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寫作的理由

放學之後，冰雪一把背起在下課前就已經收好的書包，迅速衝出教室。

同學要青推薦一些輕小說，青回答完之後，拿起包包走出教室，到鞋櫃把鞋子換好，來到停放腳踏車的停車棚，當他在開鎖時，總覺得好像有一道視線注視着自己。

回頭一看，沒有半個人。

青覺得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他打開鎖，把腳踏車牽出來，又覺得脖子附近老是有刺刺的感覺。

果然有人在偷看自己吧？

他再次回頭。

這時，他看見建築物轉角露出長長的淡褐色髮絲。被五月涼風輕輕拂過的髮絲，在光線的照耀下顯得透明。

「咦？冰之宮同學？」

沒想到對方會叫住自己，從建築物露出的纖細肩膀和白皙手臂震了一下，然後急急忙忙轉過身去。

「等一下、冰之宮同學！」

青牽着腳踏車追了上去。

冰雪走在青的前面，長長的淡褐色頭髮隨腳步搖曳，她把書包緊緊抱在胸前，用白皙纖細的雙足飛快地往前走。

走在旁邊看她的臉，發現她側邊有一顆痣的嘴脣緊緊閉着，臉上雖然露出冰冷的表情，但眼眶很紅。

「冰之宮同學，午休時間的事對不起。」

「……」

「我突然提起投稿作品的事，嚇到妳了吧？」

「……」

「真的對不起，可是，因爲我覺得，如果我輕描淡寫地說我有接審稿員的打工，妳應該也不會相信吧。」

「……」

「我是偶然間讀到冰之宮同學的稿子。在寄給我審查的稿子裏，剛好有冰之宮同學的稿子，我看了個人資料，發現寫着妳的名字，還有我們學校的校名。」

青以前曾經讀過每段開頭完全不空格、就這樣全部擠在一起印出來的投稿作品。剛開始閱讀時的確覺得不知道該怎麼看下去，但仔細一看，會發現文字具有豐富性及躍動感，故事也充滿個性，打破既有公式。在不知道基本書寫方式的狀態下，竟然能寫出這種作品，這個作者以後大有可爲！滿心期待地送進第二階段審查的這個作品，在最後審查階段時，由於正反意見分歧，無法得到大獎，但仍然獲得特別獎，成爲那個系列的暢銷代表作品。

「……嗯。」

啊、是不是不該提到威脅這兩個字？總覺得冰之宮對自己好像更加警戒了，青頓時感到焦慮。然而，之前都一直默默走着的冰雪，此時卻突然停下腳步。

她的眼眶又變得越來越紅，用幾乎快要消失的細小聲音說：

「嗯。」

「因爲很廉價、難看、讓人不舒服？」

「……我的作品、真的……也有有趣的地方嗎？」

冰雪的雙頰染上紅暈。她視線仍舊低垂，小聲地說：

像這種以文藝創作爲志向的審稿員，認爲改變字體大小、使用多重引號之類的輕小說寫作技法是陳腐低俗的，無論在什麼場合都不該使用，他們通常也都討厭這種寫作手法。

當然，專業的審稿員，應該不會讓具有可看性的作品落選。不過，有些審稿員對於落選作品寫出盛氣凌人的不必要評語，接獲結果的投稿者對評語大怒，把內容公佈在網頁上，結果引起撻伐聲浪。之前也曾發生過這一類事件。

「……附近、有一家咖啡館……在那邊巷子裏，我想，學校的人……應該不太會去。」

「嗯，跟朋友去喝茶了。」

冰雪提議的那家咖啡館，是在住家一樓營業、洋溢着手作氣氛的樸素店面。店裏有像是在童話故事裏纔會出現的深咖啡色木頭椅子，和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木頭桌子。椅子上排着手工縫製的條紋花色靠枕，牆上掛着看起來很溫暖的菱格紋壁掛織品。

「咦？」

「那麼、那個……有通過第一階段審查、嗎？」

「……風谷同學……你、看過我的稿子……嗎？」

「認爲只有自己的標準纔是正確的傢伙，是沒有辦法顛覆這種情況的。要是遇到那種審稿員，就只能節哀順變了。」

「我要先檢查你們的功課，誰先把功課好好寫完，就可以先來玩。」

「……嗯。」

「……全部？」

縮着肩膀、咬着嘴脣、視線低垂，一臉沮喪的冰雪，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被稱爲「冰之淑女」的孤高美人，模樣可憐兮兮。

◇　　◇　　◇

他提出建議。

「嗯！我去寫功課了！」

消極的詞彙接二連三地蹦出來，青慌慌張張地說：

冰雪用非常認真的眼神抬頭看青，抓著書包的手指似乎更加用力，看起來微微顫抖。看着那樣的冰雪，青覺得很有壓力，好像不能隨隨便便回答。

「你、你覺得、我的作品怎麼樣……？」

「我是超級粉絲……」

「冰之宮同學的作品，很有趣。」

不能只是說節哀順變。

因爲年紀還小，男女體格差異不大的雙胞胎，兩人水汪汪的大眼睛和豐潤的嘴脣都長得很像。

不可能把詳細的審查結果告訴她。不過，冰雪說對了，青並沒有把冰雪的作品送進第二階段審查。

「我也是，一個男生很難自己走進這麼可愛的店，能跟冰之宮同學一起來實在太好了。」

「……我……已經投第五次了……每次都落選。是因爲、我的作品很低俗嗎？」

「呃呃、這個……在官方消息公佈之前我不能說……不過、那個……」

冰雪很沒自信地看着焦慮的青，用猶疑不定的語氣說：

攀附在旁邊圍牆上的藤蔓，開滿了粉紅色的小玫瑰，對面有一棵開滿白花的大樹。

冰雪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喃喃自語，縮起肩膀後，誠惶誠恐地抬頭看青。

「因爲完全沒有說服力、自以爲是？」

露出溫和笑容的女店員，請他們挑自己喜歡的位子就坐，於是青跟冰雪選了牆邊的圓桌，面對面坐下。

平日的這個時間，座位很空，店內只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女孩在看書，以及兩位用優雅聲音交談的年長女性，整家店感覺起來安靜而舒適。

「……可是，其他的審稿員，還是覺得很無聊……我目前拿到的評語單，都是這麼寫的。說故事龐雜、文字廉價、低俗、難以閱讀、主角讓人覺得不舒服……故事結構完全沒有說服力、全部都是自以爲是的內容，一點也不有趣。綜合評價也總是拿最低分，如果是三級評價，就只拿得到C，如果是五級評價，就只拿到E……」

「咦咦？」

在住宅區完全被夕陽染紅的時刻，青打開玄關大門朝屋內說道，今年剛進小學的雙胞胎弟妹，啪搭啪搭地衝了過來。

（嗚哇，臉好熱，我現在是不是臉紅了？）

兩人從左右兩側各自拉住青的手。

「阿青、繼續打電動。」

青支支吾吾地說着，冰雪的臉上蒙上一層沮喪的陰影，失望地垂下視線。

「啊、嗯、嗯……」

在性格方面，弟弟比較頑皮，妹妹比較乖巧文靜，青有時覺得很讚歎，明明還那麼小，男孩跟女孩之間就已經出現了差異。也或許是青家的雙胞胎剛好如此吧。

「我完全沒有打算把冰之宮同學在寫輕小說、有參加新人獎徵稿的事情告訴任何人，而且也沒有想要拿這件事來威脅妳。」

因爲也曾發生這種情況，朔太郎一臉訝異地說：

她喃喃說着。

（冰之宮同學遇到的一定是那種審稿員吧。）

冰雪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冰雪仍舊緊閉薄薄的嘴脣，睫毛低垂，繼續往前走着。他們穿過校門，走上學校前面的步道，朝着與車站相反的方向前進。從大馬路繞進小路之後，兩邊都是精緻美麗的住家，每一戶都有花木茂盛、精心照顧的庭院，兩人就在這樣的路上走着。

這一天，等青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

可是，當中還是有一些麻煩的審稿員，會用顯然高高在上的姿態寫下批評，認爲輕小說的投稿者，不能光是一些連寫作基本知識都不知道、缺乏教養的書寫者，青曾經聽朔太郎說過這種事。

這一對雙胞胎的感情很好，總是一起玩耍，頑皮的弟弟喜歡棒球和足球，文靜的妹妹喜歡辦家家酒跟畫畫，他們也常常爲了要玩什麼而吵架，這時，負責仲裁的就是青。

而且冰雪的眼睛泛着淚光，在微微張開的薄脣旁的小痣也顯得很性感。

關於評語單的書寫內容，無論哪一個編輯部都會再三吩咐審稿員，投稿者也是輕小說讀者，請大家注意不要寫出極端嚴厲的評語，不要批判作品。

青熱心地說着，冰雪紅着眼眶抬頭看他，青說：

「怎麼樣啊、呃呃……」

「果然沒錯！我總覺得冰之宮同學應該會看這個系列。」

當冰雪用躊躇再三的表情這樣詢問自己時，青無法立刻回答。

紅茶跟咖啡一杯要四百五十元日幣，跟平常同學會去喝的站前速食店飲料比起來貴了一點，但是跟一般咖啡館比起來，又顯得很有良心。

「……」

「……看到最後？」

她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道。

一直看到最後一行，慢慢地、仔細地品味閱讀，也寫了評語單。

「我沒有那麼想。雖然沒辦法送進第二階段的審查，可是看了冰之宮同學的作品，我覺得很有趣。我的評語單也是那麼寫的，評語單還要再過一陣子纔會寄出，妳到時候看一下。」

「我覺得冰之宮同學只是運氣不好而已。冰之宮同學的作品雖然稱不上完美，字體變化跟特殊符號也多了一點、容易讓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是也有很多優點，只要能好好發揮，一定可以通過第一階段審查的。」

「你回來啦，阿青。」

用托盤送上茶品，店員在杯子裏倒上第一杯茶，但冰雪沒有伸手去拿，而只是垂着目光，用沮喪的聲音說：

「我們就去那裏吧。」

「等、等一下、冰之宮同學。」

「……真的、很好喝。」

雙胞胎天真無邪地回答，青摸摸他們的頭，說：「好棒喔。」這時，媽媽探出頭來。

「……我常常經過這家咖啡館……一直很想進來看看，可是一個人不敢走進來……」

例如，刪節號的使用方式，應該是三個音界號打兩次「……」，看到用三個音界號打成「…」的原稿，就認爲這個書寫者是個連寫作基本知識都不知道的低劣寫作者，大剌剌批評作品本身也不好看，沒有閱讀價值。聽到有這種審稿員，青覺得很驚訝。

他把牛奶加到阿薩姆紅茶裏，喝了一口，笑着說道。冰雪於是也慌慌張張地垂下視線，把金色的菊花茶送到嘴邊。

那是上次青爲了找話題跟冰雪聊，故意掉到地上的輕小說。青的胸口豁然開朗。

冰雪的身高比一般女孩高，而青比一般男孩子的平均身高矮一點，因此，被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冰雪那樣看着，視線交會的距離太近，讓青慌了起來。

因爲冰雪看起來實在太沮喪了，青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是！」

「……」

那種事情等出道之後再請編輯教導就可以了，跟作品本身沒有關係。青看過很多就算無法正確地打出刪節號，但讓人覺得才華洋溢的有趣投稿。反之，也有很多文字用法無懈可擊、但缺乏突出魅力的作品。

「這裏的紅茶很好喝。」

「又、落選了……啊。」

青笑着點點頭，冰雪睜大眼睛，然後垂下視線，一邊扭扭捏捏地把玩杯子的把手，一邊說：

「我回來了。」

「不要站着聊，要不要去哪裏坐坐？」

「阿青，你回來啦。」

「你回來啦，青，今天比較晚喔？」

冰雪咬着嘴脣，低着頭。

「你、你覺得、我的作品怎麼樣……？」

的確，刪節號打成「……」纔是正確的，但是對於最近在網路上發表小說的年輕作者而言，可以推測把三個音界號打成「…」，畫面比較容易閱讀，而且他們也習慣這種書寫方式。不應該用這一點來決定作者的評價。

「那、那個……『天球迷路』系列……我也有在看……」

「阿青、來畫畫。」

青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回想起跟冰雪之間的對話。

與其讓她懷抱希望、結果卻發現自己落選，倒不如現在就讓她知道自己落選，這樣的傷害或許比較小。但即使如此，投稿不到一個月就知道這麼遺憾的消息，只能說很抱歉。

冰雪一直瞅着青，似乎很想問青看了她的作品後有什麼想法，想問得不得了。青點了加牛奶的阿薩姆紅茶，冰雪點了菊花茶，點完餐之後，青開始說話。

「嗯、嗯，每一集峯迴路轉的發展，讓人覺得好興奮！妳看過最新一集嗎？」

「嗯嗯，高戶……去幫忙法魯米亞的時候……我覺得好感動。」

「嗯嗯，那裏超熱血的！還有，向來是天涯一匹狼的捷謝爾，竟然爲了夥伴而吟唱禁忌的咒語。」

「……看到那裏我哭了。」

「我也是。」

回過神來，發現兩人開始熱烈地聊起輕小說。「天球迷路」是青推薦進入第二階段審查的投稿作品。那時，他覺得這部作品相當有趣，很想早點讓廣大讀者親身體驗這種感動。所以，當冰雪怯生生地說起她的感想時，青覺得很開心，整個人興奮不已。

「……風谷同學，你爲什麼會開始接審稿員的打工呢……？」

終究還是很在意這件事情，冰雪小心翼翼地問道。

「呃呃，其實我不能說自己在當審稿員。這件事，能請妳幫我保密嗎？」

冰雪輕輕點頭。

「……嗯，我也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

青覺得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寂寞，然而，冰雪的語氣並沒有要博取同情，看起來只是淡淡陳述一個事實而已，青只好當成沒聽到。

「我舅舅從事電玩方面的工作，一開始是舅舅接的工作……」

青說明他開始接下審稿員打工的經過，冰雪睜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聽他說明，最後──

「竟然有……這種事情。」

她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

「嗯嗯，很像輕小說的情節吧。可是，聽說有些審稿員甚至是編輯認識的家庭主婦、或是賣菜的老闆。還有，少女向系列小說的審稿員，有時候是負責畫H電玩插圖、年過四十歲的粗壯歐吉桑。」

「H電玩……？」

冰雪微微歪着頭。

「啊、那個……就是十八禁的電玩。我舅舅製作的就是那一類電玩。有時候也會改編成普通級的電玩，不過基本上就是那一類的。啊啊、可是、雖然是H電玩，也有很多有趣、讓人感動的內容！對了，我玩的都是改編過的普級電玩喔！」

同學們紛紛給他忠告。

「……嗯。」

「……我想投英談社的星辰文庫。」

青本來覺得，既然會寫出「是條紋小褲褲唷☆」之類的東西，就算沒有在玩，對於那一類的電玩多少也應該有點認識，但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那也是我第一次審稿的系列。」

在心裏爲自己加油打氣，青直直看着冰雪，爽朗地說：

「請教我寫輕小說。」

（大家都不知道，冰之宮同學會淚眼汪汪，會用極力剋制的細小聲音拚了命說話，會寫輕小說去投稿，明明連H電玩都不知道，卻會寫出裙子掀起來、看到條紋小褲褲的場景。）

青也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如果要用電子檔投稿的話，也是利用網咖嗎？」

因爲兩人聊到太忘我，青騎着腳踏車回去，終於在晚餐之前趕到家。

看來，冰雪在學校裏之所以會每天泡在電腦教室，就是這個緣故吧。很難想像她#只有在學校裏#才能寫作。每天奮力不懈地持續寫作，一個月就完成初稿，青覺得她實在很厲害。

「收件截止日是七月十五日。」

冰雪皺起眉頭，緊閉旁邊有顆小痣的嘴脣，認真地思考。細細的雙眉漸漸往下垂，看到這種情形，青出手拉她一把。

「……我、我會努力。」

「因爲……我沒有別的事好做。」

青像平常在跟同學交換聯絡方式似地輕鬆說道，冰雪又變得扭扭捏捏，露出左思右想的眼神。

「呃、呃呃……」

會陷入思考，就表示不是沒有想寫的題材，反而是有很多想寫的東西。無法在家裏寫作，在這種不自由的環境下，每天仍舊持續不斷書寫，兩個月寫出一件作品的冰雪，不可能沒有想寫的東西。

青聽說冰雪是從那棟古老的日式宅邸走路上學的。如果從這裏就可以走到家，那麼她家的門禁也太早了。青也聽說她跟家教甚嚴的祖母住在一起，所以纔會這樣吧。

「現在是五月中，還有兩個月左右吧。冰之宮同學寫一個作品大概要花多久時間？」

他輕快地騎着腳踏車前往昨天那家咖啡館。

青雖然在意這一點，但冰雪看起來似乎很困擾，所以他也問不出口。

「那妳怎麼列印？不是所有出版社都接受電子檔稿件吧？」

「想故事的話……大概一個禮拜，然後用稿紙來換算的話，每天寫十張到十五張稿紙……放假不能寫……大概、一個月左右吧？再來要檢查跟修改……我想……全部大概一個半月左右。」

冰雪眼裏浮現困惑的神色。

（因爲冰之宮同學的態度太認真了，我想都沒想就回答「我知道的都教妳。」到底行不行啊，我自己也沒研究過輕小說的寫法啊。）

在那種情況下，他跟冰雪約好，明天放學後在同一家咖啡館碰面，他再對冰雪寫輕小說的方式提供一些建議。

「首先，冰之宮同學最想寫的小說是什麼？」

◇　　◇　　◇

一打開門，冰雪坐在跟昨天一樣的圓桌前。

「嗯。」

跟一個認真的女孩聊這麼色情的話題，我這樣不就是在性騷擾嗎……青的臉也熱了起來。

「沒錯，最想寫的。很多人會配合徵稿系列的特色、思考讀者是否喜歡，考慮這些事情之後，再決定寫作題材，這當然也是一種戰略，不過，直接回到原點思考也不錯。」

在放學後，在其他學生不會光顧的咖啡館裏，跟冰雪兩人單獨見面的此刻，那種優越感讓青非常興奮，有一種雀躍不已的感覺。

冰雪點點頭。

「最想寫的……？」

「我、我也是……」

青用爽朗的聲音誇獎冰雪，冰雪反而縮起肩膀說：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到，冰雪有點擔心地小聲回答。

手上拿着手機的青一時愣住，冰雪連脣邊小痣周圍都染上紅暈，用豁出去的語氣開口說：

喃喃這麼說着，青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嗯，總之就來試試吧，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她點點頭。

「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冰雪用認真的眼神盯着青。

「這、這樣啊？」

「那麼，就決定來投七月十五日截稿的星辰文庫新人獎了。有兩個月的時間，以冰之宮同學的速度來說已經夠了，慢慢來吧。」

當對話中斷，兩人都覺得有點彆扭時，冰雪先開口說：

「啊……嗯。」

「很難回答嗎？那就寫在紙上吧。」

知道H電玩就是色情電玩的冰雪，整張臉脹得通紅。因爲她原本膚色就白，因此一紅起來就很明顯。

喫過晚餐之後，青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望着咖啡館給的集點卡。只要集滿十點，就可以換一份手工甜點。集點卡的「1」上面，蓋了一個茶杯的章。

「抱歉，等很久了嗎？」

一件作品就好了，希望青能幫忙她。

「咦、什麼？」

「……嗯。」

青看過冰雪的投稿作品，總覺得許多地方顯得生硬，太希望被讀者接受，因此硬是塞了很多東西。

青回答，因爲冰之宮同學很美，所以不小心多看了她幾眼。而心中想的是：

「我家……沒有電腦。而且外婆……討厭動畫或電玩，禁止……我接觸那些東西。所以我在家裏也不能看輕小說……」

冰雪臉頰染上紅暈，像是有點開心似的。

「冰之宮同學下次想投哪一家的新人獎？」

「我家……有門禁，我得回去了。」

「我雖然在當審稿員，但是冰之宮同學是我第一個見到的輕小說作者，今天能跟妳聊天很開心。」

坐在冰雪對面的位子上，青今天點了大吉嶺紅茶。

「那麼，有空再聊聊輕小說吧。啊、如果在學校不想跟我說話，不要理我就好了。我把手機號碼跟電子郵件告訴妳，妳想聯絡的時候再聯絡就好。」

「……在學校大量列印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我是在網咖印的。」

青爽朗地說道，冰雪像是有點緊張似地揪起臉頰，這樣一來，又變成平常那張冰冷的表情。

（我雖然在當審稿員，可是根本沒寫過小說，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寫出好看的輕小說，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我說，自己只能提供個人的感想而已，結果冰之宮同學說這樣也可以。）

現在禁止小孩接觸動畫或電玩的家長已經很少見了，而且還是對身爲高中生的孫女。在冰雪祖母的那個年代，應該還是認爲動畫對小孩的教育有不良影響吧。那個過早的門禁也是，她果然跟傳說中的一樣，是個相當嚴格的人。

「既然有門禁，我們就快點開始吧。」

她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回答。

冰雪微微綻開有着小痣的迷人嘴脣。雖然仍舊冰冷，但表情變得比較柔和。

青也同樣緊張，自己能不能提供寫小說的建議呢？他覺得很不安。可是，既然對方都這麼拜託了，他也只有繼續做下去。

「那麼，我再問一次，冰之宮同學，妳現在無論如何都想寫的東西是什麼？」

「這兩個月……就麻煩你了。」

「作者懷着『我一定要寫這個』的心情所寫出的作品，只要一讀，這種心情就會傳給讀者，讓人想要支持他，所以我們用『我想寫的東西』爲主軸，來進行角色和故事的設定，以通過第一階段審查爲目標。我覺得這也是很有效的方法。」

如果一輩子只能寫一件作品，自己想寫什麼呢？那個答案，不可能立刻答得出來。

「風谷……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青開口詢問，冰雪垂下視線，像是難以啓齒。

「沒有……我也剛到。」

「嗯……嗯。」

「彼此彼此，這兩個月請多多指教。還有，我昨天也說過，我能提供的最多隻是個人意見，要是冰之宮同學覺得有錯，不必勉強接受，而且一定要說出來！啊、還有，我想多聽冰之宮同學說說妳自己的意見！」

所以，他這次希望冰雪能寫她自己喜歡的題材。

「爲什麼放假不能寫？」

在學校裏看起來成熟超然，在這裏卻會露出稚氣的舉動，讓人忍不住想要微笑，青好幾次都忍不住勾起脣角。

另外，他還拿到一張五十元日幣的折價券。

一想到這裏，胸口就有一種讓人心中騷動不已的優越感。

──一次也好，我想通過第一階段審查。

在學校裏的冰雪，視線跟青完全沒有交集，總是挺直背脊，散發出冰冷的感覺。同學們繼續聊着：「今天的『冰之淑女』也仍舊是銅牆鐵壁呢。」「不不，應該說是冰壁吧。」

（冰之宮同學本人跟她的作品相差好多，跟班上同學說的都不一樣，她看起來雖然冷淡，但跟我很有話聊，而且動不動就臉紅，講話也小心翼翼的……真是深奧難懂啊。）

「平凡的高中男生受到超級美人優等生的青睞，那是隻有在輕小說的世界裏纔會出現的。」

細緻柔軟的淡褐色長髮從肩膀垂下，冰雪慎重地向青行禮，讓青覺得很不好意思。

可是，她無法判斷自己最想寫的是什麼。

事先用電子郵件約好個別前往咖啡館，放學後，冰雪離開教室之後，青跟同學們打屁聊了一會兒，婉拒同學一起去泡速食店的邀約，離開教室。

「青，你真的打算追冰之宮嗎？勸你不要喔，你的胸口會被冰柱刺中，再也爬不起來。」

（冰之宮同學的父母呢？沒有住在一起嗎？）

冰雪的臉部線條稍稍變得和緩。

「咦？」

「把筆記本跟筆拿出來，我現在數到五十，冰之宮同學在這段時間內，把自己最想寫的東西一個一個寫出來。什麼都可以，儘量多寫一點。」

「五、五十！」

大概是因爲時間太短，讓人覺得焦慮，冰雪慌慌張張地從包包掏出筆記本跟鉛筆盒。喀嘰喀嘰地按出那枝鎧鯊自動鉛筆的筆芯，攤開筆記本。

「要開始囉、一、二……三……」

青沒有等冰雪鎮定下來，逕自開始數數。這是朔太郎想不出題材時常用的方法。

──啊、什麼都想不出來～什麼梗都沒有。青～你快數個五十～

抓着胡亂長長的頭髮，朔太郎對青說道。

青在數數的時候，朔太郎的手指猛然在鍵盤上飛快移動，拚命一條一條記錄下來，把單字或情境打出來。

依朔太郎的說法，亂無章法地思考，會讓想法變得更遲鈍。所以，要儘可能在短時間內，把瞬間想到的東西直接記下來，而不是去思考。

在這些東西里面，就藏着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正確答案。

「四十一、四十二……」

像是被青的數數追趕似的，冰雪拚命動着手上的鎧鯊自動鉛筆。來不及思考，只能就這樣一個勁兒地把腦中浮現的詞彙一個一個寫下來。她白皙的臉頰變得通紅。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青數完之後，冰雪垂下肩膀，鬆了口氣，雙頰仍舊顯得紅通通。

「讓我看看。」

青探出身體，冰雪怯生生地遞出筆記本，自己也像是要確認內容似地看着那些字句。

兩人一起看着寫在筆記本上的端正文字。

「異世界、穿越、轉生、鎧鯊、海、孤單、結交朋友、好朋友、溫暖、溫柔、日常生活、戀愛。」

看着那些文字的冰雪，從耳垂到有着小痣的嘴角都紅了起來。

《孤單的我來到異世界，成爲勇者、魔王、後宮樂園的帝王》裏，也有使用劍和超能力的場景；可是，只用擬音詞描述的戰鬥場景缺乏緊張感，很明顯地格格不入，這是青覺得最勉強的地方。

冰雪像是看到夢幻之花似的，懷着深深的感動拿起那本書，回家之後就完全沉浸在其中。

「再說，如果太過在意出版社的要求，反而不能寫自己真正想寫的題材，這樣纔是問題所在。屬性吻合固然重要，但也不必硬套框架。不然的話，大家都講一樣的故事，就缺乏新鮮感了。」

「那部分也等下次再想吧。現在我們先決定故事大綱。轉生成鎧鯊的主角，我個人覺得很有趣，還滿想讀讀看的。跟雌鎧鯊墜入戀情，螃蟹朋友跟海葵朋友也一起爲他加油打氣之類的。」

冰雪到書店去找那本書，當時沒有找到，於是就放棄了。後來，每次去書店的時候，都會試着再找找，然而還是沒有找到。

「嗯……嗯。」

「這就是冰之宮同學現在『最想寫的故事』！」

「那、那種故事……可以嗎？」

青的胸口也跟着隱隱作痛。

「冰之宮同學，妳爲什麼會開始寫輕小說？」

冰雪垂着視線說道：

完全顛覆了先前對小說的概念，自由而大膽創造出的世界，是多麼耀眼、多麼具有壓倒性的氣勢啊。而且還可以感受到，小說中的角色彷彿就在自己面前說話一樣。

並不是在冰雪一個勁尋找的一般圖書區，而是在漫畫書區。

不再緊張，散發溫暖感覺的冰雪看起來非常可愛，青胸口的悸動更爲激烈，他答道：

「可以問書名嗎？」

第三次見面，兩人的對話越來越順暢。

表情看起來很驚訝。

「冰之宮同學，妳喜歡寫戰鬥場景嗎？」

冰雪陶醉地眯細了眼睛，勾起笑容，臉頰泛紅。從她那種熱切的語氣，就可以知道當時她所讀到的那本輕小說，帶給她多麼新鮮的驚奇和感動。

沉穩的雙眉下垂，原本露出微笑的嘴脣失去生氣，旁邊的小痣顯得很寂寞。

既然專家都那麼說了，一定就是那樣了吧。像冰雪一樣對自己評價很低的投稿者們相信了這一點。

「啊、可是，屬性不合歸屬性不合，能看那麼多種小說，我覺得很開心、很幸運，可是我還是希望能把小說送到適合的出版社，有時出版社也會依據不同系列而指定『儘可能多留一些奇幻風格的作品』、『請讓讀起來輕鬆的學園類作品優先通過』之類的。」

冰雪不安地詢問。

冰雪變得扭扭捏捏。

「這樣……啊？」

「……這個國家的人跟鎧鯊的感情很好，會像帶着水下呼吸器潛水那樣，騎着鎧鯊，在海里移動……主角一開始不太會騎鎧鯊，害怕會被鎧鯊喫掉……在異世界認識、後來感情變得很好的親切女孩，教他騎鎧鯊的方法，於是主角越騎越好……鎧鯊一開始也很冷漠……後來會主動讓主角騎乘。」

她點點頭，又垂下視線。

想到冰雪這一番心路歷程，青的胸口只覺得越來越疼。

冰雪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她抬頭看着青，眼神似乎仍舊帶着些許不安。

「……因爲我既陰沉又恐怖，所以大家都躲着我。」

「……爲了寫讀書心得而看的書，都是一些陰沉哀傷的故事，書裏出現的人都很痛苦，我也跟着覺得痛苦……所以我不是很愛看書……可是，當時看到的那本書，充滿了很棒的事物、美麗的事物、開心的事、歡樂的事。就算發生哀傷的事，也很快就會變得開心，登場人物所說的話，跟教室裏大家所講的話一樣……我也好像可以跟着說那些話……真的很開心……我一下子就看完了……然後一直抱着那本書……很陶醉……」

「可是，十二月時我在書店看到月曆，上面有那本書。」

「是國三那一年的秋天……班上女生一邊說：『好有趣喔，好感動。』一邊在聊有關輕小說的話題。其他女生也跟着說：『我看到都哭了。』『很想知道故事的發展，所以就一直看下去，我也很喜歡喔。』……所以，我有點好奇……就把封面插圖和書名記下來。」

「好像很有趣……不過，我覺得風谷同學一開始說的故事，比較接近輕小說的題材。我很想寫那個，我要寫那個。」

「很好啊，要不要把海上小島設定成一個個國家？每一個島都是一個獨立的城鎮之類的。」

「所以……我想，只要寫出能通過第一階段審查的小說，我就不再是讓人不愉快、自以爲是的人了……」

這一天，就到這裏解散。

冰雪屏住呼吸。

「可是，我投稿的小說……從來沒有通過第一階段審查……評語單寫着：『太過消極的主角讓人覺得不愉快，無法引起讀者共鳴。文字幼稚拙劣，整體作品顯得自以爲是。』看到這些評語時，我想，原來開心的只有我自己，閱讀這一篇作品的人，覺得主角讓人不愉快、自以爲是……我覺得好難過……」

「那麼，這次就不要寫戰鬥場景了。這次投稿作品的中心思想是『最想寫的小說』，所以不要勉強去寫自己沒有興趣的東西。的確，如果適當地安排戰鬥場景，可以帶出作品的高潮，不過，就算只寫日常生活，也可以製造一些高潮迭起的效果。」

「我……以前只看過教科書上介紹的小說……所以，看到這種有插圖、字體忽大忽小、頻繁地使用多重引號、一翻開竟然是整頁空白的小說，覺得非常驚訝……沒想到竟然有這種小說、有這種書寫方法。」

「這次的重點是冰之宮同學『最想寫的小說』，我剛剛雖然說過，就算跟該系列的特色不同也沒關係，不過輕小說新人獎的投稿作品，和應徵系列屬性不合的作品很難通過第一階段審查，就算進入第二階段審查，多半也會被刷掉。如果文字本身很棒，故事結構也非常完整，這樣就太可惜了。爲什麼輕小說的新人獎，會有人用硬邦邦的時代小說，或是硬派風格的科幻鉅作來投稿呢？就作品的完成度而言，雖然很想把它送進第二階段審查，但是，如果把它送進第二階段，作者以後還是會來投同一個獎項吧？既然如此，不如讓它在第一次就落選，這樣或許纔是爲作者本人着想吧？我有時會有這一類的煩惱。」

冰雪原本緊繃的表情變得和緩，露出女孩會有的笑容，讓青怦然心動，冰雪用穩重的聲音對這樣的青說道：

「……我、辦得到嗎？」

能看見作者的素顏，變化萬千的投稿作品，讓青的心雀躍不已。翻開每一頁，都覺得開心得不得了。

冰雪睜大眼睛喃喃說着，青不由得笑了出來。

「一直寫日常生活的話，讀者也會覺得厭煩，那個……寫一些戰鬥場景、在地牢冒險的場景，製造一些高潮如何？評語單上有這麼寫……」

「真的……好混亂。」

◇　　◇　　◇

青看着冰雪的眼睛，很爽朗地斷定：

不只是小說，冰雪應該也嚐到自身遭到否定的滋味。

想要鼓勵沮喪地低着頭的冰雪，青說道：

（不應該那麼寫的。覺得愉不愉快是個人的感受，怎麼可以指責這一點呢？）

兩人就這樣一邊提供想法一邊設定，中間夾雜閒聊的話題。

像是被別人看見自己的願望似的，她應該覺得很不好意思吧。

「嗯，這樣很好。」

被召喚到異世界的高中男生不斷展開冒險，以輕小說特有的自由聯想及文法所書寫的人氣作品，同時也改編成動畫。在角色的設定上，從主角到配角，所有人都具有栩栩如生的魅力，巧妙使用變化字體的技術已經屬於達人境界。有人說，自從《勇戰》發行以來，使用變化字體的輕小說作品就變得越來越多了。

「嗯，我看得很開心！」

（啊、她笑了……）

青點點頭。

（所以纔會那麼認真地拜託我幫忙、想要通過第一階段審查嗎？）

「所以，平衡很重要……是嗎？」

大家並不是在躲她，而是因爲冰雪長得實在太美，看起來是個優雅的千金大小姐，跟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大家因爲有所顧慮纔不敢接近她。而冰雪似乎執拗地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容易惹人討厭的人。

雖然是一部譭譽參半的作品，但冰雪在看了《勇戰》之後才迷上輕小說，這一點青可以理解。

第二天也約在同一家咖啡館，和冰雪隔着圓桌面對面坐着。兩人直接點餐，冰雪點了菊花茶，青點了伯爵茶。

「新作品的設定，就這麼決定吧，突然來到異世界，孤零零的主角，在有着鎧鯊的海底國度，結交朋友，墜入戀情，跟大家成爲好友，寫一個既溫暖又溫柔的日常生活故事如何？冰之宮同學？」

「不……不喜歡。」

「《勇者戰記》。」

「……要怎麼做？」

冰雪的溫柔微笑、亮晶晶的雙眼，和當時的感動重疊在一起，青的胸口怦怦跳動。

有着迷人小痣的嘴角微微揚起，冰雪用一種讓青心跳不已的沉穩表情說道。在咖啡館門口，她很有禮貌地點頭，然後朝着跟青相反的方向，急急忙忙走着，趕在門禁時間之前回家。

「屬性不合的作品……有那麼多嗎？」

「嗯、嗯。」

「我會努力寫出穿越到有着鎧鯊的海之王國後、主角的日常生活故事。」

青也想起第一次在朔太郎家讀到輕小說時感受到的興奮心情。

對投稿者來說，通過第一階段審查必備的元素，原來在審查之前就已經被決定好了，這實在太令人震驚。

冰雪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好，我們用這部作品來突破第一階段審查吧。」

這樣一來也可以知道，爲什麼冰雪的作品充滿了變化字體。

（落選的時候，她一定都會想起被批評爲自以爲是的事情吧。要是後來接到的評語單也否定了她，那該有多難受啊。）

青笑了起來。冰雪直直盯着青，有點僵硬地說：

冰雪笑了出來。

再加上她沒有比較親密的好友，「該怎麼買到那本書呢？」，這個問題也不知道可以問誰，直接問店員又覺得不好意思。

冰雪嚥了口口水。

「那、那個……我只是把想到的東西……寫下來而已。」

冰雪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黯淡。

「哪有……」

冰雪的手機，只有通話和收發電子郵件的功能。依照外婆的教育方針，其他功能都是不需要的。她們家裏也沒有電腦，當時冰雪連網咖是什麼都不知道。

「啊啊。」

他點點頭。

「沒錯，冰之宮同學，妳真不愧是優等生。」

「通常會出現在公開徵稿的雜誌系列，因爲一般投稿者也會看那種雜誌。那種雜誌跟新系列第一次徵稿所收到的稿件，大部分都亂七八糟。有那種全部用平假名書寫、像是給小孩看的童話作品，也有歐吉桑寫的戰爭體驗，某個董事長寫的經營指南，四十幾歲女性和二十幾歲男性的戀愛小說，啊啊，也有在原稿上密密麻麻貼滿照片的橫跨印度遊記。在吳哥窟擺出勝利手勢之類的，看起來很開心。看完之後，連我都對印度有了詳細瞭解。還有人把自己作詞作曲、自彈自唱的CD附在裏面一起寄來。」

不小心說溜嘴了。應該不要提到這些比較好的，青一邊反省，一邊繼續說道。

青用輕快的語氣繼續說道：

這次冰雪像是稍微比較放心似地呼了口氣。

「我也很想寫出那麼開心、讓人心跳不已的故事……等考試結束之後，我開始寫輕小說……那時還是用手寫的……但很開心……自己好像也變得跟主角一樣，一起到輕小說的世界去旅行……在故事裏，我也可以跟大家一起說話……集結大家的力量一起去冒險……真的、很開心。」

「啊啊，試試看吧。」

冰雪直直盯着青。

「我所知道的，大概只有兩個系列會這樣。大部分的系列，在第一次審查時不會指定得那麼細。而且，曾經也有過這種情形，出版社寫着『以校園題材爲優先』，某部作品雖是戰鬥題材，但寫得非常有趣，於是也被送進了第二階段審查，而且還得獎，成爲話題之作。後來，下一次審查的重點就變成：『請讓戰鬥題材的作品優先通過』，大概就是這樣，不要太在意。」

她這種想法讓青覺得焦躁難安，然而，青還是閉着嘴巴，傾聽冰雪說話。這時，冰雪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

「嗯，這樣很棒。」

（只要讓冰之宮同學的作品通過第一階段審查，讓她對自己產生自信就好了。）

回家之後，青帶着媽媽煮的高麗菜卷和蘿蔔沙拉去找朔太郎。

「阿朔舅舅，你有遇過用盡心力製作出來的電玩遭到嚴酷批評、結果陷入沮喪的情況嗎？那種時候，聽別人說什麼會讓你重新恢復活力？」

「通常就是對着熒幕大罵：去死！笨蛋！混帳！然後把所有事忘掉。只不過因爲女主角做了讓玩家不滿意的舉動，就紛紛起來批評說個性不連貫啦、讓人覺得不愉快啦、賤人就是矯情啦、要發起拒買運動之類之類的，要是把這些話通通聽進去、自己鬱悶在心，一定會去自殺吧。所以只要回罵：你們這些混帳一點也不受現實世界女人的歡迎！笨蛋！這樣就好了。哪有那麼多時間陪他們罵來罵去？」

是不是不應該問朔太郎呢？青覺得很沒力。

要是冰雪的神經跟朔太郎一樣粗，憑着她那種美貌，或許可以率領一批擁護者，以學園女王的姿態君臨天下吧。

想像着那樣的冰雪。

（不，冰之宮同學還是像現在一樣自我剋制、拚命努力，這樣比較好。）

青一邊想着冰雪有着可愛小痣的嘴脣勾起一絲微笑的模樣，重新調整思考。

「怎麼了、青？有想追的女生嗎？」

「爲什麼又扯到這裏來！我根本沒提過那種事！」

「你想知道讓消沉的女孩重新打起精神的絕招對吧？」

「就說不是嘛！」

「訣竅就是要成爲一個能理解她的人。像是我會陪着妳的、我站在妳這邊唷，雖然是老梗，但很有用。她對你會完全失去抵抗力。三次以內就可以讓她說出『讓我變成你的吧』，然後緊緊抱住你。」

「我就說不是這樣嘛！」

放下媽媽交代送來的食物，青急急忙忙逃離朔太郎家。

第二天放學後。

「故事和世界觀的架構都決定好了，今天我們就來想想關於主角的事情吧。」

「嗯……嗯。」

青面前擺着茉莉花茶，冰雪面前擺着菊花茶。聽到青的話，冰雪沒有自信地縮起肩膀。

「因……因爲很陰沉……不太會跟大家聊天……外表也跟大家不一樣……光是出現在那裏、就讓人覺得不愉快……」

「……嗯。」

「要不要……設定五個女主角左右？女生多一點……比較華麗熱鬧……吧。」

「這、這種主角、果然還是不太好吧……像這種一點魅力也沒有的主角……沒辦法讓讀者產生共鳴，評語單上也這麼寫……」

「咦？」

「我沒有騙人。一開始發生交通事故的那個場景，主角不是在心裏對着撞倒他的董事長道歉說：『抱歉跟你相撞，歐吉桑。』竟然會用那種想法去看待撞到自己的人，這個主角真是個好人啊。我是這麼覺得。」

「沒那回事。」

「嗯！『啪』地使用適合當下狀況、用法超準確的擬音詞，會讓人天旋地轉。『這是想出很棒的想法後，所選出的最棒擬音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嗯嗯。」

「也可以用多重引號嗎？」

冰雪誠惶誠恐地詢問。

就這樣，他們完成了主角和女主角的設定，接着也一一設定主角身邊的人們和鎧鯊等角色的個性。

「除了冰之宮同學以外，其他人看了這部作品，又哭又笑、情緒興奮不已，『勇戰』還改編成動畫，紅極一時。」

冰雪誠惶誠恐地說。

「因爲使用變化字體，所以批評那些文字幼稚廉價，會這麼想的人，自己纔像小孩，思想淺薄。冰之宮同學不是讀了『勇戰』，而且覺得很感動嗎？」

青爽朗地回答：

「我可以……用變化字體嗎？」

「好啊，就算沒寫完一整章，如果寫到一半卡住，也可以讓我看看，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果然……很幼稚吧？」

「如果是我的話，會在後面寫：『所以，要試着努力把主角的魅力寫出來』。」

聽到青這麼說，冰雪的身體顫了一下，她的雙眉眼看着又開始下垂，頭也跟着低了下去。

「嗯！『天球迷路』系列第三集，在戰鬥場景裏，多重引號把氣氛帶到最高潮！那個簡直是藝術！」

「主角既然決定了，接着來設定女主角吧。」

「那也是評語單上面寫的嗎？」

「……嗯。」

被青的氣勢所壓倒的冰雪，睜大了眼睛，青用力朝她點點頭。

「所以，沒辦法讓讀者瞭解他的魅力的話，這樣太可惜了。如果能用更容易讓讀者瞭解的方式去描述就好了。」

青並不是要冰雪去學習朔太郎的粗線條，可是，爲了讓冰雪產生自信、做她喜歡的事情，青想要幫她。

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綻開一絲微笑。

「嗯！留白讓畫面顯得清爽、容易閱讀，我很喜歡！在『勇戰』裏，雷文跌落谷底的那個場景，一翻開書頁，是一片跨頁的空白，讓我覺得好毛！」

使用變化字體、特殊符號、充滿擬音詞的文字，每次在評語單上都被批得很慘，冰雪很在意這件事。即使如此，還是想繼續用那種形式寫作，因爲其中有自己的執着之處。

「還有，關於文字的使用方法，妳想繼續用跟現在同樣感覺的寫法嗎？」

「沒錯！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忍耐，要讓自己興奮地好好享受。該怎麼做才能跟讀者共同分享這種情緒呢？要絞盡腦汁、搜索枯腸、努力地琢磨。那麼一來，這就不是缺乏深度的技法。如果有審稿者輕易地在評語單上批評這是沒有深度的技法，笑着把他的評語丟一旁就行了。」

「呃、這、這個……」

每次看到那樣的表情，青的胸口就會產生一股莫名的騷動，爲了隱藏那種感覺，他纔會用老師般的語氣說話。其實，自己並沒有那麼偉大。

可是，這不是在說謊，青是真的這麼認爲。

「爲什麼？」

冰雪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當冰雪擔心地提問時，青總是露出笑容立刻回答。

「接下來只要把故事寫出來就好了，要等妳全部寫完再讓我看嗎？還是寫一章看一章？」

故事是有關孤單的主角來到異世界的情節，在這個世界裏，鎧鯊是人們的得力夥伴，和人們關係親密。在這裏，他邂逅了溫柔的女主角和冷淡的鎧鯊，彼此感情越來越好，是一個溫暖的日常生活故事。主角對於自己跟原來世界的隔閡感到困惑；爲了學會騎乘鎧鯊，在女主角的教導下不斷練習；一起去參加慶典、觀賞鎧鯊的比賽，情緒升溫；在夜晚的海邊，氣氛變得很好，由這些微小細節堆疊出整個故事。

「妳會覺得『勇戰』的變化字體和特殊符號是多餘的嗎？」

青笑着斷言。

「……嗯。」

冰雪澄澈透明的眼睛浮現強烈的困惑色彩。她大概一直認爲自己筆下的主角沒有魅力，所以無法相信青的話吧。

「我……我會努力。」

「好，就是這種氣勢。」

青微微一笑，冰雪默默盯着他，重新握緊手中的鎧鯊自動鉛筆。

「沒錯。」

「如果，那樣的主角，努力地拓展世界，結交朋友、墜入戀情，這麼一來就顯得很有魅力、而且會讓人很想替他打氣對吧？」

「這個主角在原來的世界裏，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對吧。」

朔太郎之所以能用毫不動搖的語氣回答：「當作品被評得體無完膚時，就朝熒幕大罵一頓然後忘了它。」是因爲他在創作出這個作品前，就已經累積了無數的鑽研和懊惱。

想批評就讓他們去批評吧，我就是要選擇這種做法。

「也可以留白嗎……？」

跟一開始比起來，冰雪現在已經能夠敞開心房跟自己說話，笑容也增加了，然而，還是會像這樣露出缺乏自信的不安表情。

「……嗯。」

「該、該怎麼做？」

「不會。」

「我、我試試看。」

「……」

冰雪搖搖頭。纖細的淡褐色長髮，輕飄飄地搖曳。

「該怎麼做……才能傳達？」

青有點焦慮，語氣猶豫，冰雪紅着臉低下頭。

「雖然希望妳多多使用變化字體，但是用太多的話，帶給讀者的衝擊程度反而會減弱，我覺得用在必要之處比較有效果。例如說，冰之宮同學所寫的『孤單的我來到異世界，成爲勇者、魔王、後宮樂園的帝王』，一整頁使用特大字體寫着『我已經死了。』。我覺得那種手法很好，讓讀者心頭重重地震了一下。這次的開頭也用這種技法吧。」

「那麼，冰之宮同學也沒有必要放棄使用變化字體。如果妳真的想用那種形式寫作的話。」

「嗯，光是聽風谷同學說話，設定跟故事情節就一個個跑出來了。」

冰雪緊緊握住鎧鯊自動鉛筆。

「魅力……？我的主角有魅力嗎？」

「輕小說的優點，不就在於不管什麼都可以、書寫格式非常自由嗎？不斷創造嶄新的寫作技法，讓人覺得興奮不已。所以想做什麼就通通去做、想寫什麼就去寫吧！專業作家或許有所限制，但冰之宮同學是投稿者啊！只要自由地書寫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可以了。希望妳能想想，該怎麼做才能把這種心情傳達給閱讀作品的人。」

「嗯，《孤單的我來到異世界，成爲勇者、魔王、後宮樂園的帝王》的主角也很有魅力。」

「『勇戰』用了很多變化字體、多重引號和擬音詞來製造效果。」

「這樣一來，角色和故事都設定好了。」

「他、他覺得如果能輕鬆地跟大家……交談的話就好了……可是，他沒辦法插進似乎聊得很開心的團體裏……害怕自己只要一開口、就會被大家討厭……」

她瞅着青。

然後，下一週，集到五個咖啡館茶杯印章的時候──

冰雪直直盯着青，點點頭。

「只有一個女孩的話太單調，要不要試着設計敵對的女孩角色，炒熱故事氣氛……上面是這麼寫的。」

「也可以用擬音詞嗎？」

「溫、溫柔……開朗、親切……稍、稍微、美豔一點，可以嗎？」

冰雪愣愣地聽着青說話，然後很僵硬地點點頭。

「把主角心裏的這些想法仔細寫下來就好了。與其寫『我是一個孤零零的多餘傢伙』，不如來描寫他如何孤單、自己對這種情況有什麼想法、他想做什麼之類的。這樣一來，就可以讓讀者知道主角是一個抱着這種煩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從出生到現在，從來不曾覺得孤單，這樣一來應該可以引起讀者的共鳴吧。」

青露出笑容，接着開始提供具體的建議。沒有從事寫作的自己能說的東西有限，可是，他拚命把身爲審稿員所能感受到的事情告訴冰雪。

「騙、騙人。」

冰雪的眼眶染上一抹紅，她垂下眼睫，迷人的小痣周圍隱約泛紅。

冰雪點點頭。

「基本設定是『來到異世界、孤零零一個人的主角』。」

「嗯！我之前看到一個讓人印象超深的變化字體技法，要是能像那樣讓讀者感到驚訝的話就太棒了。」

「呃呃，這要看故事走向，沒有必要硬把條紋小褲褲之類的情節塞進去。」

「嗯……嗯。」

「……嗯。」

「對於自己孤單的狀況，主角自己怎麼想？」

「女性角色太過乖巧，建議安排一些能讓讀者留下印象的養眼場景。評語單是這麼寫的。」

「……」

「嗯，有些時候這麼做的確有效，不過，在這次的故事裏，設計一個主要女性角色應該也不錯吧。冰之宮同學，妳自己覺得如何？」

冰雪把肩膀縮得更小。

「那麼，就決定只設計一個女主角。妳想把她寫成什麼樣的個性？」

冰雪繼續惶恐地問道：

剛剛的建議可以嗎？對冰雪有幫助嗎？會不會變成強迫接受、或是主觀感想？青一邊覺得揣惴不安，一邊繼續說下去。

她用認真的表情開始做筆記。

「我比較喜歡一個女性角色就好……」

冰雪的表情，再度因不安而變得僵硬。

「……一章一章看……可以嗎？要是風谷同學很忙的話……最後再一起看、也可以。」

冰雪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那個，我還以爲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一點也不會！我甚至還想建議妳直接用兩頁，使用跨頁效果來表示呢。」

「……！」

「不過，投稿作品都只能印成單頁，所以這麼做沒有意義，雖然很遺憾，不過就用一頁來表示吧。」

「真、真的可以嗎？」

「嗯！例如說，爲了製造反差效果，剛開始的第一頁，要不要試着用比較規矩的文字來描述？從主角遭遇交通事故開始切入，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劇情，也很容易瞭解，我建議寫法可以跟上次一樣。而在心中對着撞倒自己的人說『抱歉』，這一段也不要刪掉。就我個人而言，建議這裏可以用更仔細的方法來描寫，暫時先不要使用擬音詞、多重引號、變化字體，只要淡淡鋪陳就好，等讀者翻開下一頁，看到一整頁『我已經死了』的巨大字體，就可以製造出落差。這麼一來，閱讀作品的人就會嚇一跳。」

冰雪的表情逐漸變得明朗。

「嗯……嗯，我試試看。」

◇　　◇　　◇

那之後，冰雪每寫完一章，青就帶走裝有資料的隨身碟，拿回家裏，列印出來閱讀，然後爲冰雪提供意見。

序章重寫了四次。

「判斷是否能進入第二階段審查時，開頭也是非常重要的依據。讀到一開始的內容，覺得『啊、這篇原稿好像可以推薦進入第二階段審查』，因爲是用這種眼光在閱讀，只要中間不要失敗，以我個人而言，我認爲就這樣進入第二階段審查的機率很高。相反地，如果開頭平凡、不通順，審稿員一邊想着『好像不可能通過』一邊閱讀，就算中間文字變好，但因爲開頭很可惜，如果有程度差不多的原稿，審稿員就會選擇開頭寫得比較好的作品。嗯，第二次修正以後，文字變得比較簡潔易讀了。還可以再改進一點什麼。或許可以在本文方面再下點功夫，例如說……」

兩人已經變成巷子裏這家咖啡館的常客。冰雪隔着菊花茶冒出的熱氣，用認真的眼神仔細傾聽青所說的話。緊閉着旁邊有顆小痣的嘴脣、集中精神的表情，跟上課時看着黑板的表情一樣，看起來相當冰冷。

可是──

「希安的這句臺詞，透露出希安是個親切溫柔的人，寫得很好。」

當青誇獎女主角時，冰雪白皙的臉頰染上紅暈，嘴角也跟着露出一絲微笑。

當冰雪像這樣露出沉穩的微笑時，青的胸口就會產生莫名的悸動，覺得很開心。

希望冰雪能多笑一點。

跟外表看起來的成熟、超然氣質相反，冰雪是一個不管做什麼都有所顧慮、缺乏自信的女孩，這件事每每讓青感到驚訝。

（像冰之宮同學這樣，長得漂亮，成績又好，應該更有自信纔對啊……）

「在那裏增加一些『動態』的描述，例如像鎧鯊的尾巴如何優雅地擺動，如何迅捷地破浪前進，背鰭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之類的，讓讀者覺得自己也跟主角一樣在觀看鎧鯊的競技。」

未成熟的作品，其未成熟之處。有瑕疵的作品，其瑕疵之處。熟練的作品，其寫作技巧。

他假裝害羞，從冰雪身上移開視線。

爲什麼會心痛？自己完全不知道。

青的胸口感到一陣疼痛。

「下、下一個假日……？」

不管是什麼作品，都有各自的優點，青總是開心地翻看每一頁。看書時覺得「好無聊」，青並不明白這種感覺。

「啊，如果冰之宮同學有其他用意的話，不用勉強。」

青把手機畫面拿給冰雪看，冰雪微微張開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露出焦慮的表情。

「冰之宮同學在描寫事物的時候，常常使用很多資料。描述許多外表特徵，然後描寫構造或特性──這種描寫法最近很流行，在戰鬥場景裏，當敵人登場時，用這種寫法能讓讀者容易瞭解，效果很好，不過這次要不要試試稍微不一樣的描寫法？」

冰雪明明是在誇獎自己，可是，她看起來沒有很高興。而青自己也是，不但沒有很高興，反而強烈感受到一種正在騷動的不安情緒。

無論是什麼作品，青都覺得很興奮、覺得很有趣。

如此喃喃說着的朔太郎，聲音和表情似乎有些黯淡和苦澀。

「……嗯。」

之前，冰雪曾經喃喃說過：「外婆……很討厭我……不管我做什麼，她都不喜歡……」

「這一頁的多重引號用得很好。充分帶出了街上人羣逐漸聚集、喧喧嚷嚷的感覺。如果能在前面稍微再多加一些關於這條街的描寫，應該更容易讓讀者留下印象吧。」

「……外婆的手……好恐怖……好冷、皺皺的、而且好硬……」那時，她也是閉着嘴巴，低下頭來。

「嗯、嗯。」

「成爲主角昴的夥伴的鎧鯊海因李希是個很棒的角色。雖然有點壞心眼，但個性很溫柔。幫牠設計一個害羞時會有的小動作，說不定很萌喔，例如說用尾巴啪搭啪搭地拍打海水之類的。」

「希安的朋友都是好人，大家暗地支持昴的戀情，讓人覺得很溫暖。這裏與其使用多重引號，不如多加一些對話，這樣一來更有臨場感。還有，我覺得，這個地方與其使用擬音詞，不如實際去描寫，會讓人更有印象。相反地，鎧鯊競速的場景，使用大量擬音詞或許會更有氣勢。」

「……嗯。」

冰雪慌慌張張地搖頭。

那樣想着，就覺得很在意。

「沒、沒關係……我、我要去。麻煩你了。」

冰雪也陷入沉默。

──是嗎……全部都很有趣嗎？

冰雪用悲傷的聲音喃喃說道。

冰雪紅着臉，點點頭。

還有一次，她淚眼汪汪地用陰暗的表情喃喃說道：

窩在朔太郎家裏的地板上，着迷地讀着投稿作品時，聽到朔太郎這麼問，自己毫不猶豫地回答。不知爲何此刻突然想起這件事。

青拿出手機，開始查詢。

至今只有自己知道的這種魅力，希望也能讓大家都知道；但有時還是覺得，暫時想把這種柔和的微笑當作祕密藏起來。心境複雜。

鎧鯊、水族館，用這些關鍵字和地名顯示搜尋結果，青露出笑容。

旁邊有着小痣的嘴脣，微微綻開一絲笑容。

冰雪的臉頰像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似地染上紅暈。

「知道了。」

「我知道，這不是在跟我客套，風谷同學……就是這樣的人。」

「沒有沒有。」

「咦、是嗎？我也不是什麼都喜歡啊。」

此刻，從盛滿金色菊花茶的杯子氤氳而起的熱氣另一側，冰雪那雙直直看着青的眼睛，跟那個時候的朔太郎一樣，盈滿同樣的黯淡和苦澀。

爲了轉化莫名尷尬的氣氛，青用更加爽朗的聲音說道。

──有趣嗎？青？

冰雪用鎧鯊自動鉛筆在原稿的影本上做筆記。

「希安的夥伴吉克林特雖然愛強詞奪理又愛亂擔心，但也是個很好的傢伙。收到希安送的、最喜歡的巧克力鬆餅時就會變得很開心，這一點太棒了！這裏再多花幾行描寫吧。」

「不管多麼幼稚無聊的故事，風谷同學都樂在其中……」

「我也很喜歡郵政公司經理傑斯特。幫個性穩重、值得信賴的傑斯特再加一個小插曲，讓讀者留下印象，這樣一來，故事後半段傑斯特出手幫助昴的劇情就會更有張力。」

「呃呃，我們說到哪兒了？對了，講到鎧鯊競技的事。這裏用擬音詞來加強氣氛，而這裏要描寫得仔細一點。」

「……」

「啊……冰之宮同學假日是不是不能出門？」

「我只有在小時候看過一次……會動的鎧鯊……圖鑑上的鎧鯊不會動……」

「有了，如果是這個水族館，搭電車大概一個小時就到了。那裏好像也有鎧鯊，下一個假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就這樣，她垂下長長的睫毛，紅着臉說：

（難道冰之宮同學之所以缺乏自信，是因爲外婆的緣故嗎……）

青很在意地開口詢問，冰雪用沉穩的語氣，緩緩答道：

「風谷同學……應該沒有討厭的人吧？」

「例如說，有關鎧鯊的描寫，現在的感覺是『所謂的鎧鯊……』然後就這樣，開始說明鎧鯊的外表和習性。」

「我只是把想到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當青問道：「妳跟外婆吵過架嗎？」冰雪紅着臉，慌慌張張地搖頭：「對不起……」然後就陷入沉默，再也問不出什麼……

「……」

（冰之宮同學爲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爲什麼看起來好像很寂寞的樣子？）

「不管是什麼樣的作品……人也好、物也好……你都會找出優點，並且喜歡他們……」

如果冰雪在教室裏也能笑得這麼自然就好了。這樣的話，稱呼冰雪爲「冰之淑女」、遠遠圍觀的同學們，也會想要親近冰雪吧。

冰雪微微皺起眉頭。

青常常聽說和冰雪同住的外婆非常嚴格。之前還會笑着談論有關小說的事情，但隨着門禁時間的接近，冰雪會擔心地看着手錶，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她非常害怕外婆。

「是個……心胸非常寬廣的人呢。」

「要怎麼……描寫？」

「我覺得，風谷同學的建議都是有用的參考，很準確……而且，你還常常誇獎我……」

──嗯！全部都很有趣！

「……嗯。」

冰雪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青，讓青的心頭小鹿亂撞。

「嗯……」

當青在爲她擔心時，冰雪搖搖頭。

「要不要在網咖找找鎧鯊的影片？啊、與其這樣──」

或許也是因爲被外婆責備，所以假日才無法開心地出來玩吧。

「咦？妳說我是怎樣的人？」

「目前是還沒遇過會讓自己那麼火大的傢伙……不過我有時也會覺得不爽、會生氣。」

「謝謝。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

「風谷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