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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殺人甄選會

《劇場偵探 2.5次元舞臺劇事件簿》 · 佐藤友哉 · 3.8萬 字

「我要請各位在這裏演出殺人推理劇。」

一到達歐風民宿,鐵炮冢真太郎便突然說出這種話,讓我們不得不深深嘆息。

「……我怎麼聽說這次宿營是爲了增進演員之間的感情?」

入井提出幾乎是抱怨的質問。

「那是騙你們的,爲了不讓你們有先入爲主的觀念。說得更明白一點,你們七個人還沒有確定合格。」

「什麼?」

「在這座民宿進行的殺人推理劇,纔是真正的甄選會。」

「我們聽經紀公司說,已經通過了……」

「你們的確通過了第一次甄選,所以纔會舉辦第二次甄選。只有在這裏合格的人,才能演出《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

鐵炮冢真太郎面不改色地宣佈之後,把手放在黑色絲絨帽上深深鞠躬。我們盯着他戲劇化的動作,仍舊只能深深嘆息。

「唉呀,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只有水口保持着和平常一樣的微笑。

鐵炮冢真太郎──

「世田谷俱樂部」劇團代表人,也是年輕劇作家,曾經推出《冤罪律師》、《看,不會死了吧?》、《殺人假日》、《平和莊的慘劇》等多部舞臺劇傑作,現年三十五歲。他既不會刻意討好一般觀衆,也不會只針對戲劇迷創作,保持絕妙的距離感,因而吸引了我。用慣用語來說,我是他的粉絲。這位鐵炮冢真太郎的最新作品是《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而這部作品正是以漫畫爲原著的二.五次元舞臺劇。

二.五次元舞臺劇這個名詞,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稱呼的。

這是由真人演員演出漫畫、動畫、遊戲等二次元娛樂作品的最新型跨媒體創作。一開始被當成不入流的把戲,也有水準很低的作品,不過隨着品質提升,開始受到肯定,現在已經成爲有大筆資金流動的新文化。

我不是很明白,爲什麼在戲劇界逐漸鞏固地位的鐵炮冢真太郎會看上二.五次元舞臺劇。雖然也有不賣座的演員跨入這個領域,但劇作家涉足的情況很罕見,更何況鐵炮冢真太郎是成功人士,應該沒有理由跑來這種地方。

我原本期待在這次宿營中,或許能夠了解鐵炮冢真太郎真正的意圖,可是看來好像沒有尋找答案的閒工夫了。

「歡迎歡迎~這種天氣還大老遠從東京過來,真是難爲你們了。而且還下起雪,真是傷腦筋。氣象預報明明是晴天才對。今年的冬天好像來得比較早。」

隨着輕佻口吻出現的,是個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像是戶外活動愛好者的男人──黑框眼鏡、小鬍子、皺皺的法蘭絨襯衫,要是再戴上卡西歐手錶,那就更完美了。「很冷吧?來,喝點熱的。」男人說完就開始分發熱可可,但仍舊沒有從打擊中恢復的我佇立在大廳,沒有心情去喝。

「一樣。如果你懷疑的話,可以確認看看。」

「大老遠跑到長野來,要是沒通過甄選會就得打包回家,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麼,沒收手機的理由又是什麼?」

「請多多指教!」

「我叫渡邊奈月,和西野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同屆,二十一歲。請多多指教。好了,我們來抽吧,西野。預備──」

「小麥,我當然也發現到了。分量大概只有七成左右吧。簡直就像是書頁被撕掉的劇本。」

「交出?你有什麼權力這樣要求我們?」

「提出這個點子的應該是鐵炮冢先生,不過經紀公司也答應了,他們等於是共犯關係。所以與其向他們抱怨,不如回應他們的期待。」

我舉起手。

這麼一來,首先出手的自然是缺乏耐心的人。入井站起來說:「唉,真受不了!那就讓我先來抽吧!」他毫不猶豫地抓了其中一根籤。

「這是場景設定的一環。爲了營造被大雪封閉、無法與外部取得聯絡的情境,電話由我來保管。如果不喜歡我的做法,請立刻開始準備回家。你們搭乘過來的巴士,還會在外頭等待五分鐘左右。」

「入井,你生氣也沒用。經紀公司一定也參與了這項計畫。」

「動動腦想想看吧。甄選會有沒有通過這種事,絕對不容許撒謊,否則時間表都會被打亂。」

不久之後,樓下傳來召喚我們的聲音。

從窗戶望出去,只能看見一片雪景。

「即便如此還公然做這種胡鬧的事,可見經紀公司一定知情。」

「常有人這麼說。」

「田井中三郎,十八歲。」

「看吧。」水口聳聳肩說。

暱稱是王子。

「標題是《白色山莊》。這是我爲了這次甄選會特地寫作的密室推理劇。劇情是一羣滑雪社的高中生被大雪困在民宿,捲入了連續殺人事件。這裏雖然沒有被大雪封閉,不過就場景來說非常適合。」

我也自我介紹之後,和水口同時抓住籤,用力抽出來。順利抽中偵探角色的是水口,我則是現階段不知道是犯人還是被害人的劇中人物。我開始感到悲哀。難道連運氣都拋棄我了嗎?

雖然有點早,不過這是今年最後一次試運氣。

「你怎麼知道?」

「這位是柏崎先生,是這間民宿的主人。爲了第二次甄選會,他答應把整間民宿給我們包下。」

到達長野之後就一直在下的雪,此刻下得更大,彷佛要將已經是白色的風景染得更爲純白。我們七個演員被安排到二樓個別的房間,不過我和入井來到了水口的房間。雖然不是特別要好,但隸屬同一間經紀公司且同屆進公司的連帶感及些許的不安,讓我們聚在一起。

放手一搏吧。

入井再度出言反擊。

正當我在苦惱時,有人先一步採取行動。

鐵炮冢真太郎自稱特地爲第二次甄選寫作的《白色山莊》,在劇情發展到一半的地方就結束了。

「搞什麼!水口,這種事應該在手機被沒收之前告訴我。現在連打電話抗議都不行。」

原本以爲自己好不容易終於通過甄選了……

起點明明相同,卻只有水口獲得肯定,爬上明星的階梯。我不能讓彼此之間的差距繼續拉大。原本以爲好不容易通過甄選會、可以站上同樣的舞臺,卻變成這樣。我在憤怒中閱讀遞給我的劇本。

「請大家在這裏交出智慧型手機、平板電腦等所有電子用品。」

「啊,請多多指教……我是工讀生久保。呃,簽在這裏。」

有七條細細的紙從他的拳頭伸出來,但是我們都沒有出手。

就這樣,角色分配都決定了。

「雖然說是包下,其實也只是在冬季營業開始之前提早開放,所以可能會有一點不方便,不過還是希望你們能住得愉快。對了,鐵炮冢先生,我可以把大家的行李搬到房間嗎?」

「那個,請快點來抽……」

「你說得也許沒錯,可是關鍵的劇本沒寫完就結束了,這樣根本不可能演戲。」

從剛剛就一直看着窗外的人站了起來。

今年夏天他首度主演的《終極扣殺 舞臺版》雖然發生了一點狀況,但仍舊在盛況中閉幕,水口的人氣也水漲船高。前幾天他終於登上了二.五次元舞臺劇專門雜誌的封面。

「請問,甄選會用的《白色山莊》中途就結束了吧?除了我以外的每個人都是同樣的劇本嗎?」

「歡迎來到『冰雪葛裏克』。我是這裏的老闆,敝姓柏崎。」

「沒關係,對方會主動出招,而且應該很快就會有動作了。」

鐵炮冢真太郎退下之後,換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來到大廳。他大概是大學生左右的年紀,穿着醒目的厚重工作鞋。

我和水口面面相覷。

他很簡短地自我介紹之後抽了籤,上面的名字在現階段還不知道是犯人或被害人。田井中把籤塞入口袋,回到位子上,再度專注地凝視窗外。

根據滿有名的冷知識,不論以什麼樣的順序抽籤,抽中每根籤的機率都一樣。即便如此,七根籤當中有四根已經消失,剩下三根當中的一根就是偵探角色。這麼一來不可能不去期待了。怎麼辦?要採取行動,還是繼續等候……

河見、西野和渡邊是被害人的角色。

「嗯,全員都到齊了。現在開始要分配角色。我準備了籤,你們隨自己高興來抽吧。還有,也許你們在巴士上已經變熟了,不過在抽籤的時候,別忘了自我介紹。那麼就拜託你了。」

「我們不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嗎?連角色分配、還有這次甄選會要刷下幾個人都不知道。而且他又像這樣給了我們讀劇本的時間,所以說,鐵炮冢先生的計畫就是要讓我們感到困惑。接下來他應該就會展開行動,給我們下一個情報。」

我們下了樓梯到一樓,其他四名演員已經在那裏等待。鐵炮冢真太郎像是被他們包圍般,站在大廳中央。

接着我發現到奇怪的事情。

爲了滑雪宿營而借住的民宿被大雪封閉,再加上基地臺停電,連電話都無法接通。成爲陸上孤島的民宿內發生連續殺人事件,而滑雪社的社長扮起偵探,想要尋找犯人……內容大概是這樣,但是情節沒有發展到最後就結束了。

「爲什麼只寫到一半?」

「甄選會從晚上七點三十分開始。在那之前,請大家各自熟讀劇本。可以找人一起對臺詞,也可以在自己房間裏專心閱讀,請自由行動。不過晚餐一定要出席。晚餐從六點開始。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有沒有問題?」

他報上名字之後抽了籤,上面是第一個被殺死的被害人名字。河見苦笑着回到座位。

大家雖然仍舊處於混亂中,不過還是齊聲打招呼。受過經紀公司澈底教育的我們,不論在任何時候都能夠「很有精神地打招呼」。

「我叫西野啓一,二十一歲。呃,我隸屬於『藝像企畫公司』,雖然不太瞭解狀況,不過既然變成這樣,乾脆就從中取樂吧!請多多指教!」

而水口是偵探。

鐵炮冢真太郎雖然這麼說,但事實就是這場第二次甄選會即將決定一切。可以選擇的話,每個人都不想當一開始就死掉的被害人,而希望能夠扮演有更大發揮空間的主角,也就是偵探。沒有人想要抽到下下籤。任何時候都希望能夠站在舞臺中央──這纔是演員真正的心願。

「不用擔心,角色分配不會導致結果有利或不利。我可以在這裏保證,每個角色都會公平地獲得評價。」

多虧他的壯烈犧牲,第二個人很快就出現了。

「怎麼會這樣?說什麼第二次甄選會,根本就是詐欺嘛!我可沒聽說有這種事。原本以爲已經選上了,這種玩笑真的很過分。家鄉的老媽一定會很難過。」

我們無法出手。

「請等一下,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處理。」

「真是低級趣味。」

水口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剛剛已經說過了。」

鐵炮冢真太郎介紹:

機率是二分之一。

鐵炮冢真太郎回到大廳中央。

「我的精神狀態纔會被打亂。」

自稱久保的男人伸出拳頭。

他邊喊邊秀出籤,上面寫着目前還不知道是犯人還是被害人的劇中人物名字。的確不知道是好是壞。入井很明顯地垂下肩膀,倒在沙發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要我們自己來編出接下來的故事吧?哪有這種甄選會?又不是工作坊之類的。」

水口弘樹──

「我叫水口弘樹,隸屬於『Sky Fish』經紀公司,今年十八歲,請多多指教。」

我和入井、田井中是角色類別不確定的灰色地帶。

久保揮了揮拳頭。

「……這出戏只有寫到一半。」

「原來你……想到這麼多。」

到這裏,就知道狀況改變了。

另一方面,水口則淡然處之。

「我要請各位在這裏演出殺人推理劇。」

入井是新舄縣出身,高中肄業就來到東京,進入我們的經紀公司。和出生於東京、茫茫然然當演員的我不同,他的心意相當堅決。或許也因此,對於被騙一事更加生氣。

兩人各自抽中第二個與第三個被害人的籤。西野露出鬧彆扭的表情回到座位,渡邊則沒有特別的反應。

「小麥,去想這些也沒有用。主宰甄選會的只有鐵炮冢先生一個人。即使要他告訴我們答案大概也沒用,就算抱怨也不會有人幫助我們。我們是演員,只能乖乖演戲。」

「真不愧是鐵炮冢真太郎。我聽說過他是個怪人,不過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招。」

那是在巴士上沒有跟任何人交談的男人。

「我是『Sky Fish』經紀公司的入井正和,十八歲,請多多指教。那我要抽囉。就賭這根籤吧!來看看我的角色是……唉呀,不知道是好是壞!」

「又有什麼事?」

在二.五次元舞臺劇的業界,他是時下最受矚目的年輕演員。

坐在河見旁邊的兩人組交頭接耳一番之後,站起來說:

「我是河見亞希彥。我來自『淺岡娛樂』,比大家年長,二十八歲,請多多指教。」

「啊?」

「因爲我想要讓你們只憑寫在上面的情報來演。」

「可是這樣的話,就得在不知道誰是犯人的情況下演出了。如果我的角色是犯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演出的話……」

「你們只要演我的劇本就行了。要掌握所有情報才能演戲的想法,根本就太自以爲是。你會對我說的話感到生氣嗎?」

「不會,很抱歉。」

我之所以表現出乖順的態度,不是因爲不想惹怒劇作家大人。

國外某知名電視劇的劇作家是個極端的祕密主義者,只會透露到中途爲止的劇情。有個原本被認爲是女主角的劇中人物其實是「一直在欺騙主角的幹練女間諜」。據說當女演員得知這樣的劇情發展而向他抗議時,他便說:「憑你的演技根本不可能演好乾練的女間諜。既然這樣,什麼都不知道反而剛剛好。」

如果鐵炮冢真太郎和這位劇作家採取相同的態度,那麼我也覺得沒關係。這個業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規則,一一反彈會沒完沒了。

接着輪到水口舉手。

「這次的第二次甄選會,有幾個人會落選?」

「還沒決定。」

「如果所有人都達到合格水準怎麼辦?」

「這不是演員要管的事。」

水口雖然被冷淡駁斥,卻笑容可掬地轉向我們說:「大家聽到了嗎?也就是說,有可能全體都會通過。」

在這個瞬間,我感覺到原本有些僵硬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看來王子還有體諒民衆感受的從容態度。我再度感到悲哀。

角色分配完畢,在晚餐之前就暫時先解散。我們拿着劇本,立刻回到自己房間……不,只有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沒有動。這個人就是田井中。他依舊看着窗戶。我感到在意,便同樣地望出去,但只看到一片雪景。

接下來 陸續 會有人 消失

便條紙上以彷佛用尺畫線的文字,寫着這樣的句子。正在喫晚餐燉牛肉的我不禁停下了手。

「這是什麼?」

「大概是『殺人預告信』吧。是我發現的。呵呵,得小心不要被殺掉纔行。」

河見或許是在開玩笑。《白色山莊》當中也有非常類似的情景。在晚餐時間發現「殺人預告信」的,就是河見飾演的劇中人物……也就是第一個被害人。

「大家在這裏等一下。我去罵罵他。」

「有沒有人在河見之前發現『殺人預告信』……沒有嗎?那麼接下來,請大家各自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下午四點半解散之後,直到發現『殺人預告信』的五點多之前,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內,你們在哪裏做什麼。」

這出《白色山莊》是沒有歌舞的懸疑密室劇,然而河見的慘叫聲脫離了這樣的框架。不知該說是演得太過火或是太逼真,總之就是不符合舞臺的色彩。姑且不論知名度,二十八歲的河見在演員這一行已經累積了一定的資歷,很難想像他會犯下這麼簡單的錯誤。

還沒有聽田井中的證詞。

「不可能。這家民宿是在開始營業前勉強拜託主人開放的。之前沒有人住宿在這裏。當然如果說是去年的客人,又另當別論。」

門鎖上了。

我們懷着奇妙的不安,判斷河見仍舊在演戲,前往二樓。

田井中也沒有提出不在場證明。

「田井中,你呢?角色分配決定之後,只有你一直留在大廳吧?」

聲音來自河見,應該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爲依照劇本,河見飾演的角色接下來會遭到殺害,揭開連續殺人事件的序幕。也因此,我們原本想要很自然地接受這聲慘叫,但是失敗了。

鐵炮冢真太郎氣憤地走下樓梯。

這點和劇本相同,因此沒有問題。

「請不要開玩笑。」

他會不會覺得去想這些問題也沒用?或者認定這是鐵炮冢真太郎做的?以常識來思考,這的確應該是鐵炮冢真太郎的低級趣味演出,而大家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似乎也都有同樣的想法。

「各位,很抱歉這麼匆忙。晚餐喫過了嗎?雖然是很簡單的燉牛肉料理,不過味道應該不錯。事實上,我本來想要用生蘑菇而不是罐頭,可是因爲下雪,沒辦法準備食材……」

柏崎先生對我們說:

「你說的也有道理。學生心態這種病深植在每一個角落,所以我纔會對二.五次元舞臺劇產生興趣。我想要仔細觀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認真活動的人。」

柏崎先生打開門。

就這樣,大家開始提出不在場證明,不過在抽籤結束回到二樓之後,一步都沒有踏出自己房間的,好像只有我一個。身爲主人的柏崎先生和打工的久保當然都會出入大廳,和我們一樣房間在二樓的鐵炮冢真太郎也說他到過一樓。這麼一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等等,還有一個人。

「那個……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真的變成《白色山莊》了。」

兩人的對話傳到我們耳中。

持續下着的雪越來越大,此刻已經變成暴風雪。

柏崎先生和久保走入後方的房間。

「鎖上了?他在做什麼?只有三流演員纔會即興演出。」

「真抱歉,久保。我會另外支付修理費的。」

室內漆黑一片。

「還能怎麼辦?去叫柏崎老闆來開門。」

「我不服氣,又不是我做的。」

不到三分鐘,柏崎先生便拿着萬能鑰匙過來。

鐵炮冢真太郎說。

「這件事你告訴了誰?」

「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們怎麼全身都溼透了?發生什麼事了?」

「你是在哪裏找到這種東西的?」

「這麼說,就是我們當中的某個人乾的囉?好可怕。」

「時間大概是五點多吧。我原本在房間裏讀劇本,後來因爲想要看電視,下樓到大廳,就發現這個。決定角色分配的抽籤是在四點半左右結束,所以放置的時間應該是四點半之後、五點多之前。」

「我不想繼續跟你們一起待在這裏。我要回到二樓的房間,誰都不準跟來。」

第二次甄選會開始,我們七人扮演被分配到的角色。

「那個……門被鎖上了。」

西野雖然這麼說,卻似乎樂在其中。

沒有回應。

因爲發生了這件事,「殺人預告信」的事不知不覺就被遺忘,晚餐桌上談論着其他話題。

「怎麼辦?」

「電話壞掉了……打工費要泡湯了……」

「會不會是之前住宿的客人留下來的?」

我提出假設,但是被鐵炮冢真太郎否定:

鐵炮冢真太郎哼了一聲。

「什麼?」

「我不打算跟你們在一起。我要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反正放心吧,就算是犯人,應該也沒辦法一次對付這麼多人。」

「好。大廳的場景到此爲止。接下來總算要發生第一起殺人事件了。」

「在這當中有人心懷不軌。就在我們滑雪社社員當中。」

「外面是暴風雪,今天大概沒辦法出門。」

「不,等等。其實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是的。因爲沒有工作,所以就轉到這裏了。」

「說犯人太誇張了吧……」

「不要緊嗎?」

是雪。

他只是默默把燉牛肉送入嘴裏。

這時大家聽到慘叫聲。

這時渡邊說:「鐵炮冢先生,你這句話有點高高在上的感覺。你們那邊的業界纔多得是學生心態的演員吧?」

說到這裏,他似乎發覺到自己被懷疑,便辯解說:「不是我做的。我沒有這方面的興趣。」

我邊飾演自己的角色邊敲門。

戲劇當然會追求真實感,不過並不是演得很逼真就行了,重要的是符合各自世界觀的真實感。譬如在二.五次元舞臺劇,角色頭髮會有紅色、金色等非現實的顏色,觀衆卻能夠接受,這是因爲「配合原著」。在戰爭場景突然唱起歌也具有真實感,是因爲「那是音樂劇」。日本演員飾演外國人也不會感到不自然,是因爲「舞臺背景是外國」。就像這樣,在不同的框架之下,不同的演技就會各自具有真實感。

河見奔上樓梯。

「總之,讓我一個人獨處吧。我可不想和準備殺人的傢伙一起守夜!」

「這次甄選會,誰比較可能被選上呢?」

渡邊問他,他便立即回答「忘記了」。

《白色山莊》只不過是爲了甄選會而寫的作品。勉強要指出特色的話,就是可以找到和《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之間的共通點。舞臺劇原著是偵探之間的推理競賽漫畫。被害人和犯人都是偵探,每個劇中人物都陳述自己的理論,因而陷入推理螺旋,真相變得越來越模糊。這一點在《白色山莊》中也一樣。內容雖平凡,不過全體滑雪社社員進行推理之後反而更加遠離真相的不安氣氛,具備了鐵炮冢劇本特有的驚悚特質,所以我演得滿樂在其中的。

「剛好可以作爲甄選會之前的練習。河見,可以說明一下發現『殺人預告信』的狀況嗎?」

渡邊主導現場。

我因爲生長在東京,光是聽到暴風雪就有點興奮,不過雪國出身的入井則冷靜地望着窗外說:「這樣看起來不太妙。」

「也就是說,柏崎先生以爲是鐵炮冢先生做的,也就是第二次甄選會用的道具。」

「在電視櫃上。《白色山莊》裏是放在電話臺上,所以大概是想要稍微表現出獨創性吧。」

「你從剛剛就這樣,到底怎麼了?」

「可以問一件事嗎?」

這時突然傳來很大的喀嚓喀嚓聲,只見全身溼透的柏崎先生和久保衝入大廳。他們直接奔向暖爐前方,宛若掉到池子裏的小鹿般發抖。

晚上七點三十分。

「不可以。」

我停止演戲這麼說。

入井以驚訝的表情問他。

然而在這之後,卻發生了劇本所沒有的情節。

「你記得是什麼時候嗎?」

過了片刻,聽到門粗暴地關上的聲音。

「裏面的檔案……我的記憶卡……」

「根據我的想法,這些人當中有個傢伙想要殺人。」

「不,我是……」

「我在大廳待了一陣子,後來就回到房間。」

「我先告訴柏崎先生和鐵炮冢先生。柏崎先生只說『真是辛苦了』,鐵炮冢先生的反應,大概就和大家現在看到的一樣。」

「可以請你想起來嗎?」

「鐵炮冢先生參與二.五次元舞臺劇,就是爲了這個理由嗎?」

我感到不安,便詢問換好衣服回到大廳的柏崎先生。

「我沒有特地去看時鐘。」

剛剛的慘叫聲具有奇妙的震撼力。

鐵炮冢真太郎滿意地點頭。這時入井對他說:

渡邊似乎也覺得眼前的狀況很有趣,嘴角泛起笑容。

「一樓的浴室壞掉了,所以我剛剛和久保一起去修理熱水器,結果水突然滿出來,就變成這樣了。請別在意,享受晚餐吧。哦哦,好冷好冷……啊,抱歉,我們先去換個衣服。」

「我記得你原本也是現代劇出身的。」

「基本上,你現在問這種問題,就已經失去資格了。不過我可以理解你們對如此特殊的甄選會感到不安,所以就破例回答你吧。各位表現得都很好。二.五次元的演員也不壞。」

這時我發現水口沒有參與討論。

鐵炮冢真太郎毫不猶豫地走進房間。

我想起電燈,從門的旁邊伸手去開燈。

房間裏沒有人。

除了放在桌上的《白色山莊》劇本和應該是屬於河見的包包,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河見的房間跟我們一樣,大概五坪大,簡單的室內只有牀和書桌。可以躲的地方大概只有衛浴間、牀下或衣櫃裏,然而檢查過這些地方都沒有看到河見的身影。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然而鐵炮冢真太郎就站在那裏,說出決定性的句子:

「窗戶是鎖上的。」

仔細看窗戶,的確是鎖上的。

這扇窗戶應該不可能從外面鎖上。

戶外颳着暴風雪,更重要的是這裏又是二樓。

「河見……在哪裏?他到外面去了嗎?」

我用呻吟般的聲音喃喃問。

「在這種暴風雪的天氣裏?從二樓?現在正在進行甄選會不是嗎?」

入井提出的都是理所當然的質疑。

空調仍舊開着,室內也很溫暖。

這是剛剛還有人在的狀態。

在這當中,河見消失了。

從密室消失。

只留下慘叫聲。

接下來當然展開了搜索。「河見發出慘叫聲之後離開房間、鎖上門,不知躲到哪去了」──基於這個暫定的結論,我們開始搜索二樓。河見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個根本的問題雖然沒有解決,不過這一點只要找到他之後再詢問本人就行了。我們找過走廊和工具間,但是都沒有找到河見。

渡邊提議:「去找其他客房吧。」

西野說:「沒用吧?大家應該都鎖了門。」

「我不知道,不過那三個人消失、還有更早之前出現『殺人預告信』,都是確定的事實。從這兩件事實來看,就算認爲發生了犯罪事件也不奇怪吧?」

「熱水器好像修好了。」

「久保,斷路器在哪裏?」

慘叫聲傳來。

這樣就只剩一樓了,但是河見不可能會到那裏。

「犯人?」

我詢問他,說話速度變得很快。

「我不太記得了,不過煮飯的時候應該還在……啊,電話!」

這是柏崎先生的叫聲。

「巴士原本預定明天中午過後到達……不過看這樣的天氣,可能很難過來了。暴風雪太大的話,開車會很危險。啊,不過不要緊,民宿裏面有很多食物。就算停電,食物應該也不會馬上壞掉。」

水口點頭說:

入井眯起一隻眼睛。

沉默的大廳裏,只聽見時鐘的滴答聲,以及狂風吹拂的聲音。

「我到這裏的時候沒有帶手機。因爲我想要體驗置身荒野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

「我記帳都是手寫。」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在巴士來接我們之前,大家一起玩撲克牌嗎?」

「有任何根據可以證明這是甄選會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

「這裏……不相關。」

「禁止進入的房間?」

這麼說,犯人事先知道兩人不帶手機,因此奪走電子用品……咦?我剛剛想了什麼?

廚房旁邊還有一扇房門,但柏崎先生彷佛是在刻意迴避這個房間。

鐵炮冢真太郎走過來,我們便告訴他電話線被切斷的消息。「真傷腦筋。我是堅持不帶手機的。」他竟然說出令人遺憾的宣言。

我不知道。

我們被犯人封鎖在「白色山莊」裏面。

「小麥,我沒有根據,不過要提根據的話,你主張的『犯人』也沒有根據吧?那個犯人究竟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要做這種事?」

我沒有回答,入井便有些不安地苦笑。「不會吧?這絕對是整人遊戲。大家應該也都這麼想吧?」他向大家徵求同意。

一樓除了大廳、廚房、辦公室、浴室,另外還有幾間房間,因此可以躲藏的地方比二樓還多。我和水口前往浴室。放置打掃用具的置物櫃和大浴缸裏,都沒有看到河見。浴室的窗戶也是鎖上的。

「我同意入井的看法。不過這不是整人遊戲,而是甄選會。或者應該說,從現在這個瞬間,甄選會就開始了。也許從現在起纔是正式的甄選會。」

「這扇門即使用萬能鑰匙也打不開,所以沒有人能進去。知道了吧?」

「大家都到二樓之後,我心想剛好可以趁現在來打掃……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望向窗戶。

「也許有人沒鎖門。而且河見可能事先打開房間的鎖,躲在裏面。」

即便如此,河見確實不在二樓,因此我們走下樓梯到一樓,看到久保正在打掃大廳。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打掃這裏?」

這間房間的門把形狀的確不一樣,但應該也不能因此就不去檢查。不過因爲柏崎先生的反應異於尋常,因此也沒人敢追究。

我想起「殺人預告信」上寫的文字。

「我們現在有可能被捲進犯罪事件。那三個人有可能都被犯人帶走了。」

柏崎先生問他:

「小麥,你怎麼了?」

我們也看過了柏崎先生和久保的房間,還是沒有找到他。

就如入井所說,這有可能是第二次甄選會的一環,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經過計劃的情節,然而也有可能不是。那三人被捲進某種犯罪事件的可能性絕對不是零。

犯人?

「總之先去找找看吧。」

河見有可能趁大家進入同一間房間時逃跑,因此由渡邊、鐵炮冢真太郎和入井三人看守走廊,我、水口、柏崎先生、西野和田井中五人一間間檢查客房。然而搜索工作一無所獲。

我走出浴缸,看到水口蹲在熱水器前方。

「……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們。」

過了一陣子,久保走過來。我剛好和他視線交接,他便問了我奇妙的問題:

鐵炮冢真太郎消失了。

繼河見之後,鐵炮冢真太郎和柏崎先生也消失了。

「這裏是禁止進入的房間。」

「沒有,怎麼了?」

「的確是這樣。」

「請問,有沒有看到老闆和鐵炮冢先生?」

「呃,在辦公室裏面。」

這時我們想到還有一間房間沒有找過。

於是我問了柏崎先生,他卻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久保用與身材不相稱的細微聲音回答:

「喂,你是認真的嗎?想想看現在的狀況吧。現在不是搞甄選會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怎麼還能繼續演《白色山莊》?我們得去找消失的人……」

連結一樓與二樓的樓梯只有一處,走下樓梯就是大廳,而我們就在那裏進行甄選會。

「請立刻鎖上辦公室的門。還有,請所有人都不要接近辦公室。」

這個詞激起了我的危機意識。

河見消失了。

也就是說,事情還不會結束。

我不禁大喫一驚。

我們衝到廚房,看到柏崎先生僵立在那裏。

陸續,就是接連不斷的意思。

「久保,你有沒有看到河見下樓?」

「水口,怎麼了?」

我問他:「爲什麼不調查這間房間?」

這回包含久保在內的九人開始搜查一樓。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大家先在大廳待命。我和柏崎老闆、還有久保再去找找看。如果有任何異狀,就立刻告訴我們。」

即便如此,水口竟然還說:

「電腦之類的呢?」

接下來 陸續 會有人 消失

「繼續進行甄選會吧。」

「什麼?喂,小麥,冷靜點!這應該也是甄選會的一部分吧?咦……不是嗎?」

風雪更加強勁,激烈地打在窗戶上。

「如果犯人在斷路器動手腳就糟了。」

「你最後看到是在什麼時候?」

柏崎先生消失了。

河見依舊下落不明。

在鐵炮冢真太郎的命令之下,我們聚集到大廳。

我們想起巴士會來迎接的事,便將視線投向久保。柏崎和鐵炮冢真太郎消失之後,知道詳細時間表的人只剩下久保。

根據柏崎先生的說法,他保管我們的電子用品之後,原本藏在廚房的收納櫃,但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河見不見了。」

「大家的手機不見了。我明明放在這裏。」

「……對了,巴士的情況怎樣?」

「沒有找過,怎麼知道相不相關?」

水口詢問他。

停電。

電子用品不見了,電話線也被剪斷。

「沒有。我沒有看到任何人。」

「電話怎麼了?」

「我們不是找過了嗎?可是沒有找到半個人。」

西野從沙發站起來說:

柏崎先生衝出廚房,我們也跟在後頭。柏崎先生檢查了放在大廳的室內電話,喃喃地說「電話線被切斷了」,並伸手拿起被切斷的電話線。看到如此明顯的惡意,我雖然感到毛骨悚然,不過反正還有柏崎先生的手機可以用。

「那三個人消失,還有『殺人預告信』,都是鐵炮冢先生爲了甄選會安排的──這樣想比較正常吧?」

「我只是想知道這是甄選會的根據……」

「沒錯,不論是『甄選會假說』或『事件假說』都缺乏根據。兩種假說在沒有根據這點,都是一樣的。不過要說哪種比較合乎常識,絕對是『甄選會假說』。這點你也明白吧?」

「我明白,可是還是很奇怪。演員和劇作家都在中途消失,很難想像會有這麼奇怪的甄選會。」

「我們之所以會在這間民宿,是因爲被鐵炮冢先生騙了。從一開始就已經很奇怪,接下來不論遇到什麼超乎常識的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我也贊同『甄選會假說』。」

連渡邊都表示贊成,於是我立刻反駁:

「可是既然是這樣,爲什麼連鐵炮冢先生都不見了?劇作家不在,沒辦法進行甄選會吧。」

「鐵炮冢先生之所以消失,是爲了營造『無法判別是甄選會還是異常狀況』的模糊狀態。」

「爲什麼要這麼做?」

「想找理由的話,隨便想都可以想到一堆。比方說,讓我們這些演員因爲猜疑而陷入混亂、藉此看到更深層的部分之類的。」

「鐵炮冢先生本人不在場,要怎麼觀察?」

「不知道。也許他在民宿的某個地方設置了針孔攝影機。」

「哪裏都沒有看到針孔攝影機。」

「既然是針孔攝影機,當然是藏起來了。」

「太超乎現實了吧?」

「這年頭連空拍無人機都能在電器用品店買到了,針孔攝影機根本不算超乎現實,反倒是把它當成『事件』來看比較超乎現實吧?」

「我並不是要強迫大家接受我的意見,只要你能提出這是甄選會的根據,我也不會繼續反駁。」

「我倒要反過來問你,你爲什麼不認爲這是甄選會?」

「因爲河見消失了。如果這是甄選會,和鐵炮冢先生一起消失的柏崎先生就是共犯。提供民宿這個舞臺的是柏崎先生,所以這點並不奇怪。久保也可能是共犯。」

久保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往辦公室。

「小麥,你還在討論這種事情?我還以爲你有別的事要來找我。」

也放了遺骨與遺照。

久保困窘地說:

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劇本被偷了?一開始就沒有寫那種東西?不論如何,都不是很愉快的發展。

「雖然不知道這間房間是誰的,不過房間的主人看樣子好像已經過世了。」

「不,就算真的有犯人,我也不知道那傢伙偷走劇本的理由。我猜《白色山莊》就只有交給我們的部分。鐵炮冢先生一開始就沒有完成劇本。水口,你可以聽我說嗎?」

說話的是田井中。

「柏崎聽鐵炮冢先生談起甄選會的計畫,就利用它來計劃事件。這樣想的話,就可以說明很多事情。等於是把『甄選會假說』和『事件假說』融合在一起。」

田井中冷靜地說。

「依照原本的計畫,鐵炮冢、柏崎、河見、久保這四人會在甄選會當中消失,營造出『不知道是甄選會還是異常事件』的狀況。」

「你認爲偷走鐵炮冢先生劇本的,也是那個犯人?」

我發出疑問聲。

這樣的期待遭到背叛,我們則面對新的謎團。

「只要有這些共犯,河見就能輕易像一道煙一樣,從密室狀態的房間消失。飾演第一個被害人的河見依照劇本前往二樓,然後從外面鎖上自己房間的門,躲在走廊的工具間發出慘叫聲。我們聽到之後前去搜查他的房間,他就趁機前往一樓。鐵炮冢和柏崎更簡單。當時鐵炮冢要我們在一樓等候。三名共犯……鐵炮冢、柏崎和久保在這段時間內,就可以在民宿內自由活動,隨便要做什麼都可以。好了,久保,你該告訴我們真相了吧?」

遺照中的女孩面帶笑容。我看到之後彷佛得了急性腸胃炎般,肚子開始疼痛。

然而現在水口一百八十度改變了姿態,簡單易懂地綻放光芒,簡單易懂地舞動着,結果獲得衆人的好評。我對此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卻一直無法告訴水口。

「融合──這種想法似乎也說得通。」

水口接着問:

「你是指,是他單獨一個人乾的?」

「我以爲你想要來問我突破這次甄選會的方法。」

他原本連討論都沒有參加,一直望着窗外,此時卻看着我們。

渡邊環顧衆人,然後問:「這裏面有人聽過河見亞希彥這個演員嗎?」

久保繼續說:

我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想要閱讀《白色山莊》的劇本,但注意力立刻中斷,不自覺地就想要拿出手機來看,這纔想起手機不在身邊。我望向牆上的時鐘,看到現在是晚上十點。才十點?時間流逝的緩慢程度讓我感到難以承受。我放棄閱讀劇本,努力想要去思考其他事情,卻不知道該思考什麼。不只是今天,不論在什麼時候,我都不擅長獨自一人整理思緒。

我說:

「這、這裏是怎麼搞的?感覺有點恐怖耶。這是誰的房間?」

「大家搞不好會要求把門撞破。當時只是剛好沒事,不過躲在禁止進入的房間應該不是太聰明的做法……總之,姑且假設河見躲在禁止進入的房間好了。小麥,從哪裏開始是柏崎的單獨犯罪?」

「之前忘了一件事。」

水口一開始沒有受到任何人矚目,甄選也老是被刷下來。

「犯人會不會是柏崎?」

水口探頭到衣櫃裏。

爲什麼民宿裏會有這樣的房間?

這時聽到另一個聲音。

「你要說什麼?」

「就像你說的,角色分配的抽籤動了手腳,讓河見抽到第一個被害人的角色。然後一開始就依照計畫,河見消失了。他大概是躲在禁止進入的房間裏。柏崎先生之所以拒絕打開,是因爲當時河見就在裏面。」

「我、我只是來打工的……」久保連忙搖頭。

田井中依舊冷靜地說。

水口簡直就像被偵探附身般,滔滔不絕地說話。

甄選會對演員來說,就像果實一樣。

「我在想,會不會根本沒有河見亞希彥這樣的演員。姑且不論在這個業界資歷還很淺的我,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話,也許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演員。搞不好是鐵炮冢先生爲了營造這個舞臺,特地找來的假演員吧。」

消失的三人有可能在這裏──

水口露出微笑說:

聽到這個結論,我沒有反駁,只是聳聳肩。這是因爲我判斷,如果第二次甄選會真的仍舊在進行,而鐵炮冢真太郎又利用針孔攝影機窺探我們,那麼一直表現出惡劣態度對我不利。或許是因爲太過意識到這一點,我的動作有些太過誇張。

不論怎麼找,都找不到《白色山莊》的後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入井的聲音在顫抖。

這個問題如果無法解決,我就無法接受「甄選會假說」。

沒有人回答。

我進入房間,坐在牀的一角。

所有人都衝進去。

「女兒嗎?希望是那樣。」

「調查禁止進入的房間就知道了。」

「很像動物園裏的老虎吧?這是我的習慣。」

裏面設置着簡樸的佛壇。

「搞不好是被綁架到這裏,然後一直被關在這間房間……」

「突破方法……有那種東西嗎?」

我們離開禁止進入的房間,前往二樓,由久保打開鐵炮冢真太郎的房門。進入房間之後,田井中把旅行箱翻過來。

「小麥,你還是認爲真的有犯人存在?」

「什麼意思?」

不久之後,久保拿着一串鑰匙回來,將每一把鑰匙插入鎖孔測試,終於打開了禁止進入的房間。

「這是渡邊的假說。」

「嗯~這樣太危險了吧?當時如果大家更強烈地要求,他大概就只好打開禁止進入的房間。」

現在的我們沒有辦法立刻上網搜尋,因此無從調查河見是不是真實人物。

「鐵炮冢的房間?爲什麼現在還要去搜索?」我問他。那裏應該已經搜索過了。

就像一隻從渴求理解或好評的慾望中解放的白天鵝……或者黑天鵝,只想表現自己的水口演技當然不會受到好評。

「是我。」

「誰?」

「他可以找些適當的藉口迴避,像是鑰匙弄丟了之類的。」

「可是那扇門沒辦法用萬能鑰匙打開,而且我不知道鑰匙在哪裏……」

於是我離開自己房間,去敲水口的房門。

「大家都是一夥的。消失的三個人是同夥,抽籤也有動過手腳,讓河見可以抽到第一個被害人的角色。對不對,久保?」

「而且如果說我是犯人,那麼到底把消失的那些人帶到哪裏去了?」

「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久保在大約一星期前得知「冰雪葛裏克」民宿臨時招募打工人員,因此就打電話並獲得錄取。久保是第一次來到這家民宿,也是今天早上才見到老闆柏崎,工作內容也是當時才聽說的,只知道是爲了配合甄選會,要在營業日前提早開放民宿,因此需要人力來幫忙,至於其他事情,他完全不知道。

「可是,難道河見也是共犯嗎?河見是演員。他如果協助鐵炮冢,等於是錯失了寶貴的甄選機會。」

「畢竟沒辦法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只要得到這個果實,就會開啓許多扇門,周遭的一切也會開始運轉。懂得抓住時機的人,就能得到一定的地位與名譽。

「咦?」

到頭來,不論是禁止進入的房間、久保的參與程度、《白色山莊》的劇本剩餘部分、消失的三人行蹤,都沒有得到答案,不過由於這很有可能是鐵炮冢真太郎設計的第二次甄選會,而且被大雪封閉的民宿中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再加上如果不集中精神在某件事上感覺腦筋會變得不正常,因此大家決定在稍作休息之後,重新開始進行第二次甄選會。

「你在背書的時候,還是像這樣走來走去。」

水口看着我,似乎首度產生興趣。

禁止進入的房間裏,到處擺放着凱蒂貓、美樂蒂兔子、另外還有我不認識的布偶。窗簾是圓點狀花紋,牀單是淡粉紅色,兒童用書桌上放着小學高年級左右女生的照片。抽屜裏裝滿了筆、橡皮擦、小珠子等,打開抽屜櫃,裏面有睡衣和內衣。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柏崎。」

「我來破壞。」

「我就覺得小麥可能會過來。請進,抱歉沒什麼好招待的。」

「會不會是柏崎先生……女兒的房間?」

「原來沒有人躲在這裏面。接下來就去搜索劇作家的房間吧。」

水口顯得和平常不一樣。不知該說是神經質,或者該說是不夠從容。然後我還是覺得……有點懷念。這時我發覺到,最近我看到的水口都是在舞臺上華麗演出的姿態,而不是像這樣樸實地接受甄選的模樣。現在的我和水口立場相同。也就是說,水口把我當作對手。這一點讓我感受到類似喜悅的情感。

「破、破壞?怎麼可以……」

被逼到絕地的久保沒有反駁也沒有招供,而是說出意外的話語:

「直接破壞門就行了。」

「你還真悠閒。」

「本來就很恐怖!」

「……我去找找看鑰匙。」

因爲他當時壞掉了。

水口似乎真的不打算招待我。他邊讀劇本邊在室內繞圈子。我產生懷念的感覺。幾年前,當我們兩個都還沒沒無聞的時候,我看過好幾次這樣的光景。當時我們常常一起參加甄選會,就會看到水口邊讀劇本邊在走廊上徘徊。

「等、等一下,我什麼都……」

我全身冒出黏膩的汗水。

「別的事?」

「你這麼熱心閱讀劇本,表示你還是相信『甄選會假說』嗎?」

田井中承受所有人的視線,不自在地眯起眼睛,只說:「怎樣?」

「在那之後就是了。柏崎殺死了躲起來的河見和鐵炮冢。」

「講到殺人,就算是假說也太嚴重了一點。」

「的確。」

「爲什麼沒發現兩人的屍體?」

「因爲丟到外面了。這麼大的風雪,屍體馬上會被雪埋起來,而且沒有人會去外面搜索。雖然不知道要放在外面多久,不過至少在暴風雪結束之前都很安全。」

「可是爲什麼要殺人?」

「我猜,柏崎、鐵炮冢、河見和久保四人原本就認識。動機是那個原本住在禁止進入的房間的女孩。那個女孩的身分不明,有可能是柏崎的女兒,也可能是四人綁架之後監禁在民宿裏。不論如何,爲了那個女孩,四人之間起了爭執。」

「什麼樣的爭執?」

「如果是柏崎的女兒,大概是因爲不小心的意外害她死掉了;如果是綁架來的,或許是有人想要向警方自首,因此起了爭執。於是柏崎爲了向奪走女兒生命的人報仇、或是爲了滅口,到處殺人……我想到這樣的情況,你覺得呢?」

「這麼說,接下來的目標就是久保?」

「如果我的假說正確的話。」

這一切當然只是妄想,不過我想要告訴水口,這樣的想法也是有可能的。我希望他理解,無條件相信「甄選會假說」很危險。

「這只是妄想而已。」

也因此,即使受到這樣的指摘,我也不會感到生氣,甚至覺得他說得沒錯。

「小麥,你剛剛說的話沒有任何證據,只是硬湊起來而已。難道事前能夠預測到這場大雪會把我們困在這裏嗎?如果柏崎想要殺死另外三個人,他沒有必要特地選在甄選會的時候進行吧?」

「……」

「如果可以隨便妄想的話,我也可以來編一個:那間禁止進入的房間裏住的女生,其實是柏崎的妹妹。雖然表面上當作已經死了,但事實上還活着,住在這間民宿地下室的祕密房間裏。那個女生有很嚴重的殺人癖好,一再像這樣抓走住宿的客人,把他們關在祕密房間裏拷問。小麥,你覺得我說的是妄想吧?你也應該知道,你的說法就跟我說的一樣荒謬。你要相信『事件假說』是你的自由,不過別想要強迫別人……」

這時我們聽見慘叫聲。

「水口,你覺得這也是甄選會的一部分嗎?」

「嗯~我們先去看看吧。」

「西野,你是笨蛋嗎?動動腦筋吧。」

「久保,請借我萬能鑰匙。」

「大家當時正在搜索房間。我一打開衣櫃,就好像有東西飛過來,重重地打擊我的頭部。然後我就失去意識……」

裏面是一片漆黑。

「入井,喂,怎麼了?」

如果完全相信久保的供述,就會產生幾個問題。水口和田井中兩人似乎是在久保受到攻擊之後失去聯絡,但是我們待在民宿外面的時間大約是五分鐘(沒錯,只有五分鐘)。要在這段期間內讓久保失去意識、並且帶走兩人,犯人的動作未免太迅速。這種事很難辦到,再加上萬能鑰匙在我手上,因此也無法自由使用房間。

躺在大廳沙發上的久保宣稱自己的頭部遭到打擊,但是隻有額頭稍微變紅,不論是誰看到都會說「沒有生命危險」。即便如此,久保本人還是一副很痛苦的樣子,躺在沙發上用手按着頭。

摸摸窗戶周圍,稍微有點溼。也許是雪飄進來了?

「……我先進去,請大家跟在我後面。大家都進來之後,請把門鎖上。」

就如西野說的,我們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即使去思索接下來的各種可能性,下一個瞬間就會被推翻,碰上不曾預期的大轉折。被大雪封閉的這間民宿陷入混沌當中。這是任何預期或預測都無法適用的混沌狀態。我們被它吞噬,最後所有人都會消失。

我必須做出決斷。

西野顯得相當畏懼。我也跟他差不多,很想要窩在房間裏鎖上房門,但卻不能這麼做。

我走在前頭,後面依序跟着西野、渡邊,手扶着牆壁,踏出步伐準備繞行民宿一週。原本擔心只憑手電筒和民宿透出來的光線是否能夠行動,不過老實說根本不是這種問題。劇烈的暴風雪、以及細針刺入全身般的疼痛,讓我們連頭都抬不起來。我們互相應和,確認彼此的存在,硬着頭皮沿着沒有路的道路前進。我從來沒想過雪竟然會如此暴力。與其說冷,不如說很痛,能見度也非常差,宛若被厚重的牛奶色帷幕遮蔽。

久保把手電筒遞給我。

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在光線形成黃色圓圈的雪面上,似乎有些許凹陷。

我打開手電筒,照射窗戶下方。

的確,太安靜了。

必須立刻行動……否則接下來有可能輪到自己。

我提出要求,久保雖然顯得不情願,還是把萬能鑰匙遞給我。我爲了謹慎起見,先轉動門把確認門是鎖上的,然後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開門鎖,輕輕開門,從門縫窺視室內。

「冷靜點,我也會去找入井。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再調查一下這間房間。」

「小心點。」

入井是從窗戶跳到外面的。

「只是在民宿周邊找而已。如果沒人要去,我一個人……」

沒有錯。

「總之,大家都待在這裏應該就安全了。犯人不會在我們當中。」

那就只能問他本人了。

我打開辦公室的門鎖,拿出牛皮膠帶,綁住久保的手腳。久保理所當然地抵抗,但因爲渡邊幫忙,因此總算順利完成。西野看到這樣的情況,問了很呆的問題:「咦?原來你們就是犯人?」

也許犯人就是久保,也許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遭受攻擊。

「誰能證明那種事?」

不能只是思考。

「你也一樣。」

「喂,你有權力來開門嗎?」

「嗯?那裏陷下去了!」

我雖然嘴裏說「有可能發生了殺人事件」,不過並沒有真的很緊張,也覺得無論如何大概還是甄選會。然而如此天真的想法完全消失了,是因爲我知道發出慘叫的人是入井。

和河見當時的情況一樣。我產生不好的預感。

「我來開。請借給我。」

在簡短地討論過後,決定由我、渡邊和西野到外面搜尋,水口、田井中和久保調查房間。如果發生狀況,就大聲告知彼此。做完如此粗略的決定後,我們三人穿上外套,打開大門。

我們沿着原路──雖然是沒有路的道路──退回,打開大門,跌入玄關裏面。

另外還有最重要的疑問。

「鑰、鑰匙在這裏……」

「那、那是怎麼回事?難道有殺人狂躲在這間民宿?」

「要去外面找他?這麼大的暴風雪,出去一定會遇難!」

西野雖然這麼說,但這是完全相信久保證詞的情況。

理由不清楚。

爲什麼是入井?

入井和「甄選會假說」或「事件假說」都無關。

「雖然沒辦法證明,可是相較於到這個地步還相信『甄選會假說』的你們,我應該更值得信任吧?」

「可是還沒找到入井。」

我們在連一公尺前方都看不見的情況下向前走,總算來到入井的房間正下方。剛剛看到的凹陷不知是因爲被雪掩埋、或是因爲能見度太差,已經找不到了。即使用手電筒照射,也因爲持續吹拂的雪阻礙而看不清楚。我聽過「白蒙天(whiteout)」這個詞,不過此刻才首度理解那是什麼樣的狀況。如果沒有摸着民宿的牆壁,我們大概真的會遇難。

「入井爲什麼要從二樓跳下去?」

「繼續找的話,連我們都會失蹤!」

「那就這樣吧,小麥,你先去,我來調查這裏。如果什麼都沒有,我再跟過去。」

我聽到渡邊大吼。

「太安靜了。二樓那些人怎麼了?」

「回去吧!」

「這麼一來就很清楚了。這不是甄選會。」

西野高喊。

「啊,請用這個……這是爲了預防停電帶的。」

「怎、怎麼回事……真是莫名其妙。」

渡邊簡短地說。

水口敲門,但沒有回應。他想要打開門,但門被鎖上了。

渡邊如此宣告。

久保倒在二樓,水口和田井中都不見人影。

「那麼大的暴風雪,就……就算想要走遠也不可能。」

他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會不會就是你說的犯人?唉,可惡,真是莫名其……」

我打開燈,進入入井的房間。

沒有找到入井。

我看到久保取出萬能鑰匙,幾乎反射性地說:「我來開門。」

「不要浪費時間爭論,隨便你吧。」

水口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對我說:

「當然。只有我具備『殺人預告信』相關的不在場證明。」

我和水口衝到走廊上,其餘演員──渡邊、西野、田井中三人──都站在入井的房間門口。我遲鈍的心臟這時纔開始劇烈跳動,先前對水口大談殺人事件的嘴巴在顫抖。

颼──

「誰知道?他大概是找到某個人,或者是被某個人追趕。」

時機會不會太巧了?我雖然在意,但沒時間思考。

也許沒錯。

「某個人是誰?」

爲什麼久保只有暈倒而已?

「他該不會是跳下去了?」

因爲連水口和田井中都不見了。

10

只有一個地方不同,卻是關鍵性的差異。

西野邊喘氣邊說。

「去找入井吧。從聽見慘叫聲到現在,還不到五分鐘。現在去找,應該還……」

超乎想像的風和橫向打來的雪襲向我們。

彷佛沒有人在那裏。

果然和河見消失的時候一樣……不對。

渡邊直視着我。

室內沒有被弄亂的痕跡,空調也開着。

二樓沒有一丁點聲響。

「可是入井……」

窗戶沒有上鎖。

在此只陳述事實。

我脫下溼透的外套問。

「可是我不能讓外面的人來……」

我請西野和渡邊來確認,他們便紛紛表示意見。

「不太對勁?哪裏不對勁?」

「安靜點。好像不太對勁。」

我連忙打開窗戶,在狂風暴雪中很勉強地觀察窗戶下方,但只看到白色的暗影,什麼都看不到。

渡邊狠狠地瞪他。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三個外出的時候發生了這種事。久保是最重要的嫌疑犯。」

「他不是被犯人攻擊了嗎?」

「有可能是騙人的。」

「騙人的……」

「久保,請你老實回答。你是犯人嗎?」

渡邊如此詢問,手腳被束縛的久保回答:「你們先去找到任何一項證據再來問我。」他的聲音異常冷靜。我們當然沒有證據,也不是審問的專家,因此久保也沒有改變證詞。他只反覆說明,他們在調查入井房間的時候有人攻擊他,後來的事就完全沒有記憶了。

我和渡邊合力將久保一圈圈綁在沙發上,看起來就像製作到一半的火腿。

我說:

「我再去找水口他們……久保,你先在這裏等一下。」

「希望能有收穫。」

製作到一半的火腿笑了。

我用萬能鑰匙打開門鎖,檢查所有房間。我知道我不會找到他們。之前也是如此。現在如果找得到,反而比較奇怪。話說回來,他們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如果不在民宿裏面,難不成是在外面?暴風雪這麼大的情況下嗎?

我無法好好整理思緒。

我需要協助。

「呃,你們可以聽聽我的想法嗎?我之前也有跟水口說過……」

我提出先前那個融合「甄選會假說」與「事件假說」的假說。一開始消失的四人原本就認識,而柏崎想要趁着這次甄選會消滅另外三人──這個異想天開的假說,到現在已經很難一笑置之。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表情都變得凝重。

「如果柏崎是犯人,他可以隨心所欲製作備份鑰匙。不過如果你的假說正確,我們這些演員沒有理由被消滅吧?」

渡邊提出疑問。

「我是專業繭居族,所以不能離開這裏。」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在大廳通宵的固守城池戰略。

「我又不是偵探。」

過了十二點,電視播放本日最早的新聞:低氣壓發威導致甲信越地方(注8)降下大雪;飛機在機場衝出跑道;以老年人爲對象推銷淨水器的公司代表被逮捕。接着是地方新聞:長野縣全區的天氣都很惡劣,北部發出大雪警報;因爲積雪而變窄的道路上,小客車與公車擦撞;三天前從長野檢察廳逃亡的通緝犯仍舊沒有被逮捕,有可能逃到山中。看到這名通緝犯的大頭照,我們都大喫一驚。

「渡邊,你有什麼想法?」

他掛斷電話。

「我真的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不能理解在那間民宿發生的事,我就沒辦法繼續前進。」

現在的我什麼都無法相信。

這傢伙如果加上眼鏡和小鬍子,或許有點像柏崎。

「我當然問過,但是沒有一個人告訴我答案。大家好像都在迴避我,或是擔心傷害到我……」

「當然了。如果有偵探不用調查現場就能推理,我還真想見一見。沒有證據的推理,比網路新聞還不可信。」

「你現在擺出生氣的態度也來不及了。你已經到當地了吧?好好享受雪國的樂趣吧。可以在年末到深山裏度假,不是很棒嗎?」

「是我。我要進去了。」

這時我腦中不知爲何浮現嗶嗶學長。

我以爲自己還在做夢,但並非如此。

我驚醒過來,抬起頭,發現民宿陷入黑暗中。

「大家都沒事,已經先回東京了,只有我沒有消失,然後只有我在那場甄選會中被刷下來。」

「那間民宿有調查的必要,可是我沒辦法前往長野。」

爲了稍微轉換心情,我們打開電視。時間接近半夜十二點,外面依舊下着暴風雪,無法期待天氣好轉。即使順利迎接早晨,也不知道巴士是否真的能來迎接。我雖然感到不安,但沒有說出來。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民宿中。

我覺得好像只有自己還在那間民宿。

渡邊不在。

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大廳空無一人。

「還有,我想要知道第二次甄選會的『合格條件』。爲什麼只有我從甄選會被刷下來?我想了各種理由,還是想不通。」

「……啊?」

「不要說得這麼得意。」

「調查民宿?」

「沒錯。我們有三個人。就算犯人攻擊,三個人也能設法抵抗。而且到了明天,巴士也會過來。」

「由專業繭居族的口中說出來,格外具有說服力。」

再過幾個晚上就是聖誕節,然後是新年,可是我的腦袋卻好像還留在長野縣的民宿,無法從那裏踏出一步。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快停止吧!討厭,好討厭,別開玩笑。我要待在自己房間裏,誰都不要過來。」

停電。

「我的假說其實也未必正確。犯人也許不是柏崎而是久保,而且目標也許是我們所有人。或者這也可能真的是甄選會。」

於是我們回到大廳,卻發現沙發上空無一人。

大喊的是西野。

這天我爬出被窩之後,隨便穿上衣服就外出。因爲是年末,車站周圍人潮很多,不過只要進入巷子,喧囂就立即消失。這條巷子越走越窄,盡頭就是我要去的屋子。

座敷童子劈頭就這麼說。

久川是我在經紀公司的前輩,常常聽我任性的要求。話說回來,他大概沒有想到會被請求潛入民宿吧。我一邊感謝爲了後輩特地前往長野的好心前輩,一邊想起昨天和鹿間的對話。

牛皮膠帶被割斷了。

『是是是,我已經到了……真是的,你到底把前輩當作什麼?』

電視也關上了。

「不論如何,都得去調查纔行。」

西野也不在。

「因爲我知道自己的極限。」

「說得也是,的確很難推理。邏輯思考、尋找證據、然後預測下一步……在推理劇常常看到這樣的情節,可是實際要做又另當別論。」

11

「巴士……」

異常適合穿日式棉襖的姿態。

我依照長年以來的禮貌,打過招呼之後爬上樓梯。

「我的事不用你這個繭居族來擔心。」

他的身體很纖細,感覺要是被推一把的話,不僅會倒下,甚至會折斷,與其說是人類更像人偶。這傢伙是我小學以來的同學。

我無法得到現實感。

清透白皙的肌膚。

「原來如此。」

打開拉門,就看到座敷童子。

「嗯,那就麻煩了。我不能原諒阻擋小麥前進的東西。」

四周悄然無聲。

在暴風雪中像這樣看着電視發呆,現實感就會越來越流失。自己在長野縣的現實、在民宿中的現實、當演員的現實、活着的現實、現實的現實──全都變得稀薄。

「你去問他們就知道了吧?」

「發生那麼大的事件,新聞竟然沒有報導。」

「久保一定參與了這項計畫。雖然不太願意,但是也只好採取稍微粗暴一點的手段,逼他說出來。」

鹿間口中這麼說,卻愉快地嘻嘻笑着。

「可以幫我解謎嗎?」

「我沒有說不考大學。」

「你明年就要畢業了吧?不去上大學的話,今後就要成爲專職演員,怎麼會不重要呢?」

「我記得。你說你通過最喜歡的鐵炮冢真太郎的甄選,要去歐風民宿參加親善會。」

西野和渡邊說道:

「這種事不重要。」

我原本以爲久保是使用他預先藏好的刀子逃脫的,但他不可能辦到。他的手腳被束縛,而且身上還纏了好幾圈的膠帶。就算是魔術師,應該也很難逃脫。一定是我們前往二樓的這段時間,有人過來把久保帶走。或者也可能是共犯來救他……

西野癱坐在原地。與其說是相信渡邊的勸說,不如說是筋疲力竭了。

到最後誰都沒有找到。

「那要怎麼辦?難道要三個人一起待在這裏?」

「你的說法還真是草率。」

這棟屋子的外圍是時代劇佈景般的圍牆及茂密的樹木。

我在他勸說之下進入暖桌。這張暖桌就如永遠不收拾的被窩一般,不分季節都擺出來,不過到了冬天確實發揮了作用,讓冰冷的身體暖和起來。我啜飲着他端出來的茶,喫了兩顆放在籃子裏的橘子,正要伸手去拿第三顆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我不是來這裏喝茶的。

嗶嗶學長是我哥哥的摯友,在我遇見他時已經是個怪人。在他的觀念中沒有規則這種東西。面對如此崩壞的現實,嗶嗶學長會如何突破呢?他會像平常一樣,哈哈大笑並進一步加以破壞嗎?我對於無法做到那樣的平庸自己感到焦躁,但那是因爲嗶嗶學長自己崩壞了才做得到。哥哥偷偷告訴過我,嗶嗶學長曾經立志成爲演員,但因爲某種理由遭受挫折,後來就變成那樣的性格。那樣子得來的強韌,我一點都不羨慕。不論在任何時候,我都希望維持自我。我想着這些念頭,偶然抬起視線,看到哥哥。他懸吊在天花板上。我發現自己看着這幅景象時,心情就如同看到不符季節的蚊子,才知道這是夢。原來是夢啊。一定是因爲從嗶嗶學長聯想到哥哥,才做了這種夢吧……夢?

「怎麼了,小麥?你的表情好像在甄選會被刷下來一樣。」

「我上次不是跟你提過宿營的事嗎?」

「在『冰雪葛裏克』民宿發生的所有現象,都是由鐵炮冢安排的第二次甄選會。原本以爲消失的演員,其實都先回到東京了,留在民宿的只剩下小麥一人。他們到底是如何從大雪封閉的建築中消失的?爲什麼只有小麥被留下來……你想要我解決的就是這些問題吧?」

斷路器被切斷了。

『我寶貴的假期都泡湯了。』

「你該不會想說,真正的柏崎已經被殺了,假扮成他的是逃犯吧?我可不想聽到這樣的結局。」

「咦?你要考大學?」

沙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跑出來。沒有任何東西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

我翻過圍牆,進入位在庭院中的別屋。

12

「我想要知道……在那間民宿發生了什麼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爲什麼只有我沒有通過甄選。」

「根據久保的說法,他今天是第一次遇見柏崎。」

「西野,冷靜點。犯人很有可能持有備份鑰匙。你有可能在獨自一人關在房間的時候遭受攻擊。」

「我、我們看到的柏崎……」

「那真是太不幸了。」

這幾天東京一直都是晴天,不僅沒有下雪,連一朵雲都沒有。我住在吉祥寺,到了晚上車站前方的燈飾就會點亮。每次看到站前的燈飾,就會想到聖誕節快要到來,但這樣的感慨也馬上消失。我在不知不覺中又封閉在思考當中。

「我知道,只是開玩笑而已。」

水口和入井只說「無可奉告」,我也不知道鐵炮冢真太郎的聯絡方式,沒辦法詢問他。因此,我依舊感到困惑不已。

「你先進來吧。這裏很溫暖喔。」

「我受夠了!」

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渡邊和西野沒事嗎?我想要呼喚他們,但在黑暗中又不敢發出聲音。心跳劇烈到疼痛的地步。我幾乎本能地縮起身體,打開先前搜索外面時使用過的手電筒。我憑着黃色的光衝到辦公室,打開斷路器的電源。電燈立刻亮起,接着我把手電筒像武器般拿着,回到大廳。

「因爲實際上,那只是一場甄選會而已。」

「可是事實上我當時還沒有通過甄選,要在那間民宿參加第二次甄選會。然後在甄選會進行當中,民宿的人一個接着一個消失,最後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消失了。」

無法確信什麼纔是現實。

「好啦,對不起。」

「還有,小麥當然也不能去。因爲人家已經看過你了。要不要拜託嗶嗶學長?」

我也覺得在常識無法理解的世界,由嗶嗶學長這樣的人出馬或許會有效果,不過這次是要去調查,我不認爲嗶嗶學長能夠做那麼複雜的事情。

我立刻回答:

「還是算了,嗶嗶學長根本沒辦法調查。」

「是嗎?我覺得沒問題耶。」

「你對嗶嗶學長的評價依舊莫名其妙地高……總之,還是找別人吧。」

就這樣,被選中的久川雖然不是很爽快地答應,不過還是連滑雪用具都沒帶就前往隆冬的民宿住宿。

時間是下午三點。我呆呆地看着手機,邊喫點心喝可樂邊等候聯絡。我的手機在民宿中消失,後來在回程的巴士上找到了。我原本應該要問巴士司機爲什麼手機會在這裏,可是因爲當時腦中一片混亂,因此沒有心思去問。

手機震動,打來的是久川。他說:『喂,我剛剛住進民宿,現在在房間裏。這是從樓梯算起來第四間房間。』真幸運,那是入井住宿的房間。

「太感謝你了。那個,我一定會致上謝禮……」

『哼。』

「你在生氣嗎?」

『難道你以爲我會面帶笑容嗎?』

「呃,那麼就拜託你開始調查。」

『不要轉移話題。』

「我也很想要進行深入的討論,可是有太多事情必須請你調查。」

『是嗎?那就開始調查吧……』

我聽見電話中久川嘆息的聲音。

我從鹿間替我寫下來的調查筆記中,挑了幾件感覺可以馬上進行的項目。

「不是突然。高中生活有三年,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大學的問題纔對。」

演員到外面之後,就躲在車子裏。

「這不是調查,而是毀損器物。」

「久川,我想要請你進行下一項調查。」

久川接着又寄了幾張照片給我。

「我大概知道了。」

『我要回去了。』

『……』

『好好好,請說。』

『哇哦。』

鹿間從籃子裏取出橘子,用不太常見的方式剝皮,小口小口地喫。我看過動物園裏的松鼠喫水果的模樣,跟他的喫相有點像。

久川在兩小時後向我報告。他說他把熱水器的指針亂調就壞掉了。柏崎嘗試修理但沒有修好,只好呼叫救援。

手機在震動。

「請別客氣,儘管跳吧。」

『這個嘛……跳下去應該也沒問題吧,畢竟雪積得很厚。喂,小麥,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果然很困難嗎?」

如果是這樣,真是低級的興趣。

鹿間突然問我。

這個推理或許行得通。

「事先設定好的比賽?」

我不知道原本在二樓的久川從大門進入屋內時,是如何向屋裏的人解釋的,不過時間流逝,到了晚上七點,現在那邊應該已經是喫晚餐的時間。我一邊喫調理麪包一邊想着河見的事。他是最早從民宿消失的演員。

「別這麼說嘛。」

「有這個可能性。」

『如果沒有,那根本就是霸凌了。這個代價會很高喔。基本上,這裏的住宿費也是我……』

「雖然只是假說而已。」

在短促的悲鳴聲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你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可以先喫橘子再說嗎?我肚子好餓。」

就算停了車,大概也只有一、兩輛。

「對了,小麥,你真的要考大學嗎?」

河見亞希彥是實際存在的人物。回到東京之後我着手調查,才知道真的有河見亞希彥這名演員,在《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演出一個小角色。在這裏要替河見說句話,他和我們是以同樣的條件參加第二次甄選會而合格的。

「如果是到車子裏呢?」

「什麼事?」

「我想麻煩你幫忙『拍攝客房窗戶的鎖』和『拍攝從客房往外看的風景』這兩件事。」

參加第二次甄選會時,我沒有好好看過民宿外觀,現在纔看到這棟木造雙層建築的民宿矗立在半山腰上,周圍就好像偷工減料的插畫般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白色的風景。引人注意的大概就只有停車場吧。民宿入口附近有停車空間,停了五輛車。

『我從你那裏聽了大概的情況,不過如果你的推理是那些演員出去之後前往其他建築,我想是不可能的。民宿周圍什麼都沒有。』

這麼一來仍舊難以理解的,就是「合格的條件」。

『唉,真的超尷尬的。那裏的客人都是滑雪客,只有我一個人格格不入,好尷尬……因爲做了一堆有的沒的解釋,我就變成「雪人研究者」這種可疑設定的客人了。』

次日下午四點,鹿間一聽我的調查報告就這麼說。

停車場。

我拼命請求,並且接受「由我負所有責任」、「如果不能弄壞就放棄」的條件,久川總算替我採取行動。我真的由衷感到對不起他。

「不要緊嗎?」

「那就快點告訴我,發生在我身上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有些爭執,不過體貼的久川還是答應從窗戶跳下去。

久川說完,寄給我的照片就好像在佐證他的話,他拍下的是很常見的月牙鎖,以及用「民宿 冬天」搜尋大概會出現多到受不了的風景照。不過因爲我只有暴風雪的印象,所以看到晴天的雪景倒是感到滿新鮮的。

『你要不要也看看這個?』

老闆柏崎和打工人員久保的車。

『可憐的前輩回到房間裏了……』

13

螢幕顯示柏崎笑咪咪地盛燉牛肉的照片。這是久川執行調查筆記中「拍攝柏崎的臉」這一項指示所傳來的。照片中的柏崎和第二次甄選會當天看到的是同一張臉孔。

『與其說調查到,不如說她就在那裏。』

過了不久,久川打電話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纔是霸凌。

另一方面,存在變得含糊不明的是久保。根據久川的說法,民宿裏有一位姓二宮的年輕男子在工作,每年到了旺季二宮似乎就會在這裏打工。他傳來的照片中,這名男子跟久保一點都不像。久保或許真的是臨時聘僱的打工人員。

『遺照只要把照片放大就可以做出來了,遺骨你也沒確認過裏面吧?你們會不會被唬了?』

在民宿的柏崎其實是逃犯假扮的……這樣的假說證實是無聊的妄想,讓我鬆了一口氣。順帶一提,逃犯在前幾天已經抓到了。也就是說,柏崎先生是貨真價實的本人。

「拜託,我只能依靠你了。」

『好冷,我整個人都陷入雪裏……不過,不、不要緊。喂,這到底有什麼意義?你認爲消失的演員是從窗戶跳下去的嗎?』

『你、你把我當成什麼?不只是要我在年末跑到長野,還要我跳下去?』

「一樓有間浴室吧?請你破壞那裏的熱水器。」

『今天晚上,她和柏崎太太一起來到民宿。他們似乎每年寒假期間都會在這間民宿度過,從事冬季運動。她還很仔細地教我滑雪時『全制動轉彎』和『並腿轉彎』的差異。』

這是拍攝民宿全景的照片。

『只有這種時候纔來求我!』

『這不是調查,而是毀損器物吧?』

「你調查到什麼了嗎?」

『因爲太丟臉了,所以我要在房間裏休息一陣子。而且晚餐喫太多燉牛肉,肚子也好脹。啊,對了,趁還沒有忘記先告訴你,關於那間禁止進入的房間……』

『柏崎真奈美,十歲,喜歡的東西是吉祥物商品,興趣是冬季運動,將來的夢想據說是當空服員。』

「你可以跳下去嗎?」

「感覺很有夢想,不錯啊。」

我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

這兩人很有可能是鐵炮冢真太郎的協助者,也許是他們讓演員都坐進車裏──這樣的推理應該不會太牽強。當天因爲是暴風雪的天氣,從一樓大廳的窗戶看不到外面,狂風也很強勁,即使車子整晚開着引擎,我們也未必會發現。入井消失之後,我和渡邊及西野一起找過外面,不過只有短短五分鐘,即使爲了保險起見在那段時間熄火,也不會有問題。

『可是那天颳着暴風雪吧?跳下去之後怎麼辦?就算要前往車子,從這裏到停車場也有幾百公尺的距離。在暴風雪的晚上,應該很難前進吧?說實在的……我也稍微想過,這該不會是事先設定好的比賽吧?』

「我不記得了……基本上我一直待在民宿裏面。不過既然沒有印象,停車場應該不會停放着一整排車吧。」

『窗戶的鎖是很普通的鎖。外面的風景也一樣,是那種到處都可以看到的雪景。』

河見的演技很平凡,其他合格者也是類似的程度。基本上第二次甄選會使用的劇本《白色山莊》本身就是未完成的作品,只演了一幕左右,鐵炮冢真太郎也在中途消失。

『禁止進入的房間裏住的人。』

『我當然要客氣!』

「辛苦了。」

「啊?」

他邊說邊打呵欠,頭髮因爲睡覺時壓到而翹得很厲害。他在我來這裏之前大概一直在睡覺吧。想到這樣的傢伙可以輕易解開謎團,我就感到不爽,忍不住問:「你真的知道了嗎?」

『這跟搜查真的有關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在談論「殺人預告信」的不在場證明時,柏崎和久保溼漉漉地從浴室衝出來,告訴我們因爲熱水器壞掉在修理。後來水口調查時,宣稱熱水器已經修好了。水口沒有理由說謊,因此大概是真的。爲什麼這次的熱水器沒有修好?當時是久保修理的嗎?會不會是久川這次把熱水器弄壞到不堪修復?還是熱水器原本就沒有壞?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還是不明白。

『呃,你在說什麼?』

鹿間的調查筆記上有「揭開禁止進入的房間祕密」這一項,不過我不認爲柏崎會老實說出來,所以原本有些放棄了。

『嗚、嗚、嗚哈……我、我跳了!好冷!』

鐵炮冢真太郎是以什麼樣的標準把我刷下來,而讓其他所有人都合格呢?

『好好好,沒問題。要做什麼?』

「你可以跳下去嗎?」

『甄選會當天,停車場有停放車子嗎?』

14

『嗯?』

「……久川,真的很謝謝你。多虧你的幫忙,只剩下一件事要調查了,結束之後就請好好休息。」

『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是一夥的,爲了在甄選會中把你一個人刷掉,才串通好演出這場戲。』

「這是調查工作。『從二樓的窗戶往下跳』……」

「『破壞熱水器』是最後一項調查。」

「誰?」

久川的聲音繼續說:

「就是有關纔要請你調查。」

「你的意思是她還活着嗎?不是有遺照和遺骨……」

「呃,請等一下,她真的在那裏?」

「久川?」

「我還沒決定。」

「你在猶豫嗎?」

不是這樣。

不論是以演員爲職業的自己,或是享受大學生活的自己,我都覺得無法想像。兩者感覺都假假的,或者應該說像是別人的生活。這或許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證明。

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說這種話,因此我直接拿這個話題反問他。

「我纔想問你,你大學打算怎麼辦?」

「我會先留級。我的上課時數根本不夠。」

「我沒想到你會變成我學弟。」

「你要變成小麥學長了。」

「這樣稱呼感覺好惡心。」

「我明年也不會離開這個房間。我要澈底當個繭居族,澈底待在認同未定期(moratorium)。

不過你既然跟社會接觸,就不能做這種事。不論你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將來都要當個專職演員。」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你必須向前進纔行。」

「我知道。」

就是爲了這個原因,我纔要解決民宿之謎。

鹿間稍稍點頭,喃喃地說「知道就好」。

「那就開始說明吧。呃,這次的事件之所以特殊,是因爲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謎團。小麥夏天遭遇的事件是演員在舞臺上消失之謎,帶有推理小說的意味,存在着必須解開的問題,但是這次表面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你們在民宿參加第二次甄選會,結果有人合格、有人不合格。就只是這樣,沒有什麼謎團。」

「對我來說有。」

「沒錯,實際感覺到謎團存在的只有小麥。」

「發現什麼?」

「那當然。因爲河見當時是在外面。小麥,你應該也察覺到這一點了吧?」

「關於那天在民宿發生了什麼事。」

「入井發現到外面的光線,大概驚愕到沒有想到要告訴你吧?他從那道光線看穿甄選會的本質,直覺理解到鐵炮冢就在那道光所在之處等候。於是入井情不自禁地吶喊。」

「他們和打工的久保是一夥的,這點你已經發覺到了吧?鐵炮冢和柏崎在久保引導之下到外面。大概就跟河見那次一樣,從某間房間的窗戶出去之後,請久保鎖上窗戶鎖。」

「入井爲什麼沒有告訴我?他爲什麼自己一個人走掉了?」

「我不是鐵炮冢,不論怎麼推理,我也沒辦法窺探他的內心。鐵炮冢依據什麼樣的判斷基準來決定合格與否,屬於他本人才知道的私人領域。」

「小麥,我不知道鐵炮冢這個人的個性,不過再怎麼說都太不小心了。你想想看,打開門看到裏面黑漆漆的,呼喚之後也沒有反應,不可能會沒開燈就衝進那樣的房間裏。鐵炮冢會不會早就知道河見不在裏面?另外,他有必要比其他人更早進入黑暗的房間。也就是說……」

「我想他是偶然發現的。」

我坐的船沒有被引導到那裏。

「唔,嗯……」

我不知道鹿間在說什麼。

「如果你對雪屋這個說法感到憤怒,也可以稱之爲伊格魯(igloo)。你知道什麼是伊格魯嗎?這是因努特人做的簡易避風小屋,又稱爲snow house。把雪像這樣壓縮起來做成磚塊,堆積成圓頂狀,就可以抵擋寒風,還有保溫效果……」

「因爲這是假說。」

「搞錯了?」

「我有疑問,爲什麼要把雪屋做在民宿附近?就因爲這樣,纔會被入井發現。」

「爲了消滅河見到外面的痕跡?」

「出入應該是利用浴室的窗戶,而且有鐵炮冢在。一樓如果有人,可以找藉口說有話要談一起上二樓,然後用電話或簡訊通知在外面工作的柏崎就行了。」

「嗯~」

「鐵炮冢和柏崎也消失了……」

入井發現了從雪屋透出來的光,而我當時卻在水口的房間自鳴得意地陳述荒謬的推理。

「攻入吉良宅、還有櫻田門外之變(注9),都被認爲是因爲突然下大雪而成功的。這些故事之所以到現在仍舊吸引人,有很大一部分因素也是雪的印象。鐵炮冢在準備第二次甄選會的時候,看到雪而得到啓發。於是他就和柏崎討論要改變計畫。提議製作雪屋的,大概是柏崎吧。」

這兩人溼漉漉地出現。

「鐵炮冢是依照發覺到『外面』的順序錄取演員的。」

「小麥,不是這樣的。」

「啊。」

「不是有最適合雪國的建築嗎?」

「沒有。那是雪做的,弄壞之後什麼都不會剩下來。」

入井的慘叫聲。

「你如果感到不滿,我就不說了。」

「……早知道就去搜了,順便揍他們兩三拳。」

事實上,田井中就在大廳待了一陣子。

「因爲那是晚餐時間。」

「什麼光線?」

鐵炮冢真太郎對我們說「晚餐一定要出席。晚餐從六點開始」。現在想起來,這句話說得很執拗,不過我們並沒有特別在意,全都按時出席。當大家喫着燉牛肉、確認「殺人預告信」的不在場證明時,外面竟然在製作雪屋……

「又沒有證據……」

「他這麼做,就讓大家以爲河見躲在民宿裏面。然後就是接下來的發展。」

我被恥辱吞沒,問他:

「做在遠處的確不容易被發現,可是如果在抵達之前有人遇難,那會很嚴重吧?外面的光線是爲了引導人從民宿到那裏才準備的。即使冒着從客房被看到的風險,也要當作標幟開燈。就像燈塔一樣。」

「可是實際上,『合格的條件』就是個謎吧?」

只要明白這一點,或許就能知道「合格的條件」。

「你是說他從窗戶跳到外面了吧?可是窗戶鎖怎麼說?河見房間的窗戶是鎖上的。從二樓窗戶跳下去之後,不可能鎖上窗戶。」

「我們因此以爲河見躲到某個地方,開始去搜索,可是沒有找到他。」

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建築?」

燈塔啊。

「可惡,什麼雪屋嘛……」

「可是這樣不會很危險嗎?我們在晚餐之前可以自由活動。這次只是因爲大家剛好都回到自己的房間纔沒發現,可是如果有人一直在一樓怎麼辦?」

「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那裏蓋了雪屋嗎?」

「外面下着暴風雪。」

「沒辦法?」

「那你剛剛說『大概知道了』,究竟是指什麼?」

原來那是摻雜着喜悅與驚訝的歡呼。

「那麼多『也許』。」

「是雪。」

「沒錯。根據你的說法,鐵炮冢站在窗戶前面吧?他就是趁大家到處尋找的時候鎖上窗戶,擦掉飄入室內的雪。」

「我不是鐵炮冢,所以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白色山莊》或許也是判斷基準之一,或許他也不是毫不關心演技。只是從狀況來判斷,演員們的確是依照發覺到雪屋……不,是發覺到『外面』概念的順序,從民宿消失的。一開始是河見,接着是入井。」

柏崎和久保。

「你有搜過身嗎?」

我說出這個想法,鹿間便點頭回答:

「鐵炮冢和柏崎都沒有帶電話。」

「鐵炮冢一開始計劃的第二次甄選會,大概是完全不一樣的內容。他原本預定的,應該是有效組合甄選會用的劇本《白色山莊》、晚餐時成爲話題的『殺人預告信』,還有預先佈置的禁止進入的房間。可是這時出現了大幅改變計畫的東西。澈底推翻故事架構和命運的東西從天而降。」

「雪屋是什麼時候做的?我們到民宿的時候已經完成了嗎?」

「算了,你不用沉思了。不過如果不是在車上,大家到外面之後去哪裏了?」

「入井就這樣奮勇地從窗戶跳下去。他大概是想到了河見的情況。入井這時候看穿河見是從窗戶跳到外面的。從一個小小的契機理解到一切,也是常發生的事。」

柏崎使用萬能鑰匙打開門後,鐵炮冢真太郎就毫不猶豫地踏入房間。

「那就夠了。」

「沒錯。從寒冷的戶外回到室內,皮膚會變紅,也會流鼻水,沒辦法立刻消除接觸過外界空氣的氣氛。兩人爲了澈底隱藏這樣的痕跡,大概去浴室淋過水。」

「搜索行動告一段落之後,演員們在甄選會重新開始之前,爲了稍作休息而退回客房。時間是晚上十點。入井或許是在這時候從自己的房間看到外面的光線。」

「從雪屋透出來的光線。」

最後留在民宿的只有我。

「那是怎樣?爲什麼只有我落選?甄選會合格的人都從民宿被帶出去了,只有我被留下來……」

「接下來怎麼辦?照你的說法,大家一個接着一個到外面,可是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過夜。車子裏也不可能。根據久川得到的印象,要在暴風雪當中從民宿走到停車場很困難。」

第二次甄選會被淘汰的只有我。

鹿間再度開始說明:

「是鐵炮冢把窗戶鎖上的?」

「當時只下着小雪,有可能會被客房裏的演員看到製作過程。實際製作應該是在民宿開始被暴風雪侵襲的時候。時間大概是晚上六點左右吧。」

我回想當天的情景。

「我得先告訴你,我沒辦法解開這個謎。」

「也許是一時減弱了。你只是沒發現,也許有那樣的時候。」

「入井那傢伙是怎麼發現到這一點的?」

「小麥,你果然還是沒有發現。」

「暴力是不好的行爲。」

「是因爲我不符合鐵炮冢的喜好嗎?的確從戲劇領域的人來看,二.五次元的演員或許演技都很奇怪,可是在這方面大家都一樣,而且除了水口以外,大家演得都沒有多好……」

我爲了稍微紓解口渴而問。

「就是雪屋。」

鹿間大言不慚地回應,然後緩緩地喝茶。我看到他喝茶,意識到喉嚨很乾,一口氣喝下他端出來的茶。口渴的感覺完全沒有消失,反而更嚴重了。或許是因爲羞恥吧。

「不過在暴風雪中開車本來就很危險,幸虧沒有演變到那種地步。如果小麥發生萬一,我搞不好會立刻飛奔到長野。」

在這段時間,其他人都在雪屋裏面歡笑,用卡式瓦斯爐烤麻糬喫嗎?大家都在嘲笑我嗎?

「別這樣,是我不好。繼續說吧。」

他們雖然解釋說是修理熱水器才淋溼的,不過那大概是爲了隱瞞外出製作雪屋演的戲。

「那我們爲什麼……要演《白色山莊》?鐵炮冢對我們的演技沒有興趣嗎?」

「……我覺得他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我聽了你的敘述之後,發覺到一件事。最早進入河見房間的是鐵炮冢吧?」

「不是車子。如果像小麥這樣的傻瓜誤以爲這是真正的事件,主張『要開車下山』,那就有可能被硬生生闖入車裏。雖然說久保大概會預先設下防線,告訴你們在暴風雪中開車逃跑太危險吧。」

我花了足足有十秒以上的時間思考,仍舊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只勉強理解,第二次甄選會的「合格條件」和演技毫無關連。

「你怎麼知道?」

「真的?」

「偶然……」

「爲什麼只有我被刷下來?我的演技那麼差嗎?」

「我就依照時間順序來說吧。最早消失的是河見。在晚上七點半開始的第二次甄選會當中,河見依照劇本進入自己的房間,然後也依照劇本發出慘叫聲。但是跟劇本不一樣的是,房間的門上了鎖,即使呼喚他也沒有回應,當你們感到懷疑打開門,房間的門和窗戶明明都是鎖上的,河見卻突然消失了……」

「你是認真的嗎?」

「小麥,你搞錯了。」

「我就說不是這樣的。」

「明明是專業級的繭居族?」

鹿間看着我,繼續說:

「根據我的想像,鐵炮冢從民宿消失之後,第二次甄選會纔要開始,可是在那之前河見就發現到真相,讓他的計畫稍微被打亂。現實就是這樣,不像推理小說裏,大家都像棋子一樣走。」

「河見也從房間看到那道光,所以從窗戶跳下去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河見事先向鐵炮冢報告,自己發現到『外面』了。所以鐵炮冢纔有辦法鎖上窗戶。如果河見房間的門鎖是開的,大家在那個時候應該都會一起發現真相,這麼一來甄選會就泡湯了。」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在入井之後,水口和田井中也從民宿消失了,他們該不會也是偶然看到外面的光線吧?」

「根據你的說法,水口在思考甄選會的突破方法吧?他思考着該如何通過甄選會的時候,繼河見之後入井也消失了,而入井房間的窗戶沒有上鎖,讓水口察覺到『外面』。水口就這樣得知真相,告訴了久保。久保是鐵炮冢和演員之間的橋樑。這大概纔是鐵炮冢原先設想的手續吧。」

「田井中呢?我們爲了尋找入井走出民宿的時候,田井中和水口在一起吧?難道說他因爲正好在察覺真相的水口旁邊,所以就自動合格了?」

如果是這樣,規則未免太粗糙。

「首先察覺到的或許是田井中也不一定。或者兩人也可能同時發現。」

「我纔不管那麼多。不論是哪一種情況,只有我被排除在外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小麥……」

「渡邊和西野也一樣。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先發現的,可是他們設法和久保聯絡或是跑到外面,然後兩人都合格了。我也應該那麼做嗎?擔任橋樑的久保消失之後,我被留在民宿裏面,錄取的機會也消失了。」

「你在半夜睡着了吧?他們也許判斷你到早上都不會醒來。還有,久保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被綁在沙發上……」

「你不用再說了。」

我站起來。

「小麥,你要去哪?」

「剩下的是我的事。我要自己來。」

我很難得用果斷的語氣這麼說。

鹿間一開始宣稱無法解釋「合格的條件」。即使能夠闡明鐵炮冢真太郎設計的第二次甄選會機制,也只有本人才知道我和合格者之間的區別是什麼。

那麼,我就直接去問他。

15

只會傷害自己的心?

「我還沒那麼差勁。」

我發現自己……脫口而出。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爲想要抱怨。

我打開門的瞬間,彷佛時間停止一般,室內的演員都僵住了。一看到我的臉,水口、入井、就連田井中,全都靜止不動。如果這副姿態可以在舞臺上重現,大概滿有意思的──眼前的景象巧妙到讓我不禁想到工作的事。

「你不符合二.五次元舞臺劇演員的『型』,看樣子甚至還想要離開這個領域,對不對?」

「如果你有想要追求的世界,儘管去探究吧。我不會對這一點抱怨。可是即使如此,還是不應該用這麼誇張的方式篩選演員,我也覺得這樣很無聊。我無法跟上這種做法。」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不過你是認爲,二.五次元舞臺劇的演員會比較容易駕馭嗎?一般戲劇的演員的確好像很堅持己見。」

「你爲什麼舉辦那樣的甄選會?」

只屬於自己的光芒。

「可是你老是拉起防護罩,到底是要做什麼?你願意過這樣的人生嗎?像你這樣能成就大事嗎?」

「製作《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這出戏的時候,我必須避免混入異物。譬如組樂團的時候,是志同道合的人集合在一起;樂團之所以會解散,是因爲各自的志向變得不同。如果演員演的不是劇作家的故事、有可能混入其他故事,你以爲我會想要用這樣的演員嗎?演員當中如果摻雜異物,只會讓事情變得麻煩。既然你有很明確想要做的事情,就去做吧。你也可以去挑戰單人舞臺。」

「《白色山莊》只寫到一半的理由是什麼?」

「真高興,你竟然看過我的訪談。」

「我並沒有自覺。」

我這麼說,鐵炮冢真太郎便稍微,真的只有稍微笑了,然後說:「原來是這樣。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你既然看過我的訪談,解釋起來就很方便了。拉利克受到日本型紙產業的影響,製作出精美的玻璃工藝品。只要有適當的『型』,就能製作出最高傑作,而你們擁有這樣的『型』。二.五次元舞臺劇的演員在舞臺上,能夠表現出非常純粹的動作,完全繼承了戲劇的『型』。像這樣的情況,在今日的戲劇界很少見。」

想要成爲其中一枚齒輪。

不認真對話?

我雖然對第二次甄選會的怪異之處提出指責,但也理解鐵炮冢真太郎擁有主導權。我知道不論自己如何無法接受規則,都沒有辦法重來。

「沒錯,這只是遊戲,就像扮家家酒。現在想想真是無聊的內容。不過那場雪改變了一切。多虧了雪,我才能夠創造出更完美的設定、更逼真的舞臺。可惜因爲是臨時製作的,所以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唔……」

「我不認爲這是荒謬的。」

「感覺好像遊戲內容。」

「『畢業』以後要做什麼?演電視劇?上綜藝節目?演電影?然後封印曾經當過二.五次元舞臺劇演員的過去?和女明星傳出緋聞?真是無聊。爲了追求那麼平凡的目標而抹去現在的優點,實在是荒謬到極點。」

「沒有認真看待……你是說我?」

穿着運動服的水口用毛巾擦拭脖子上滲出的汗水,露出爽朗的笑容。這是平常的水口。看到他這副模樣,我感到格外安心。

跟他認真也只是浪費時間?

「……」

「你該不會想說那是我的責任吧?曾經有人應徵公司面試失敗,結果不當遷怒並且殺害面試人員,你該不會是那種人吧?」

我從中途就沒有聽進任何話。這是當然的。和這種傢伙認真對話,也只會讓我心浮氣躁。我沒有必要聽任何話。跟他認真只是浪費時間,只會傷害我的心。

「不過當有人消失的時候,你爲什麼會立刻以爲那個人死了?這是很有意思的案例。你似乎隨時都與死亡爲鄰。」

「我只是來問問題的。」

「這一點不重要。反而如果產生自覺,就會出現想要排除『型』的傾向。你們應該也察覺到自己很奇怪吧?我知道,你們的目標就是要從二.五次元舞臺劇演員的身分『畢業』。」

我當場查出《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在澀谷YK大樓四樓練習,便離開鹿間的別屋前往澀谷。搭乘電車時,我的呼吸非常急促。到達大樓之後,我爲了爭取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沒有搭電梯而走樓梯,反而讓呼吸更喘了。

首先脫離冰凍世界的是鐵炮冢真太郎。他像是從劇本抬起頭時順便看着我說。

「不論你如何主張,仍舊無法改變不合格的事實。回去吧。這裏是《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的練習場,沒有你出場的份。」

搖啊搖。

「啊?」

「我的確有時會對這個業界產生疑問,可是……」

「局外人是你吧?從別的業界過來的你,纔是局外人吧?」

「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工作。我原本有自信,可以展現最佳的演技……」

「你們現在的狀態、現在的熱度、現在的空氣、現在的『型』,就是我產生興趣、覺得非常棒的東西。爲了抓住這個瞬間,我纔來到這裏。我想要能夠配合我的劇本的演員。事情就是這樣。」

16

「你不是認真的吧?你刻意不認真挑戰,藉此保持距離,準備好退路。你害怕認真戰鬥之後受傷嗎?你怕輸嗎?我會害怕。我既怕受傷,也怕輸。但是就是因爲站在這樣的地方,才能夠認真起來,才能夠賭上性命從事劇作家這樣的行業,不論別人怎麼嘲笑都一樣。話說回來,其他工作也都一樣。像是運動選手,仔細想想也只是跑步或投球,沒什麼了不起的;畫家和音樂家如果被說只是靠興趣賺錢,其實也是如此。演員也一樣,終究是靠人氣生存的職業。因此,演員不能嘲笑其他演員。」

回答的是……水口。

從裏面傳來好幾個聲音。

錄取者似乎正在練習,每個人都發出青春的吶喊。揮灑汗水之後,大家或許會去喫拉麪聊未來的夢想吧。我的胸口感到隱約的刺痛。雖然是陳腐的形容,但真的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你的第二次甄選會太奇怪了。不看演技內容,而是讓發覺到『外面』的人合格,像這種解謎般的審查根本不尋常,而且連剛好在合格者旁邊的人也能合格。再怎麼說,這樣都太不公平了。」

「是嗎?那就回去吧。」

我爲了消除幻影,便拉回話題。

啊。

「我再問一個問題就回去。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合格的條件』。發現『外面』的存在就合格這樣的條件,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個已經不需要了,原本預定早點收起來,可是在那之前就被發現了。不過,幸虧大家擅自把它解釋爲『殺人預告信』。最糟糕的就是禁止進入的房間,那個設定真的不需要了。即便如此,我仍有自信完成了相當傑出的安排。實際上,你的確認爲那是真正的事件,表現出很有趣的行爲。」

「你說得這麼明白,我反倒覺得很爽快。」

大雪中的民宿發生連續失蹤事件。在這樣的舞臺設定中,即使發覺到其中的機關,他們也沒有嘲笑或破壞,不會去想着要否定或拒絕、跳脫或創新,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成爲鐵炮冢真太郎製作的舞臺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爲了效果……如果你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明,那就改個說法吧,不論下不下雪,劇本一開始就不重要。你們的演技水準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完全不期待。」

「你沒有跟上,我也沒讓你跟,這樣不就行了嗎?」

「我一開始設想的第二次甄選會是這樣的:在集結到民宿的演員面前,出現了『接下來來陸續 會有人 消失』的神祕預告信,然後我和柏崎會消失。剩下的演員搜索民宿,發現禁止進入的房間內有女孩子的遺照和遺骨……大概是這樣的設定。」

「你要談拉利克吧?」

只屬於自己的演技。

他們是夥伴。

「這裏禁止局外人進入。」

鐵炮冢真太郎邊玩弄帽子邊說。他似乎有些厭倦了。

「真無聊。」

「不論是誰,都能輕易推理到久保參與計畫。你也發覺到了這一點。但是重要的關鍵在這之後。除了你以外的所有演員,都對久保說了這句話,得到合格的門票。」

「只有我……」

我將晃動的視線投向其他演員,他們都帶着同樣的眼神。

我想要問這一點。

「你剛剛說,連剛好在合格者旁邊的人也能合格不公平,但是你搞錯了。合格的只有發覺到我提示的『合格條件』的人。也就是說,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符合『合格條件』。只有你什麼都沒發覺到,纔會落選。」

我立即反駁。

「你要主張甄選會無效?」

我老實說出感想。

「我有。我還留在那間民宿,沒有辦法前進。」

我來到門口。

搖啊搖。

在思考之前,頭部好像就被「理解」的塊狀物打到。

「因爲我是你的……粉絲。」

「所以只有你會被刷下來。」

與其說是衝擊,不如說更接近動搖的情感在我的全身循環,讓我幾乎要倒下來。

「哦,我知道了,你根本沒有認真看待演員這個職業。」

他似乎不只是對我,而是對室內所有演員說話。

「可是……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工作。」

「被奪走?」

「他們說,『自己也想要協助創造這個舞臺』。」

鐵炮冢真太郎不理會水口,把視線移回我身上說:

吊着脖子的屍體在旋轉。

而我被澈底丟入寫上「不需要」的籃子裏。

「有時候讓演員演我寫好的劇本時,我會陷入難以言喻的心情,感覺就好像劇本被演員奪走了。」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鐵炮冢真太郎盯着我一陣子,然後把劇本放在桌上,交叉雙臂問:「你有沒有寫過劇本?」我連想都沒有想過這種事,因此搖頭。鐵炮冢真太郎意外地以非戰鬥姿態的語氣說:

鐵炮冢真太郎爲了分辨出能夠這麼想的人與不能這麼想的人,因此在民宿製作了巨大的分類裝置。

「你是指『殺人預告信』嗎?」

「我不否定演員會展現奇蹟,也不否定超越劇本的精采表演存在,但是每次都讓演員任意發揮也會很困擾。我不希望發生那種情況。我也有自己想要呈現的奇蹟。」

由於我相信這種東西,因此無法發覺到鐵炮冢真太郎要求的東西。

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

我雖然沒有真心這麼想,但因爲能夠機伶反應而感到得意。

鐵炮冢真太郎繼續說:

而我不在那裏面。

夥伴。

「二.五次元舞臺劇的演員具備『型』。」

怎麼搞的?

我覺得自己都在想些卑劣的念頭。

如果這意味着我自己就是這麼卑劣的傢伙,那麼,那麼──

17

「小麥。」

當我走出大樓時,水口叫住了我。

我回頭,水口直視着我,但雙方都沉默不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或許我根本沒有什麼話要說。

「要不要去散步?」

我同意水口的提議,走在夜晚的澀谷。提到澀谷雖然給人大都會的印象,不過只要稍微偏離主要幹道,就沒什麼人。在遠離霓虹燈與喧囂的住宅區,有一座小小的公園。我們並肩坐在感覺好像硬是設置在狹小公園內的長椅。夜晚冰冷的空氣舒適到令人感覺殘酷。

「你爲什麼改變態度了?」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大概變得自暴自棄了。

「我並不覺得自己改變了……」

「以前的你要是發覺鐵炮冢的企圖,一定不會協助,可是現在卻主動要去當齒輪。」

「要不然就不會通過甄選會了。沒有通過就無法站上舞臺,無法站上舞臺就不能當演員。」

「不只是這次。你最近總是表現出簡單易懂的演技。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小麥……你怎麼了?」

「以前的你更有才華,演技也很精采,我總是覺得自己一定沒有辦法勝過你。可是你最近變得很溫馴。大家似乎都給你好評,但是在我看來很無趣。」

「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

我感覺到坐在我旁邊的水口突然改變了態度。

我不知道他是生氣或悲傷,或者喚起了完全不同的情感,但我並沒有爲之所動。我不在乎自己變成反派,甚至還一再說出反派的臺詞。

「我們真不曉得是在互相讚美還是互相詆譭。」

注8:甲信越地方 爲山梨縣、長野縣、新舄縣的總稱。

「我知道!」

「啊?」

「賣座演員……」

新的一年來臨。

「水口!」

最早發覺到水口才能的是我。當時他一味展現自己才華的演技,不論是觀衆或同行都給予最惡劣的評價,但是我──只有我──給予這樣的水口好評。在舞臺上活動、舞動、吶喊的水口,充滿了瘋狂般的喜悅。

「你這番話,說得好像我已經變髒了一樣。」

「我知道……可是我有自己珍惜的場所、不想破壞的美麗場所。我想要守護那裏。」

我繞到水口的前方,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難道不是嗎?以前的你……怎麼說,感覺前方有好幾條可能的道路,但現在你卻只選了一條路,把其他的路全都毀掉了。」

「你說什麼?」

閉幕之後,我走出大廳,看到後門周圍聚集了相關人員。

「我也一樣。」

然而──

「我沒有時間。」

「惡魔?靈魂?」

已經夠了。

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他當時的演技。

夠了。

「就像鐵炮冢先生說的,你在逃避。要繼續當演員,就得持續賣座。當然也有那種『只要懂的人懂就好了』的戲劇,不過能夠那麼任性的演員,全都是有過賣座經驗的人。從來沒有得到任何成果的演員,沒辦法到達那個領域。」

水口回頭。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偷偷去觀賞《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

夠了。

像這樣冷眼看這個世界、不去理會任何事物、把一切都看得很蠢、遠離冒險精神,我仍舊不會受到傷害。日常生活已經建構完成。我不打算離開這裏,甚至想要追求更澈底的日常生活。我想要達到更無敵的狀態。

「小麥,很抱歉,我得回去練習了。我沒有空跟無法認真的人說話。這次的演出也得大獲成功纔行。至於你,只要守護着自己就行了。」

「今天是我們說真心話的日子吧。」

「別開玩笑,回答我。小麥,你真的想要繼續這樣下去嗎?不會吧?因爲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你改變態度了吧?要不然演技不可能變化這麼大。」

水口從長椅站起來,轉身背對我。

今年春天,自高中畢業之後,我就要踏入社會。

「你說的一條路是什麼意思?」

「你是王子,光芒四射,很了不起。可是在此同時,我也覺得看不下去,讓人感覺很痛心。」

「演員不都是這樣嗎?」

「你真的這麼想嗎?我可以預見你的未來。你會繼續當個不起眼的非主流演員,到了四十多歲才慌張地改變心意,想說『啊,還是得賣座纔行』,可是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很遺憾,我不想浪費時間做那種事。」

「但是我們的觀點似乎不同。我沒辦法贊同現在的你,而且我認爲你會繼續陷入泥沼而結束。」

「閉嘴……」

我喜歡只專注於琢磨自己靈魂的水口。

「你纔會結束。你會成爲一個耗盡才能的平凡演員而結束。」

「成爲賣座演員的路。」

如果說要放棄這樣的場所,只想成爲全日本最有名的演員,那麼水口確實是把靈魂賣給了惡魔。

夠了。

我不知道是誰先拐對方的腳,不過我們都倒在地上,像笨狗一樣糾纏在一起毆打對方。我們毫不留情地反覆攻擊,但彼此都沒有打對方的臉。

「你把靈魂賣給了惡魔。」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可樂,走到寒冷的街上。日常生活──這個詞突然浮現在腦海中。我完全接受了這樣的日常。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更沒有悔恨。這是理所當然的。當某人考上很難考的大學、某人靠股票賺了十億、或是某人得到金牌,如果都要一一對此表現出情感反應,那纔有問題。即使其他人在與我的日常生活無關的地方成功,那也是他家的事。我的內心不會動搖。

新年快樂。

注9:櫻田門外之變 「攻入吉良宅」指的是赤穗藩浪士爲了替藩主報仇,在一七○一年四月二十一日攻入仇人吉良上野介住處的事件,即《忠臣藏》的故事。「櫻田門外之變」則發生於一八六○年三月二十四日,水戶藩及薩摩藩十八名浪士暗殺幕府大老井伊直弼。

「我必須要賣座,必須要綻放光芒。我不想要浪費現在擁有的青春和時間。」

這傢伙──我感到惱怒。

「你看起來才讓人痛心。在掙扎、迷惘之後,最終還是被打敗了。」

「你就會消失。」

鐵炮冢真太郎的劇本完美無缺,作爲齒輪的演員也完美無缺。主角水口既是偵探也是犯人,既是被害人也是加害人,成功演出瞭如此複雜的角色,在今天的舞臺上也比任何人都光彩奪目。我發覺自己心中嫉妒的情感消失了,給予他和其他人很純粹的掌聲。

18

演出精采到討厭的地步。

我也站起來,伸手想要抓住水口的肩膀,但他粗暴地甩開我的手。

水口發出無力的笑聲。

「就是啊。」

未來的演員、經紀公司的大人物、記者、自稱記者的記者……這些人彼此拍着背慶賀舞臺成功。我無法進入他們的圈子,只能從遠處觀望。平常我會感到空虛而陰沉,現在卻沒有這樣的心情。我的情感欠缺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是嗎?真高興聽到你的內心話。」

我當然也想要變得有名,但是我並不是只爲了這個理由站上舞臺。類似「我不要做廉價的工作」、「我不是爲了錢才當演員的」這些既熱情又感覺很冷漠、自以爲是到可笑地步的要素,在我心中多到連我都受不了。我不是爲了得到地位、名譽或金錢,而是想要站在美麗的場所。我想要找到只屬於自己的地方。

「你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不過我是很認真在工作的。而且畢竟還是要得到好評,否則很難繼續當演員。光是讓二十個座位的小劇場坐滿,無法讓我滿足。」

就這樣,我放棄當演員了。

「像你這種想憑無聊的賣座方式、成爲平庸演員的傢伙,沒有資格說我。你是有才能的。我以前真的覺得你的演技很棒。可是再這樣下去,你最終就只能當個普通的賣座演員而已。就像剛剛提到的,演出電視劇和電影就結束了。你應該……可以到達更高的地方。」

「小麥,我纔想問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理所當然地拿到壓歲錢,不過內心覺得從明年起就沒有資格拿了。

他的表情很嚴肅。

「你現在看起來,似乎只想成爲全日本最有名的演員。」

我大吼,聲音在夜晚的公園裏迴盪一陣子才消失。

水口搖晃了一下,但立刻保持適當距離抓住了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真揍人。

「你爲什麼不想要擴大自己的世界?爲什麼不選擇大家都能夠理解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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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劇場偵探 2.5次元舞臺劇事件簿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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