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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之中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1.4萬 字

巨大的銀杏樹接二連三地飄落金黃色的樹葉。落葉堆積在銀杏樹根旁的草地和人行道上。我大幅度地揮動竹掃帚,將落葉掃到一塊兒,但無論怎麼掃,還是趕不上葉子掉落的速度。明明沒有風,銀杏卻彷彿自己抖動着身軀般,持續飄下金色的落葉。

唰唰唰!唰唰唰!竹掃帚劃出半圓形,葉子又旋即落在掃帚劃過的軌跡上。真是白費功夫——

幾名女學生踩踏着落葉行走,甚至還差點踩到竹掃帚,卻看也沒看我一眼,只顧着談天。想必她們根本沒把我這個老清潔工放在眼裏吧。我停止掃地,拿起掛在腰間的手帕擦汗,一邊目送那幾個女孩的背影。隔壁的網球場響起單調的擊球聲與朝氣蓬勃的吆喝聲。

大學今天的課程好像結束了,校園內冒出許多學生。有人耳朵抵着手機,說話有如連珠炮似地經過;有人騎着自行車巧妙地穿梭在人羣之中;有人坐在路旁的長椅上談天說笑。我揮動着竹掃帚,若無其事地觀察那些學生的臉。我用目光搜索,卻沒有找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兩名年約四十五歲的女性,手持清潔用具走出圖書館。一名肥胖臃腫;一名骨瘦如柴。

「水口先生,差不多該收工了吧?喫個點心再走吧。」

肥胖的女性向我攀談。我搖頭拒絕,做出微微嘟起下脣的動作離開。

整理完畢後,我經過休息區,看見收工的惠比壽清潔公司員工,坐在椅子上聊得正起勁。和我一樣來大學打掃的清潔工,幾乎都是兼職人員。惠比壽清潔公司承包市內的大廈、公共設施和學校等處的清潔工作,派遣兼職人員到那些設施打掃。我的手不知不覺撫上腹部。在胃部下方的大腸一帶有腫瘤,這是大腸被癌細胞侵襲的證據。

硬性胃癌——我來這座城市前去看的醫生如此診斷。

「只能動手術了吧。而且必須儘快。」

經過精密的檢查後,醫生如此說道。他說我胃的入口變窄變硬,形狀像皮囊一樣。硬性胃癌是一種胃癌的類型,癌細胞會沿着胃黏膜下層蔓延。症狀不明顯,等到產生噁心、疼痛等症狀時,癌細胞大多已侵犯整個胃部,變得硬邦邦,發展到無法切除的地步。醫生說明到這裏,勸我動手術切除,我沒辦法老實地遵從他的勸告。因爲當時我已經出現噁心和疼痛的症狀。若非如此,沒有家人關心的我怎麼可能會來看醫生。

「醫生,如果不動手術,我還能活多久?」

我如此詢問後,醫生非常簡單地回答:

「這個嘛,大概半年——最多一年吧。」

像是聽見別人問他早上喫什麼一樣。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動手術吧,畢竟攸關患者本人的性命。不過,那正是我所期望的。我聽完這句話後,立刻在醫生面前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我朝醫生深深低頭道謝後,走出門診室。醫生和護理師目瞪口呆地目送我離去。搞不好以爲我是要放棄這間中等規模的醫院,轉到更大間的醫院治療吧。想必其中也不乏有這樣的患者。

不過,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去看過醫生。腫瘤日漸變大變硬,現在就連我這個外行人也能輕易摸得出來。不只胃部,腫瘤甚至擴散到大腸,這就表示轉移到了腹膜。現在還能勉強繼續工作,但不久後就沒辦法了吧。

我已經接受自己將要死去的事實。但我害怕迎接死亡的過程。因爲我沒保國民健康保險,所以我憂慮即使身體劇烈疼痛,也沒辦法拿到止痛藥。也擔心因爲自己獨居的關係,會不會給陌生人添麻煩。

我想起住在隔壁的中年婦女。她與清潔公司的女性兼職人員一樣,身體堆積了過多的脂肪,感覺反應很遲鈍,難以說是機靈。她戴着助聽器,耳朵也不好。看來等我臥病在家後,也無法指望她三不五時地來照看我。

託鄰居照顧未玖的藍子,一副茫然自失的樣子。

「不是這樣。」我打斷藍子的話。「不是這樣的。你沒有錯,錯的是我。這傢伙只能這麼做,別無他法——」我硬擠出最後一句話。

打從一開始我就對這個新組成的家庭感到有哪裏不對勁。但我並不是對藍子有什麼不滿,這個問題恐怕是跟誰結婚都一樣吧。總之,我靜不下心來。很奇怪吧?在自己的家裏竟然沒辦法平靜。未玖出生時,我竟然渾身顫抖呢。覺得自己終究無法成爲一個孩子的父親。

我想試圖將兒子從這個惡性循環中給解救出來。至此終於湧起作爲一個父親的正面情感。在龍平養父母的鼓勵下,我便去到四國想見龍平。我初次踏上的這片土地,是個宛如庭院式盆景般的小都市。

其他東西我都咽不下去,只有這葉子,再多都喫得下。我嘆了一口氣。爲了幼蟲和自己,我持續爬上城山採收樹葉,漸漸踏進了森林的深處。慶幸的是,森林裏有許多那種不知名的灌木。

龍平正是這種類型的人。

我是在春天再次來臨的大學校園內,發現那隻蟲的。

不過,龍平選擇了有別於我的道路。一條更糟糕的道路——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待酒精退去,頭腦難得清醒的時候,龍平便如此說道。「感覺在這個家裏與藍子生活,抱起未玖的自己像是在演一出滑稽的戲一樣。」

一座樹木繁茂的小山鑲嵌在都市中央。山頂城池的白色灰泥牆在藍天的襯托下格外顯目。有種都會建築物中混入突兀異物的奇妙感覺。

即便對方沒有察覺到,但竟然能在死前與我最愛的孫女度過餘生,這是何等地幸福啊。我也想偷偷看藍子一眼,但這樣實在是太恬不知恥了。只要藍子和未玖在這座城市過得幸福,我就該心滿意足了。

儘管苦惱,我還是無法拯救龍平一家人。因爲龍平已經走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了。他在大學時期沉溺酒精時,甚至學會訴諸暴力來維持心靈的平衡。他親口告訴我,當他的高中生情人變心時,他動手把對方揍個半死。我的喉嚨深處不斷地溢出酸塊。

我兒子龍平在這裏的大學就讀時,我賦閒在家。別說撫養兒子了,我的身體千瘡百孔,甚至連自己的生活都難以自理。龍平依靠獎學金和打工,才勉強籌措出學費和生活費。

反觀我,一點也不管他的死活。肝臟因長期大量飲酒而損壞,這時慢性酒精性肝炎的狀況已經十分惡化。嚴重的肝臟腫大、黃疸、浮腫、腹水、吐血、血便等所有症狀,將我折磨得痛苦不堪。因爲住院的期間拉長,我把龍平寄放在遠房親戚家。聽說龍平那孩子在遠親家表現得莫名乖巧又樂觀。

我在這個階段已經幾乎什麼都吞不下了,便祕和腹瀉的情況反覆出現。至今手下留情的癌細胞,又開始在體內發動侵略。

然而,藍子卻固執地不肯聽勸。她把父母趕回去後,依然陪在龍平的身邊照顧他。對閉着雙眼的丈夫說話、幫他按摩身體。藍子把未玖背在背後,每天往返醫院。不過,正如醫生所說,龍平並未顯示出任何反應,只是靠機器在維持生命。絕望與後悔將藍子折磨得不成人形。整個人瘦骨嶙峋,甚至停止分泌母乳。短短一個月,便像是老了十歲那樣。

「就像你一樣。」那名女性原本想這麼說,卻在快要脫口而出時嚥了回去。改爲說道:「那孩子的心就像玻璃一樣。吸收一切的光線,卻非常脆弱。我覺得他總是用玻璃尖銳的那一方在傷害自己。」

戶川一副覺得噁心似地皺起眉頭。

我過去一喝醉,偶爾會對妻兒動粗,但自從不跑船後,施暴行爲就變成了家常便飯。大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還毆打勸阻我的妻子。號啕大哭的龍平令人厭煩,所以我也會大聲斥責他。龍平天生纖細又脆弱,一點都不像漁師的小孩。這一點又令我更看不順眼了。

「那孩子或許就是在等待這樣的機會。」

我聽說藍子帶着未玖回到她的孃家四國。那座有着城山的古老城市——

龍平就在植物人狀態下,繼續存活着。藍子的父母從四國遠道而來。爲了不讓他們擔心,藍子並沒有將過去的原委告訴兩人。因此兩人得知一切後也十分震驚。這也難怪,聽見女兒被染上酒癮的丈夫家暴,兩人當然惱怒至極。她的父親表示用不着看顧這種男人,往後藍子和未玖他們自己會照料。

龍平跟我約好了不再喝酒後,我便留下他,匆匆離開四國。老實說,我很害怕。我感覺自己的兒子化身成了一面鏡子,映照出醜陋的自己。對我而言,龍平依然是小魔鬼。感受到兒子即使淪落到這副德性,卻還是渴求父親,這件事也令我直打哆嗦。

據說龍平想論及婚嫁的那個女高中生劈腿,迷戀上她國中時期的恩師。之後,她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是與恩師私奔了呢?還是一時興起從龍平面前消失?我沒有問得那麼仔細。這種人生中屢見不鮮的小挫折,龍平卻不曉得該怎麼去排解他的情緒。

因酒精而無法控制自己的龍平,也對藍子做出同樣的舉動。接下來勢必會對未玖動手吧。我彷彿在看倒帶中的影片。兒子直接複製父親走過的老路,慢慢傾向毀滅的人生,在我眼前繼續播放。

如果沒有那孩子,我肯定早已命喪黃泉。聽說我被救護車載走後,龍平便暈厥過去。因爲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精神已經無法負荷了。被母親拋棄,加上父親可能命在旦夕的恐懼,緊纏着他不放。

模樣真憔悴啊。

我伸手撫上又開始不斷刺痛的腹部,目送未玖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們分開時,未玖還只有一歲。正值開始會扶站、牙牙學語,是最可愛的時期。所以應該不可能記得我這個爺爺吧。我想,她大概也不記得自己的父親。

如此一來,未玖怎麼辦?

銀杏的樹葉全部掉光了。

隔天,那隻蟲依然在同一棵樹上。那棵樹好像是鳥糞帶來的種子發芽所長出來的,是不太常見的野生樹木。照它這個速度,大概再過兩、三天就會把這棵樹的樹葉全都喫光了吧。我一時心血來潮,折斷那隻蟲攀附的樹枝,把它帶回家。

「沒什麼,就是拿來喂蟲。」

我把那隻蟲放進家裏一個較大的紙箱,把折來的樹枝也擺進去。把它帶回來時,我原本打算直接帶去城山野放。城山上生長着各式各樣的樹,我想它應該會自己移動到喜歡的樹葉上吧。無奈幼蟲的動作非常緩慢,即便用上身體下方成排的短腳,行動範圍依然有限。

把龍平當作親生孩子照顧的遠房女親戚,對我如此說道。這對沒有小孩命的夫妻是我的恩人,這十多年來,都是他們幫我照顧龍平的。

龍平大學畢業後,回到了他生長的故鄉。他透過養父的人脈,在當地一間小型的廣告代理商工作後,我們也偶爾會見面,只是關係依然尷尬。即使要修復親子關係,但龍平已經長得太大了。所以當我聽到他要結婚的消息時,由衷鬆了一口氣。我想如此一來,他也不必再拘泥於我這個唯一的血親了吧。當時的我深信他肯定能跟新的家人相處得和樂融融。

龍平結婚後,我幾乎沒有到他們家走動。我樂觀地心想,他已經找到一個代替我關心、照顧他的人,我也沒必要再去叨擾了吧。我戒了酒,擺脫醫院後,以臨時僱用或短期打工的形式,輾轉游走各個小企業。

我盯着那隻美麗的蟲看得入迷。我想大概是天蠶蛾的一種幼蟲吧。那傢伙對離得很近、屏息凝視它的我毫不理會,自顧自地拼命喫着那棵樹的樹葉。仔細一瞧,那棵灌木下面的葉子都被它喫光了。它的食慾旺盛得令現在的我好生羨慕。

基於遠房親戚家的善心,龍平得以繼續升學,就讀大學。我也好不容易戒酒成功,開始摸索將來該如何生活。只是覺得自己再也沒資格在龍平面前擺出一副父親的態度,所以我自顧自地認定與那孩子分開生活纔是最好的選擇,並沒有去揣測龍平的內心。愚蠢的我根本無從得知,父親的存在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多大的陰影。

我凝視了一會兒後,將手伸向樹葉,摘下一片葉子,舉到眼前。雖然很像紫蘇葉,不過它的葉片更厚、葉脈更清晰,但是沒有紫蘇那樣的氣味。我將葉片放入口中,咀嚼嚥下。我只要一喫東西就胃痛,還會強烈反胃,但這次卻沒有那樣的跡象。葉子順暢地流進胃裏。於是我又放了一片葉子進口中。聽着紙箱中傳出的沙沙聲,我不斷地將葉子送往嘴裏。

聽說當時已是國中生的龍平有偷偷來看我,但我記不得了。那段期間我正爲了病房角落會湧出小蟲的幻覺所苦,那是一種戒斷症狀。我後來才聽說,當時的我會大喊:「小魔鬼來了!」十分畏懼自己的孩子。因爲這件事,我參加了某間醫院所舉辦的院內戒酒研討會。因爲我已經走到如果不依賴這類團體幫忙就走投無路的地步了。

我反而對龍平來到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地方都市上大學感到欣喜。我這個人渣父親根本幫不上他什麼忙。在龍平大學三年級時,我接到遠房親戚的聯絡,聽完內容後大喫一驚。聽說龍平因爲失戀,成天買醉。好像是原本交往的高中生情人突然變心的樣子,這種事情在社會上也算是司空見慣了。

房東森岡先生如此說道,還給了我幾瓶試喝的健康飲料。他在附近的大馬路上經營藥局,一邊照顧行動不便的太太,喫了不少苦。因爲我們年紀相仿,偶爾會站着閒聊幾句。除了同事以外,他也是願意開口跟我攀談的珍貴之人。

我把呈現鋸齒狀的深綠色樹葉放入紙箱後,幼蟲便立刻攀了上去,搖擺着頭部,靈巧地動着口器,在葉子上開洞。我凝視着這個畫面,一點兒都看不膩。採回家的樹葉只能撐三天左右,所以我又彎着老腰,走走停停地爬到長有那種灌木羣落的場所。然後,剪了比之前更多的樹枝。

突然失去戀人的龍平,只好藉由唾手可得的物品,也就是自己父親依賴的酒精來逃避。少女做的事確實惡劣,但我沒有資格責備她。她只是按下了開關而已。正如龍平的養母所指摘的那樣,龍平崩潰的根基是我一手建立起來的。

嫁給龍平的藍子是他的大學同學,聽說兩人偶然在遠離四國的土地上不期而遇,因此相識相戀。沒有舉辦婚禮便結爲夫婦的兩人,很快就生了一個孩子。那就是未玖。

儘管身體搞成這副德性,我還是沒有徹底戒酒。我溜出醫院偷偷喝酒,結果被強制趕出醫院,之後又被抬進另一間醫院。

迎面走來四、五名並肩而行的女學生,我認出其中之一是未玖,便停下動作。像這樣每天在大學校內工作,頂多一週才能與未玖碰上一次。說是碰面,其實是我自己單方面看着她而已。未玖目前在父親的母校就讀。她經過我的身邊,發出活力充沛的笑聲。

一開始的醫療費是藍子領取自己的存款支付的,但錢遲早會花光吧。一切都意味着毀滅。

即使如此,龍平還是很老實地傾聽我反覆說着「至少大學要讀畢業」這種陳腐的話。「別學我。你父親是個窩囊廢。你可以更輕蔑我沒關係。」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他卻露出十分受傷的表情。

雖說是終日沉溺於酒精之中,但龍平過去幾乎滴酒不沾,因此身體還沒有損壞得太嚴重。

「你的身體肯定有毛病,不去看醫生不行啦。」

她走向我,從口袋裏拿出了什麼東西。一個冰冷的小東西被塞進了我的手中,仔細一看,是一枚褐色的二便士硬幣。我想起這是很久以前,我還在鮪魚漁船跑船的時候,在途經英國時拿到的東西。我將它送給了年幼的龍平。這記憶實在是太久遠了。

未玖一無所知地經過。我壓抑住自己想輕撫她臉頰的慾望,度過了那個冬天。慶幸的是,我的胃癌維持在穩定的狀態。但也只是症狀安定而已,癌細胞應該正以飛快的速度不斷增殖。這一點如實表現在食慾上,我喫得更少了,身體也開始使不上力。

孩子纔剛出生,龍平卻早在三個月前就辭掉了廣告代理商的工作,他在那間公司才工作沒幾年而已。然後就染上了非常嚴重的酒癮。放任鬍子亂長,以混濁的眼睛仰望我的龍平,簡直就是過去的我。

於是我趁藍子不在的時候,切斷了人工呼吸器的管子。我想,龍平並沒有感受到痛苦,或許是連痛苦都已經表達不出來了吧。即使他斷了氣,我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繼續坐在牀頭旁。藍子回來後,看見公公所做的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但她這次也接受了丈夫的死亡。

結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阿龍他——」藍子沒再說下去。我好不容易纔問出龍平被救護車送到醫院這件事。我對照自己的經驗,以爲他吐血了,急忙趕到醫院。不過,擺在眼前的事實卻十分殘酷。原來龍平企圖自殺。

喝醉時的龍平,像個孩子般這麼說着,流淚哭泣。

只是我的酒品非常差。喝超過一定的量後,便不分青紅皁白地胡亂發酒瘋。因爲喝酒引發問題,我被警察抓過幾次,結果當然是被攆下了船。那時我三十八歲,獨生子龍平還在讀小學。

不過,我最害怕的是社福局之類的機構多管閒事,調查垂死(或已死)的我的身分。一想到這裏,唾液又湧上來,讓我輕輕打了個嗝。儘管我已服滿刑期,但我依然是個殺人犯。弒子的殺人犯——

我只能說出這種俗套的話來安慰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的兒子相處。

因爲不喫東西,導致體力衰退,但還是勉強能繼續工作。醫生宣告的一年大限即將來臨,但我卻依然活在這個世上。我原本以爲自己會死於肝癌,但諷刺的是,因爲戒酒奏效的關係,肝臟狀況開始好轉。不過,死神似乎還是沒打算放過我。人生在世,欠的債總是要還的。

我在這座城市選住的是一棟破舊的分租式長屋,它就位於城山的山腳下,離大學也很近。屋子裏隔成四疊半和六疊大小的房間。四疊半大小的房間附有小水槽,這裏也兼當廚房使用。另外還有廁所和壁櫥,但沒有浴室,所以只能去澡堂洗澡。現在就連學生也不會找這種地方來住了吧。

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對那隻蟲如此執着。我在校園內四處遊走,但是並未發現同樣種類的樹木。我得幫它找到新的樹葉,否則那隻幼蟲會餓死的。於是我便爬上城山。想要往上爬,但雙腳卻不聽使喚。上氣不接下氣,實在喘得要命。不過,當我爬到約三分之一的地方時,就在森林裏發現了和那棵樹相同的樹葉。我用修枝剪剪下樹枝,能帶多少就剪多少回家。

「其實——阿龍根本不想和我結婚。」藍子全身還在不停顫抖。「我提出要結婚時,他很害怕。是我堅持一定要結婚的。因爲我當時——很喜歡阿龍。」

我感謝上蒼賜給我這個好運。

我答應他們提出的意見。根據醫生的說法,龍平恢復意識的機率無庸置疑地接近於零。還說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他可能一輩子都只能像這樣存活下去。爲了她們的將來着想,我希望藍子母女倆回到四國,重建新的人生。龍平的人生,我打算奉陪到底。這是老天留給我的唯一職責。

「這是阿龍的寶貝,他一直很珍惜。」

我想起了在戒酒會上聽到的事。根據統計,親生父母染上酒癮的小孩,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機率也會染上酒癮。除了遺傳的因素外,還加上環境要因。在染上酒癮的父母身邊成長的孩子,經常處於因飲酒問題而導致家庭關係緊張的情況下,因此學會了忍耐,也會因爲極度恐懼被人討厭而假裝乖巧。這個性格的人稱之爲小大人(Adult Children),不善自我表現,無法順利建立人際關係。

「麻理子,你說的是真的嗎?」

「每個人都失戀過啊。」

某天半夜,我接到了藍子打來的電話。那是一個下着傾盆大雨的夜晚。

我反而認爲正是因爲自己過去冷血無情,才能活到現在這把年紀。然而,那天離開醫院回到家時,腦海裏卻浮現出聳立在這座城市中央的城山。我並非是想見孫女,而是希望能和她住在同一個城市、然後在同一個城市死去。這座城市存在着某種東西,驅使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俯視着變成活死人的兒子,下定了決心。龍平也希望死去吧。以這副模樣苟延殘喘,有違他的本意吧。最重要的是,必須讓藍子和未玖從這個地獄裏解脫。

「我打算不久後把這房子拆了,蓋一棟新家,搬來這裏住。」森岡先生說。他似乎計劃將藥局讓給在都市一樣是當藥劑師的兒子經營。我只是默默聆聽,當森岡先生執行那項計劃時,我恐怕已經撒手人寰了吧。

「爸爸拋棄了我,對吧?」

不知是否因爲長屋的南側鄰近城山的關係,光線陰暗、環境也很潮溼。榻榻米吸收了溼氣,變得凹凸不平的。溼氣都從地板下一路攀爬上來。我以前因爲電燈閃爍不停的關係,曾掀開壁櫥上方的天花板,鑽進天花板裏面檢查配線的狀況。那裏反而十分乾燥,待起來非常舒適。由於建工粗糙,這房子好像在某些地方出現空隙的樣子,能感覺到空氣在流動。

一喝醉就大吵大鬧,再喝醉又動手施暴。日子活像地獄一樣。妻子不久後便厭倦了我,拋下龍平、一個人離家出走。對當時的我而言,還是小學生的孩子就只是個累贅。妻子離開沒多久,我便因爲大量吐血倒地不起,那時龍平跑去通知隔壁鄰居。

當我一如往常地拔除中庭草皮上的雜草時,發現某棵樹的樹枝上停着一隻巨大的幼蟲。那是長度有七、八公分這麼大的毛蟲,顏色是鮮豔的黃綠色。身體約分成九節,側邊有一條白線。每一節的背後都有突起物,長着黑色的毛。

「蟲?」

我現在最害怕的是無法繼續工作。我明知時間有限,還是想盡可能將未玖漫步校園、與朋友歡笑、一個人佇足在噴水池旁的身影留在視野裏久一點。

聽着龍平吐出的話語,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膝蓋顫抖個不停,無法站立。龍平的說明聽在別人耳裏應該支離破碎的,卻字字滲透進我的心裏,宛如陰鬱的天空落下的黑雨。如同我畏懼年幼時的龍平一樣,他也害怕繼承自己血脈的女兒。

自從醫生宣告我罹患癌症之後,我立刻想起了藍子和未玖。算了算未玖的年紀,也該上大學了。我知道龍平死後,兩人就回到藍子的孃家生活。

就算當時否定一百萬遍,也無法撫慰龍平的心靈吧。不過,光憑這一句話,我便明白自那之後的悠長歲月,他一直在波濤洶湧的沙洲上建造名爲家庭的沙樓。龍平仰賴記憶所建造的沙之城,一蓋好便被海浪給沖走了。

我推着單輪手推車,到每個校內隨處設置的圓形垃圾桶裏收垃圾。拉出裝着垃圾的業務用廢棄物專用黃色垃圾袋,再套上新的垃圾袋。

清潔公司如我所願,派遣我去大學打掃。於是我發現了未玖,那是在校園裏吵吵嚷嚷歡迎新生的那個月過後。我在颳着強風,塵土飛揚的校園裏看見未玖,她的臉上露出與她母親一模一樣的恬靜笑容。從朋友呼喚她的聲音,以及未玖隨便扔在長椅上的筆記本之類的冊子上所寫的名字,我確定她就是對我而言無可取代的親人。她與讀經濟系的龍平不同,在人文學系讀英國文學。

「崩潰的機會——」

雖然我腹部的腫瘤沒有再變大,但現在就連背部都開始發疼。我把手擱在腹部,躺在榻榻米上時,耳邊傳來發揮旺盛食慾的幼蟲啃食葉子的沙沙聲。不絕於耳的這道聲音,促使我慢慢坐起身子,接着探頭窺視紙箱內。只見幼蟲正熱烈地動着口器。

雖說自知死期將近,但我沒想到自己會採取這種行動。我竟然是個會去見唯一骨肉的重情之人——

據說藍子發現龍平在寢室上吊,立刻割斷脖子上的繩索,把人給救下來。因爲發現得早,龍平保住了性命,但是失去了意識。儘管醫院立刻進行搶救,龍平依舊沒有恢復自主呼吸,被裝上了人工呼吸器。我啞然無言,在病牀邊俯看我的孩子。安靜的病房中,只有人工呼吸器規律的聲音在響徹。不知爲何,龍平的表情十分平靜。這傢伙親自殺了自己,終於脫離苦海了嗎?

「什麼機會?」我好奇地詢問。

當初我是否該強迫自己面對龍平,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呢?我不該把一切都推給宛如救世主般出現的藍子?我不知道答案。即便到了現在,對於這些問題我依然回答不上來。

由於我使不上力氣,便拖着那些樹枝回家,結果鄰居那個姓戶川的中年婦女問我:「你在做什麼?」她的表情十分納悶。這也難怪。畢竟我這個骨瘦如柴的老人,竟然拖着這些樹枝走路。

是因爲我逃避了嗎?

「真的啦。咦?未玖,難不成你在懷疑我嗎?」

未玖的朋友如此回答,臉上頂着大濃妝,一點都不像學生。與氣質清純的未玖大相逕庭。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個目不轉睛盯着她看的爺爺吧。這樣就好。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過活。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會來到四國的這座城市。這裏不是我的出生地,我也不曾住過這裏,只是兒子就讀的大學位於此地罷了。而兒子的前妻和我孫女目前也在這座城市裏平靜地生活。

新的一年到來。感覺腹部的腫瘤變得更硬了。不過,身體狀況倒是沒什麼改變。依然會感到噁心和疼痛,但感覺沒有比以前嚴重。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食慾變差了吧。與其說是沒有食慾,倒不如說是討厭反胃的感受纔不喫,還比較正確。

而且從那年冬末開始,我便看見未玖與一名同齡男學生兩人走在一起的畫面。我本來認爲何時離開人世都死而無憾,但現在又現實地想要活得久一點,見證這兩人的愛情開花結果。冒出這個念頭後,原本彷彿就要熄滅的蒼白生命之火,火勢好像突然變大了,我的身體狀況又逐漸好轉。

未玖出生不久後,我也下定極大的決心,包了一些禮金,前去看看孫女的臉。出來迎接我的藍子臉色卻很暗淡。

然而,龍平內心的黑暗深不可測。正如他養母所指摘的一樣,他天生就會因爲一點芝麻小事而潰堤崩潰。無法順利建構人際關係,有小大人症候羣的他,在公司裏硬撐得非常辛苦。就連結婚,或許對龍平來說根本也不算救贖,反而是痛苦的修行也說不定。總之,自從大學失戀以來,龍平就酒不離身。但我卻沒有留意到這件事。

這孩子——我發出絕望的呻吟。這孩子在母親離家、父親生命垂危被抬進救護車的那時開始,就一直暈厥,從未清醒過來了。他一直無法長大。把這孩子養成這種有如矮性植物般的人的,無非是我這個父親。我回顧自己因酒精而墮落的人生。擔心龍平會不會也重蹈我的覆轍,被老婆拋棄。是否會將無處宣泄的痛苦怒氣累積於體內,過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我家代代住在靜岡縣的燒津,當漁夫維生。我也從十七歲起就跟着人家去遠洋跑船。一年有八個月的時間坐船航行到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甚至是地中海追逐鮪魚,有時還會遇到生命危險。爲了忘記嚴苛的勞動和長期離開家人的壓力,酒是不可欠缺的必需品。無論在海上還是陸地,我都盡情豪飲。每個漁夫都半斤八兩,早就染上了酒癮。

我只求在龍平生活四年、孫女現在的居所,這座有着城山的城市裏死去,做夢也沒想到要去見未玖。不過移住到這裏後,聽說我在人才招募雜誌上找到的清潔公司也會派遣清潔工去龍平和藍子的母校打掃,我便隱約猜想未玖可能會跟她的父母上同一所大學。

我緊握着這枚二便士硬幣,哭了出來。聽見咆哮般的哭泣聲,護理師衝進了病房。我在前往警局自首前,低頭向藍子說,很抱歉讓她受苦了,同時也拜託她別再跟我聯絡,因爲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法院酌情量刑,判了我四年刑期。就只有四年。我毀掉了孩子的人生,最後還奪走他的性命,實在是判得太輕了。

幼蟲胖得圓嘟嘟的。自從開始喫那種樹葉後,我也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慢慢恢復。腹部的腫瘤依然是老樣子,但疼痛卻逐漸緩和下來。那深綠色的樹葉,對我而言是純淨的食物。我像幼蟲啃食葉子般,大口大口地將葉子塞進嘴裏。是不覺得好喫啦,但我確實感受到它維持了自己的生命。

我到大學的圖書館想查詢這種幼蟲。書上刊載了類似的蝴蝶和蛾的幼蟲,但卻找不到一模一樣的。書上出現了顯示天蠶蛾幼蟲體內的彩圖。體內的絕大部分是由消化管所構成的,而消化管則會吸收幼蟲喫下的樹葉。背部有一條筆直的背脈管通過,背脈管負責輸送體液;而腹側的中央,則有吐絲的絹絲腺。我將手移到腹部的腫瘤。如果我是毛蟲的話,這一帶應該就有絹絲腺纔對。

雖不到康復,但我的體力已經恢復到能夠度過我原本的生活。相反的,未玖卻開始鬱鬱寡歡。她並沒有和之前提到的那個戀人分手,兩人通常都待在一起。但儘管待在她男友的身邊,未玖卻依然愁眉苦臉的。我無從得知她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爲她焦急操心。

我過去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但這次我決定尾隨兩人。令人喫驚的是,未玖男友所住的單間公寓,竟然就在我的住處附近。那個男人住在還相當新的三層公寓的一樓。

我從信箱的名牌得知那個男人姓藤本,但除此之外我也無能爲力。龍平死後,我的人生毫無意義。唯有藍子和未玖現在過着幸福的日子,才能證明我當時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讓未玖過得幸福。

春意轉濃時,我明白了未玖憂鬱的理由。我看見即使豔陽高照、卻依然穿着長袖的未玖,捲起袖子獨自洗手的畫面。當我發現她白皙的手臂上有着顯眼的紫色瘀青時,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十九年前,藍子身上浮現無數的擦傷和瘀青——龍平刻下的恐怖印記。

藤本的公寓後方,有喬木和灌木組合而成的漂亮植栽。當太陽完全隱沒、黑暗籠罩大地時,我走出三戶分租長屋的住處,潛藏在那個樹叢中。雖然未玖未必每天都會來,但我還是很有毅力地持續這樣的行動。有時未玖來找藤本,兩人會一起做晚餐,談天說笑;有時也會傳來輕聲的枕邊蜜語。不過,不到一個星期,我的憂慮化爲真切的形態出現。

爲了通風而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內側,響起藤本壓低的低沉嗓音,隨後被未玖安撫般的聲音覆蓋過去。「咚沙」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到地板後,響起未玖短促的叫聲。一道男聲斥責未玖。我慢慢走出樹叢,靠近窗戶。

又是似曾相識的感覺。眼神發直的男人,任意毆打無力反抗的女人的畫面。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淚。我現在才發現過去在藍子身上所感受到的薄倖影子,也纏繞在未玖的身上。這對母女揹負的悲哀命運與其根源,全都來自於我的絕望感。

我連滾帶爬地回家後,又喫起那堆綠葉。分不清是口水還是胃液的液體,隨着嗚咽一起吐出。我下巴纏繞着那黏稠的液體,往紙箱內一看,發現幼蟲在箱子角落一動也不動,正準備做繭蛹化。

幼蟲停止啃食葉子,開始吐絲。從位於口器旁的吐絲管吐出美麗閃亮的細絲。起初,它在樹枝間吐絲穩固立腳之處後,以8字形轉動着頭部,製作狀似米袋的繭。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天然的造型,然後繼續喫着樹葉。大約要花兩個星期才能破繭化蛾。這段期間,我依然監視着藤本和未玖,也爲了自己、前往城山採來樹枝。喫下那些樹葉後,我的身體充滿了力量。

藤本的暴力日漸加劇。未玖似乎也已經失去抵抗、向人求救的精力。有時哭也不哭,任由藤本爲所欲爲。過去在藍子身上所看見的那種隱藏自我人格、自暴自棄的情形也在她身上出現。臉部扭曲地折磨完未玖後,藤本自己也茫然自失地癱坐在地。我目睹過好幾次兩人的空殼在漆黑的房間裏分開,蹲坐在地的畫面。

回到家後,繭的一部分已破裂。成蟲從尾部釋放出茶褐色的液體溶解繭,破繭而出。成蟲的全身覆蓋着白毛,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蛾。除了前翅與後翅帶有薄褐色的眼狀紋外,全部都是純白色,後翅有長長的尾狀突起。據說在天蠶蛾科中,稱這種巨大且優美的蛾爲皇帝蛾,確實頗有帝王的風範。

深夜,那隻成蟲開始振翅,在房間裏飛舞。它在日光燈周圍飛來飛去後,落在仰望巨大影子的我身上。我關掉房間的電燈,輕輕打開窗戶,蛾便飛向沁涼的黑夜中。白色的軀體在黑暗中依然暫時可見,不久後,就朝着城山的方向,逐漸消失了蹤影。

照顧蟲只花了短短的一個月左右。不過當它離去時,我認爲那是非常明顯的契機。放走蛾的隔天,我又造訪藤本的公寓。最近,藤本幾乎每天都對未玖施暴。爲何藍子都沒有察覺女兒的身心變化呢?想必是未玖拼了命地隱瞞母親到底吧。因爲那個卑劣的男人,唯獨沒有揍她的臉。

當窗戶傳來那些聲音——男人的低吟聲、未玖單薄的肉體承受着無謂暴力的聲音、未玖的啜泣聲、小物品損壞的聲音——時,我毫不猶豫地衝出樹叢,從外面一把拉開窗戶,跨進室內。

藤本背對窗戶,正在對倒在地板上縮着身軀的未玖猛踹。都已經這副模樣了,但未玖還是比他更早發現我。我們四目相交後,未玖喫驚地瞪大雙眼。那表情又像極了藍子。

藤本一轉過頭便說:「你這傢伙是怎樣啊!」他的聲音與自己正在實行的行爲相反,慌亂又怯懦。藤本雖然消瘦苗條,個頭卻很高。在他面向我調整姿勢前,我用手上的毛巾圍住藤本的脖子。然後將毛巾往自己的方向拉,用力勒緊。藤本的嘴裏吐出「咕呃!」的聲音。

「翔太!」

未玖坐起身子出聲叫喚,但我依然沒有放鬆力量。我感謝上蒼,因爲喫下那些樹葉讓我又湧現了力量。只要賜予我絞殺一個人的力量,我可以放棄呼吸的力氣。就這樣,我背對藤本,持續拉緊繞過自己肩膀的毛巾。要戰勝體格的差距,我只想到背對背勒繩的「背地藏」方式。

我感覺有個冰冷無比的硬塊落在我身上,使我的身體陷入堅硬的地板。

我自以爲救了這對母女,結果不過是我自以爲是罷了。

「翔太,你保證喔。絕對不要離開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啊,門開着。」

未玖發出啜泣聲。

「沒有,還在呼吸。」

我在結繭。繭隔絕了我和外面的世界。

「喂,你沒事吧?未玖。」

「可是……」

「抱歉,未玖。我不會再打你了,所以——」

「嗯,在大學看過。是清潔工吧。」

夜晚冷涼的空氣包圍着我。這裏距離我家只要數分鐘的路程。削瘦的我,腹部壓在藤本的背部。揹着我毫不費力的藤本,快步在路上前進着。我的腹部配合他富有節奏的腳步,時而緊貼又時而離開他的背部。腹部的腫瘤滾動掙扎,令我有點想吐。

十九年前,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我當時認爲那是拯救這對母女最好的方法,也認爲只有我纔有資格動手。然而,藍子老早就斷絕了自己的性命,獨留下來的未玖,選擇了和爺爺、父親一樣會對伴侶施暴的男人。我爲了藍子和未玖的幸福大義滅親,失去了意義。

待在繭中這種封閉的世界,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那是騙人的。藤本過去凌虐完未玖、再回過神後,不也說過無數次這種話嗎?不過,現在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未玖似乎把手放在拉門上。我本來就沒有鎖門。

原來這個腫瘤並不是癌,而是我的絹絲腺。

「快點啦!要是被人發現這個老頭在我家,事情就麻煩了。只要把他扔到他家前面,他自己就會想辦法吧。又沒受什麼傷。」

響起慢慢拉開拉門的聲音。我就這樣被扔在玄關口的地板上。

「這個人不要緊吧?」

明明位於城市的中心地帶,這個所有的聲音都被山丘和森林給吸收的場所卻顯得十分安靜。

未玖似乎終於下定決心,繞到我的後方,支撐起我的身體。每次在大學校園裏看見未玖時,都希望能觸碰一下的孫女,如今緊貼着我,使勁地把我抬起來,放到藤本的背上。

「噓!」

「可是他在流血。」未玖似乎在發抖。「你認識他嗎?」

「要怎麼處理這個人?報警嗎?」

我終於察覺。

「我討厭一個人,怕得要死。好寂寞、好寂寞……媽媽就是因爲這樣才死掉的。因爲爸爸死掉,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個人死了嗎?」

我放聲痛哭。然而,嘴脣只有微微一動。

「抱歉,是我不好。」

藤本的聲音繼續響起。我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地不斷往下沉。

未玖的聲音在顫抖。藤本硬是把未玖帶了出去。拉門再次被關上。

「嗯,別擔心。我不會那麼做。」

我把頭伸進天花板裏,終於忍不住從嘴裏吐出不明的液體。液體脫離嘴巴接觸到空氣後,便化爲細絲,纏繞住天花板內側和我的身體。我依靠那富有黏性的細絲,爬上天花板。那裏乾燥、溫度適宜又有風,非常舒服。我到達呈現三角形的天花板內側空間的角落後,內心終於感到安穩且滿足。腹部的腫瘤頻繁地動來動去,促使我從嘴裏吐出透明的絲線。

我用盡喫奶的力氣翻過身,爬到裏面六疊大的房間後,就頭昏腦脹了。我拉開壁櫥的拉門。腹部的腫瘤又開始滾動,苦澀的液體也湧上喉頭。我想盡辦法抬高自己的身體,爬進壁櫥的上層。掀開被切割成四角形的天花板。

「嗯,我之前有聽說。你媽是自殺的。跟着你爸走了。」

「走吧。」

不過,我應該不會像天蠶蛾那樣破繭而出吧。

「喀!」的一聲巨響。我受到強烈的衝擊,倒在地上。我並未感到疼痛。在朦朧的意識與視野中,我看見未玖將手上沉重的水晶花瓶扔到地板上。花瓶在我身旁摔得粉碎。藤本猛咳,作勢嘔吐。我聽着那些聲音,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就是這裏。」

「嗯,我知道。」

一片寂靜——

藍子——很寂寞嗎?還是對變幻無常的悲慘命運感到精疲力盡了呢?

我模仿那隻天蠶蛾的幼蟲,不斷吐絲。那些絲溫柔地纏繞在一起,不久便包裹住我的身體。

藤本好像緊抱住未玖。響起未玖含糊的聲音。

「太好了,翔太。幸好你沒有被殺。如果失去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就在這時——

就只差那麼一點。爲什麼未玖要救這個男人?這種毆打女人的渣男。

「不——」藤本似乎在我身邊思考了一下。「我知道這老頭住哪。我之前看過他從這附近的房子走出來。」

「喂,未玖。把這傢伙移到我背上。現在附近沒人。」

兩人的聲音遠離。感覺像是正打開門向外頭窺看。看來,他決定把我帶回家。是對大學的老清潔工突然從窗戶闖進來而感到困惑嗎?還是怕報警處理後,會連帶曝光自己對未玖施暴的事實呢?

「怎麼辦?」

我大概只有失去幾分鐘、或許是數十秒的意識。儘管恢復意識,我卻睜不開眼睛,身體也無法動彈。未玖不斷關心藤本,看來他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不久後,兩人就將注意力轉到我身上。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只剩下翔太你一個人了。」

我不想再待在這個世界了。不想呼吸、進食、與人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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