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鎧鯊的孤獨

星期天，一早就是一個讓人覺得舒坦的大晴天。

（我這麼隨便就約女孩子出來，這樣可以嗎？兩個人在假日一起出來，簡直就像約會一樣……不，我只是覺得看了會游泳的鎧鯊，可以當作冰之宮同學寫作的參考……應該沒、沒有不良企圖……）

臉頰發燙地想着，青來到約好的車站，穿着便服的冰雪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時序進入六月，大家都已經換上短袖，冰雪也穿着短袖淺藍色洋裝。設計雖然簡單，但清爽高雅的色調很適合冰雪，長長的淡褐色頭髮輕飄飄地垂在洋裝胸口的樣子，美到讓青嚇了一跳。

路過的人們也都睜大了眼晴。

「是藝人嗎？」

「美女耶。」

人們竊竊私語。

隨便約這麼美麗的女孩出來果然太輕率了，青的胸口跳得越來越快。

「冰之宮同學，抱歉，等很久了嗎？」

有點緊張地開口打招呼，冰雪冷着一張臉回答：

「沒有。」

然後就移開視線。

（哎呀……她在生什麼氣？）

平常在咖啡館時，當冰雪先到，而晚來的青說：「抱歉。」冰雪旁邊有着小痣的脣總是微微綻開笑容，回答「我也是……剛剛纔到而已。」

（我遲到那麼久了嗎？）

偷偷看了一下車站的時鐘，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分鐘。青心裏在意着自己是不是弄錯時間，兩人一起穿過驗票口，搭上電車。

在車廂裏，冰雪也用雙手緊緊抱着放在膝蓋上的包包，低下頭來。

「天氣很棒，真是太好了。」

「……」

「～～～～」

青驚訝地轉頭一看，冰雪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低着頭，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也在顫抖。青覺得更加驚訝。

「小良最討厭了啦。啊、你看你看，那兩隻魚在親親耶。」

冰雪驚慌失措地回答。

那邊是情侶走過去的方向，現在過去太危險了。

「我纔要說對不起！」

青越來越擔心。

冰雪也低着頭，用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冰雪縮着肩膀，身體一動也不動。那對情侶接吻的時間只有幾秒而已，但青卻覺得像永恆一樣漫長，冰雪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青覺得好像被人當頭狠狠揍了一拳。

「在教室裏，你總是……跟女生們聊天，看起來感情很好。」

以冰雪的個性，就算真的不想來，或許也不會拒絕對方。

「……」

平常在教室裏，冰雪絕對不跟青說話，視線也絕對不跟他交會。

（在大家面前跟我親近的話，寫輕小說的事情說不定就會被發現了，她是在擔心這個吧？）

班上同學們都跟朋友聚在一起，熱鬧聊天。冰雪不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總是挺直背脊，冷漠地走進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

只有自己知道冰雪是這樣的女孩。

「……」

青有些顧慮地問道，冰雪搖搖頭。

在青的另一側，有一對高中生模樣的情侶正在打情罵俏。

（她真的在生氣嗎？）

冰雪的肩膀驚訝地抖了一下，看着青。

就在青慌張不已的時候，那對情侶的臉逐漸靠近，當淡粉紅色的接吻魚接吻時，那對情侶的臉也疊合在一起。

「不……不是的，我……是第一次跟班上同學出來……明明很開心很期待……可是卻很緊張……整張臉好僵硬……完全、無法說話……」

怎麼辦？快點離開這一對情侶？要怎麼跟冰之宮同學開口？隔壁的情侶在接吻，所以我們去別的地方吧──這種話我說不出來！

（這不是跟冰之宮同學約會……就算聊魚的事情也聊不起來，兩人一直不說話又很尷尬……冰之宮同學看起來好像也很尷尬的樣子。）

青本來以爲這或許是因爲冰雪謹慎又容易害羞的關係，但原因也許不只如此。

水族館裏打着暗藍色的燈光，看起來就像一座藍色的迷宮。在玻璃的另一端，有着像斗篷一樣展開扁平身體的魟魚、銀色魚鱗閃閃發光的成羣鮪魚、有着鮮豔條紋的神仙魚、印度蝴蝶魚、皇帝神仙魚等，都在水中優遊。

「我、我們在這裏再待一下好了。」

她生硬地低聲說道，抱着包包的手指更加用力，然後陷入沉默。

冰雪搖搖頭。

青和冰雪紅着臉，低頭站在水族箱前。

然後她小聲地說道。

大家都覺得，冰雪的表情冰冷僵硬，眼神冷冽，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幾乎從來不曾張開，一定是不想跟一般學生們有任何關係吧。

「我覺得小彩妳比較可愛喔。」

就在沉重的氣氛中，兩人來到水族館，穿過入口處。因爲是星期天，有許多親子檔，被父母牽着手的小孩們，很開心地逛着。

青很開朗地斷言，冰雪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垂下視線。

「冰之宮同學，妳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身體不舒服嗎？」

「鎧……鎧鯊的水族箱不知道在哪裏？」

冰雪又像是很哀傷似地垂下目光，青慌了起來。

青偷偷看了一下隔壁，冰雪緊閉嘴脣瞪着水槽。白色臉頰在藍色燈光的映照下，端整的側臉看起來更加緊繃嚴肅，絕對不是在愉悅地欣賞魚羣。

小情侶卿卿我我地離開。

在咖啡館時，冰雪就算應對有點僵硬，兩人還是能說話。看到她這樣冷着一張臉低下頭，青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冰雪仍舊用不安的眼神直直望着青。

青覺得很焦慮。

「我們也來親一下吧。」

「聽說也有海豚的表演節目。」

青覺得大家之所以喜歡接近自己，絕不是因爲自己很受歡迎。但是，在冰雪眼裏看來，能夠跟女生們閒聊，她覺得很羨慕，也覺得很難過。

「我……在教室、在大家面前說『早安』，風谷同學會對我說『早安』……嗎？」

青爽朗地笑着。

「那個，前提是冰之宮同學不討厭這樣做。」

冰雪僵硬地點頭。這就樣，兩人又陷入沉默……這時，冰雪突然低聲說道：

（嗚哇──）

「……」

「不！我也有錯，這也是我第一次跟女生單獨出來，所以我什麼都不懂。」

「騙人，風谷同學不是很受歡迎嗎？」

「在電車裏也是，風谷同學一直跟我說話，我卻沒辦法好好回答……風谷同學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本來以爲到了水族館會比較好，但還是不能好好說話，所以我才一直保持沉默……」

青有點害羞地說着，冰雪又紅着眼睛瞅着他，但表情跟剛剛不一樣。

「當然。」

青擠出喘息似的聲音。

「沒有那回事。啊、不然先跟我打招呼好了。這樣的話，我會很大聲地跟妳說：『早安！』」

冰雪的聲音越來越陰暗低潮。

「再來去那邊吧。」

玻璃的另一側，接吻魚一直在接吻。

因爲冰之宮冰雪是個孤高的人。

冰雪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青不知道原因。

「……」

「班上同學之所以會跟我打招呼，是因爲我先跟他們說：『早安。』冰之宮同學也試着跟大家打招呼吧，那麼，同學們應該也會跟妳說：『早安。』」

冰雪對自己感到很抱歉，所以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無法好好說話，爲什麼自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

班上同學都稱冰雪爲「冰之淑女」，遠遠圍觀。

（可是，真正的冰之宮同學，其實只是個膽小保守的人，很想跟大家當好朋友。）

冰雪低着頭站在水族箱前，把手抵在玻璃上，色彩鮮豔的熱帶魚靠過來在她的指尖附近打轉。

「那只是普通的閒聊而已。」

（原來如此，冰之宮同學之所以繃着一張臉，不是因爲生氣，而是因爲緊張啊。）

早上的自習時間、午休時間，冰雪總是在快要開始上課前才進教室。

「爲什麼冰之宮同學要道歉？那一對情侶是妳認識的人嗎？」

「不、不可能……那樣會害大家心情不好。」

青不斷找話題，但冰雪只是僵硬地點頭，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喃喃說着什麼，根本就聊不起來。

「可是，早上風谷同學進教室時，女生們都會跟你說：『早安。』……不只是女生們，男生們……也都會聚在風谷同學身邊……大家都喜歡風谷同學……」

「沒有……」

「對、對不起……風谷同學。」

「小良，斑馬神仙魚的條紋好可愛喔。」

大概是覺得更抱歉了吧，冰雪的眼眶已經微微泛出淚水。

「因爲我們每天放學後都會見面，假日還一起來水族館，在教室裏卻完全無視對方，仔細想想不是很奇怪嗎？」

（等一下！我們還在你們旁邊耶！還有，魚之所以接吻，是雄魚在互爭地盤，這裏有說明文字──）

「嗯。」

（約她來水族館果然還是太雞婆了吧。假日外出的事情被外婆說了什麼嗎？還是，她不喜歡跟我出來……？）

「爲什麼風谷同學要道歉？有、有錯的人是我啊。」

「……我、我想，應該在那邊吧？」

冰雪似乎也注意到那對情侶，她把包包抱在胸前，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低下頭來。

「嗯……嗯嗯。」

（冰之宮同學一定也都聽到了。）

「只要冰之宮同學願意，隨時都可以跟我說話。還有，從明天開始，我也會跟冰之宮同學打招呼。」

「我是第一次來看鎧鯊呢。」

青常常聽說，水族館是第一次約會的聖地。既不會被天候影響，也不用等很久，聊聊有關魚的事情，不用擔心找不到話題，就算彼此陷入沉默，只要欣賞魚羣，也不至於尷尬。

那一對情侶中的女生閉上眼睛，露出等對方親下去的表情。男生也湊了過來，嘴脣逐漸貼近。

「咦咦咦咦？」

「我想喫曼波魚饅頭。」

青向冰雪鞠躬道歉。

「不會討厭。」

不小心問了完全不相關的問題，冰雪的眉頭皺得更緊，抱着包包的手指更加用力。

「我……很開心。」

冰雪視線低垂，眼眶紅紅的，旁邊有着可愛小痣的嘴角，微微綻開一絲笑容，讓青怦然心動。

（太好了，她終於笑了。）

青也覺得很開心，同時，因爲冰雪露出太可愛的表情，讓青的臉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胸口怦怦跳動。

「我們差不多該去找鎧鯊了。」

青有點害羞地提議，冰雪也有些靦腆地點點頭回答：

「……嗯。」

那對情侶不在鎧鯊的水族箱前。

青跟冰雪站在一起，透過透明的玻璃，看着湛藍通透的海水。

「那就是鎧鯊啊，嗚哇，好大，而且看起來好強。」

背部覆蓋着像粗糙鎧甲般的灰色皮膚，背鰭前端閃燦着蒼白的光芒，緩緩地擺動身體，在水中孤高前進的鎧鯊，跟冰雪所拿的那枝自動鉛筆上的圖案一樣，骨碌碌地轉動着藍色大眼睛。

沒有光彩，看起來空洞的眼神，卻有着無比魄力，宛如深不見底的深海似的眼晴沒有看着青他們，悠然地在海葵、珊瑚之間遊動。大型魚類在水底遊動，遊刃有餘的動作顯得十分大器而優美。

冰雪也用透明的眼珠盯着鎧鯊。她腦中大概在思考該如何描寫鎧鯊吧，露出了認真而難以親近的表情。

（冰之宮同學跟鎧鯊好像……）

說女生像鎧鯊，對方一定會生氣吧，所以青沒有說出來。但是，孤高優雅的氣質，乍看之下深不見底、冰冷而深邃的眼睛──壓倒性的存在感和美麗外表，跟站在隔壁的冰雪重疊了起來。

「冰之宮同學，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鎧鯊？」

青開口問道，冰雪的肩膀抖了一下。

「啊、抱歉，打擾妳取材了嗎？」

「……沒有。」

冰雪僵硬地搖搖頭，然後怯生生地說：

「這個叫做鎧鯊。」

他們聊着。

那之後，他們逛完一個個水族箱，在海底餐廳喫午餐。牆壁全部都是水族箱玻璃，在海洋生物的圍繞下，可以開心地聊天喫飯。

「可以想成：看起來覺得對方有魅力的時候，就是喜歡上對方的時候。」

「所以……我寫的故事……都是假的……」

海豚游到水池底部。

不是寵物也不是家畜，而是重要的夥伴。

「好的，請兩位慢慢看菜單。」

「……不是因爲有魅力而喜歡……而是因爲喜歡，所以看起來有魅力？」

下午在水池旁有海豚表演節目，青和冰雪一起去看。

「兒童餐……好可愛喔。」

「咦？」

「鎧鯊這種魚……是棲息在深海的生物，不會出現在淺灘……而且牠們也不會成羣結隊……總是單獨行動……」

青點了烤牡蠣海鮮蕎麥麪，冰雪點了蟹肉焗烤，兩人一邊聊着寫到一半的投稿作品一邊喫飯。

「兩種都有可能。」

冰雪把鎧鯊這個詞倒過來，使用覺世羅伊這個筆名，在作品中讓鎧鯊登場，並不只是因爲她喜歡鎧鯊，而是因爲這是跟媽媽有關的回憶。

「嗯嗯嗯。」

（嗚哇。）

可是，那都是騙人的。

「什麼重點？」

就這樣，昴逐漸能跟海因李希心意相通，成功聽見牠的聲音，成爲獨一無二的夥伴。

訓練師跟觀衆說道。

然後慌慌張張地撇開頭，小聲地又吸了幾下鼻子，轉頭看着青。

發出噗哧的可愛笑聲，青把手移開，冰雪笑了出來。

「好可愛……」

海豚們畫出清爽的藍色弧度，在水池上方跳躍，青跟孩子們一起發出歡呼聲，而在青旁邊的冰雪，也看着入迷，看起來很開心。

冰雪紅了眼眶，吸了一下鼻子。

胸口像是被什麼碾壓似地痛着──但是青努力不讓這種感覺表現出來──他用爽朗明亮的聲音說：

「我也一起點，試試看吧。」

青覺得臉上一陣發燙，胸口也跳得更快。

裝在魚型的盤子裏，有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用番茄醬畫出魚兒圖案的蛋包飯，看着兒童餐圖片的冰雪喃喃說道。

竟然被女生說可愛。

「……」

「風、風谷同學。」

昴一開始沒有屬於自己的鎧鯊，然而，他遇見了不願屬於任何人、孤高的鎧鯊海因李希，一開始海因李希根本不理他，但後來彼此的關係越來越緊密。

聽見她喃喃說話的聲音，青想起冰雪說他「好可愛」的事情，那時幾乎要令人融化的眼神也重新出現在眼前，青的胸口不由得怦怦跳動。

骨碌碌轉動的大眼睛，絕對不會看向這邊。小魚們總是成羣優遊，海葵和珊瑚也都羣聚生長，而鎧鯊總是獨自遊動。

說着跟媽媽有關的往事，冰雪露出充滿哀傷的冰冷眼神，看起來更加孤獨。一邊看着在水族箱裏獨自遊動、露出冰冷眼神的美麗鯊魚，冰雪小聲地喃喃說道：

「抱歉，那是小學生以下的小孩才能點的餐點。」

跟真正的鎧鯊不一樣，冰雪露出冰冷哀傷的眼神說道。

她紅着臉小聲說道，並且露出微笑。

女店員離開後，青用雙手搗住臉。

冰雪紅着臉縮起肩膀，開始急急忙忙地喫剩下的蟹肉焗烤。

「哈囉，我要兩個兒童餐。」

「是會出現在淺灘、跟人們親近、幫助人們，最棒最棒的鎧鯊。」

「……我三歲的時候……媽媽生病死了……在住院之前，她帶我來水族館……一起看鎧鯊。鎧鯊的自動鉛筆，也是那時候媽媽買給我的。」

在冰雪的設定裏，主角昴所來到的異世界，是一個海上浮着成羣小島、宛如童話故事般的國度，居民們的交通都倚靠鎧鯊。鎧鯊喜歡的食物是甜的點心，如果能心意相通的話，就可以用心電感應互相對話。

「這、這個焗烤，醬汁很濃稠，好、好好喫。」

冰雪不知爲何顯得驚慌失措。

「嗯，很有用。」

冰雪不斷點頭，紅着臉繼續喫蟹肉焗烤。

「鎧鯊能當作參考嗎？」

「……心境？」

「如果能像輕小說常出現的那樣，『看起來閃閃發光』，那就很完美了。」

「這是我跟冰之宮同學之間的祕密喔。」

「咦咦、可、可是……」

──總覺得……好可愛。

「是嗎？太好了。」

青用略帶惡作劇的口吻說道。

冰雪用驚訝的眼神看着青。

「嗯，哀傷的時候，看見的景色會有哀傷的色彩，開心的時候看見的景色，會覺得明亮而閃閃發光對吧？所以，看着那幅景色的視角人物，到底是什麼心情呢？思考這一點並加以描寫，心情跟情景就可以同步，讀者心中也會產生迴響。在戀愛小說中出場的女孩多有魅力，從喜歡那個女孩的男孩視角來描寫，魅力是最大的。喜歡的人，看起來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對吧？」

「是啊……一定也有那種鎧鯊吧。」

「要不要點點看？」

（剛剛雖然很丟臉……可是能看到冰之宮同學這麼可愛的表情，也值得了。）

「把觀看者的心境反映出來。」

（冰之宮同學的爸爸呢？住在別的地方嗎？還是她爸爸也不在了？）

「跟媽媽有關？」

青繼續說：

「……嗯。」

對男生來說實在是個超級打擊，可是冰雪看着青的眼神像是要令人融化似地甜美無比，有着小痣的脣邊勾出笑容，青又產生了那種難以平靜、騷動不已的感覺。

聽到青這麼說，冰雪像是很高興似地點點頭：

青很爽快地說道，冰雪又縮了一下身體。

冰雪微微縮了一下身體，稍微撇開視線，然後又有點不太自然地瞅着青問道：

「啊、抱歉，可是……你好可愛。」

（跟媽媽有關的回憶……原來如此。冰之宮同學的媽媽，在她小時候就去世了……）

「啊，是嗎？抱歉，呃呃、那麼──那個、請再等一下！」

「是、是嗎……？」

冰雪像是很寂寞似地喃喃說着，青側耳傾聽，覺得胸口一窒。

冰雪用透明的眼神盯着青的眼睛。

而且，那個國度的人，每個人都擁有一隻自己的鎧鯊。

女店員很有禮貌地拒絕他的點餐。

「那麼，在冰之宮同學作品理出現的鎧鯊，是特別的鎧鯊。」

（可愛！）

冰雪用天真的表情，再次直直地瞅着青。這時，帶着小孩的一家人走了過來。

「輕小說是自由的，不管寫什麼都可以對吧？所以，有着那種鎧鯊的世界也完全沒問題，我覺得這樣讓人很開心。在故事裏保持一定的真實性雖然重要，可是在真實當中混入一些虛構的成分，我也很喜歡這樣。」

包圍着冰雪的冰冷空氣散去，她露出像普通高中女生的天真表情。青笑了出來，覺得那樣的冰雪很可愛。

雖然很在意她其他家人的事，但是無法開口詢問。

他看着菜單。

冰雪慌了起來。

「媽媽，人家想買鎧鯊。」

青用明亮的聲音向女店員說道。

「不行唷，我們家浴室放不進去。」

訓練師高高地拿着魚餌，海豚在下方很有禮貌地鞠躬。那時，冰雪的嘴脣呼出甜美氣息。

「鎧鯊……是跟我媽媽有關……的魚……」

（在冰之宮同學的作品裏，鎧鯊們都很溫和，常常出現在淺灘，鎧鯊之間也會結婚生小孩，跟人們保持非常良好的關係……）

「啊、是鯊魚、好棒喔！」

「那我再給妳一個建議。能讓人留下印象的描寫法，有一個重點。」

看到有着小痣的嘴角綻開笑容，青也露出了微笑。

「啊，那我們要點什麼呢？」

「大家一起來叫海豚的名字吧，第一隻海豚叫大和。」

「嗚哇，我超丟臉的。臉好熱喔。」

「預備、起。」

訓練師說了預備口令。

「我們也一起喊吧。」

「咦？」

「來，一起喊。」

冰雪驚訝地睜着眼睛。

青跟小孩們一起喊道：

「大──和！」

像是被青影響似的，冰雪慢了一拍，也跟着喊：

「……和！」

雖然是害羞而細小的聲音，卻清楚地傳入青耳中。

水面高高濺起水花，而海豚跳得比水花還高。小孩們的情緒「譁──」地沸騰起來，冰雪也露出了笑容。

「接下來是由佳利。預備──起。」

「由──佳利！」

「……佳利！」

冰雪喊着，這次稍微大聲了一點。

下一隻海豚、再下一隻海豚，每喊一次名字，冰雪的表情越來越活潑，聲音也越來越大，青心跳不已。

表演結束之後，冰雪的臉興奮得紅通通。

「好開心喔！」

她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青想起自己在水族館說過的話。

爲什麼自己會一直意識到冰雪的存在？

「抱歉。」

走在旁邊的冰雪，用沉穩的聲音叫喚着青。

「還有在賣耶。」

冰雪驚訝地睜大眼睛，青說完之後，她喃喃說道：

或許因爲是海底，所以纔會這麼安靜、這麼平穩。

（咦？閃閃發光？）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害我嚇一大跳。」

「在輕小說裏，你喜歡哪一種類型的作品？」

青笑着說道，冰雪瞬間露出恍惚的神情，隨後，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柔柔綻開笑容。

冰雪喃喃說道。

在燈光的照耀下，青和冰雪也染上了海水的色彩。

「好，走吧。」

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令人印象深刻、魅力十足的聲音主人，看起來比青他們還要年長，是一個看來大約二十出頭的可愛女性。

外面也籠罩着淡淡的光芒。

「就這樣……想一直待在這裏。」

雙頰染上紅暈，她慌慌張張地繼續說道：

那個聲音，聽起來也比平常甜美──

──『看起來閃閃發光』，那就很完美了。

「我們……也好像在海底。」

臉像燒滾的熱水壺一樣燙，思考混亂。

「我希望……風谷同學……能夠喜歡。」

「不會，感覺起來，海邊的約會將會是很棒的一幕喔。」

青和冰雪並肩站在被藍色光線籠罩的通道上，看着鎧鯊。四周非常安靜，可以聽見遠處的腳步聲和小孩的聲音，但反而凸顯了這一區的安靜。

「伏筆是一種雙面刃，如果事先寫得太誇張，會讓讀者發現後面的劇情走向，所以要小心別讓讀者發現；但是，如果讀者不記得那一條伏筆，那麼就完全沒有效果了。因此，既要把它擺在讀者面前，又不能讓讀者發現那是伏筆，必須做到這一點纔行。」

一個清楚好聽的甜美聲音傳了過來。

「小青！」

（等一下，這樣簡直像是伏筆一樣）。

冰雪像是很害羞似的，綻開有着迷人小痣的嘴脣。她略略垂下視線，像是要進行重要告白似的，輕聲說道：

其實不會浮到淺灘、不會成羣出沒，總是獨自行動，孤獨的海中王者──……

冰雪很積極地詢問。

這個時間人潮剛好比較少，鎧鯊水族箱前沒有任何人。

爲什麼覺得冰雪看起來如此耀眼？

青也鬆了一口氣。

「冰之宮同學……」

到了車站，青和冰雪一起下車。

她答道。

「嗯……可是，最後……我想再去看一次鎧鯊，可以嗎？」

「有啊，像是那種在A4影印紙上，用稿紙格式的設定，印得七零八落的小說，或是用直式A3列印的小說、寫得太好但是難以閱讀的手寫稿之類的。列印的原稿大概都還能讀，但如果是手寫稿，無法判斷文字本身的時候，真的覺得很困擾。一邊在文字旁邊打上問號（？），勉強把簡介讀一遍，但還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因爲實在沒辦法，只好用便條紙寫上『抱歉，我無法閱讀這件作品』，然後跟落選的原稿一起送回出版社。在委託的稿件裏，沒有閱讀就加以審查的，大概只有那一件吧……我現在還是常常在想，說不定那是一篇曠世鉅作，要是能看得懂的話就好了……」

青以爲自己聽錯了。

冰雪喃喃說道：

冰雪用在藍色燈光照耀下的白皙側臉對着青，透明眼神所注視的地方，鎧鯊正緩緩遊動。

總覺得好像跟冰雪單獨一起身處於異世界。冰雪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青轉頭看向冰雪，沐浴在藍色燈光下的蒼白冰雪，像是很哀傷似地低下頭來。低垂的眼睫不斷顫抖，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顯得蒼白，纖細的指尖握住淡藍色裙子……恍惚之間彷彿就要融化在藍色的燈光裏……

「真的、很抱歉。」

不過，那件作品，編輯部的人應該也都看不懂吧。

青一字一句用力說着。頭髮和睫毛被車窗撒進來的淡橘色光芒所籠罩的冰雪，羞澀地看着青。

「風谷同學，你騎腳踏車來學校嗎……？」

「風谷同學。」

「我們回去吧。」

離開水族館時，冰雪也一直露出微笑。

青的心臟重重跳個不停。

在回程的電車上，從車窗看到的景色，已經開始被沉穩的夕照染紅了。兩人並肩坐在相連的座位上，在肩膀幾乎相觸的距離下，心跳加速，小聲地交談。

「……像『勇戰』裏的雷納多嗎……？」

「我會努力……寫出有着完美伏筆的故事。」

在耀眼的黃昏夕照當中，冰雪看起來比平常更美。纖細的長髮、眼睛周圍的睫毛、纖細的手腕、端整的小臉，看起來更加閃閃發光……

當她鞠躬時，纖細的淡褐色頭髮就從肩膀輕飄飄地垂落。

「嗯。」

「嗯，例如說，魔王忠實的手下，在劇情最高潮的時候突然反叛魔王、變成勇者，讀者或許會很驚訝，但應該無法接受吧？如果在這時才唐突地解釋，魔王的手下，事實上是因爲父母被魔王所殺，因此假裝投靠魔王，想要伺機打倒他，這種說明也會讓人覺得是在牽強附會。可是，在這之前，如果加入一些描述，例如部下的態度怪怪的，根據預言，勇者應該會有另一個夥伴之類的，當部下反叛時，讀者應該會很興奮地覺得：啊啊，他就是最後的戰士！」

「咦，亞繪香……？」

「假日也有門禁對嗎？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店裏也有在賣冰雪媽媽買給她的鎧鯊自動鉛筆，看到那個自動鉛筆時──

正當他心臟跳得更快，覺得更焦慮時。

「……我也是。」

「伏筆……是指，對於後面會發生的事，預先鋪陳，讓讀者隱約嗅到事件的味道──對嗎？」

「沒錯，原本身爲敵人的雷納多，在主角晃陷入生死關頭的危險時，變成他的夥伴，讓戰況產生一百八十度大逆轉時，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伏筆的鋪陳相當巧妙，沒想到那條線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做結合，我完全被騙倒了。」

然後，她又問：

「那麼，我們可以一起走到學校……」

「伏筆……？」

冰雪露出開心的表情。

「跟一般文藝作品或古典名作比起來，我對輕小說還是情有獨鍾。」

青有點猶豫地開口叫她。

冰雪買了館內生物的寫真集，說要拿來當參考資料。

還能跟青再走一段路似乎讓冰雪覺得很開心，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綻開微笑，青怦然心動。

閃爍着蒼白光芒的背鰭靜靜劃開海水，優雅地擺動長長的灰色身體。強大、孤高的鎧鯊，牠美麗而銳利的巨大眼珠，究竟在注視什麼？

「那麼，有什麼類型的故事……是你特別喜歡的？」

「我……不想回去……」

「嗯，輕小說有很多種系列，如果一直看到很後面才發現：『啊，原來那是伏筆啊』，那個瞬間，情緒會變得很興奮，眼前豁然開朗，覺得很感動。投稿作品也是，能夠巧妙使用伏筆的作品還是最讓人興奮了。會覺得：『啊啊，原來那個是爲了鋪陳這裏啊』。」

正當青開口的時候。

「……冰之宮同學。」

夢囈般的聲音，再次從青的旁邊傳來。

冰雪怯生生地問道。

「嗯，所以，當我看到伏筆完美地收回時，都覺得很感動。我特別喜歡那種故事。」

「……風谷同學，不管看什麼作品都很開心……不過，有什麼作品是你覺得不擅長的嗎？」

（喜歡──不是喜歡冰之宮同學、而是喜歡冰之宮同學所寫的小說吧？可是，我在慌什麼？）

「這個……跟不擅長閱讀的作品……有一點不同。」

「剛、剛剛那個不是我說的，我是在想像昴……跟希安在夜晚的海邊約會之後，準備回家的那一幕，一定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被閃耀光線包圍的冰雪，害羞地站在自己旁邊──

之後，兩人一起去逛館內的禮品店，看看魚兒玩偶或魚的明信片，青幫家裏的雙胞胎買了有着海豚圖案的自動鉛筆，粉紅色和水藍色各一枝。

「……是啊。」

冰雪像是突然回過神似地抬起頭來。

「嗯嗯，我停在學校。」

「嗯。」

「好難喔。」

她身上穿着在粉紅底色上印着黑色兔子圖案的T恤，胸部相當豐滿，身上披着連帽外套，穿着像高中女生的鑲蕾絲荷葉狀黑色迷你裙，這種打扮很適合她，強調出「雖然是大人、但很可愛」。捲翹的睫毛刷上濃濃的睫毛膏，走的是辣妹風格。

「這個嘛……應該是有伏筆的故事吧。」

她突然一把抱住青。

「小青，好過分、太過分了啦，小青。」

豐滿的胸部抵在青身上，柔軟的手圈住青的脖子，身上散發甜美的香氣，哭着說太過分、太過分了。

「亞繪香，妳冷靜一點。」

「那個……我……」

跟抱着青的女性恰好形成對比，冰雪用幾乎快要聽不見的音量，怯生生地小聲說着。

（對了！冰之宮同學在旁邊！）

冰雪皺起眉頭，雙頰染上紅暈。

「對、對不起……」

冰雪說着，在青還沒開口之前，穿過青身邊，在從黃昏轉變爲傍晚的步道上奔跑。

「啊，冰之宮同學！」

青開口叫喚，但冰雪並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