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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KO與玲子

《當時的某人》 · 東野圭吾 · 1.8萬 字

1

中午開始飄的雨,到了晚上轉爲真正的大雨。雨點颯颯有聲地打在路面。帶着泥的水,形成一條小河,流入排水溝。

一個年輕女孩撐着傘站在路邊。在沒有路燈的小路上, 一旁酒行設置的自動販賣機和公共電話可說是唯一的光源,女孩反倒像要遠離這道微光。

這時,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名男子。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撐着黑傘的男子經過年輕女孩前方時,肆意打量她的臉和全身。但女孩不爲所動,仍看着斜下方。

中年男子停在酒行的自動販賣機前,往灰色長褲的口袋摸索,鏘鎯鎯地取出零錢。剛要放進投幣口時,他嘖一聲。

男子將零錢塞回口袋,目光掃過幾臺販賣機。不曉得哪裏不滿意,穿着長靴的他朝機器一踢。

「搞什麼鬼!」他罵道。不知是他自言自語,還是意識到旁邊的年輕女孩才這麼說。她依舊面無表情。

男子東張西望,最後離開自動販賣機前,沿來時路折返。那時,他也緊盯着女孩,從上到下把她看了個遍。

中年男子離去的方向,出現另一名男子。高個子。 一身米黃色西裝。他似乎也注意到路邊有個女孩,但只稍微撐高傘瞥一眼,並未特別在意,便從她面前經過。

他在酒行前停下腳步,走近公共電話,而非自動販賣機。歪着頭把傘夾在肩上,以彆扭的姿勢從口袋取出一張小紙條,放在話機上。然後,拿起聽筒,插入電話卡。

女孩開始移動。只見她背脊挺得筆直,走起路身體幾乎沒有上下起伏,從後方接近穿雨衣的男子。

或許是察覺到動靜,男子撥完號,回頭一看。與女孩視線交會,他頓時愣住,臉上浮現驚訝之色,彷彿想說什麼。

然而,還來不及開口,女孩便撞也似地撲進男子懷裏。男子痙攣一陣,鬆開手中的傘和聽筒。聽筒垂掛下來,撐開的傘掉落地面,像陀螺般轉一圈。

男子雙手抓住女孩的肩膀,遠看恍若情人相擁,臉卻醜陋地歪曲。他的嘴巴動了動,彷彿要喊叫,卻發不出聲。

女孩離開男子。男子往前一步、兩步,跌倒般雙膝跪地,直接撲倒。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傷口滲出血。他試圖減輕傷口的疼痛,倒地後仍像蛇般扭動。

女孩站在一旁,看着男子。雨下得更大了,毫不留情地打在痛苦的男子身上。不久,男子不再動彈,女孩蹲下握住刀柄,試着抽出。男子毫無反應,女孩很快地完全抽出刀子,傷口只流出少許血。

她拿手帕裹起刀子,收進單肩側背的小包包。然後,她將雨傘轉呀轉地,消失在黑暗中

2

凌晨三點多,淺野葉子回到住處的公寓,雨勢稍微轉小,之前設定爲高速運轉的雨刷,現在也調回正常速度。

葉子租的車位,在停車場最靠邊的地方。將藍色賓士倒車停好後,她下車撐起傘,準備走向公寓的腳步一頓,有人蹲在緊鄰的腳踏車停車場。

葉子戰戰兢兢靠近。那是個年輕女孩,一身白襯衫,及最近很少看到有人穿的飄逸大紅長裙。她坐在不知是誰丟棄的雪地輪胎上,雙手交握在膝上,臉埋在其中。

「妳在這裏做什麼?」葉子出聲。女孩一動也不動,葉子靠得更近,搭着她的肩搖了搖。「怎麼了嗎?」

「我想想,差不多是高中生的年紀,相當漂亮的女孩。起先,我以爲她是做生意的。不過做生意的不可能會站在那裏。」

「什麼都沒做,只是呆呆站着大概在等人吧。」

附近的查訪工作要等天亮後再進行。話雖如此,警方自知得到有力線索的希望不大。畢竟是半夜,而且這條路行人本來就少。再加上,稍早不斷下着大雨,即使發出些許聲響,也會淹沒在雨聲中。

推定的死亡時刻,約爲深夜一點至兩點。計程車司機供稱,是在將近兩點時發現屍體。儘管是深夜,不太可能幾十分鐘都沒人經過,因此應該是一點半之後行兇。

原來如此––刑警贊同。

「這個嘛,好像沒人。畢竟是那種時間,當然不會有人。」

「我送妳。妳家在哪裏?」

葉子刻意大大嘆氣。

女孩陷入沉思。若是真的失去記憶,她多半很害怕,應該對葉子的提議求之不得。但失去記憶,不代表失去判斷力,或許她正在評估葉子是否足以信賴。

「既然說是相當漂亮的女孩,應該記得她的長相吧?」

「我也是,來泡紅茶吧。」葉子點點頭。

「這個嘛,我不太記得。」

「不必擔心,我不會把妳烤來喫。」葉子苦笑。「要是不喜歡,妳隨時都能離開。」

司機歪着頭回答:

於是,肖像畫立即發給調查員,以便進行查訪。

司機向刑警說明。大概是過膩無聊的日子,他一副興奮的模樣。

「附近有沒有人?或者,前往酒行的路上,有沒有和誰錯身而過?」

死者不住這附近,而且電話卡還插在旁邊的公共電話上,推測是來找什麼人,正要打給對方時遇襲。話機上有一張白色小紙條,寫着聯絡號碼。

葉子睡到自然醒,望向時鐘,才八點多。平常星期六她都會睡到中午,何況昨天那麼晚睡,可見心情果然不平靜。

「我走累了,想休息一下……」

「沒地方去?妳離家出走嗎?」

資深刑警忍着哈欠問。睡到一半被挖起來,腦袋還不是很清醒。

「那麼,我該怎麼辦?」

警方以書店老闆的描述,繪製女孩的肖像畫。老闆看到成品,大讚畫得極像。

葉子在洗臉檯洗臉,邊想起女孩的話。什麼都不記得,回過神就走在路上,問她對這附近有沒有印象,她回答似曾相識,又像是第一次來。

「有沒有濺血?看起來血噴得不多。」刑警問鑑識課員。

「就他一個人。」

「她手上有東西嗎?」

「一回過神,我就一直走。根本不知道我爲什麼半夜會在外面,又只能走……然後,就來到這棟公寓前。」

轄區的警部望着天空。

「妳是從哪裏走來的?」葉子問。「像妳這麼年輕的孩子,有必要在這種時間走得這麼累嗎?」

刑警取出照片,進行確認。那是由前村的證件照放大加洗出來的。其他刑警也是拿這張照片到處查訪。

3

據老闆描述,昨天深夜兩點前,他去酒行買罐裝啤酒,但附設的自動販賣機都顯示「暫停」。按照規定,夜間十一點到次日清晨五點,這段時間自動販賣機禁止販售酒類。只是,對小零售店而言,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以往並未嚴加取締。後來,顧及這會成爲誘發未成年飲酒的漏洞,當局加強取締,最近幾乎每家店都在深夜暫停自動販賣機。書店的老闆忘記這件事,空手而回,路上與疑似被害者的男子擦身而過。

「唔,我沒注意那麼多。」

書店老闆一臉垂涎,看來是從頭到腳仔細打量過。這類型的男人,遇到年輕女孩就不懂什麼叫客氣。

他的預言準確,天亮後果然轉晴。刑警依照上司的指示,到附近查訪。幾乎所有居民都不曉得發生命案,對刑警的來訪十分困惑。昨晚一點到兩點之間,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聽到任何聲響?聽到這些問題,大部分的人都回答「在睡覺所以沒注意到」。

女孩哭腫的雙眼直盯着葉子,臉上浮現高度警戒的神色。

看到屍體後,刑警確定是他殺。胸前有刀傷。鑑識課員推測兇器是單刃的刀。而目刀刃沒什麼厚度,可能是稍微大一點的水果刀。

「怎麼了?冷靜點。」

「記得、記得,臉蛋好像洋娃娃。」

葉子換好衣服走出寢室,只見女孩裹着毛毯,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出均勻的鼻息。桌上放着喝一半的奶茶。昨晩女孩喝着奶茶,說一會話,不久就睡着。葉子從隔壁房間拿毛毯來幫女孩蓋上,她似乎累壞了,在她腦袋下方墊抱枕代替枕頭時也沒醒來。

「當時接近兩點,我想買罐咖啡提提神,就走了這條路。平常我幾乎是不走這裏的。然後,就看到有人倒在那邊,而且死掉了啊,簡直嚇壞我。」

葉子折返腳踏車的停車場。

這時,女孩抬起頭,眼中滾落淚水,濡溼臉頰。葉子張着嘴,本來要說的話接不下去。

「幾乎沒有。」鑑識課員回答。「兇手是等到斷氣後才拔刀。擔任幫浦的心臟停止運作,血沒噴出來的道理。」

「對方是一個人嗎?」

總之––葉子開口:「總之,妳待在這種地方不太好,把年輕女孩丟在這裏,我心裏也不舒服。」

「服裝呢?」

「就是不知道啊,我也沒辦法。」女孩再度彎身,把臉埋在雙臂中。

「我們休息到早上,屆時雨應該也停了吧。」

果然仔細打量過人家––刑警終於確定。當然,這樣比較有利於辦案。

不久,在路邊找到疑似被害者開來的車。深藍色全新的豐田高級房車Celsior,一名年輕刑警估計這個規格至少要價六百萬。幾個低薪的公務員做筆記時臉都很臭。

「她的外貌有何特徵?比如個子高,或纖瘦之類的。」

「昨晚只看見這名男子嗎?」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走累了?」

「不知道?」葉子皺起眉,「怎麼說?妳怎會不知道自己在幹麼?」

「好吧。不管妳從哪裏來,都跟我沒關係。小心別感冒。」

發現屍體的是深夜的計程車司機。那是在紅燈區載的客人下車後,折返紅燈區途中的事。

一段沉默後,女孩緩緩站起。「我想喝點熱的。」

女孩抱着頭,顯得慌張無助,不像在撒謊。聽起來,她是喪失記憶?

女孩沒回答,以晃動全身的方式搖頭。

遭人搖晃幾下,女孩終於直起上身。她的面孔比葉子預期的還稚氣未脫。約莫十六、七歲,搞不好更小。雪白的臉頰,及一雙鳳眼,令人印象深刻。那雙眼睛有些睏倦地眨了眨,看到葉子,身體頓時後縮。「妳是誰?」

老闆露出好色的笑容,舔舔嘴脣。他指的是賣春。或許他本來是想照顧一下女孩的生意––刑警猜想着,沒說出口。

「個子不矮,也不算瘦。最近的女孩發育都很好,總之,身體是發育好的。要是穿上緊身迷你裙,就是成熟的女人。」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真的是這樣啊,女孩的眼神有些悲傷。

葉子洗完臉,客廳傳來呻吟聲。她立刻衝出去,發現女孩在沙發上扭着身子痛哭。

「提問的是我,妳怎麼會在這裏?」

葉子抓着女孩的肩搖晃,女孩停下動作,緩緩睜開眼。充血的瞳眸望着葉子。

「對。這裏有屋頂,不會被雨淋溼。」

「什麼意思?妳不想回家嗎?可是,待在這種地方,接下來妳有何打算?我保證不會害妳……」

刑警一問,書店老闆微微傾身向前。

她一轉身,再度走向公寓。準備上樓前,回頭一望,只見女孩又恢復原先的姿勢。

「女孩?大約幾歲?」刑警湊過去問。

「不知道,我想不起來。」女孩應道,「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要去哪裏。而且……想不起我到底是誰。」

半夜造訪,對方可能是女人––資深刑警暗忖。被害者的女友應該住在這附近,雖然兇手未必是她。

「她在做什麼?」

葉子吐出一口氣。

「有沒有啊, 我認爲他空着手。一手插在口袋裏,另一手撐傘。」

「先到我家,至少妳可以休息一下。」

書店老闆大大點頭。

「咦……」葉子低頭看着女孩,頓時無言 。

然而,不久後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重要證人。有人表示曾看見被害者。是附近一家小書店的老闆。

「是這個人嗎?」

4

「錯不了。我納悶着這麼大半夜的會是誰啊,就看了他的長相。」

「我覺得很普通……不是緊身迷你裙。」

「有沒有不尋常的樣子?好比行色匆匆之類的。」

「手上有沒有拿什麼東西?」

藉由死者攜帶的證件,很快查明身分。姓名是前村哲也,任職證券公司的上班族,二十九歲。亞曼尼西裝,勞力士手錶。皮夾裏有二十萬現金,及各種信用卡、計程車的乘車券。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居然這麼有錢,刑警暗想着。總之,可以確定不是強盜殺人。

「不是,跟你說,我看到酒行旁站着一個女人。不對,應該說是女孩。」

「因爲……」女孩眼神悲傷,「我沒地方去,只能一直走。」

「怎麼回事?」葉子再次問道。

「我、我……」女孩的目光空洞,「我是昨天來這裏的,對不對?是妳救了我……」

「是啊。妳說失去記憶,現在想起什麼嗎?」

女孩失焦的視線在半空中飄移。

「我似乎在夢裏看到一些景象。我穿着國中制服……對,在準備文化祭。」

「文化祭?」

「我在學校做衣服做到很晚。我們班要演話劇……」女孩按住太陽穴,彷彿要抑制頭痛。「不行,後來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很想吐。」

「我幫妳倒杯水。」

喝光一杯水,女孩稍稍鎮靜。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女孩把杯子還給葉子。「方便借一下浴室嗎?等我把汗衝一衝,洗個臉就會走。」

「妳有地方去嗎?」

女孩搖搖頭。

「那麼,妳有何打算?」

女孩拉過一旁的抱枕,抱在懷裏。

「我想在這一帶走走,等待記憶恢復。」

「好不可靠的辦法。」

「我不曉得還能怎麼樣呀。」

「冷靜下來,想一想。」葉子在面前豎起食指。「首先,要找出線索。妳身邊有沒有帶着什麼東西?」

「我也不清楚。」她偏着頭,不太有把握。

「昨晚我發現妳時,妳身上大致是乾的。所以,妳應該是撐着傘來到這裏 ,妳記得傘放在哪邊嗎?」

「沒有,沒什麼。」男子匆匆把畫折起來。「婆婆,要是想起什麼,請跟我聯絡。」

「他……被殺了啊,怎麼會……不會吧……」

「真的耶,好奇怪,不過,我覺得蛋類料理可以做得不錯。」

「要是您先生真的有那樣的對象,用不了多久就會查出來。」刑警說。

「我不知道。這個地方似乎有印象,可是我不曉得是怎麼過來的……」

「妳也要幫忙。炒個蛋妳應該沒問題吧?」

「這是房子的鑰匙吧?大概是妳家的鑰匙。」

加津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是誰下的手?爲什麼要殺他?」

「我買了不少蛋。如果能幫妳找回記憶,儘管拿去用。只是,多做的妳要自己喫,我正在減肥。」

「很遺憾,這是事實。」刑警公事化地回答。

「但願如此。」

「好好好。」

「看來,REIKO是妳的名字。很好聽呢。」

「那我們再往前看看。」

REIKO搖頭,「沒有,什麼都想不起來。」

加津子頓時僵住,而後身子一晃,伸手扶着鞋櫃。

「妳在這裏等着,我去腳踏車的停車場瞧瞧。」

加津子一臉厭煩地搖頭。

事出突然,她不知如何反應,反覆說着「真不敢相信」,看起來倒是不怎麼難過。

「妳是醜小鴨變天鵝的模式啊。」葉子說着,心裏很羨慕女孩的青春洋溢。「我還以爲是哪一國的公主。」

「現階段案情還不明朗。」

葉子遞出包包,女孩大大點頭。

她一放下聽筒,刑警便問:「最近有沒有與您先生通話?」

「贍養費……這麼說,分居的原因出在您先生那邊?」

「妳在這裏等,我去打聽昨晚有沒有發生不尋常的事。」

加津子點頭。

啊,女孩看着錢包,「上面有一些英文字母。」

「看我的,」女孩跟着起身,「蛋類料理我很拿手。」

「那不是他的菜。」

男子問。老婆婆神情有些不耐煩。

「什麼時候啊……我們好久沒見 請問,可以失陪一下嗎?我想向公司報備會晚到。」

「哦,請便。」

「我怎麼會知道?我們都分居半年了。」

「說得好像跟妳無關。」」葉子把鑰匙放回桌上。「沒辦法,就採納妳的提議,外出走走吧。沿着妳昨晚來到這棟公寓的路,搞不好能走回妳失去記憶的地點。」

「我要一包LARK。」葉子遞出一張千圓鈔票。本來打算接着發問,但看到男子手上的畫,頓時把話吞下肚。那張畫上的人酷似REIKO。調整好呼吸,她佯裝愛湊熱鬧,丟出一句:「那張畫是做什麼的?」

「我借用了洗髮精和洗面皀。」

5

「這個女人就是他的外遇對象嗎?」加津子反問刑警。

「大概一週前吧,是他打來的。」

葉子湊過去,發現錢包內側刻着「REIKO」。約莫是購買時請店裏刻的吧。

不久後,洗臉檯一側的門打開,女孩拿浴巾擦着頭髮,探出腦袋,臉頰因熱氣泛紅。

看樣子,記憶消失的原因,就在這附近,葉子環顧四周,發現一家小香菸鋪。

「拿手?」葉子看着女孩,「這種事妳倒是記得。」

過了紅綠燈往那條路走,不久REIKO的記憶漸漸模糊。

「記得妳是從哪邊過來的嗎?」

這條路不寬,卻有許多大卡車頻繁往來。兩側設有護欄。REIKO記得曾經過這裏。

上午,警方查出前村哲也已婚,目前與妻子分居。妻子名叫加津子,獨自住在套房式公寓,刑警來訪時,她正在穿鞋準備出門上班。她在附近百貨公司的化妝品賣場工作。可能是這個緣故,她的妝容十分脫俗,更襯脫出她精緻的五官。

刑警告訴她前村遇害的消息,加津子驚訝得闔不上嘴,接着皺起眉,反問:「這不是真的吧?」

女孩不安地打開錢包。幾張千圓鈔,也有零錢,再來就只有電話卡,沒有與身分相關的物品。

「把您想到的名字都告訴我就行。」

「嗯,應該不是。」

「我不曉得她們叫什麼名字,誰會一個個問啊……哦,歡迎光臨。」老婆婆注意到葉子,露出歡迎的笑容。

「會這麼順利嗎?」

「不像畫上的人也沒關係,有沒有看過年紀差不多的女孩?」

「肯定在撒謊……那麼,您先生不承認有外遇嘍?」

「如果方便,想請教通話的內容。」

吩咐REIKO在電線杆後面等,葉子步向香菸鋪。只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客,遞給顧店的老婆婆一張畫。

加津子脫鞋回到屋裏,鐵青着臉打電話,以較爲冷靜的語氣說着,因爲親戚逝世,今明兩天要請假。

「啊啊,太好了。」女孩一笑。「我肚子餓得要命,快餓死了。」

葉子在沙發上看報,見女孩洗完臉出來,她暗自喫驚。明明沒化妝,只是洗個臉,她身上更增添洋娃娃般的可愛,與蠱惑人心的魅力。

「我想就是這個。在腳踏車停車場找到的嗎?謝謝。」

葉子離開住處,來到腳踏車的停車場。昨晚女孩坐的輪胎後方,掉落一把傘和小包包。白色包包的蓋子掀開,護脣膏差點掉出來。

「幸好沒被野狗叼走。」

女孩在對面的椅子坐下,隨即打開小包包,把東西倒出來。錢包、面紙、鑰匙掉落在桌上。錢包是Gucci的,但這年頭高中女生有個名牌錢包一點也不稀奇。

REIKO笑着點頭。

聽葉子這麼說,女孩困惑地偏着頭。

「不曉得是怎樣的地方。」

「如何?有沒有快想起來的感覺?」沿REIKO昨晚的來時路往回走,葉子問。

「傘?」思索片刻,女孩的眼神恢復明亮。「對了,我真的帶了傘。右手撐傘,左手抱着小包包……」

葉子一問,REIKO不太有把握地指直行的小路。「好像是那條路。」

「您知道他的對象是誰嗎?」

加津子留在警署里約兩小時。認屍很快結束,警方卻一再針對丈夫的外遇對象反覆追問,然而,並未從她口中得到有用的線索。

加津子臉也不抬地搖頭。

「嗯,我記得有帶。那把傘和包包,放在哪裏呢?」

男子隨即離開。接着,老婆婆把一盒LARK和零錢放在葉子面前。

葉子將傘和包包帶回住處,浴室傳出淋浴聲。

6

「我看看。」

加津子再度審視那張肖像畫,應道:

「裏面應該會有線索。」

「您爲何,這麼想?」刑警問。

「真的是我的名字嗎?」

「上次見到您先生是什麼時候?」

加津子略略抬起下巴,表示丈夫喜歡的是這種長相。

「包包?」葉子傾身向前,「妳帶着包包?」

最後,警方給她看一張肖像畫。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加津子沒見過她。

「不知道,不過值得一試。在那之前……」葉子雙手往膝上一拍,站起身。「先填飽肚子吧,餓着肚了腦筋無法運轉。」

「附近的女孩看上去都一樣。」

「不是也沒關係,我先叫妳REIKO吧。沒有名字實在不方便。」葉子拿起鑰匙。

她猶豫片刻,回答:「是談離婚的事,他的想法很自私,一毛錢都不想出。可是,無論如何我都要他付贍養費,於是又像平常一樣吵起來,沒達成任何結論就掛斷。」

「嗯,是的。他……」加津子咽一口唾沫,繼續道:「在外面有女人,他常晚歸,有時還會在外面過夜……他說是去住膠囊旅館,肯定在撒謊。」

「他一直裝傻,可是我感覺得出來。有一次,他襯衫釦子快鬆脫,卻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縫好。我一質問,他推託是請公司的女職員幫忙縫的。誰會相信?我追問對方的名字,他便假裝發脾氣,說什麼『這一點也不重要,妳就不能相信自己的丈夫嗎?』。相同的事發生好幾次,我不想繼續和他走下去。所以,約莫半年前,我獨自搬出來。」

步行一陣,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實際上,這是T字路口,直行的路頗窄,大型車禁止進入。

「我很想抓住他的把柄,但沒那麼簡單。我想不出是哪裏的女人,也曾打算找徵信社,可是聽說收費不便宜,便一直拖着。」

爲了認屍與製作詳細筆錄,刑警請加津子一同前往警署,雖然不太樂意,她並未拒絕。

「依現場的狀況判斷,似乎不是臨時起意或強盜殺人。不曉得您有沒有什麼線索?」刑警問。

「不,還不確定。只是有人在案發現場看到她。如果是外遇對象,似乎太年輕。」

「請用。對了,妳記得這個嗎?」

「今天早上,前面發生命案,他們就是來問這件事。」港婆婆小聲告訴葉子。

「命案?」

「聽說是一個年輕人胸口被刺,一大早刑警就上門好幾次,問有沒有在附近看到奇怪的人,有沒有看到誰掉了刀之類的。」

「剛纔那張畫像……」

「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沒明講,不過應該是兇手吧?看起來是個女孩,最近的小孩挺可怕的。」

「哦……謝謝。」葉子手心汗溼。

葉子接過香菸走回去,只見女孩坐在電線杆旁,葉子的手放在她肩頭,她嚇一跳,渾身一顫。

「沒有收穫,我們先回去吧。」

「爲什麼?」

「我想到一件事。總之,先回去擬定作戰計劃。」

「好。」

葉子帶着REIKO回到公寓,一路上揣着不同於來時的緊張。刑警極可能在附近活動,她不希望此時此刻被發現。

抵達住處後,葉子把鑰匙交給REIKO,要她先進去,接着前往腳踏車的停車場。

葉子把雪地輪胎附近仔仔細細找過一遍,在堆疊的輪胎中發現一個白布包裹的物品。葉子撿起,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把水果刀。刀刃沾染深色污漬。

果然……葉子低喃。

葉子重新裹好刀子放進包包,再度離開公寓,打算去查看命案現場。半路上瞥見電話亭,她便走進去。

這通電話是打給男友藤川真一。真一是外科醫師。

簡單打個招呼,葉子就請求「馬上來我這裏」。

「真難得,平常沒要緊事還不讓我去呢。」真一仍是一貫的調況語氣。

「就是發生『要緊事』了。快一點,拜託。」葉子自顧自說完,掛斷電話。

「怎麼了?剛纔我解釋過,他是我的朋友……」葉子頓時打住,因爲REIKO拿菜刀抵住自己的喉嚨。

「好,我去帶早苗姐過來。早苗姐在哪裏?」

「所以才找你來啊。有沒有辦法讓她恢復記憶?」

刑警沒回答,按下鄰居的門鈴。然而,怎麼等都沒人應門。

是啊––早苗垂下眼,點點頭。

「不,她沒上學。」

兩人沒得到結論,進屋後發現REIKO面向牆壁愣愣站着。

只見真一呆站在房內,REIKO在牀的另一邊縮着身體發抖。

然而,早苗的反應出乎預料。

「她是高中生嗎?」刑警問。

「沒錯,我們先出去吧。」

離這裏很近,而且就在命案現場附近。

「不是的,好像有很多原因。」早苗說得含糊。

「我不知道。請問……這和玲玲有什麼關係嗎?」

真一盯着葉子,雙手環胸。

「沒想到你會這麼快趕來。」

「是的,十六……吧。」

「不無可能。只是,失去記憶的地點,與命案現場有一段距離,我挺在意的。」

「沒問題,交給我。」真一在葉子耳邊低語:「是多重人格。」

「是啊,好像是打電話時受到攻擊,因爲公共電路的聽筒被拿下來了。」

「是這個人嗎?」

「噢……」刑警被弄糊塗了。他一心以爲早苗是前村的情婦,於是又出示前村的照片。「就是這一位,您真的不認識嗎?」

「你知道地點嗎?」

「男人不行!」一直面無表情的REIKO歇斯底里地尖叫。「不要讓我跟男人獨處!」

早苗拿起照片,端詳片刻後,還是搖頭。

REIKO緩緩轉身。葉了倒抽一口氣,只見她拿着一把菜刀,似乎是從廚房取出的。更令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完全感覺不到情緒。

「不要緊,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中年刑警向年輕刑警使一個眼色,要他去附近蒐集情報。目送年輕刑,快步雖開後,中年刑警再度面向早苗。

「哪裏的公寓?」

葉子買一瓶白酒,走出店門。兩名員警在眼前晃來晃去,她很想打聽調查狀況,卻找不出不會引起懷疑的方法。要是他們搜查隨身物品就糟了,刀子在她包包裏,只得放棄離開。

「我們是滿熟的鄰居,只是這樣。玲玲把我當姐姐,常來找我玩,有時會在我家過夜。」

「是的。」早苗低下頭,舔一下脣才抬起臉。「我們訂婚了。」

「一丁目三番地十五號xx公寓,二○三室。」

真一質問,葉子沒答話,奔向REIKO。但她非常害怕,不停哭喊。

「原因會不會就是殺人行爲?好比,意識到殺了人,對她的精神造成影響。」

葉子與真一面面相覷。REIKO爲何會突然變了一個人,實在莫名其妙。

根據留在命案現場的公共電話上,那張紙條上的號碼,警方查出被害者前村哲也想打給名叫市原早苗的女性。於是,兩名刑警立刻前往早苗的住處。那棟公寓就在距離現場步行約一分鐘的地方。

「您不認識?怎麼可能?昨晚,前村先生是在打電話給您時遇害的。」

早苗得知來訪的是刑警,便問:「玲玲怎麼了嗎?」

「當然不能,那麼做沒意義。」

「我和別人碰面。對方是我的同事,姓添田。」

「公寓。」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什麼?那她不就是殺人犯!」

「哦……」

「是的,就是她。發生什麼事?」

「國中畢業就去工作了嗎?

刑警解釋,有人在案發現場附近看到她。

「玲玲?那是誰?」中年刑警反問。

「我沒見過。」

葉子開口的同時,真一微微一動。但葉子以眼神制止他,追問:「那是誰?妳的記憶恢復了嗎?」

「馬上帶早苗姐過來,不然……」REIKO雙手握住菜刀,「我就死在這裏。」

「是妳叫我馬上來的。妳提到的『要緊事』,就是指這個睡美人?」

「咦,可是她才十幾歲吧?」

7

「昨晚?可是,我昨晚不在家。」

「早苗姐?」

「您也許難以相信,但她確實在場,我們才能繪製出肖像畫。對了,您與玲子小姐是什麼關係?」

「過夜?不就住隔壁嗎?」

葉子打REIKO一巴掌。女孩頓時如發條走完的人偶般靜止,閉上眼,全身癱軟。

他與另一名刑警對望一眼,從懷裏拿出一張畫。

「我剛纔說的你都沒聽進去嗎?她失去記憶,根本不曉得自己殺了人,要她怎麼自首?」

早苗在補習班當英文老師。今天休假,她一身運動服搭牛仔褲的休閒裝扮。

「喂喂喂,我是外科醫師耶。不對,即使我是精神科醫師,恐怕也一樣,記憶喪失沒有特效藥。首要之務,就是找出她失去記憶的原因。」

據早苗說,女孩名叫山下玲子。

葉子出聲安慰,搖晃REIKO的肩膀,REIKO還是不斷尖叫,簡直像葉子不存在。

「哦……」

「冷靜點!」

葉子扶REIKO躺到牀上,邊問真一。

「我要見早苗姐。REIKO的話聲平板,毫無抑揚頓挫。

「妳醒啦。」葉子出聲。

「原來如此。妳的意思我明白,畢竟不能跟她說『妳殺了人』。」

葉子帶他到陽臺,說明目前爲止的經過。

步出電話亭,經過剛纔那家香菸鋪,一路走下去。葉子注意到制服員警站在一家酒行前,猜測應該就是這一帶。

「目前還不清楚,但我們認爲有關。」

兩名刑警望向隔壁,門上掛着「山下」的名牌。

「不會吧……怎麼會這樣……」早苗應道。

葉子喫驚地望着REIKO,她看着真一的眼神充滿憎恨。

「據說是被刀子刺死。」

看來是難以啓齒的內情。刑警暗想,這部分就問監護人吧。

回到住處,發現門沒鎖。葉子說聲「我回來了」。一打開門,寢室響起尖叫聲。葉子把鞋一扔,衝進屋裏。

真一不禁瞪大眼。

刑警慌了手腳。

「什麼都沒做。我一來她就在這裏,只問一句『妳是誰』,她突然陷入恐慌。」

「您在哪裏?」

「你太大聲了。」

「那麼,換我去。」真一開口。

「是男性嗎?」

她踏進酒行,假裝挑選葡萄酒,向店主問起命案。事情傳開了啊,禿頭店主說着,露出厭煩的表情。

「其實,昨天深夜這一帶發生命案。一位前村先生遇害。就是前村哲也先生,您認識吧?」

「這麼一來,」真一往陽臺扶手一靠, 「只能想辦法讓她恢榎記憶。」

「在那之前,方便告知她的名字嗎?她是誰?」

「怎麼不帶她去找警察?」

「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她失蹤了。兩位不是爲她而來嗎?」

看到那張肖像畫,早苗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是……我的鄰居。」

「奇怪,那他爲何要打給您?」

「她是山下婆婆的孫女。請問,她發生什麼事?」

「婆婆應該是爲了玲玲的事去兒子家。今天一大早,山下婆婆一起牀,發現玲玲的被窩是空的。婆婆是晚上十點就寢,當時玲玲還在……」早苗解釋。

「好,我馬上去。真一 ,你看着她。」

「前村先生?我不認識啊。」她極爲自然地搖頭。

「喂,葉子,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最近山下玲子小姐有沒有不尋常的地方?」

「這個嘛!」早苗沉默片刻,還是搖頭。「沒什麼不尋常的。」

刑警點點頭,再次出示前村的照片。

「您可能覺得很煩,但您真的沒見過他嗎?請再仔細想想。」

「我真的不認識。」

早苗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刑警決定收兵。

離開公寓後,刑警聯絡總部,得到上司「繼續監視」的指示。

年輕刑警返回,報告查訪的結果。年輕女孩確實與老婆婆同住,沒和雙親同住的理由不明。

兩名刑警將車停在公寓對面的停車場,監視早苗的住處。約三十分鐘後,一輛藍色賓士停在路旁,一個三十四、五歲的男子下車。穿着打扮並無可疑之處,但走上公寓樓梯時,他卻轉頭張望四周。兩名刑警壓低身體,以免他發現。

又過幾分鐘,男子步下樓梯。市原早苗一起出現,臉色比剛纔凝重。

男子讓早苗坐在前座,急速發動引擎。當然,兩名刑警也跟着出發。

8

葉子望着REIKO,心想: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多重人格,之前只在小說或電影裏看過。

萬一她是殺人犯,事情就麻煩了––基於職業,葉子直覺這麼思考。在法庭上,責任能力一定會成爲最大的爭議,也想起刑法第三十九條。葉子是一名律師。

REIKO一直維持着相同的姿勢,拿菜刀抵住喉嚨,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葉子出聲,REIKO緩緩轉過頭。

「爲什麼要殺人?」

REIKO握着菜刀的手似乎使了力,看得出她的呼吸凌亂。

「因爲他搶走了。」REIKO回答。

「搶走?妳的意思是,他搶了什麼東西?」

玲子痛恨所有男性,連父親也不例外,不願踏出房門一步。她不上學,每天只和玩偶說話。

真一皺着眉回到葉子身邊,「好慘。」

真一沿着牆移動。

「結果,那還是我啊。是我腦子有問題,殺了人吧。」玲子啜泣起來,「還給早苗小姐造成困擾,她會討厭我。」

「欸,我說律師啊,」今西的話打斷葉子的思緒,「您果然打算替她辯護嗎?」

「他……他……是他把姐姐………」

「玲玲,太危險了……」早苗勸道。

早苗奔上前,抱起REIKO。女孩昏過去,渾身癱軟無力。

不久,真一成功搶下菜刀。REIKO揮舞着手空抓,叫得益發淒厲,彷彿精疲力竭般倒下。

幾秒後,REIKO掙扎般扭動身體,臉皺成一團。

早苗尖叫,真一從REIKO旁邊撲過去,按住她的手,想奪下菜刀。

「玲玲,等一下。求求妳,聽我解釋。」

爲了幫助她重新振作,去年父母送她到外婆的公寓。那個時候,外婆是她最願意溝通的對象。

「聽我說,玲玲,就算結了婚,我和玲玲的關係也不會變。玲玲隨時都能來找我玩,什麼都不會變。」

市原早苗說不認識前村,恐怕是事實。那麼,前村呢?他認識早苗嗎?那種時間,不可能打給不認識的人。他帶着抄有早苗家的電話號碼的紙條,是向別人要來的嗎?打給素未謀面的早苗,到底想說些什麼?

前村走向公共電話,按下號碼,玲子從他背後靠近––葉子腦海浮現這樣的情景。

REIKO發出野獸般的吼聲抵抗。她的指甲掐進真一的脖子,血從傷口流出來。

「他……」REIKO恨恨開口,接着又用力搖頭。

「可是,我……殺了人。」

他的臉頰和脖子留下三道抓痕。

「不要,姐姐明明背叛了我。」

「玲玲!」

「玲玲!」那名女子睜大眼叫道。「妳在這裏做什麼?大家都很擔心妳。」

葉子解釋時,REIKO緩緩睜開眼。

在主治醫師與刑警的陪同下,葉子傾聽玲子的說法。醫師是女性。在那之前,先請祖母離開病房。

「話是沒錯,」今西挖挖耳朵,「不就是那個嘛,還是要主打責任能力嗎?」

「妳喜歡喫蛋嘛。那天妳炒的蛋很美味。」

REIKO的淚水滾滾而下,溼透緋紅的雙頰, 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我不認識他,那是個陌生人啊。玲玲,妳也知道吧?所以,妳纔會問我男友叫什麼名字,不是嗎?妳殺的是完全無關的人。妳到底以爲殺了誰呢?」

「讓嫌犯自白的專家,這回舉手投降了嗎?」

「哪裏不對勁嗎?」

「是的,她在。你們要找的女孩也在。」

葉子讓刑警進屋。看到到早苗和REIKO ,他們當場僵住。

葉子立刻察覺,對方是尾隨真一他們而來。

「不是的。玲玲將來一定也會明白,妳會喜歡上男人––」

關於玲子的心病,葉子是從早苗和玲子的雙親那裏聽聞。原因出在國中時期。玲子的學校離家約一公里,平常都走路上學、放學,但那天準備文化祭很晚纔回家,她遭數名男子強暴。那些人很快被逮捕,事情卻沒就此結束。案發後,玲子幾個月都不說話,可見精神上受到嚴重的傷害。當她終於開口,已完全變了一個人。換句話說,另一個人格極可能在這段時間出現。

葉子嘆一口氣,在沙發上坐好。望向時鐘,真一已離開超過十五分鐘。

醫師從椅子上站起,意思是時間差不多了。葉子看刑警一眼,跟着起身。

「玲玲,妳不要緊吧?」

早苗一副哄小孩的語氣,REIKO仍拿着刀不斷抽泣。看着這一幕,葉子隱約明白兩人的關係。

「囉嗦!」REIKO把菜刀指向葉子,然後再次抵住自己的喉嚨。「不要再說話,不然我死給妳看。我沒開玩笑。」

「當然,」葉子微微一笑,「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吧。」

REIKO停止動作,唯有拿菜刀的手劇烈顫抖,臉上變得和能劇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不是陰錯陽差,該不會是有人蓄意安排?

對,也有此一可能性。會不會他不是要找早苗?然而,不知是怎樣的陰錯陽差,他拿到不同人的電話號碼

此外,「另一個玲子」認定前村就是早苗的男友。爲什麼她會認錯人?

REIKO稍微拿遠菜刀,身體後仰。以反彈之勢,猛然以刀尖刺向喉嚨。

「玲玲,住手!」

「不要,我不聽。姐姐騙人!」

葉子結束話題,與刑警道別。

步出病房,姓今西的資深刑警大大嘆氣。

離開醫院後,她驅車前往市原早苗的公寓,想釐清一些事。

「我最討厭男人!」REIKO轉身,把旁邊的抱枕丟過來。「姐姐,告訴我那個男人的名字。他在哪裏?我要去殺了他,絕對不准他搶走姐姐。」

「是的。他當天去大坂出差,搭末班新幹線歸來,先到公司再回家。據說去大坂出差時,固定都是這個模式,企業戰士不好當啊。回家後,他又開車前往命案現場。」

「有,這裏的餐點滿好喫的。可惜蛋類料理少了點。」

「我……怎麼了嗎?」她輕輕轉頭,環視四問,注意到早苗,於是問:「妳……是誰?」

9

「很難講。」這也是個辦法,但不是唯一的辦法。「我想請教一下,警方查明當晚被害人的行動了嗎?」

「說來話長,但也不能不說。」

「玲玲……真的是妳殺害那個男人?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早苗想走近,REIKO卻像幼兒般晃動身體。

「姐姐,」REIKO的臉頓時脹紅,「我好想妳……」

「不對,不是他。」

「妳拿着那種東西太危險,把刀子給我。」

「背叛玲玲?妳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背叛玲玲?」

「我是爲了姐姐!」

「危險,」葉子對真一耳語,「她神智不清了。」

「不要過來。」REIKO叫喊着,「姐姐,之前妳明明說根本不需要男人。爲什麼又喜歡男人?男人比我好嗎?哪裏好?和男人亂來那麼開心嗎?」

「電話……」

REIKO點一下頭。

不,不對––

「別擔心,應該不會等太久。」

「真的?我想再見她一面,好好向她道謝,我能見早苗小姐嗎?」

門外傳來急切的敲門聲,及男人的叫喊。葉子去開門,只見兩名陌生男人神色緊張地站在外頭。其中一名男人出示警察手冊。

「那個人偷走妳最寶貝的東西?」

這個嘗試十分成功。玲子和隔壁鄰居市原早苗相當親近。早苗同情她,教她讀書、做菜、打毛線,有時會一起出門購物,多虧早苗,玲子開朗許多。面對早苗以外的人,也能和以前一樣交談。換句話說,在她心中,與早苗在一起的生活是她的一切。

「怎麼回事?哪裏不對?」

「玲玲,不要激動。平常妳不是都很聽我的話嗎?像平常那樣,好不好?」

聽到葉子的話,玲子微微轉過頭,露出一絲笑容。葉子暗想,這個狀態下還笑得出來,應該能放心。

「妳騙了我,不是嗎?妳明明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妳明明說不會結婚。」

「傷腦筋,她完全沒恢復記憶的跡象。照這個樣子,也無法取得本人的供詞。」

「騙人,姐姐一定也覺得男人比較重要,會和男人亂來。妳根本不在乎我。」REIKO激動大叫,刀尖略微刺傷她的喉嚨。

「您是淺野小姐吧?市原早苗小姐應該在這裏……」年紀較長的刑警問。

「別消遣我了。那孩子的記憶不恢復,就無法釐清命案的全貌。她爲什麼要刺死前村?前村又爲什麼要打電話給市原早苗?」

「很重要的東西,我最寶貝的東西。」

「可以,包在我身上。」

聽到「殺了他」,早苗的臉上掠過悲觀之色,似乎想起REIKO殺了人。

「沒有,以後也許還會有事要請教,到時請多關照。」

目睹鮮紅的血沿着REIKO脖子流下,真一想採取行動,千鈞一髮之際,葉子伸手阻上他。

住院生活似乎不算難熬,玲子看起來精神不錯,露出那個雨天見到葉子時的笑容。一個看似祖母的女士來看顧玲子。是個嬌小、柔弱的老婦人。她向葉子低下白髮蒼蒼的頭,爲葉子照顧玲子道謝。

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後,葉子問:「有沒有好好喫飯?」

「下次再做給妳喫。」玲子低下頭,「只是,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

認錯人?

「那不是妳殺的,是另一個利用妳身體的人殺的。」

「纔沒有,她很擔心妳。」

「淺野小姐!淺野小姐!發生什麼事?」

「玲子,我下次再來看妳。」

指針又走五分鐘,突然響起開鎖聲。門一開,真一走進來,身後跟着一個素淨清秀的長髮女子。

早苗表示,其實她早就有所警覺,這樣下去對玲子有害無益。然而,該怎麼辦纔好?她還沒找到合適的方法,問題已發生。得知早苗有男友,玲子大發脾氣。爲了平復玲子激動情緒,早苗不得不慌稱沒有結婚的意願。

不料,一時權宜的謊言竟招致悲劇,早苗深深反省。但要以此來責怪她,未免太苛刻,真正該責怪的,是把孩子全推給別人的父母。女兒闖下這麼大的禍,父母卻沒正式來拜訪葉子。不知腦袋是怎麼長的,葉子想到就生氣。

早苗在家,她暫時向補習班請假。

「我倒覺得妳用不着擔心。」

「不是的,我想趁機休息一下。」早苗露出笑容。

「對了,我有些事想問妳。用『狂暴』一詞有點可憐,但這時候也只能這麼形容。玲子變得那麼狂暴,除了妳和她外婆,有誰見過嗎?」

「尤其是知道玲子會對妳的男友表現出明顯痛恨的人。有沒有這樣的人呢?請仔細想。」

早苗皺着眉思索,赫然一驚,看着葉子。「這麼說……」

「妳想起來了?」

「大約兩週前,補習班的行政人員來找我,因爲有個緊急手續要處理。我和他待在屋裏時,玲玲突然跑進來。她似乎產生誤會,突然拿傘要刺對方。我反覆強調對方是爲工作上門,她就是不肯聽……當時我真的不知所措。」

「妳怎麼向對方解釋?」

「後來我簡單說明原因,他沒生氣,還安慰我一句『真是辛苦妳了』」

「他的姓名,方便告訴我嗎?」葉子備妥筆記本。

「可以呀……他姓福澤。」

面對律師的問題,早苗雖然不安,還是選擇回答。

10

葉子一到老地方,真一已在吧檯老位子等侯。儘管不必再貼OK繃,前幾天他身上留下的抓痕仍隱約可見。

「久等了。」葉子往他旁邊一坐,點了威士忌蘇打。

「妳似乎很忙,案子解決啦?」

「纔要着手解決,我看沒那麼簡單。可是,真相總算有些眉目。」

「哦,她恢復記憶了啊?」

「我想就是這樣。可是,前村哲也應該曾表示爲難,畢竟他星期五要到大坂出差,加津子當然知道,才特地選那天,並對前村哲也強調:『無論多晚都沒關係。等你。』」

真一低聲沉吟。

「不過,這樣也好。只要福田招供,就能證明玲子只是受到利用,妳的工作會輕鬆許多。」

葉子點點頭。

葉子轉述早苗的話。

「別鬧了。加津子則是去接近玲子。由於她是女的,玲子並未提防。只要自稱是早苗的朋友,玲子就不會起疑。然後,她假傳消息,告訴玲子今天半夜早苗的結婚對象會來。以及他來之前,會從酒行打電話。」

「幹麼啦,不幹不脆的。」此時,葉子放在包包裏的呼叫器響起。拿出一看,顯示的是前幾天今西刑警給她的號碼。

「她不願付贍養費,於是想殺害丈夫?」

「這句話真不錯,想聽妳說說看。」

「大概吧。所以,她約莫是說『有點原因現在暫住朋友的公寓,希望過來這邊』之類的。 」

真一點點頭,「很有可能。」

「一切的關鍵都在另一個REIKO身上啊。」真一拿起酒杯卻不喝,面向葉子。「殺害前村後,玲子找回原來的人格,對吧?會不會是殺人行爲對她本人造成衝擊?」

葉子點點頭:

「可是,能用什麼罪名起訴加津子?她不過是向玲子撒謊,又不確定玲子會去殺害前村。縱使有操弄人心的事實,難道不會被解釋成是惡劣的惡作劇嗎?」

真一放下酒杯。「欸,關於裝病啊。」

「福澤幸雄供稱,加津子提出分手,他一時衝動纔會犯案。眼看丈夫的財產就快到手,加津子似乎認爲暫且扮演悲傷的未亡人比較好。」

「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另一個REIKO作證。看加津子是怎麼說的,也許會有教唆殺人的可能性。」

「對嘛,怎麼可能。別再想那些掃興的事了。」

葉子喝光酒,又點一杯。

「等一下,妳是指誰的公寓?即使他們分居,哲也好歹會知道加津子住哪裏吧?」

葉子手指夾着煙,低聲喃喃「怎麼可能」。

「哈,那麼……」真一彈一下手指,「附近的公共電話,就是在那家酒行旁邊吧。她叫哲也從那裏打電話。」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心底有譜,當天夜裏,早苗和真正的男友約會,並由他送回公寓。從時間上看,應該就在玲子犯案後不久。」

「怎麼會……」

葉子苦笑,「還沒完?」

「只能依靠玲子的記憶。加津子應該是直接去找她,只要她想起這件事,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動機呢?」

真一拿都彭打火機,幫她點着。

「在這種情況下,有沒有裝病的嫌疑?」

「我本來想揭發他們計劃的完全犯罪,真可惜。」葉子拉過LARK的盒子,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裏。

「丈夫的財產嗎?」

「玲子相信加津子的話,一直在公共電話旁邊等。接着,前村出現,撥打公共電話。而那確實就是早苗住處的電話號碼。」

「事情的發展真教人意外。接下來呢?」

咦!葉子忍不住驚呼。「什麼時候?在哪裏?」

真一不懷好意地笑,看着葉子。

「是沒錯啦。關鍵在於,福澤會說多少真話。不過,只要警方加把勁,應該沒問題。唔,好不甘心。難得有機會在法庭上揭發前所未有的犯罪,嫌犯卻死了。」葉子噴出一大口煙。她本來期待能見識一下,面對多重人格的REIKO和玲子,法官會如何宣判。

「什麼?」葉子看着男友,「你的意思是……」

葉子喝一口調酒潤潤喉,

「原來如此,是前村的老婆偷喫,妳確定沒弄錯?」

她回到吧檯,告訴真一後續發展。他故意從椅子上滑下去。

聽着聽着,葉子只覺得全身都要虛脫了。多麼愚蠢的一羣人啊。

「我是指,現在的玲子,有沒有可能是狂暴的REIKO演出來的?」

「很平常啊。加津子聲稱是因丈夫外遇才分居,實際上恰恰相反。她厭倦丈夫,結交別的男人。她的丈夫前田哲也恐怕已得知此事。這麼一來,必須付贍養費的,反倒是加津子。」

「應該算不上遇見,但玲子很可能目睹早苗和她男友在一起。男女相處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情侶。於是,她明白剛剛殺死的並非早苗的男友。這個打擊,對她的精神造成更大的影響,喚醒沉睡多年的人格。」

「喂喂,妳再重複一遍。」真一苦笑。

真一轉向她。

葉子慢慢重新解釋。真一手指沾水,在吧檯上寫下人物關係圖。

「應該不會錯,我請認識的刑警幫忙查的 有人目睹加津子出入福澤的住處。」

「加津子應該是先和哲也聯絡,表示有緊急的事要談,希望哲也星期五來找她。當時,她告訴哲也公寓的大致位置和電話號碼,吩咐哲也抵達後再用附近的公共電話打給她。」

「沒錯,在離婚前殺害丈夫,遺產就能直接到手。所以,福澤纔會跟加津子商量,認爲這是好機會。」

「我認爲是有人設計的。」

「哦,原來發生過那種事。」

「這方面倒是沒進展。警方頭痛,我也一樣頭痛。

「事情突然發生變化,我想先通知淺野律師一聲。」資深刑警含蓄地說:「前村加津子被殺了。」

「先聽我說嘛。假裝多重人格,主張犯罪的是另一個人格的情況十分常見。可是,如果是這樣呢?狂暴的人格在行兇後,裝成柔順的人格。然後,堅稱狂暴的是另一個人格。 」

「裝病?你提指玲子裝病嗎?」

「你不覺得這個計劃非常巧妙,又非常卑鄙嗎?利用玲子的心病,完全不弄髒自己的手。實在不可原諒,我一定要讓他們受到制裁。」

「雖然是多重人格,但兩種人格不常輪流出現。遭遇強暴案後,多半是由狂暴的REIKO支配身體。經過幾年,原來的人格纔回來。誰也不曉得狂暴的REIKO何時會出現,實在有夠麻煩。即使是警察,也不能跑進人腦。」葉子把玻璃杯裏的冰塊弄得卡啷作響,壓低話聲:「不過,我發現前村哲也和玲子的關係。」

那一瞬間,玲子最後在病房裏露出的奇妙笑容,浮上葉子的心頭。

「他們之間果然有什麼關聯?」

「接下來是我的推理。」

「這個嘛……嗯,也許吧。」真一似乎不全然信服。

「首先,最初的問題是,福澤造訪早苗的家。儘管純粹是爲了工作,但……」

他舉杯靠過來,葉子拿起酒杯,叮地碰一下

「福澤告訴加津子這段插曲。他大概會這麼說:『加津子,這是好機會。』」

「問題就在這裏。」葉子咬着嘴脣。

「今天傍晚發現的,被人勒死在她的住處。監視攝影機拍到福澤幸雄,一逼問,他就全部招認。」

「多重人格的REIKO和玲子嗎?其中一方就是不肯出來。」

真一神情凝重,半晌後,燦然一笑。

「不僅如此,前村哲也收人高,又從父母那裏繼承不少不動產。他寧願趕快離婚,也不稀罕紅杏出牆的老婆給的微薄贍養費吧。在加津子看來,丈夫願意離婚雖然謝天謝地,卻有個天大的遺憾。」

「不管怎樣,是不可能向玲子問罪的。她的情況適用刑法第三十九條。犯案時她的精神狀態不正常,這一點很多人能證明。真的要判刑,也是另一個REIKO ,不是現在的玲子。誰都無法制裁現在的玲子。」

「好機會?」真一皺起眉,接着恍然大悟:「欸,葉子,妳認爲那件命案……」

「咦,妳的意思是,早苗在哪裏遇見他們?」

「極有可能,人類的頭腦是很神祕的。」

於是,真一若有所思地搖起玻璃杯,冰塊卡啷卡啷作響。

「怎會這麼白癡,居然浪費難得的完全犯罪。」

「我聽精神科醫師提過,假扮多重人格的人不少。」

「不止多重人格,還有嫌犯在被捕後演起精神障礙者,所以才得進行精神鑑定。不過,她的狀況應該不需要考慮。兩年前,她就出現另一個人格。難道這段期間一直在演戲嗎?不太可能吧。」

「我有同感,但沒證據啊。」

「我去回個電話。」葉子留下一句,暫時離席。她從店裏設置的公共電話撥打呼叫器上的號碼,今西很快接起。

「情況有些複雜。市原早苗任職的補習班,有個叫福澤幸雄的行政人員,他是前村加津子的外遇對象。加津子就是前村哲也分居中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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