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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術

《當時的某人》 · 東野圭吾 · 9107 字

1

嬰兒裹在紗布衣裏沉睡,白裏透紅的臉頰讓根岸峯和聯想到水蜜桃。

「好可愛,簡直像天使一樣,啊啊,我實在太高興、高興到不行,彷彿在做夢!」

根岸千鶴不熟練地抱着嬰兒,滿口道不盡的喜悅。嬰兒的外貌超乎預期,似乎更令她喜不自禁。

「請您用心學習怎麼當媽媽。寶寶一定也很不安,不曉得新媽媽會怎麼照顧他。」中尾章代眯起眼看着千鶴開心的樣子,不忘叮囑道。

「會的,這是當然。讓這孩子健康長大,是我的首要任務。」千鶴的語氣充滿幹勁。

中尾章代苦笑:

「哎,太緊張也不是好事。未來的路還很長。」

「是啊,妳太緊張,反而對寶寶不好。」峯和也勸道。

「可是,」千鶴的視線回到寶寶身上,壓抑不住自然而然湧現的笑容。她抬頭看着中尾章代,有些坐不住。「請問,今天還有什麼手續要辦嗎?」顯然她想盡快帶寶寶回家。

「是啊,有些事要談。不過,如果先生願意留下,夫人可以先離開。」中尾章代望向峯和。

千鶴雙眸閃閃發亮,注視着峯和。他無法違背千鶴的期待。儘管無奈,臉上絕不能泄漏半分。「那我留下,妳先回去吧。家裏應該有很多事要處理。」

「是嗎?不好意思,我先告辭嘍。」千鶴抱着孩子準備從沙發起身,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看妳抱得好危險,千萬別讓孩子掉下去啊。」

「我知道,死也不會鬆手的。對不對?」

最後的「對不對」,自然是向睡夢中的寶寶說的。

千鶴和寶寶坐上家裏司機開的賓士車,峯和與中尾章代一起目送他們離去,千鶴只顧着懷裏的寶寶,僅敷衍地回頭致意。

「夫人似乎非常喜歡寶寶。」回到屋內,坐回剛纔的沙發後,中尾章代開口。這裏是她家。

「我也很喜歡,真不曉得該怎麼感謝您。」峯和再次行禮。哪裏的話,她搖搖頭。

「你們滿意最重要……」中尾章代金邊眼鏡後的目光從峯和身上移開,落在斜下方。

這個瘦削的中年婦女,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峯和看過不止一次。他暗自想像,會從事這種工作的人,也許有什麼關於嬰兒的黑暗過去,或者,她是在爲不得不送養親生孩子的年輕母親嘆息?無論如何,真不想聽她講那些關於養兒育女的教訓。光是和中尾章代單獨談話,峯和便心情沉重。第一次見面,他就沒來由地覺得難以接受這個人。尤其是鏡片後方的那一雙眼睛,彷彿能看穿別人的心思,令他無所適從。

「坦白講,這麼早就有好消息,我滿驚訝的。」爲了逃避漫長的沉默,峯和率先開口。「聽說有相同煩惱的夫婦不少,想領養孩子還得排隊。」

「當然,有很多夫妻在等待。不過,這次是爲根岸家特別安排。」她眼鏡後方的黑眸一亮。

「妹妹十分可憐。」中尾章代有些哽咽,「我們很早就失去雙親,所以她高中畢業立刻去工作。她希望將來能做生意,便刻苦存錢。後來,晚上也開始兼差。我擔心會搞壞身體,勸她不要勉強,但她根本不聽。向我炫耀存款的金額,是妹妹的樂趣之一 。沒想到。她竟會遇上那種慘事……」

峯和腦中,浮現神崎由美滿頭大汗的臉。她的眼神空洞,看着他說:我不要分手,絕不和你分手––

「原來如此。但無論如何,不是熟人下的手?」

「根岸先生,您們夫妻因爲不孕,曾上醫院吧。」

2

檢查結果出爐時,峯和安慰着失望的千鶴,同時放下心中大石,從此他不必再受到千鶴家的質疑。入贅根岸家七年,由於生不出孩子,不知遭受多少白眼。

中尾章代說的不可能是那女人,姓氏不同。記得她是姓神崎。神崎由美0;Yumi1;,但可能是花名。

「哦,一天?」這麼短的時間能看出什麼?不過,既然專家這麼說,肯定沒錯。「那麼,我得努力拿到及格的分數。」峯和滿臉堆笑,「請問,要談的就是這些嗎?」

「我知道。而且,爲了監督我們是否悉心照顧,辦理正式手續前有測試期。不過,測試期是多久?何時才能正式領養?」

「愛馬仕……」

不可能吧,峯和暗想着。

峯和記得由美擦的那種香水的味道。兩人見面時,她身上總會散發同一種香味。雖然他並未特別留意,但那一晚可能也一樣。

但下一瞬間,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中尾章代平靜地回答:「她死了。七年前死的。」

「就是關於當父母的條件。最初條列出五點,您記得嗎?要愛護寶寶、經濟寬裕,家庭和諧、雙親健在。然後,還有一點。」

「其實,我有一個妹妹。小我十歲。」

峯和還沒說完,中尾章代便搖頭。

中尾章代面向峯和。

「天氣再怎麼熱,妹妹都不會開着窗睡覺。她的住處沒冷氣,但有電風扇。兇手是從門口走進去,是妹妹幫他開的門。那時,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殺,肯定對那個人露出燦爛的笑容。」

未免太像了。情況根本一模一樣。不會錯,這女人就是在談「那件案子」。

「真是令人遺憾。」峯和控制着不讓聲音發抖。

「她是遭人勒斃。兇器是她的愛馬仕絲巾。」

「請講。」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香菸,想設法轉移話題時,中尾章代搶先開口:

「啊……真是遺憾。」峯和暗自後悔踩到地雷。爲何偏偏挑這種日子談不愉快的往事?

「成功率低是事實,不過比起往昔,現在技術進步許多。」

「不,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

中尾章代調整坐姿,直視峯和。霎時,她的目光彷彿會刺穿人,峯和一陣心驚。

話題愈扯愈遠,她的樣子卻不像在開玩笑。

他不相信是巧合。這女人的妹妹,怎麼可能恰巧就是神崎由美?

「其實,發現屍體的就是我。我們約好,第二天要回新潟掃墓。大家盂蘭盆節都會返郷掃墓,高速公路想必會塞車,我們打算清晨出發。於是,我開車到妹妹的住處接她。我抵達時是早上五點。」

「要是不符合條件,很遺憾,領養一事就必須取消,寶寶由我們領回。」

「謝謝。」峯和低頭行禮,計算着該準備多少禮金給眼前的婦人。儘管這份工作是無酬的,總不可能不期待謝禮。就是清楚他們夫妻的經濟狀況,料定禮金絕不會吝嗇。纔會「特別安排」吧。

「查出原因了嗎?」

當然,這些想法絕不會出現在峯和的臉上。她爲苦於不孕的他們找到養子,對夫妻有恩,恐怕日後會繼續來往。

「兇手抓到了嗎?」峯和問。

「是啊,去好幾次 」峯和回答。「爲了查出原因,找過許多醫生。」

「呃……」峯和拿打火機點菸,一次沒點着,試到第三次才成功。「是闖空門之類的情況嗎?」

而且……峯和邊想邊感到腋下冷汗直流。七年前、杉並區的公寓、愛馬仕的絲巾,在在都符合,不是嗎?

「當然,我保證。」峯和加重語氣。

峯和及時回神,夾在手指間的香菸纔沒掉落。

香水––

「令妹出嫁了嗎?」儘管沒什麼興趣,但既然提及,他不得不問。

峯和覺得可疑,千鶴卻極爲好奇,於是他們決定與中尾章代見面。那是他們頭一次來到這個家。

「簡單一句話,是身爲姐姐的直覺。」

「我們討論過,但決定不採用。因爲成功率低,內人又害怕。」

換成是我––中尾章代一度垂下目光,又再次望着峯和:

「刑警也這麼說,但我無法接受。我請他們調查與妹妹交往的男性,刑警表示,當然會調查她所有交友關係。實際上,警方真的進行調查。以妹妹任職的店爲中心,徹底查訪。可是,終究沒找到對妹妹格外重要的男性,大概是藏得非常好。」

半年後,中尾章代通知他們有個合適的男嬰。

「哦,」峯和抽一口煙,「爲什麼?」

「啊,代理孕母。滿常聽說的。」

「哦,是嗎?」峯和想起,中尾章代平日在醫院工作,而且是婦產科。她會成爲志工,與她的本行有很大的關係。

「警方耗費許多時間搜查,仍沒抓到。」

「按好幾次鬥鈴都沒回應,我覺得奇怪,便拿她給我的鑰匙開門。門一打開,我就發現異狀,看到妹妹在牀上的樣子,我差點昏過去。」中尾章代面無表情地敘述,在膝上輕輕交握的手卻微微顫抖。「我驚慌失措,加上太悲傷,連打電話報警都忘了。我又哭又叫。即使如此,我仍非常確定一件事。殺死她的,一定是和她很親密的男人。妹妹身上有香水味。那天妹妹沒上班,應該一直待在家裏。除了上班時,她幾乎不會擦香水。」

「您沒有家人嗎?」峯和問。

「噢……」峯和吐出一口煙,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3

其實,峯和不特別想要小孩,但他非常清楚,傳宗接代是他的任務。根岸家對女婿開出的條件,便是健康且生育功能具全,僅僅如此。所以,儘管他並不特別優秀,卻憑着英俊的容貌,讓遲遲嫁不出去的社長千金,在派對上爲他一見鍾情,幸運演出男版的麻雀變鳳凰。

中尾章代搖搖頭。

中尾章代解釋,嬰兒的母親大部分是青少年,沒有足夠的知識就發生性行爲,懷孕後又獨自煩惱不敢告訴旁人,錯過墮胎的時機。據說在現今的日本,有太多這樣的少女。爲了幫助這些少女,也爲了保護小生命,她才從事這份工作,有時甚至會跨海替寶寶尋找養父母。這麼一來,生下寶寶的少女便不會在戶籍上留下任何紀錄。

「負責偵辦的刑警表示,當初兇手潛入的目的就是強暴,而非搶劫。」中尾章代繼續道:「那一晚非常熟,妹妹的住處沒裝冷氣,恐怕是開着窗睡覺。兇手看到敞開的窗,於是起了色心,展開行動,又擔心她會叫喊,乾脆勒死她,搶走值錢的物品逃跑。警方是這麼推斷。」

「我妹是被殺害的,在杉並區的公寓。」

她點點頭,彷彿在說「很好」。

「警方是這麼認爲。不過……」中尾章代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日光燈的光線。「我並不這麼想。」

「在日本難以想像,但國外願意當代理孕母的年輕女子非常多。」

「再年輕一點,可能也會採取這種方法。雖然我已無結婚的念頭,還是想要孩子。畢竟我一直是一個人。」

「換句話說,」峯和舔舔乾澀的嘴脣,問道:「兇手是當晚偶然經過公寓的男人?算是一種隨機殺人?」

「關於這幾點,都沒問題吧?」

峯和與妻子是在半年前認識中尾章代。他們收到她的來信。信中表示,她是爲可憐的寶寶尋找養父母的人。這些寶寶降生在世上,雙親卻因諸多原由無法親自養育。聽聞府上在尋找養子,不曉得是否願意一試。

「不是藏,而是根本沒這一號人物,一定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峯和嘴上附和,心裏卻疑惑這個話題究竟要導向何方。中尾章代完全沒要提正事的跡象,還是,這和正事有什麼關聯?

「真的是非常進步的時代啊。」峯和只得表示同意。

聽中尾章代談了許多,峯和夫妻決定委託她。依過往的經驗,他們明白要自行找到養子多麼困難。

「妹妹遭到強暴。」中尾章代彷彿在傳達公事,口吻十分淡定。「兇手的精液就活生生留在她的體內。那是警方掌握到的最有力的線索。」

「沒考慮過借醫學技術來解決嗎?比方,體外受精之類的。」中尾章代問。

對,那是個炎熱的晚上。

「呃,雙親都沒犯罪前科,對吧?」回答後,峯和心裏不太舒服,覺得對方是故意讓他親口說出最後一點。「哪裏不對嗎?」

我明天要去新潟––峯和想起,那一晚由美這麼說過。跟姐姐一起,對,她確實說是要跟姐姐一起去。

「是啊,父母都早逝。這房子是雙親留下的。」中尾章代環顧四周,視線再度停留在峯和的臉上。

「警方主要也是抱持這種意見。只是,應該不完全是偶然經過。負責此案的刑警曾提到,兇手可能有什麼依據,得知那裏住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直覺……是嗎……」

你來啦。好晚喔。對不起,突然找你過來。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嗯,對呀,非得今晚說不可。剛纔我在電話裏提過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和姐姐一起回新潟。去掃墓,盂蘭盆節嘛。然後,在那之前我想弄清楚。啊,你要喝啤酒嗎?不行?對喔,今天不能留你過夜。那麼,我來泡咖啡––

「可是……」峯和一開口,便忍不住咳一聲。他嗓子唖了。「可是啊,光靠這一點斷定,不會太草率嗎?搞不好,偏偏就是那一晚,她心血來潮,睡前噴一些香水。」

「許多夫妻受惠於體外受精技術的進步,得以享受天倫之樂,只是也衍生出不少問題,像是代理孕母。」

「警方是這麼認爲。」中尾章代將桌上的菸灰缸推向他,一邊回答「屋裏被翻得很亂,珠寶和存摺不見。門上了鎖,陽臺一側的落地窗卻是打開的。所以,推斷兇手多半是從陽臺爬進來。妹妹的住處在二樓,但站在一樓陽臺的扶手上,很容易就能爬上去。」

「是的,原來是內人方面的問題。據說是卵巢功能天生有缺陷,詳情我不太懂。」

「這就要看您了。快的話,一天就會有結論。」

「咦……」

「精液的冷凍保存技術確立後,想擁有孩子的女性,只要願意,不必與男性發生關係也能懷孕。」中尾章代似乎沒注意到峯和的不耐煩,淡淡繼續道。

峯和搖搖頭。

「是的。」中尾章代重新坐好,挺直背脊。「其實,想再次確認一件事。」

種種念頭在峯和的腦海中打轉,卻沒轉出任何頭緒,只是愈來愈混亂。

這是有預謀的。打一開始,她就是爲此接近我。

峯和憶起由美開門迎接他時說的一字一句。燦爛的笑容?也許吧。他早就發現,和他見面時,由美都會盡力扮演一個好女人。

「呃……」他在膝上搓了搓雙手,「那麼,您有事要談?」該不會一開口就談禮金吧?

「可是,玄關的門上了鎖,陽臺的落地窗開着。」

「要佈置成這樣並不難,那男人既然與我妹有特殊關係,很可能有她住處的鑰匙。」

中尾章代立刻回答。

她的推測沒錯,峯和有由美住處的鑰匙。爲了佈置成強盜殺人,他打開陽臺的落地窗,從玄關大門逃走。當然,沒忘記上鎖。第二天,他就將鑰匙丟進附近的大水溝。

「屋內翻得亂七八糟,値錢的物品失竊,我認爲全是故意佈置的。」她趁勝追擊般補充道。

那一夜的情景,在峯和腦中重現。他壓抑着巴不得馬上離開的衝動,進行所有他想得到的掩飾作業。他撕破由美的內衣和睡衣,加強入侵者施暴的印象,並且,他穿着鞋在室內走動,明知她將貴重物品收在哪裏,卻故意翻出無關的抽屜。最後,拿布擦拭他可能徒手碰過的地方。

「屋內有任何她男友往來的跡象嗎?比如牙刷,或是刮鬍刀?」

這些東西,當時他應該都已回收。本來他就沒放多少生活用品在那邊。

「沒有那類東西。可是,他在我妹的過去留下痕跡。」

「過去?」

「不久之前,她動了墮胎手術。」

4

峯和一陣沉默。

那是他的孩子。由美告知懷孕時,他只覺得遭到暗算。由美保證沒問題,他才常常沒戴保險套。

他耗費多少工夫,才說服想生下孩子的由美去墮胎啊!甚至不惜吐出「遲早會結婚。不要現在生」這種謊言。其實,那時他應該設法和由美分手––此刻,峯和再度感到後悔。擔心她鬧起來會破壞大事,一直沒處理兩人的關係,這就是一切錯誤的根源。

「即使如此,」峯和開口,「她不見得一直和對方在一起啊。遇害時,他們可能已分手。」

「不。她應該還和那個人在一起。」中尾章代低語。「妹妹約莫是打算在第二天告訴我。」

「怎麼說?」

「決定回新潟時,她透露在出發前。可能會有好消息,我沒太留意,而且糊塗到連出事當下都忘。回想起來,她是暗示要結婚。那天晚上,妹妹請對方到家裏,想正式決定婚事,妹妹相信對方也很愛她,願意和她結婚。」中尾章代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在調整心情和呼吸。她注視着峯和,繼續道:「可是,對方並不愛她,也不考慮結婚,她突然提起,對方肯定慌了手腳。」

峯和想吞口水,嘴裏卻幹得要命。

慌了手腳––一點也沒錯。

「要警方逮捕是不可能的。」中尾章代點點頭。「但再過幾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看到根岸峯和跳樓自殺的報導,中尾章代心中百感交集。

別鬧了,妳胡扯什麼,放開我!不,我纔不放。明天早上姐姐就會來,我要讓她看到我們抱在一起的樣子。我要向她介紹,這個人就是我男友,姐姐,妳看,我這麼幸福。

「接下來好幾年,你都會備受煎熟,永遠不會結束。永遠。因爲那是你的親生兒子,夫人又那麼喜歡他。」

嬰兒瞅着峯和笑了。

「胡扯!」峯和從沙發站起,踉踉蹌蹌走向出口,回頭對中尾章代說:「我纔不是兇手。我沒殺人。」接着,他大叫:「那種小孩還妳!」

話噎在喉嚨,發不出聲,峯和握緊拳頭。

回到家,他走進起居室找妻子。千鶴抱着嬰兒跑過來。

峯和無意識地按住太陽穴。他正遭受劇烈的頭痛攻擊。

我不要分手,絕對、絕對死也不分手。要是你敢拋棄我,我就抖出一切,去跟那個嫁不出去的老小姐說!

「願意收養的夫妻多的是,這一點您很清楚吧。」

「我不明白您爲何覺得不可能。冷凍保存的精液能使女性受孕、體外受精的技術有長足的進步、現在有許多代理孕母,這些我剛纔不是告訴您了嗎?以我在我們醫院的立場,全部都能暗中進行。」

「不過,」峯和回應中尾章代:「即使情況正如妳的推測,也不見得就是那個男的殺害令妹。畢竟只是被逼婚。」

「某個男子……」

峯和攔計程車回家,渾身顫抖不止。

「最近整理妹妺的遺物時,我發現一本姓名學的書。順手翻閱,看到空白處寫着一個名字。那是個奇怪的名字。底下是妹妹的名字,姓氏卻不同。她叫弓子0;Yumiko1;,弓箭的弓。那個奇怪的名字是『本鄉弓子』。」

「沒辦法,只能這樣。」她對着桌上的照片說。照片上是露出笑容的弓子。

「證據……」他勉強擠出聲音,「證據只有這一點嗎?到頭來,只有血型一致?這樣不能說是兇……兇手吧。」

「孩子順利成長,就能達到我的目的,也就是找出兇手。這是需要耐心的計劃,但當時我想不出別的方法,只能這麼做。只是,當我請了代理孕母,讓她懷孕幾個月後,竟找到根岸這號人物,實在不能不說是諷刺的結果。這樣一來,便沒必要製造出孩子。」

「可是……可是……」額頭冷汗涔涔,峯和顧不得擦拭,瞪着中尾章代:「這樣生下的孩子,誰要養?」

「再過幾年?什麼意思?」」

峯和感到一陣衝擊,腳下地面彷彿突然塌陷。他知道自己的臉色發白,指尖冷得像結冰,渾身發抖,嗡嗡耳鳴。

「當時,我對兇手完全沒有頭緒。我認爲必須採取行動,便用了『那個』。」

「我考慮過這一點。」她點點頭。

5

峯和聽到嘴裏發出卡嘁卡嘁聲,是牙齒相擊的聲響。他直冒冷汗。

「你好慢,在做什麼呀?寶寶醒了,從剛纔就一直很開心。寶貝快看,是爸爸。」

以後的什麼事?峯和一問,她回答:就是我們的將來啊。錢存得差不多,該定下來了。其實,明天早上姐姐會來,我想跟她提你的事,可以吧?

「妳……妳……妳,」峯和喘着氣指着中尾章代,指尖不停顫抖:「妳瘋了。」「不久,代理孕母生下孩子,是兇手的孩子。兇手和我的孩子。我決定把孩子還給兇手。於是,我打電話到根岸家,他們夫妻歡天喜地出現,表示要收養孩子。從此以後,根岸千鶴夫人就要養育殺人兇手的孩子。一個她丈夫在殺人時留下的孩子。」

回過神,峯和已拿着愛馬仕絲巾,繞住她的脖子,不顧一切勒緊。去死、去死、給我去死!

峯和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奪門而出。他衝出走廊,鞋子都沒穿好就跑到大馬路上,蹣跚前行。

峯和用力呼吸,喉嚨咻咻作響,不知反覆幾次才停止,他的腦袋充滿不祥的預感。

「那個?」

是那個女的不好,一切都要怪由美。

「從徵信社的報告得知,根岸夫妻正在找養子。當時,一個美妙異常的想法如天啓般閃現,於是我接近根岸夫妻。由於我結過婚,姓氏和妹妹不同,根岸夫妻似乎毫無所覺。」

她期待的並不是這種程度的結果,接下來纔要開始折磨他。把那個嬰兒送到他身邊,只是在佈局。報仇的對象意志力竟如此薄弱,她實在驚訝。想到妹妹居然死在那種人的手中,便格外悲哀。

兩人歡愛後,由美說:我想確定一下以後的事。

「可是,萬一那個人另有結婚對象呢?尤其,倘若那個對象,是他成爲人生勝利組的關鍵,我妹不就只是個麻煩?」

「精液……」當下沒能回收––峯合在心中低喃。不過,她想用在哪裏?「妳拿去做什麼?」

「是那個女人不好,而不是我。我沒有錯!」

峯和根本嚇壞了。

「既然如此,也請這麼告訴夫人。想必夫人不會願意撫養殺人犯的孩子吧。可是,夫人不會產生懷疑嗎?歸還孩子前,難道不會去驗你和孩子的親子關係嗎?利用現代醫學技術就能查得出,幾乎是百分之百準確。」

「客人,您怎麼了?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司機出聲關切,但他沒回答。

「別說了!」峯和哀號,「別再說了!」

「其實,我是在得知某個男子的存在後,纔想到這種可能性。」

中尾章代注視着他,迅速起身,上前一步。峯和連忙退一步。只見她以詛咒般的,語調說:

中尾章代的臉微微一偏。

抱歉,忘了我吧。他話一出口,眼前甜美撒嬌的表情驟變。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你不是保證,我們遲早會結婚嗎?所以,我才勉強拿掉孩子。難不成你是騙我的?不是?什麼叫不是?告訴我實話。啊,原來傳聞是真的。你要跟嫁不出去的社長千金結婚,是不是?哇啊啊,原來是真的––哇啊啊,你果然騙了我!

「咦!」峯和失聲驚叫。

那個嬰兒,是某個高中女生和萍水相逢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利用離心機,可控制性別,生出男孩。問題在於卵子,儘管並非我的本意,還是用了我的卵子,雖然放棄結婚,我仍有生育能力。這樣生下的男孩應該和兇手很像,只要與七年前妹妹周遭的男人長相比對,誰是父親想必會一目瞭然。」

「萬一能找到特定的嫌犯,現在可以進行DNA鑑定,雖然無法從精液過濾出嫌犯,但能用來生孩子。」

「如果你是兇手,就好好撫養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應該能愛他。然後,看着他日漸成長,一天比一天更像你 不曉得他是養子的人,一定會讚歎:哇,你們長得真像。然而,知道他是養子的人,會怎麼想?夫人又會怎麼想?你要如何矇混過去?大概會說, 一起生活自然愈長愈像。可是,這種說法能矇騙到幾時?」

「一年前,我想出一個實驗。」中尾章代的嘴脣形成奇妙的弧度。看出那是一絲笑容時,峯和如墜冰窖。她繼續道:

「原來妹妹的對象姓本鄉,她纔會想了解冠夫姓後,運勢將如何變化。當時,她一定滿懷夢想吧。」中尾章代的雙眼充血,「我追溯過去,尋找擁有那個姓氏的人,我沒報警,過了這麼久,警方恐怕不會積極調查。況且,這種程度的線索,無法當成行兇的證據。」她發紅的雙眼盯着峯和。「不久,我查出一個男子。妹妹任職的店裏,有個姓本鄉的人經常出現,現在是某中堅企業社長千金的贅婿,改姓根岸。有人說,他這輩子不必再奮鬥。他是在七年前結婚,居然是七年前,妹妹正是七年前遇害。是偶然嗎?是巧合嗎?假設那個人爲了一步登天而殺了妹妹,會太離譜嗎?我委託好幾家徵信社,針對根岸進行徹底的調查。學歷、籍貫、興趣、嗜好,甚至包括偏愛的異性類型。看着調查結果,我想起妹妹幾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談話。妹妹提到想去的地方,是那個人的故鄉;妹妹突然感興趣的爵士樂手,那個人也愛聽。其他符合之處不勝枚舉,那個人不可能與妹妹無關。還有一個關鍵,那個人的血型是AB型,與兇手留下的精液一致。」

「難不成,妳口中的孩子就是……」

「怎麼可能!」峯和猛搖頭。「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6

「兇手的精液。」她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發現妹妹的遺體時,其實我偷偷採取兇手的精液。那是警方唯一的線索,對我來說也一樣。因此,我決定保留一份。我相信只要保存精液,即使無法立刻逮捕兇手,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爲了那一天,我利用服務的醫院裏的設備冷凍保存。」

這時,中尾章代輕嘆一口氣。

章代準備出門,前往出席守靈儀式,順便帶回嬰兒。峯和死亡,不再符合「雙親健在」的條件。即使峯和沒死,章代也打算找機會帶回嬰兒。她早有覺悟,若有萬一 ,要自己撫養那個孩子。

由美放聲大哭,緊抓着峯和,手腳牢牢纏住他,怎麼也拉不開。

與根岸峯和一點關係也沒有。

峯和閉上嘴,瞪着中尾章代,想不出反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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