，這也沒辦法……」

榮治好像確實說過這種話。

「小亮真能幹。」

看到朝陽對自己笑，小亮表情很開心。

其他女人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榮治，比起憤怒，紗英似乎更覺得震驚，她沮喪地噘起嘴，盯着草地。那張側臉一點也不可愛，卻有點令人同情。雖然很想安慰她，但是由我來安慰也很奇怪，還是罷了。

我想起森下製藥的新藥「強肌精Z」。那是由定之常董主導的案子，兒子拓未積極參與也並不奇怪。

不過村山一副理所當然地對我遞出棉布手套：「哪！」我心想，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一咬牙，戴上了手套。上一次拔草應該是小學的打掃時間吧。

堂上一家回去後，我們又繼續拔了三十分鐘左右的草，等所有文件資料都處理得差不多便解散。此時太陽西斜，天空已經染成一片紅。

「榮治也一樣是左撇子，卻被勉強改爲右撇子，讓他心裏留下很大的陰影。」

紗英好像在森川製藥的子公司擔任庶務工作。也就是靠裙帶關係進公司，但是看她拔草時俐落的動作，說不定是個能幹的女人。

紗英很快插嘴說道。

「啊？榮治表哥是左撇子？」紗英訝異地高聲說。「他來我家時都用右手啊。」

不過土地外緣草木叢生，一直找不到界標。村山從手上的塑膠袋裏拿出棉布手套遞給我們。

「去別人家拜訪時，即使是去親戚家他也會用右手。因爲我父母親對這方面非常嚴格。」

朝陽三兩下迅速拔掉雜草、拍掉多餘的泥土，一個一個找出界標。

紗英嘆了口氣。

「堂上醫生，關於榮治的遺書，有些事想跟您談談。」

「它從來不會對我跟朝陽小姐叫，所以現在應該是對麗子小姐叫。」

每當朝陽對於自己女性化的一面感到自卑，說出「誰叫雪乃小姐長得漂亮」這種話，我就很想對她說：「你也很有魅力啊！」但是由我來說這些話也很奇怪，也就決定不說了。

朝陽看着紗英，既沒否定也沒肯定，表情曖昧地回答：

站在後面看的雪乃也嗤嗤地笑着。

「這棟房子現在沒有人住吧？爲什麼狗還養在這裏呢？」

堂上和小亮還有巴克斯散步回來了。巴克斯開始奮力對着蹲在入口附近拔草的我們吠叫。

我想他那看來不太健康的臉色並不是出自與生俱來的宿疾，而是因爲最近太忙的關係。

「雖然說森川家的人也會出席，但是大家都各自有事要忙，幾乎大部分事項都得由年輕一輩的我或者是富治表哥來見證，真是累死我了。富治表哥一定也很累吧？」

身穿褲裝的朝陽靜靜接過棉布手套，靜靜點頭。

整座宅邸的玄關開口很窄，但縱深很長，構造就像一座巨大的京都町屋。我們從正面開始順時針繞一圈，一一確認界標。

紗英一邊以猛烈的氣勢拔草，一邊發着牢騷。

「因爲我已經五歲，是個大男人了。」

「你哥哥拓未呢？」

她說起來顯得相當得意。

「遺書上好像寫着，堂上醫生跟小亮是照顧巴克斯有功的人對吧？」

小亮找了個離我最遠、離朝陽最近的地方，開始用木棒在地上畫畫。他木棒本來拿在左手上，畫着拙劣的圖案，看不出究竟是人臉還是狗臉。

富治安靜點點頭。

「不能用左手嗎？」

只是要把左撇子矯正成右撇子，他說起來像肩負什麼重大任務一樣。

據紗英說，雪乃是森川家一直有往來的和服批發商家千金，但是後來家道中落，一家四散。金治很同情當時還是學生的雪乃，讓她擔任自己的私人祕書。但是雪乃實在不擅長庶務行政工作，最後只能幫忙買買東西、辦雜務，領些打工費用而已。

村山和我互看了一眼。

說着，他將木棒換到右手，又畫起比剛剛更糟糕的圖案。

看不下去的富治說道：「雪乃小姐的和服會弄髒，我來吧。」

「沒錯，他們也得辦交接手續。村山先生真是忙昏頭了。」

「雪乃只是表現出柔弱的樣子，其實根本任性自私極了。」

爲了儘量多問出點森川家的內情，我忍不住打了岔問道，紗英笑了笑，似乎覺得我調查得挺仔細。

漸漸地，她開始跟榮治交往，就在大家都猜測他們可能就此要步入結婚禮堂時，榮治罹患憂鬱症。於是雪乃迅速跟榮治分手，開始跟之前就猛烈追求她的拓未交往、結婚。實際上榮治和拓未在工作上也算競爭對手，雪乃可以說押對了寶吧。

「你知道嗎，那個女人在榮治表哥得憂鬱症之後，很快就拋棄了榮治表哥，找上拓未哥，應該說她很會看風向嗎？簡直就像我家的寄生蟲。」

紗英看着我開始說，彷佛在告狀。

令我意外的是紗英也靜靜走入草叢。

他單手拿着行動電話走遠，像是要避開巴克斯的叫聲，從玄關進了屋內，過了幾分鐘後又回來。

他們兩人走進宅邸。

聽我這麼說朝陽也微微一笑點點頭。

老東家的名字突然出現，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誰叫雪乃小姐長得漂亮呢。」

「麗子小姐，待會方便跟我去一趟公司嗎？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我們填寫完文件後，在村山的引導下繞行宅邸一圈。這是名爲「鑑界」的手續，目的在於確認隔壁土地跟自己土地間的界限。

這期間雪乃始終站在稍遠處旁觀，偶爾說聲：「找得到嗎？」

對我說明這些事時，紗英也沒有停下拔草的動作。

「誰叫她是雪乃呢。」

他抓起棉布手套。

「所以雖然痛苦，我還是得跟左手說再見。」

「金治先生和他的法律顧問爲了找出遺書的原本，已經出發前往我公司。說是要討論榮治先生遺書的效力。根據那條有名的法理──」

朝陽似乎也看開了。

「而且金治先生還請了那間山田川村＆津津井法律事務所的律師。你聽過嗎？就是那間辦公室在丸之內、日本首屈一指的法律事務所。」

「榮治也說過一樣的話。看來男孩子真的都不會變呢。」

不過雪乃聽到我這些話，也不知道爲什麼，面露驚訝整個人僵住了。大概是因爲榮治也對其他前女友說過一樣的話感到震驚吧。本來以爲雪乃跟紗英不同，應該不會在乎跟其他女人的勝負，所以我也有點驚訝。

「各位，我們一起來拔草吧。」

我身上穿着連身洋裝和高級短靴，不是能拔草的狀態。

「怎麼了？」

他挺起胸繼續說。

「榮治當時可是用揭露重大祕密的語氣在說這件事呢。」

「因違反公序良俗而無效。」

一旦找到界標她也只是：「喔，好厲害啊！」彷佛一切都不關她的事。

巴克斯本來被帶到住在附近的拓未和雪乃家，但每次都會逃走、再跑回來。幸好隔壁住着獸醫堂上一家，所以就乾脆支付堂上家微薄謝禮，請他們幫忙餵食和帶巴克斯去散步。

每找到一個界標，她就會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那笑容看起來真的就像太陽、像向日葵一樣。看到她的笑容，我好像可以瞭解爲什麼病牀上的榮治會迷上朝陽。

看到他這個樣子，紗英跟我同時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這期間巴克斯都一直叫個不停，大概是對於院子裏出現我們這樣一羣可疑人物覺得很不滿。

由於遺書內容實在太荒唐，我並不記得所有細節。不過我記得上面確實寫了協助照顧他愛犬的人。

3

朝陽笑着說。

「真沒想到麗子小姐待過山田川村＆津津井法律事務所呢。」

開着小型汽車的村山語氣有些亢奮。

「聽說那間事務所只會錄用名校畢業、在學成績優異，當然也必須一次就通過司法考試的人，是嗎？」

「這種人確實不少，但也不是全部。」

我隨口回答。像村山這種主要面對個人客戶的律師裏，有不少人都把我這種涉外律師視爲眼中釘，覺得我們「嗜錢如命」。

我也曾好幾次聽大叔律師說教：「光有聰明腦袋是不夠的，還得有心纔行啊。」每次都覺得很煩。

「大事務所一定很忙很辛苦吧。再加上又是女人，面對企業的案子可能安全一些吧。」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有點驚訝，前座的我瞥了村山一眼。車子剛好開過平地，正要進入蔥鬱的森林裏。車內頓時變得陰暗，我看不太清楚村山的表情。

「我認識的律師裏，也有人因此結仇送了命的。」

「送命？」我忍不住反問。

「對，是位女律師。她是我大學同學。聰明又漂亮，整個人氣質凜然。對我來說就像是女神般的存在。她成績非常優秀，念大學時就通過了司法考試、當上律師。我當時只是個不起眼的學生，總是抬頭仰望，覺得她真厲害。當然啦，我們也沒有發展出什麼超過友誼的關係。」

村山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有些羞澀地搔搔頭。

「二字頭的尾巴，大概就是麗子小姐現在這個年紀吧。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她的訃聞。真是難以置信。那麼伶俐的一個女人，怎麼會年紀輕輕就走了。」

村山仔細地用字遣詞，一點一滴，宛如水滴落地一樣，緩緩說起事情的始末。

當時她在某個離婚案件中，擔任一位逃離丈夫家暴女性的代理人。後來離婚順利成立，委託人也即將在新家展開新生活。

沒想到動手家暴的前夫卻對律師懷恨在心。

在前夫的認知中，自己跟妻子明明處得很好，都是律師煽動妻子，才破壞了兩人的夫妻關係。

前夫闖進律師事務所，拿出利器要求律師告訴他前妻棲身之所。

「但是她沒說。假如把新家住址告訴對方，就會再次毀掉委託人的生活。儘管被威脅，她還是堅決不開口，就這樣被對方刺殺致死。」

村山輕輕吸了吸鼻子。

說着，村山走向房間深處。我也跟着他的腳步。

我維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勢轉過頭，看到一雙男人的皮鞋。一看就是品質很好的高級皮鞋，但有一點髒，好像已經很久沒擦了。

「俗話也說紅顏薄命啊。」

文件散落在這些小東西之間，上面還疊了好幾層檔案夾，維持一個要倒不倒的平衡。

村山掏出鑰匙，打開建築物正面左邊剛好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鐵卷門，爬上裏面的階梯。

「啊！對了，差點忘了最該確認的地方。」

他難爲情地別開眼。

這間事務所看起來不像有值得放進保險箱保管的貴重物品，於是我追問：

村山和我都輕聲笑了起來。

村山轉頭看着我。

「被闖空門了嗎？」說着，我拿出行動電話，做好隨時都能撥電話給警察的準備。

正面看起來沒有異樣。

津津井打量着我的臉，那雞蛋般的臉上擠滿了皺紋，開心微笑着。

我回到房間入口，仔細看着玄關下方門框，大約有一道三十公分左右的金屬摩擦痕跡。

「所有跟榮治遺書相關的東西。另外還有一些重要文件。我設定了兩組五位數密碼，可能是當場打不開，所以整個帶走了吧。」

津津井和金治一進事務所，本來就狹小的事務所顯得更狹小。

真不敢相信，要怎麼在這麼髒亂的桌面上工作。我不是個神經質的人，但是我討厭無謂的浪費。我向來深信，把桌面整理乾淨一定可以提升工作效率，但──

「雖然被翻過，但紀錄都還在。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會是會，怎麼了嗎？」

「抱歉，還沒機會自我介紹，我是森川金治先生的代理律師，敝姓津津井。」

村山唐突地問，我反問他：

「那時候他身體狀況相當糟糕，榮治和我兩個人正在擬這次贈送宅邸的前女友名單。當時他話很多，一邊咳嗽，一邊一一告訴我這個女孩子如何如何，那個女孩子又是什麼個性。」

「咦？」

「榮治的遺書內容都公佈在網上，其他文件也只對少數人有意義。」

緊接着也下了車的村山走近事務所這棟樓後仰頭看着二樓，狐疑地出聲。

村山是榮治的代理人，他的工作是執行榮治留下的遺書內容。

抬起視線，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裝、體型豐潤的男人站在我面前。

熟悉的聲音讓我一陣心慌。

我站在村山和津津井之間旁觀着一切。

「桌子也被翻得很亂呢。」

天已經暗下來，我看不清那男人的長相。不過從那宛如狸貓般的輪廓，我馬上知道這男人是誰。

「說得沒錯。」

三個各自裝了半杯黑色液體的馬克杯；塞滿菸蒂的菸灰缸；旁邊的香菸紙盒裏有一根菸外突出了幾公分；大概是某個活動紀念品的高爾夫球形狀文鎮兩顆；兩個月前就沒再翻動的桌曆。

「榮治跟您提過我嗎？」

津津井是金治的代理人。一旦執行榮治的遺言，榮治持有的財產將會從金治眼前掠過，跑到殺人犯手中，因此津津井的任務就是否定遺書的效力。

前年追捕闖進我家的內衣小偷時，也經歷過類似的光景。我一邊回想着當時的經驗，心情竟出奇地冷靜。

我馬上望向自己腳邊，鋪滿整個房間的地毯上並沒有留下疑似拖拉保險箱的痕跡。可能是因爲地毯的毛本來就不長，再加上已經被人踩實，即使拖過重物也不容易留下痕跡。

「先確認一下室內的狀況吧。」

我問了個答案再清楚也不過的問題。

但話說回來，律師這份工作真有那麼好嗎？值得賭上自己性命去完成？我覺得自己在工作上已經很拼命了，可是如果有刀槍對着我，我實在沒有把握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善盡職守。

辦公桌呈現抽屜被打開的狀態。

「靠巷子那邊的窗戶破了！」

「保險箱有多大？」

「大概三十公分見方吧，雖然很重，但也不至於搬不動。」

建築物很老舊，天花板挑高不高。架上一般大賣場賣的梯子應該就能構到窗戶。

津津井口吻殷勤地招呼。從鱷魚皮製高級名片夾中取出名片、遞給村山。

我對繼承案件並不熟悉，所以沒有想到這一點，不愧是鄉下開業律師，村山似乎對這類糾紛駕輕就熟。

「沒有……」

「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棟建築跟右鄰的建築物相隔兩公尺左右，中間是一條狹窄的小巷。我走近村山，抬頭看向建築物的石牆面，發現二樓窗戶破了一塊。

「有遺失什麼東西嗎？」

房間兩邊有固定的書架，書和舊雜誌從地板一直緊密排列到天花板。書架上某一部分檔案夾被取出，亂丟在地上。走近一看，是保管案件紀錄的檔案夾。

二字頭的尾巴，跟現在的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律師。她一定還有很多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心裏一定很不甘吧。如果是我遇到這種事，一定會化爲惡鬼，不斷怨恨這個世界。

我一直覺得以律師的年資來說他年紀有點大，原來背後有這一段故事，這樣一切就合理了。

我也輕輕點了頭。

我的視線停留在辦公桌上。

我轉向村山問道：

村山站起來，手扠着腰，環視了房間一圈。

事務所的面積比剛剛別墅的客廳還小。格局細長、約莫五坪大小的房間，靠近入口處放了簡單的待客沙發組，後方放着一張辦公桌。

村山走到辦公桌後，低頭看了看桌子底下。

村山蹲下來，隨手翻着收納案件紀錄等資料的檔案。

「裏面放了什麼？」

我馬上打電話報了警。

好像是遠房叔伯在跟我講話一樣。

「所以呢？當了律師之後覺得如何？」我試着問村山。

「保險箱不見了。」

聽說男人喜歡美化前女友，永久保存，看來一點也沒錯。而他大部分的前女友現在都聯絡不上，是不是因爲女人早就讓過去的過去，忘得一乾二凈了呢？

「東西被翻過了。」

要否定遺書的效力，除了爭論內容是否違反公序良俗之外，還可以主張遺書是否經過捏造，或者是否曾經被開封、抽換過內容。

村山搖搖頭。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我不會有事的啦。」

「我說麗子小姐啊，努力工作固然是好事，但是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喔。最好能替死去的她也好好活下去──我這樣說你可能會覺得太沉重吧。」

沉默了幾分鐘後，當車子開進舊輕井澤地區，村山悄悄吐出一句話：

「所以當榮治告訴我你的事，我馬上就想起了過世的她。」

「桌子本來就是這樣。」

我跟在村山身後。

「有摩擦的痕跡。」

也就是說，在主張榮治遺書具備效力這一點上，村山跟我站在同一邊。

到達位於舊輕井澤的「舒活法律事務所」前，時間是下午五點，但是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高原的冬天夜幕降臨得很早。

村山也恭恭謹謹地雙手接過。

「她雖然聰明，但總是爲人冷酷，看起來不像會爲了別人熱血奔走，所以我知道後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想或許律師這份工作，讓她寧願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吧。於是我也受到刺激，開始下定決心發憤用功，最後總算是當上了律師。但是前後花了整整五年才通過司法考試。」

「津津井律師……」我嘴裏喃喃叫道。

我回完這句話後，村山認真地回答：

我們沒有再繼續交談。

「啊對了，麗子小姐，你知道怎麼用影印機的掃描功能嗎？」

剛好市內發生嚴重連環車禍，許多警察都前往支援走不開。警方表示得花一點時間才能調派人員過來，要我們稍等一下。

說着，他拿出一張在皮夾裏被壓得邊緣反翹的名片遞出。

村山開車有點猛，再加上開的是無法吸收震動的便宜小型汽車，讓我有點暈車，快快下了車深呼吸一口氣。

我是篠田的代理人，必須設法根據榮治留下的遺言，讓自稱是殺人犯的篠田獲得榮治的遺產。

村山搖搖頭。

我就這樣面對着樓梯倒退走下樓，確認貼在角落的止滑橡膠和樓梯本身都有零星的刮痕。可能是保險箱從二樓滾落一樓時造成的痕跡。

「直到現在我也還不太清楚，光是做好眼前的工作就已經夠我累的了。總覺得，我還沒看到她眼前看過的風景。」

車子穿過山路，開進寬闊的街道。

「不好意思啊，名片剛好用完了……不，皮夾裏還有一張！」

我看着桌面這麼說，村山雙手張開擋在我面前，說道：

我倒退往後下樓，就在單腳正要落地到一樓時，背後好像撞到了什麼。

現在這個房間裏有三個律師，不過每個人的目標都有些許不同。

「其實我是個機器白癡，而且手很拙。等一下回事務所想麻煩你幫忙掃描遺書。刊登在網站上的部分我是請紗英小姐幫忙掃描的，不過如果要爭執遺書本身的效力，那麼最好連包含封緘等等信封的外觀都留作證據。」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別來無恙啊，劍持律師。」

接着他大叫一聲。

「你心裏有什麼線索嗎？」

金治總經理粗聲從津津井身後問：「津津井律師，怎麼了嗎？」

一看就知道村山沒有請祕書或職員，靠自己一個人在經營這間事務所。跟擁有專屬祕書和律師助理的我天差地別。

「哎呀，抱歉。」

根據津津井簡要的交代，金治雖然參加了犯人選拔會，但其實他最希望的還是能否定遺書的效力。

遺書效力一旦遭到否定，就等於榮治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榮治所有遺產都將歸法定繼承人所有。沒有伴侶也沒有孩子的榮治，法定繼承人就是父母親金治和惠子。

而金治之所以參加犯人選拔會，是擔心萬一遺言有效，至少要選出一個對森川製藥不會帶來不良影響的「犯人」作爲新股東。

果然是向來行事慎重的金治會探取的行動。

「金治先生對於劍持律師在犯人選拔會上的表現印象相當深刻呢。」

津津井挖苦地說。

「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在劍持律師的推動之下讓遺書成立，於是他解僱了之前聘請的法律顧問，到我們這裏來諮商。我可以說是多虧了劍持律師纔有機會服務這麼重要的新客戶。也不枉我過去悉心指導劍持律師啊。」

津津井臉上依然掛着笑，不時瞥向金治。

應該是想告訴對方，這孩子是我教出來的，她不可能比我行，請儘管放心。

我正面看着津津井，他也面無表情地回望我。

村山開了口打破這片沉默。

「兩位特地來這裏確認遺書原本，但是真的很不巧，就在剛剛我發現整個保險箱被偷走了。」

「被偷了？」金治追問。

「是的，整個保險箱都被拿走了。」

村山說得一派輕鬆，好像不關他的事一樣。

「怎麼可能這麼剛好！一定是有什麼怕被我們看到的東西，所以你們把遺書藏起來了吧。」

金治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撲上前來揪住村山跟我。

「剛好相反吧。」我打了岔。

「如果遺失遺書的原本，最麻煩的應該是我跟村山律師。假如沒有了原本，根本不用談什麼遺書效力。反過來說，遺書原本遺失，最有利的應該是金治先生你吧？」

本來應該最竭力反駁的村山轉而安撫我：「好了好了。」

手伸進口袋想掏出行動電話，但是一直抖個不停，沒能拿出來。

聲音比剛剛更大。

村山看着我的臉，咧嘴一笑。

「不過我反而比較擔心津津井律師呢。假如輸給自己帶出來的律師，那麼日本第一法律事務所的管理合夥人，豈不是很沒面子。」

我巴不得趁現在好好發泄一下獎金無緣無故被降低的舊恨。但是光這樣當然還無法平息我的恨意。

村山也呼出一口煙，附和着我。

「字面上的意思啊。我看您身上明明穿了這麼體面的西裝，卻只有鞋是髒的。難道是夫人不願意幫您擦鞋嗎？該不會是家裏不太和睦？」

「這個你不用擔心啦。纔不會有學者願意爲這種荒唐的案子寫意見書呢。」

村山驚訝地看着我。

村山又想開口。

「喂！村山先生，你振作一點。」

「啊？」我不太清楚村山這句話的意思。

村山緩緩搖頭。

我連忙站起來，問他「要喝水嗎？」。但這時村山抓着自己脖子，蹲了下來。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我完全沒聽懂。不喜歡私生活被揭露這個我懂，但是哪有嚴重到講什麼死啊殺的？」

我從包裏拿出一疊厚厚文件高舉在手中。

津津井臉色大變。

村山痛苦地擠出話。

「我、和她……律師……好……！嗚咳咳！咳！」

「什麼意思？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換成一般律師，面對這種程度的試探說不定會因此動搖。

我剛剛當然是懷着惡意，故意要讓他難看才那麼說，可是我沒想過事情會這麼嚴重。

「不好意思！請問報案遭小偷的是府上嗎？」

村山的臉痛苦扭曲。他眼睛半睜，唾液從嘴角垂下。

「麗子小姐，你這麼擅長亂來，比起循規蹈矩的涉外律師，說不定更適合當開業律師呢。」

但話還沒說完，就忽然猛烈地咳了起來。

村山抖了抖。

「家庭不和，尤其是妻子劈腿。這種事男人絕對不希望被外人知道。如果是在喝酒的地方對小姐發兩句牢騷那也就罷了。可是絕對不會希望被工作場合上會見面的其他男人知道。因爲這會毀了本大爺心中的大爺形象。」

我腦子一團亂。

我還摸不清頭緒，腦裏一片混亂。

我開朗地回答。

伴隨着宏亮的招呼，我聽到上樓的腳步聲。

「就是啊……」

「錢呢？那些學者可是不好打發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這間、事務、所，送、送給你。」

看來是想試探我的底牌。

「啊？什麼？你沒事吧？」

津津井哼了一聲，交抱起雙臂。

「金治先生，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我們也不是閒人，今天就先告辭吧。」

津津井倏地起身。

津津井狐疑不解。

我看着津津井的腳。

遇到這種時候，學者的意見書就能派上用場了。假如是權威學者，可能很多法官求學時代都讀過學者寫的教科書。

我「呼～」地長嘆一聲，深深坐進沙發裏，把手肘靠在沙發扶手上。

我大叫着，一邊胡亂拍打着村山的背。

「對了，津津井律師，與其擔心這種案子，您是不是該擔心擔心夫人？」

「你可真敢說。」

金治不作聲，點點頭，跟在津津井身後離開了事務所。

我嘴角一彎，忍不住笑了。

「劍持律師，你主張那份遺書有效，有勝算嗎？」

法庭上當法律解釋問題成爲爭點時，有時會以學者提交的意見書作爲區分勝敗的依據。

我抱着頭。

村山不斷搔着頭。

「我只是很同情津津井律師。假如是我一定無法忍受吧。說起來可能沒什麼大不了，但任何男人都有他懷抱在心裏非常非常重要的自尊心，這可比金錢或者生命都來得更重要。自尊心一旦受傷就會活不下去。看是自己死，或者毀了對方，總之都得落入單槍匹馬的對決。」

他整張臉紅得像燙熟的章魚，狠狠瞪着我。

「不，這對男人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我這種看起來就很頹廢的男人倒還好，反正本來也就沒臉可丟。但津津井律師那種高尚優雅的人，自尊一定也很高。毀了『本大爺心中的大爺形象』這種恨，而且還是在自己客戶前丟臉這種恨，那可是非同小可。」

村山錯愕地看着我。

我噗嗤笑了出來，擺了擺手否定村山這些話。

「那剛剛的文件呢？」

「你就別虛張聲勢了。學者向來作風保守，怎麼可能有人會對這種聳動的事件提交意見書呢。」

我的手放在他背後，僵住不動。

「總之，接下來津津井律師一定會發了瘋似地打擊你，想盡辦法去收集學者意見書。」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皮包。

津津井又乾咳了一聲，企圖找回自己的步調。

其實所謂的法律解釋，並非全都可以靠講道理而簡單導出答案，很多時候儘管耗費漫長時間討論，還是無法找出答案。訴訟也是一樣。有時候雙方律師各自提出彼此的意見，卻依然難分高下。這麼一來法官也不知該如何判斷。

「傷了男人自尊可是會被詛咒八輩子的啊。」

我慢慢把大疊文件放回包裏。

津津井有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又恢復平靜的表情。

「我從北到南向全國民法學者都打過招呼。不管是知名權威或者新銳青年學者，贊成我立場的學者數量可不少呢。」

然而我就像強風吹拂下愈吹愈熾烈的火焰，聽到津津井這番話反而讓我全身燃起鬥志。

他好像想說什麼，用力咳了起來。

「不用你操心！」

我慌張地跑到村山身邊替他拍背。村山嘴上叼的香菸掉到地下。我擔心火星，下意識地立刻把煙踩熄。

「我是警察，現在要上樓了。裏面還好嗎？」

這倒沒錯。請學者寫意見書得花不少錢。對收入微薄的學者來說，撰寫意見書作爲副收入，是門根深蒂固的買賣。

「替她……好、好好活下去……」

津津井乾咳了一聲，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他的重量壓得沙發吱嘎作響。

「這……這該不會是……」

「如果您以爲我在虛張聲勢，那也無所謂。」

既然寫教科書的老師說這是對的──要誘導法官的判斷，意見書可以說是絕佳材料。

「畢竟違反公序良俗而無效是個很有趣的論點，很多民法學者都相當感興趣。」

「當然是虛張聲勢嚇唬他的啊。看來津津井律師即將會爲了尋求沒人要寫的意見書而四處奔走、浪費時間吧。我們可得把握這段時間好好準備。」

他就像只午睡中的貓一樣，蜷着身體，一邊肩膀靠向地板躺着。尺寸不合的西裝外套背後滿是皺褶。

「錢我當然花了。您發給我的那一丁點獎金，也多多少少派上了用場。」

樓下傳來的叫聲聽起來像耳鳴一樣遙遠。

「警察怎麼還不來呢？想想今天一天發生了好多事啊。」

「你還好嗎？」

「在我看來，實在不覺得那份遺書具備效力。我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出於長輩的疼惜。牽扯進勝算這麼低的案件，要是在劍持律師輝煌的經歷裏添上敗績，那就太可惜了啊。」

「哎呀，謝謝您這麼爲我着想。」

擠出這最後一句話後，村山一動也不動。

本大爺心中的大爺形象？什麼鬼？

村山的臉漸漸泛紫，很明顯並不太好。

總覺得我要是稍有動靜，就會毀了一切。

「沒有錯，是意見書。」

這時我才忽然想到該叫救護車。

「那很好啊。我這邊也會去找願意寫意見書的學者。畢竟我在業界待得久，也有些交情不錯的學者。」

說着，村山拿起桌上煙盒裏突出的那一根菸，點上火。

「我纔不要這種破爛事務所！」

我第一次看到津津井這樣表露他的情緒。跟平時穩重的形象落差實在太大，一時間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這可是他自己討架吵。這時候可不能輸，我也回瞪着津津井。

「麗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