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毗沙門坡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1.4萬 字
「無論去哪裏,都必須繞過這座城山纔行。但在地人卻一點兒都不嫌累,把喫苦當喫補,這一點完全體現出他們的個性呢。」
我的朋友日野梨香向我訴說城山穩固坐鎮於城市正中央的荒唐之處。我和她是在當地的女子高中認識的。位於東邊的城郭被稱爲東雲臺,那裏有一間神社,叫作東雲神社。我所就讀的就是位在神社旁邊的高中,三年來都住在學校宿舍。一年級時,我跟梨香讀同一班,宿舍也分到同一個房間,因此很快便熟稔起來。雖然上了二年級之後就被分配到單人房,但我們始終是好閨蜜。
梨香在都市那邊的高中惹出了一點問題,所以中途退學,來到地方的私立女子高中就讀。因此她比我們大一歲,但我一點也不在意。她個性開朗好相處,毫不隱瞞地將她之前「惹出的小問題」滔滔不絕地告訴了我,但具體是什麼事情,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很多事情我都記不起來了。
我目前在城山北邊一個位于山地與平地交界處的地方租房子住,那是一棟老舊、分租式的木造長屋風格住宅。
城北地區是個學校很多的地方,多到甚至被稱爲文教地區。同時寺院也不少。這座城是以南側爲正面興建的,因此帶有濃厚城池背面印象的城北地區,便洋溢着平和又恬靜的氣氛。我居住的「勝山莊」已經決定要拆除。「勝山」是這座城山的舊名,據說城主在建築城池的時候,把勝山改爲字音較吉祥的「松山」。
勝山莊蓋得十分鄰近城山,貼近到生長在城山上的樹木都伸了出來,一路長到屋頂上了,頗有寂寥遺世之風情。水泥瓦上堆積着枯葉,雨水槽裏也被落葉給塞得滿滿的,因此無法排水。是個破舊不堪的屋子。
這裏距離大街也有段距離,因此前面的道路沒什麼人通行。不過學生專用的單間公寓也在附近,有時在城北地區上大學的女學生會一路談天說笑地經過這邊。我總是從窗戶內側眺望着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她們。
我住在隔成三戶的長屋最西邊,中間這戶住着一名姓戶川的中年婦女。我和戶川女士經常聊天,偶爾還會一起散步。戶川女士說東邊那戶住着一個獨居的老男人,但我從不曾見過對方。據戶川女士所說,那個人在本地的一所大學裏當清潔工。
「那個人很奇怪,竟然在家裏養蟲耶。」
戶川女士這麼告訴我。但好像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養什麼蟲。
她走到屋外,一邊抱怨、一邊幫忙整理塞在我們生鏽信箱裏的廣告傳單。東邊房間的那個男人似乎也跟我一樣不看信箱,信箱裏堆滿了傳單之類的紙張。受到風吹雨打日曬,都褪色了,一樣扔着不管,所以戶川女士偶爾會像這樣幫我們一起丟掉。
戶川女士的耳朵不好。她在幾年前發生嚴重的意外,導致聽力衰退,總是戴着助聽器。但不知道是不是助聽器有問題,戶川女士說她常會聽到怪聲。
「就好像有螃蟹在耳朵裏面爬來爬去一樣。」
因此,即使正在跟我說話,她也會突然皺起臉孔。我想那個時候應該就是螃蟹開始在她耳朵裏爬動了吧,所以我會暫時安靜下來等她恢復。如今,只有戶川女士能聽我說話了,所以我只好耐心等待。
我們經常在傍晚或晚上散步,繞着這個城北地區走。我喜歡宛如藍色薄紗層層交疊般的薄暮時刻。我也經常去爬城山,雖然也曾約戶川女士一起去爬,但她以前動過腹部手術,討厭走山路,所以並未答應我的邀約。我爬的是古町口登山步道,在城山的四條登山步道中,這裏是最冷清的一條。交通很不方便,不知是否因爲相通的是古城後方的幹門,幾乎沒有什麼觀光客來爬。步道的兩側是鬱鬱蔥蔥、連綿不絕的森林,能清靜地漫步於大自然之中。
「真虧你都不怕呢。」
戶川女士如此評價那條大白天裏也依然幽暗的步道。
「因爲我高中時也經常去爬城山,對山裏的狀況瞭如指掌。」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女子高中所在的東郭,是在城池本丸東邊山麓建起的外郭。高中正門附近還殘存着城門遺蹟那坡度平緩的石牆。各棟校舍就蓋在四面環山的場所。結構上能近距離感受那一大片遍及城山的常綠闊葉樹林自然景觀。生苔的石牆、陰溼的暗處、老舊的木造校舍,有時也會令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戶川女士反過來問我。
房東來到了隔壁的戶川家。
「杏子你不愛跟人打交道呢。」
接着我們橫越馬路,直直走進住宅區之中,漸漸遠離毗沙門坡。我跟在刻意選擇小路的戶川女士後頭走,一棟暗橘色屋頂的洋房映入了眼簾。廣大的用地內雜草叢生,屋檐也傾斜了,感覺已經很久沒人居住。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大樹,白花和紅花同時綻放。
「我說過好幾次了,明年春天這裏就要拆毀了。」
然而,我最後竟然連高中都沒讀畢業。
「那你爲什麼不離婚?」
母親每換一個對象,驟變的環境和她反覆無常的情緒便弄得我疲憊不堪,心力交瘁。我想念第二個父親,他是唯一能控制母親體內狂蕩部分的男人。與「父親」在河畔度過的安穩生活被硬生生地奪走,一去不復返。
我們祈求這年少的戀情能開花結果,甚至約好將來要結婚。在他狹小的公寓裏,我們肌膚緊貼,在他氣味的圍繞下,輕聲談論着未來。
戀愛——沒錯,我認爲那是戀愛。
梨香拿起兩支羽毛筆高舉過頭,像印第安人一樣在我四周瘋狂亂舞。
當我升上高中後,便徹底脫離母親。明明是當地人,卻住進學校宿舍。若問我是否因此平靜下來,事實卻正好相反,我心靈失衡,陷入情緒不穩定的局面,不曉得該怎麼拿捏自己與他人的距離。我之所以交不到梨香以外的朋友,就是這個原因。何況我當時只有十五歲。
「因爲那個人已經跟別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啊。」
戶川女士慢步經過窗外。
「你要賠償喔。」面對氣勢洶洶的梨香,大學生連忙從臀部口袋掏出錢包。
與龍平相處時,即使我突然感到不安,也不會被自己潰堤的情緒所淹沒。在一個冬天的午後,我和龍平發生了關係,一切來得如此自然,他渴求我,而我因他的渴求而滿足。
梨香對着除了她以外不交其他好友、還愛在山中四處遊蕩的我如此說道。也許她敏銳地看穿了我的心思吧,發現我即使放長假也不大想回家。
「怎麼辦?要送去他的大學嗎?」
「啊啊,已經入秋了呢。」戶川女士望向城山說道。
梨香依然低着頭,嘴裏冒出了自己班上的女同學名字。升上二年級後,我們所修的科目不同,因此被分到不同的班級。
「搞不好她看過從井裏爬出來的阿菊喔。」
陸軍步兵第二十二連隊過去曾駐守在堀之內,位於古城三之丸遺蹟的「阿菊井」,傳說就是侍女阿菊投井的地方,幽靈阿菊的可怕,連士兵們也嚇得直哆嗦。高年級生往往會對低年級生傳述這個故事,讓這個傳說一直流傳下去。
「是啊。」
她正要外出進行傍晚的散步。我也走出房門,與她並肩同行。戶川女士瞥了我一眼後,默默前進。因爲她的血壓高,醫生勸她要多多運動。
我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俯視毗沙門坡。剛纔的大學生和他的朋友也經過我們高中的正門,繼續往下走。聚集在霜淇淋店前的一年級生散去後,我在她們剛纔的佇足處看見一張小卡片掉在那裏。
歷史老師在上課的空檔告訴我們,當年這座城還在大興土木的時候,山上仍是寸草不生,經過人工的植樹、播種,才形成這片森林的。據說自那個時候開始,爲了防範可疑人物侵入,就得經常割除矮木野草,讓視野保持空曠。同時還在四面八方開拓巡視路。現今山裏還保留着疑似那些巡視路的遺蹟,與目前大家所知曉的那四條登山道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戶川女士只有在這時伸直她駝起的背,望向圍牆內。至於我已經走遠了,吸進滿腔隔壁人家種植的金木犀所散發出的甜蜜香味。
冬天到春天這段期間,樹木新芽日漸茁壯的模樣;爲林牀增添綠意的高野帚那小小的葉子;宛如緊纏着山地表面般綻放的白花蒲公英和紫花堇菜。梅雨過後,令人窒息般撲鼻而來的青草味和濃密的空氣;震耳欲聾的蟬鳴聲;開始落葉的森林中傳來的伯勞鳥尖銳叫聲。
森岡爺爺有些氣憤地說着。可是我沒有聽到戶川女士回答的聲音。
就在我先走出店外等候梨香時,有某種東西猛力撞上我的背部。巧克力霜淇淋就這樣黏糊糊地掉在鋪過的道路上。我一副事不關己地凝視着這個畫面。
「那孩子,聽說看得見死去的人喔!」
顧慮到她耳背,房東刻意放大聲量說話,因此連我家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心想,就算是搞外遇,戶川女士的丈夫還得一輩子像這樣照顧她,負擔應該很重吧。搞不好讓她耳朵出現問題的原因,就出在她丈夫身上也說不定。
由於這所學校將基督新教的教義視爲根基,因此校舍中有教堂,城山的森林裏也有禮拜所,學校會在那裏進行早禮拜。那處禮拜所是在越過長長石階後的森林深處開拓而成,還擺上了幾排石長椅。坐在那裏時,會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心想這究竟是位於校內,還是城山的森林之中。因爲學校是這種構造,所以我從那時開始就經常在城山裏走動。既能從三葉屋的後方進入森林,從禮拜所繼續往前走,也能輕易地進入山中。
她有些得意洋洋地強調「元配」這個詞彙。
從高中二年級初夏到隔年春天,我們就這樣攜手共度一個又一個季節。兩個人就宛如被拋棄的同胎小狗在雨中依偎那樣,互相取暖。
「喂!你撞到人了啦!」
對孩子也差不多。前一刻才把我寵上了天,隨後又好幾天對我不理不睬。外婆,也就是我母親的媽媽看不下去,便跑過來照顧我。
聽說他太太二十幾年前就下半身不遂。森岡爺爺一邊照顧太太、一邊管理藥局,這次打算在勝山莊拆除後的土地上蓋一棟無障礙房屋,搬過來這裏住。
「不,那個,畢竟我還弄髒了你的衣服——」
「房東也不容易呢。」
我們正好走到通往毗沙門坡的道路。那間冰淇淋店,如今已不復見。女子高中是還在,但制服已經不一樣了,換成深綠色的西裝外套,上面還彆着時髦的徽章,不像以前那麼女性化。走出校門的學生魚貫地爬上坡道。我和戶川停下腳步,讓她們先過。
總覺得之前好像也聽過這件事,但我記不起來了。我常常像這樣遺忘許多事情。我大概問過戶川女士好幾次同樣的問題,所以她纔會覺得很不耐煩吧。
梨香怒氣衝衝地說道。我這才終於意會過來,是一名像是大學生的男性,在走下毗沙門坡的時候只顧着跟朋友說話,不小心撞上了我。
「抱歉。多少錢?」
在某個特定人物心中佔有重要分量的這件事,令我感到陶醉。
「可是電車軌道就在旁邊耶。吵死人了。」
「她太太身體變成那副德性,肯定拿了不少職災賠償金啦。」
我有時會跟梨香一起去探險,但她社團活動繁忙,大多是我獨自一人在山中游蕩。「太危險了,別再去了。」有一次,發現我平常就會到山上閒晃的舍監阿姨這麼告誡我,然而我還是偷偷持續着這種日常消遣。
森岡爺爺稱自己爲「老弟」。
「那種花叫醉芙蓉。」
「爲什麼戶川女士沒跟你先生一起住呢?」
「爲何只有那棵樹長得那麼大呢?感覺只有它吸取了特別的養分似的。」
怯懦的我開始和水口龍平交往,這簡直近乎奇蹟。不過先說出「奇蹟」這個詞彙的是梨香就是了。契機是我們偶然在毗沙門坡相遇,我就把學生證還給了他。當時他顯然正在找遺失的學生證。我不小心忽視了梨香的忠告,開口向他攀談。比起學生證,龍平由衷感到欣喜的,反而是套子裏的那枚二便士硬幣平安無事。看來他很重視這枚硬幣吧。
升上高中二年級時,梨香又對我這麼說道。到了美術室後,梨香要我坐在她的前方,然後開始畫起素描。她加入了美術社,總是在畫個不停。
「我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這些點點滴滴,都撫慰了我的心靈。
「你媽不搞男人會死啦。」從事魚販生意、個性陽剛的外婆,毫不留情地在年幼的孫女面前怒罵自己的親生女兒。大概是想先叮囑我,長大後千萬別變成像她一樣的女人吧。
仔細一瞧,制服前面沾上了一點巧克力漬。梨香也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收下。她的舌頭早已舔了一下草莓霜淇淋。「抱歉。」男學生再次向我道歉,便匆忙離去。我只好回到店裏,再買了一支霜淇淋。
戶川女士即使聽了他的說明,卻也不找地方搬家,就是賴着不走,這讓森岡爺爺急得直跳腳。雖然不知道她先生每個月付給她多少生活費,但看她租的是這種老舊不便的房子,想必收到的也不多吧。生了一場大病後,身體狀態也變差,三天兩頭就往醫院跑,醫療費也不容小覷。戶川女士也以自己的形式爲生計苦苦掙扎啊。
戶川女士癟起嘴,立刻轉身離開木造公寓。我馬上就明白她不喜歡那裏。回家時經過平和通,正好走到森岡爺爺開的藥局。藥局門面很窄,後頭緊連着住家。越過圍牆隱約可看見玻璃門內的情景。森岡爺爺的太太身體倚靠着輪椅,望着庭院。
「丟了吧,麻煩死了。他會再重辨一張吧。」
「當然是因爲錢啊。這種事情通常都牽扯到錢啦。」
那間房子是我陪戶川女士一起去看的,就在離勝山莊徒步二十幾分左右的地方。它蓋在環繞城山一圈行駛的路面電車軌道旁。雖說是路面電車,但大概是因爲行駛速度不快的緣故,感覺就像是要是掠過家家戶戶的屋檐那般通過。那棟兩層樓建築的木造公寓也距離鐵軌非常近,近到我都懷疑曬在後面曬衣竿上的衣服是否都超出到電車路線上了。
戶川女士直言不諱地說道,還特別強調「職災」的部分。她對任何事都很遲鈍,但是一旦扯上錢就相當敏銳。
她表現出一副有些瞧不起我涉世未深的態度,如此說道。
「啊,這是那個人的學生證耶。」
我們一起走下坡道,從後門離開。前陣子,學校下方的路邊開了一家冰淇淋店,我們學校的學生很捧場。我總是點巧克力口味,梨香則是點草莓口味的霜淇淋來喫。學校下面那條通往東雲神社的道路,是坡度平緩的上坡。築城時在城的東北,也就是醜寅的方位安置了毗沙門天,相傳是這座城的守護神,因此這條平緩的坡道便被人稱之爲毗沙門坡。
「太棒了!相原杏子終於愛上男性人類啦!」
「那裏不行啦。」戶川女士冷淡地說。
戶川女士煩躁不耐地擺弄助聽器。可能是助聽器又出問題了吧。
七十幾歲的房東森岡爺爺,很關心完全沒打算搬出去的戶川女士。不,他關心的並非戶川女士將來的生活,而是擔心她會不會在明年春天之前搬離這裏。森岡爺爺在前面的平和通這條大馬路上經營藥局,但現在把藥局交給兒子與兒媳婦,自己計劃在這裏蓋一棟新家,安度晚年。
梨香沒好氣地說道。該說她對事物不執着嗎,算是個性冷淡吧。她曾說想進美術大學,以成爲畫家爲目標,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實現這個夢想。
「這點小事,忍一忍就過了啦。」森岡爺爺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大聲說道:「就是因爲旁邊是鐵軌,房租才那麼便宜的。」
「這所學校的怪人多到都可以跳樓大拍賣了好嗎!」
才以爲兩人各自都要離婚了,母親又突然離他而去。不久後,父親的寶座又換人坐坐看。當時我正值多愁善感的時期,儘管現在這個男人確實有和母親登記結婚,我卻從未喊過他一次「爸爸」。這個新父親與母親之間爭吵不斷,果不其然,母親不到兩年就離婚了。
「梨香,你跟我當朋友的話,會被當成怪人的。」
我隨口回答以前梨香對我說過的這句話。戶川女士只是嗤之以鼻地冷哼一聲。
梨香撿起卡片,一副興致缺缺地遞給我。
「像篠浦千秋她啊——」
「那我先走了,總之你自己找房子搬吧。」
「就算得到一筆精神撫慰金,然後在離婚申請書上蓋印章,也馬上就會花完了吧?只要我還是元配,就能每個月都拿得到生活費。」
常綠闊葉樹衆多的城山,並沒有整座山都被染成一片紅葉。不過鹽膚木和毛漆樹已開始轉紅或變黃。山腳地帶和空地則開滿了短梗胡枝子花。在這種時節爬上登山道,紫珠草應該結了紫色果實,月桃花結了紅色果實,而杜若花則是結了瑠璃色的果實。能啄食這些豐富食物的鳥羣,在林中欣喜亂舞。
「我說,你有去看過老弟我上次介紹給你的房子嗎?」
他因此對我感激不盡,表示要請我喫飯以示感謝。我堅持拒絕,不過最後還是舉手投降。之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爲大學棒球隊加油,也曾漫無目的地在堀之內和商店街中閒逛。龍平似乎因爲父親生病無法養家,所以拼命地打工賺取生活費。因此我們的約會都很節儉。
「沒關係的。」雖然我表示婉拒,但大學生將一枚五百圓硬幣塞進我手中。
梨香「啪噠」一聲闔上素描簿,收起鉛筆。到頭來她還是沒讓我看當時畫的素描。不知道到底畫得怎麼樣呢?
大概是我在全校禮拜時突然嚎啕大哭那一天的事吧。我有時會一再做出這種古怪的行爲,因此獲得了「瘋女人」、「神經病」等稱號。不管別人怎麼說,梨香依然若無其事地與我來往,這一點也讓她看起來很老成。她來回看着我和素描簿,手不停地律動。我們沉默片刻,聆聽4B鉛筆磨擦紙面的沙沙聲。
「五百圓太多了。」
母親算是一般人口中所謂的水性楊花女人吧。可是她的外表既不出衆,也不豔麗,就是個典型的平凡女人。只是一遇見迷戀的男人,眼裏就裝不下其他事物。多情又貪婪,坦率又無恥。瘋狂地死纏爛打,不把男人追到手勢不罷休。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愛慕,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結果追到手後,卻又無法與對方順利走下去。
我對自己的親生父親沒有印象。帶着還不到三歲的我,母親投奔了其他男人的懷抱。我認定母親當時的對象就是我的「父親」,和他共同生活了七年半。當時我們住在城山南方的河岸旁。我對於父親和故鄉的印象,就是那片遙望城山的土地。我是往後許久才得知他也有家庭,根本沒有和我母親登記結婚。
「爲什麼?房租跟這裏差不多吧?」
梨香眉開眼笑地說道。她的見解還真是一針見血。拜沒有異性眼光的環境與自由奔放的校風所賜,女子高中裏有一大堆個性獨特的傢伙。
大學生已不見蹤影。我比對「水口龍平」這個名字和上面的小張照片。透明卡套的背面放有一枚英國二便士舊硬幣。背面刻着王冠,而正面則是刻着伊莉莎白女王的側臉。
森岡爺爺沉默不語。大概是在嘆氣吧。也許還在心裏呢喃着:「你這個耳背的還嫌什麼吵啊。」
「杏子你不愛跟人打交道呢。」
龍平這男孩內向又溫柔。家庭情況好像很複雜,但我沒有細問。看來我們都不是生長於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身上散發出和我相似的味道,和他在一起,我感覺長年來武裝自己的防衛牆也漸漸倒塌。與母親被愛衝昏頭的形式不同,這場戀愛既平穩又溫和。
梨香剛說完,就因爲自己所說的話噴笑。我腦海中浮現出篠浦千秋的樣貌。她的體型又矮又胖,不大注重儀容,上課時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那總是盯着自己的腳尖、彎腰駝揹走在校舍走廊上的模樣,我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由於那所女子高中的校徽是酢漿草的形狀,因此將宿舍取名爲「三葉屋」。只要爬上幾階石階,就能到達位於東雲臺森林裏的三葉屋。如今想來倒也奇怪,高中用地與城山的森林並沒有明確的界線。雖然有幾處設有鐵絲網圍欄,但那與其說是界線,看起來更像是爲了抑制現在也依然不斷成長擴大的森林領域侵入學校才設下的裝置。
「那你又爲什麼一個人住?」
我——我不喜歡醉芙蓉。
我開口詢問這個好奇已久的問題。戶川女士明明已經結婚了,卻獨自在勝山莊生活。也就是和丈夫分居的狀態。
更棒的是,路旁掉了一堆橡實。枹櫟、青剛櫟、麻櫟、栓皮櫟,各種形狀不一的橡實散落一地。就連已經不是孩子的我也忍不住撿拾,將它們帶回家收藏。
明明沒有問她,戶川女士就賣弄知識似地說明。我感覺有些不舒服,於是快步通過那裏。
「我會在這座城市工作,等杏子你大學畢業。」龍平在我的肩頭呢喃。
我在敞開的門口前,坐在玄關的換鞋處望着門外。一隻蝴蝶翩翩飛過門對面的道路。它的翅膀是橘色的,帶有黑白花紋。
「哎呀,是秋蝶。」
森岡爺爺如此說道。興趣是寫俳句的他,念出一首某人的創作:「若身兒倦了,便於塵土歇息吧,秋天的蝴蝶。」
秋蝶就這麼隨風飄蕩似地,搖搖晃晃地飛向別處。
在古町口登山道路的沿途,石柱林立,上頭各有編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由於這條登山道位於古城的北面,白晝裏依然顯得昏暗。
不過一到冬天,朴樹、糙葉樹、栓皮櫟、苦楝樹等樹木會同時落葉,光線反而明亮許多。冬天爬山的樂趣在於能輕易發現小鳥的蹤跡。銀喉長尾山雀、綠繡眼、白頰山雀、雜色山雀等不同的鳥兒成羣結隊,在林中覓食。當我發現這樣的鳥羣時,便會抬頭仰望,佇立良久。
棕耳鵯嗶喲嗶喲地叫着,在結滿美麗果實的冬青樹上跳來跳去。若是乾枯的雜草中有雞屎藤的褐色果實,有時也能看見鮮豔的橘腹黃尾鴝。
就如同我初次遇見龍平時所感受到的一樣,他和我十分相似,內心都有着脆弱的一面。一旦潰堤,便有一發不可收拾的危險。當我在他身上嗅出與自己相同的味道時,我感到十分心煩意亂。明明是因爲這一點而互相吸引,但我卻無法諒解龍平的幼稚與軟弱。於是我又開始在城山中徘徊。
龍平沒有跟來,大概是認爲那只是我的一個嗜好吧。但他不該放任我一個人,應該好好看緊我纔對。不管我們的關係多親密,我內心都有一塊他不瞭解的冰冷小碎片。
那年冬天,我在城山中遇見了那個男人——
時值我即將升高三的二月。在我從古町口登山道走下山時,看見一名正在用望遠鏡觀察野鳥的人。這裏一整年都能看見這種人,但到了冬天就特別多。其中也不乏拿着裝有特大望遠鏡頭的相機拍攝鳥類的愛好人士。我打算悄悄通過他的身旁,發現那是個年約四十歲的男性
「這不是相原同學嗎?」
男人將臉從望遠鏡移開。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才終於認出他是自己國中時期的班導師。我低聲向他打招呼。升高中時,他對我明明可以從家裏上學,卻又入住學校宿舍一事感到納悶,因此對我家的狀況有一些瞭解。母親在那個時候又跟新的對象同居了。
「高中生活怎麼樣啊?今年要升三年級了吧?」
國中教師有田,以過去擔任班導的態度關心我。突然覺得,他很像我那已分開的第二任父親。然而在他擔任我班導的期間,我卻從未冒出這種想法。
「老師住這附近嗎?」
我並不好奇他住哪裏,只是不知道該聊什麼才硬問的。有田指向北方,他解釋自己幾年前蓋了一棟房子,一家三口都搬到那裏住。只是他兒子在縣外的一所國高中直升的知名明星學校過着住宿生活。
「爬城山當運動剛剛好。我有空的話,三不五時就會來爬。」
沒想到這座山有那麼多野鳥棲息,他滿心歡喜地如此說道。我想起有田以前是教理科的。我們結伴下山。他指着頭上的樹枝,一一告訴我小鳥的名字。用望遠鏡確認後,有田便把望遠鏡遞過來,催促我觀看。我拿起殘留他體溫的望遠鏡靠在眼前,觀察啁啾鳴囀、啄食果實的小鳥。
我憶起和我那誤以爲是真正父親的男人在河堤漫步的事。一想起他好像也會像這樣告訴我那些花草昆蟲的名稱,心裏便泛起了漣漪。我至今能順口說出植物和小鳥的名稱,全多虧了我「父親」。
隔週的星期日,我到有田家拜訪。他住的地方距離三葉屋不遠,徒步便能到達。這棟蓋在閒靜住宅區的洋房,看起來就像是象徵着有田夫婦的幸福,我在門口躊躇了一下。
當天回到三葉屋後,宿舍裏也掀起一波騷動。我被帶去醫院治療。老師和舍監等人似乎以爲我在城山裏遭到強暴。因爲當時把女性帶進城山施暴的事件層出不窮。不過那是深夜時分。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在那種時間登上城山。
戶川女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一羣小學生吹着直笛,從勝山莊前面走過。他們將《土耳其進行曲》吹得雄壯有力。這時有人吹錯,發出「嗶!」的破音聲。她眉心聚起皺紋,捂住雙耳。因爲戶川女士沉默不語,我便從敞開的窗戶凝視在對面住宅的庭院裏綻放、狀似喇叭的黃色曼陀羅。這種花有毒,卻散發出令人陶醉的甜蜜香氣。
我沒有想過要跟有田過着什麼樣的日子,只要能跟他一起生活就好,要把他搶過來、安置在我準備的地方,如此而已。我明明很輕蔑自己的母親,卻走上她以前走過的老路。
「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不會離婚。」
如此一來——我心想。如此一來,並肩坐在這裏的,就是丈夫被情婦搶走的妻子,以及被回到妻子身邊的有婦之夫拋下的情婦,真是可笑的組合。
在必須決定出路的關鍵高二學期末到高三春天的這段期間,我一心只沉浸在如何將有田完全佔爲己有的思緒中。在與我發生親密關係後,有田依然樂天地以爲能將我哄得服服貼貼。甚至覺得吵着不讓他回家的我很可愛。
我想要這個男人。
「最後還是隻能接受這一切。」
「這樣啊。」
離開龍平家後,我立刻聯絡有田,約好要見面。我大膽地打去他任職的國中。有田就匆匆忙忙地趕來城山赴約。
「就是說啊。」
有田和我很有默契地於每個禮拜的星期六在登山道相見。起初他一個月只來城山一、兩次,所以看來他也很在意我吧。不過,當時他應該只是放不下我這個以前教過的學生而已。
不久後,有田送了我一個小望遠鏡讓我用來觀察野鳥。「這是我用舊的,希望你別介意。」這個小望遠鏡不只舊,還傷痕累累,但倒是挺方便初學者使用的。據說是他剛開始觀察野鳥時所使用的望遠鏡。我心裏小鹿亂撞,比他買新的遠望鏡給我還要開心。
「你得好好向他道歉,徹底分手纔行。」梨香這麼說。她很擔心我,提出要陪我一起去,但我還是一個人去見龍平。明明纔剛被警察放回來,他又在公寓裏一臉痛苦地喝悶酒。
一陣風從毗沙門坡的方向吹了下來,穿過我和戶川女士之間。
自此以來,我偶爾會在登山道遇見有田。得知他通常會在星期六午後上山觀察野鳥後,我便配合那個時間前往古町口登山道。我想他應該有發現我每次都在等他,卻沒有說破。我們在悄悄由冬轉春的山裏,觀察小鳥。我像只雛鳥般走在有田身後。看在他人眼裏,也只像是教師與學生吧,或是看起來像父女也說不定。
以戶川女士的個性來說,算是有骨氣了。我雙手抱膝,將下巴靠在膝蓋上。
結果還是天不從人願。有田的太太什麼都沒做就搶回了他丈夫。雖然不大清楚,但事情自然而然就發展成這樣了。我們只能接受這一切。
「老師,我去找你太太,向她解釋清楚吧。」
「老師,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說你永遠不離開我。說我全身上下都是屬於你的。你看,這裏!還有這個地方也是!」
自那時起,我就變得感覺遲鈍,記憶模糊。不過也多虧那件事,我才能像這樣生活。在城山旁,不作多想,昨日已逝,今日無存,明日不再——
曼陀羅朝着同一方向沙沙搖曳。花團中有一朵大曼陀羅往下墜落。發出沉重的聲響。
有田打算慢慢地疏遠我,但我絕不允許他這麼做。我爲了他將溫柔的龍平棄如敝屣,走到這裏,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無論是我們在班上被孤立,還是她看得見死者,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有田在我心中佔據的分量變得越來越大。但我依然會跟龍平見見面、聊聊天、看看電影、在他房間纏綿。我很早就跟龍平提過有田的事。對於我經常和國中時的中年教師一起到城山觀察野鳥的這件事,他似乎不怎麼放在心上。
「你真傻,你超傻的啊。」梨香像唸誦咒語一樣反覆說道。「你以爲這樣龍平的心靈就能得到救贖嗎?他痛打了你一頓後,又墜入地獄了。」
有田認爲我是因爲他知道我母親的惡行惡狀,纔將父親的形象投射在他身上。我原本也這麼認爲。與有田重逢時讓我回想起第二任父親的事情也是原因之一。畢竟在我人生中最安穩的日子,雙親皆在、母親最有母親樣子的時期,就是那段住在河畔的生活。
最後有田這麼對我說。這已經是前塵往事了。
在倒入雅緻茶杯中的紅茶與蛋糕的另一側,是有田正在談天說笑的身影。我看着他,身體僵硬地坐在沙發上不動。規規矩矩擺在膝蓋上的雙手,在不知不覺中緊握。有田屬於這個場所。氣質優雅的太太、優秀的兒子、貓咪、美麗的住宅、庭院的樹木、皮沙發、薄陶杯——屬於這些高級又矯揉造作的環境。即使我們會單獨在城山中相處,但這個人一點兒都不屬於我。
我拉開襯衫,坦露胸口,朝着他吶喊。
我在山中再次體會到得知那男人並非我的父親,只是母親愛人時的失落感,以及身爲孩子的自己完全被否定的衝擊。一時被遺忘的情感浪潮向我撲來。盈眶的淚水隨着下山的腳步旋即落下。我停下腳步抽泣;有田在數步之遙的前方停下,默默不語地凝視着我。
我腫得幾乎睜不開的左眼溢出淚水,滴落在信封上,呈現出血的顏色。有田「噫!」地輕聲驚叫了一下,一溜煙地衝下了山路。
這就是我的本性。梨香也口氣嚴厲地勸告我,但我完全沒有意願跟龍平復合。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有田,然而有田也慢慢發現我的瘋狂。因爲我一再逼着他跟太太離婚。我偷偷在他背後留下齒痕。我不知道他太太會不會發現我的印記——但我就是非這麼做不可。
我站起身來,戶川女士也搖搖晃晃地跟了過來。她在玄關前撣落掉在裙子上的仙貝屑屑。我們並肩邁開步伐。
他一直逼我跟他見面。不是打電話到宿舍來,就是到靠近冰淇淋店的後門等我。我不接電話、避不見面,他便寄信給我,寫了長篇大論責備我不忠的內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連那些信都不予理會。龍平開始整天借酒澆愁。明明酒量不好,卻不知節制地豪飲,有一次還在半夜衝到三葉屋來。看到醉得口齒不清的龍平,我才知道自己也將這個男人逼入了毀滅的絕境。
有田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句話。
數日後,有田將會知道自己的計劃以失敗告終。我再也剋制不住自己了。主動提出邀約的人是我。我們走進城山山腳下的一家冷清賓館,感覺真的就快要關門大吉了。牀單是潮溼的,但我們滿不在乎地躺在上面纏綿。
自遠處轉乘公車和電車來的朋友,是兩男三女。他們一看到我,便一臉喫驚地互相對望。肯定對於我這個在國中時期就個性陰沉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竟然會來拜訪恩師的舉動感到很意外吧。不過,已經成爲高三生的他們了,早已學會該怎麼隱藏這種幼稚的情緒。
龍平終於察覺我和有田發生了婚外情,氣得大發雷霆。他喝得爛醉後發起酒瘋胡鬧,大半夜幼稚地在鬧區到處弄倒酒館的招牌、路旁的腳踏車和機車。當警察趕到現場時,據說他還反過來被店家的員工圍毆。
一個學期過半後,我的精神狀態又嚴重地陷入不穩定的狀態。有田害怕無法從這段婚外情抽身,開始漸漸與我保持距離。即使星期六跑去城山的登山道,也不見有田的身影。
他從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一個信封袋遞給我。有田的手抖個不停,害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接過來。信封裏裝了一大筆錢。我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瘋狂地想得到他。我體內深處的某種東西在渴求着他。我過去錯把別人渴求自己誤以爲是戀愛。然而並非如此,自主性地去渴求某人才是真正的戀愛。我對有田懷抱着渴望。
另一方面,我也告訴龍平以後別再見面了,因爲我無法對自己說謊。但龍平大概不能接受吧,他根本無法理解爲何戀人會突然變心。可是我也沒辦法將理由轉換成話語向他解釋。
「我覺得我老公外遇也是在所難免啦。因爲這代表我沒有魅力吧?這倒是無所謂啦。」
我堅稱自己是在偏離城山登山道的場所失足滑落。只有梨香,我對她據實以告了。表示這是我爲了與龍平一刀兩斷所必須承受的皮肉之痛。
「老師,你很清楚我未滿十八歲吧?但你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上牀了不是嗎!你知道那是犯罪嗎?」
那天,當我一腳踩進土質鬆軟的地面時,輕輕握住了有田的手。他沒有甩開,反而回握了我的手。我偷偷望向他的側臉,他卻面無表情。我們兩個都沒有拿起望遠鏡,就這樣手牽着手走下登山道。
「不過啊,我拒絕在離婚申請書上蓋章。」
他並不清楚我母親的性情,更別說繼承她血液的我會有多麼執着。只有肉體關係是不夠的。我必須將有田徹底佔爲己有,才能感到滿足。我纔不管會有誰因爲我的愛意受到多大的傷害與損失。
「下次要不要來我家玩?有幾個你以前的同學也會來喔。」
「你瘋了。」
戶川女士依然捂着耳朵,看起來像是在仔細聆聽什麼聲音似的。我想像着有一隻小螃蟹在她耳裏爬來爬去的畫面。
母親當時是獨自生活,但那個家我待得並不自在,反倒是經常往外婆家跑。外婆似乎也不怎麼跟母親往來。即便跟自己的母親和女兒疏遠,我想她也不會覺得寂寞吧。母親的視線總是隻望着意中人的背影。只有這一點絕對不會動搖。
戶川女士咬了一口甜甜辣辣的仙貝。
「你要怎麼樣才咽得下這口氣?」我開口詢問後,龍平便揍了我。他用腳踹我,還把我拖去撞牆,抓住我的頭髮在房間裏拖行。龍平對我施暴時,還一邊嚎啕大哭。我也哭了。龍平實在是可憐至極。無奈我非有田不可。
我像是乾涸的大地吸收水分似地索求有田,並將自己的一切獻給了他,氣喘吁吁地發出嬌喘。被紅蓮業火包圍的我有如鬼女,就跟母親一樣。「你媽不搞男人會死啦。」外婆的聲音言猶在耳。如同字面所示,我把有田搞上牀了。
我徹底失去理智,跺着腳大喊。他太太養的貓興奮地在我四周繞來繞去。
下次見面時,有田彷彿將一星期前那私密的心靈交流都忘得一乾二淨般,爽朗地說道:
有田也是,當身體一與我交疊,便看穿我已有過經驗了。他或許看透了我身上流有我母親自甘墮落的血液。於是把我從過往學生的身分,升格成單純的女人。我明白他只是把我當成發泄情慾的對象,只把我當成一個十七歲的少女。況且還是我自己主動投懷送抱的。他大概以爲讓我留下短暫的美好回憶,就能婉轉地結束這段關係吧。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接下來人生才正要開始的少女會對一箇中年男子動了真情吧。
我無聊地觀察起千秋。她用她那厚重的單眼皮怔怔地眺望着臨近教室陽臺和校舍的城山樹叢。千秋真的偶爾會猛然一驚地瞪大雙眼,有時還會做出以視線追隨什麼東西似的舉動。我頓時想像了一下,她搞不好是在看早已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幽靈,但這個想法太愚蠢了,沒必要特地去質問她。
升上三年級後,學校再次重新分班。我和梨香依然被分到不同班級,倒是和篠浦千秋進了同一班。不屬於任何小圈圈的我們,大多孤零零地坐在教室兩邊的角落。反正同學一定在閒言閒語,說我們兩個怪人落單了吧。
傷好了後,我前往有田家。目的是爲了歸還那筆錢。我沒有理由收下那些錢,因爲我完全沒打算和有田分手,也認爲只要老實坦承,就能獲得他太太的諒解。不過,當我上門拜訪時,他太太並不在家裏,有田則是驚慌失措地不斷向我道歉,還有提出分手。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激動地對有田說:
接着舉出幾名我國中同學的名字。他煞費苦心地想將萌生危險感情的我歸類回「學生」的範疇。我判斷他不可能突然才冒出這種計劃,爲此感到消沉不已。國中畢業後,我從未與同學見面。但我還是答應了他的邀約。我很清楚有田是在委婉地拒絕我,因此意氣用事地想反抗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我下定決心與龍平分手。
明明大學三年級了,卻沒有心思找工作。我想起龍平曾說過未來要在這座城市工作,不禁感到有些悲哀。
我原本以爲自己是在他身上尋找當時永遠失去的父性。
然而,並非如此——
「收下它,拜託放過我吧——」
那天到有田家做客,過程平平順順、安安穩穩。有田的太太是個有些豐腴,看起來冰雪聰明的人。家裏裝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兒子身處遠方,想必她也會覺得很寂寞吧。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養了只貓來排遣寂寥。那是一隻看似昂貴的外國種貓。女生們輪流抱起貓,直呼着「好可愛」。其中一個女生看我沒有想要伸手摸貓的意思,便開口問我:「杏子你不喜歡貓咪嗎?」我也只是笑笑含糊帶過。
沒有問我怎麼了,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默默等待我情緒平復。當我停止哭泣,邁開腳步後,他便輕輕轉過身,繼續前行。
要是有田像戶川女士的丈夫那樣選擇我就好了;要是有田的太太也像戶川女士那樣瀟灑乾脆就好了。如此一來,我也不會對有田如此狠絕。要是他沒有在沉溺於我們之間的桃色關係後,表示「當時的我是一時鬼迷心竅」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面帶微笑地如此說道:
若是有時間提出忠告,倒不如想想自己未來要怎麼生活吧。比如說回到丈夫身邊之類的。因爲我說出這種多管閒事的話,戶川女士開始說起他丈夫提出要跟情婦生活時的事。
最近天氣持續放晴,長屋的房間待起來很舒適。陰天或雨天時,即使是白天,房間內依舊顯得陰暗,令人心情憂鬱。「把這裏改建成停車場,去別的地方蓋房子絕對比較好。」剛纔戶川女士才如此建議房東。森岡爺爺一臉傻眼地回去了。
我沒有照鏡子,但我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悽慘。因爲在前往登山口的途中,與我擦肩而過的行人紛紛倒抽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想必是鼻青臉腫、滿臉鮮血,頭髮亂七八糟,像個幽魂般步履蹣跚吧。既然如此,有田的反應也不算誇張。如字面所示,他的臉色蒼白地像是一張白紙,啞然失聲。
「反正,當時我也只能那麼說了。」戶川女士嘆了一大口氣說道。「我也明白我老公不會因此回心轉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