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舞臺上消失的演員
《劇場偵探 2.5次元舞臺劇事件簿》 · 佐藤友哉 · 2.9萬 字
沒有人發現 被埋沒的我
大家只注視着光芒照亮的你
(安藤裕子/當光芒照亮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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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沒有人能夠勝過我!」
沐浴在燈光下的水口,蘊含着讓觀衆陶醉的效能。就連伸直的手指角度、揮灑的汗水,都像經過計算一般完美。主角無庸置疑是水口,其他演員只是在襯托他而已。
其他夥伴都以着迷的神情注視水口。這羣人竟然看着自己在甄選會被刷下來的戲劇而感動。
『本日公演到此已經全部結束。離開時請別忘了……』
隨着廣播的聲音,總彩排宣告結束,我們也離開了會場。外面耀眼的夏季陽光,讓還不習慣光線的眼睛感到刺痛。
「演得真好。今天的水口不是蓋的,太棒了!」
「不愧是擔綱演出主角的實力。說真的,他越演越好了。」
「舞臺呈現的感覺也很好。老實說……我一開始還滿擔心的。」
「是水口在帶領整個舞臺。這纔是主角。」
我無心稱讚水口,便悄悄離開伙伴的圈子。回到吉祥寺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車站前人潮洶湧,不過轉進巷子裏,喧囂聲頓時消失。
長長的巷子盡頭,就是我要去的屋子。
這是一棟圍牆與樹木環繞的大宅第。
我照例翻過圍牆,打開院子裏別屋的門。
門今天也沒有上鎖。
「是我。我要進去了。」
我依照長年以來的禮貌,在樓梯底下打了招呼,然後上了二樓。
二.五次元舞臺劇演員首先被要求的,就是與角色同化。我們是將二次元角色的各種資訊帶到三次元世界的媒介。戴上和原作相同的髮型、穿上和原作相同的服裝、做出和原作相同的動作……雖然不可能完全複製,但仍舊要儘可能拉近距離,避免讓觀衆大失所望,覺得「和原本想像的不一樣」。就這方面來看,水口的重現度非常完美。
「嗨,小麥。你看起來心情很差。這也難怪,聽說水口的演技非常棒,在總彩排時充分展現出主角應有的風采。」
他笑着讓我看筆記型電腦的畫面,上面有水口站在舞臺上的照片,以及「我去看總彩排了~水口弘樹好帥!」的評語。雖然不知道是誰上傳的,但是在情報解禁前上傳照片,根本就是違規行爲。
「我是飾演玉野井譽的水口弘樹。請各位今天多多指教。」
我一邊羨慕友人這樣的感性,一邊也感覺到我們的立場不同。
「等等,你在說什麼?」
「順便問一下,小麥,你喜歡哪種類型的戲劇?」
我無法以同樣的態度接觸故事。
「學校沒教過。」
柳孝司也和我同屆,年齡同樣是十八歲。這是他第一次參與舞臺演出。臉色之所以蒼白,應該不是因爲化妝。他看起來非常緊張,但眼中綻放着喜悅的光芒。他飾演的小宮右之助在這次的露營篇扮演重要的角色,受到準主角級的對待。
「歌舞伎呢?」
演員在舞臺上建構世界。
我出示相關人員用的通行證進入大廳,看到有許多記者和攝影師在場。
這個座敷童子是我的小學同學。
「走吧!我們涼彈高中桌球社,不會在這種地方被打趴!」
明明是同屆進這間經紀公司的。
「SUPER歌舞伎(注3)呢?」
「明明也是歌舞伎,爲什麼很難說?」
所有人都穿着桌球社的隊服,戴上假髮並畫了舞臺妝。
「我不是在稱讚他吧?我不認同水口的演技。那傢伙太像模範生了。他只表演觀衆想要的東西,完全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優點。」
這傢伙從小學就拒絕上學,到了高中就變成澈底的繭居族,成了在自家別屋生活的座敷童子。我不知道其中的理由。
「在學校學不到任何東西。」
不知道是誰開始稱呼的,有個名詞叫做二.五次元舞臺劇。
「我喜愛所有的故事。」
「託大家的福,聽說賣得非常好。」
鹿間露出微笑。
「不是演技,應該是態度的問題吧?你太憤世嫉俗了。」
「這些也是歌舞伎的劇目吧?」
比任何人更加閃耀的,仍然是水口。
此刻在這裏的,不僅是活生生的人類,同時也是從漫畫世界走出來的角色。重現不存在的人物,在舞臺上演出──雖然存在着種種矛盾,不過這就是我身處的業界。
「小麥剛剛去看總彩排,因爲看到演出內容……不,應該說是看到水口的演技很精采,所以纔會感到不爽吧?我不需要離開這間房間,也能掌握你的私事或喜怒哀樂。」
隨着主持人的聲音,七名主要成員走入會場。
「話劇呢?」
因爲小小的惡作劇成功而高興的座敷童子鹿間說「你先坐下吧」,邀我坐在不符季節的暖桌前。
「別說了,鹿間。我已經聽你說過七萬次,『要尊重原作』。」
「我……我是飾演小宮右之助的柳孝司,請多多指教!」
「幹嘛?」
鹿間只是消費者,而我是演員。
即便如此,在這裏靜靜讀書的鹿間,看起來非常幸福。
把原本非現實的二次元角色,變化爲實際存在的人物。
「可是這次的舞臺是要演漫畫角色吧?演員如果太搶鋒頭,就會破壞原作的印象……」
「還不錯。」
「對了,小麥,《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票賣得好嗎?這是第一次搬上舞臺吧?」
站在中心的是主角水口。
「憤世嫉俗?」
公演正式開始。
「應該學學我纔對。你看──」
「你說呢?」
「還不錯。」
次日我還是去觀賞公演了,連自己都覺得很講道義。
「音樂劇呢?」
我又在甄選會落選了。
「沒有不好的地方。」
然而戴着假髮、臉上撲粉隱藏膚色、穿着紅白兩色隊服致意的這個人,已經不是水口,而是這部作品的主角玉野井譽。
「我在說的是,文化是會更新的。不論創作者和觀賞者如何排拒,文化都會前進。你聽過印象派吧?這個名詞原本是不習慣莫內、畢沙羅等人畫風的保守派創造的,用意是要揶揄他們,一開始帶有否定的意味。」
「真難得,小麥竟然會稱讚別人。」
沒錯。
在我執拗的要求下,經紀人三上先生答應讓我旁觀公演前的記者會。
座敷童子從書本抬起頭說:
打開拉門,座敷童子(注1)正在看書。
「……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惡劣到那種地步。」
「我纔想問自己爲什麼會落選這麼多次。我的演技明明不差……」
除此之外,我還是會有自己的個人喜好。我不打算到現在還主張「動畫即阿宅」的公式,也知道有許多觀衆喜愛二.五次元舞臺劇,但總是會有感覺冷掉的瞬間。
「可是那是新類型吧?」
「很難說。」
「對,就是這個。我讀過原作,書中接連出現熱血情節,感覺滿不錯的,尤其是初期的露營篇很精采。這次搬上舞臺的,應該是到露營篇爲止的內容吧?」
事先準備的臺上站了七個人。
當我拜託說想要看記者會時,三上先生勸告我:「阿麥,去看記者會只會讓你感到空虛而已。」他與其說是以經紀人身分,不如說是以大人的角度給我忠告。三上先生說得沒錯。混入媒體人士當中觀望閃耀的演員,就會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由真人演員演出漫畫、動畫、遊戲等二次元的娛樂作品……也就是把寶冢歌劇團的表演做得更露骨。一開始,二.五次元舞臺劇被當成不入流的把戲,也有因爲失敗的服裝和選角變得很像Cosplay劇的作品,不過隨着品質提升,逐漸成爲受到肯定的新文化。
「所以你才變成繭居族?」
「小麥,你不只憤世嫉俗,還是個權威主義者。」
「第一齣《日本武尊》首演是一九八六年,已經是三十年前了。而且如果認同歌舞伎,應該也要認同從歌舞伎衍生的SUPER歌舞伎吧?即使上演的是超有名的漫畫也一樣。」
座敷童子的皮膚白皙到令人毛骨悚然,彷佛是做得很精緻的人偶般坐在那裏。
鹿間背後有高聳的書櫃,裏面塞滿了大量書籍。
2
「對了,小麥,你這次被刷下來的舞臺劇標題是什麼?」
「你還是這麼難搞。」
這傢伙竟然全都知道。
「仔細想想,你在甄選會被刷下來真的很可惜。小麥,你到底要一再落選到什麼時候?別跟我說你還沒拿出實力。」
「喂,鹿間。」
明明是夏天,卻穿着鋪棉的日式棉襖,黑髮長達背部。
「那你認同《元祿忠臣藏》、《春興鏡獅子》嗎?」
「沒特別偏好……都喜歡。」
身體線條驚人地纖細,嬌小的身軀彷佛一推就會倒下。
「對了,小麥,水口的演技真的那麼好嗎?」
「不過這些劇目是明治時期以後創作的,稱作新歌舞伎。在幕藩體制崩壞之後,外部劇作家提供作品的情況越來越多,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由專屬劇作家來寫。至於在二戰後創作的,則稱作『新作歌舞伎』來加以區別……」
「接下來就要開始舉行《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記者會。各位演員請出場。」
「你還要我說出來?是《終極扣殺 舞臺版》。」
「呵呵呵。這年頭不用到處走動,也能得到情報。」
「也就是說,小麥是因爲把自己的個性溶入演技,所以纔會在甄選會被刷下來。」
「對了,就是這個理由。我完全不排斥歌舞伎,可是如果是SUPER歌舞伎或是漫畫原作的戲劇,就會覺得有點彆扭,沒辦法正面評價。」
3
明明都是十八歲。
鹿間以自豪的表情仰望背後的書櫃。
小說、漫畫、文庫本、新書(注2)、二手書、繪本、寫真集、外文書──各種類型的書籍彷佛在主張:怎麼可以讓人看到書櫃就分析出主人的個性。《終極扣殺》的原作漫畫也理所當然地排在架上。
最近我連舞臺都站不上去,只有水口享受聚光燈,只有水口獲得成功。
與年齡或經驗無關,只憑着才華站在舞臺中央。
他的表現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暴力。其他演員光是配合水口,感覺就快跟不上了。像這樣把共同演出的演員耍得團團轉的演技,一般來說會破壞整齣戲,不過只要有跟不上自己速度的演員,水口就會放慢步調。他的平衡拿捏得太巧妙了。剛認識時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特質依舊健在。
故事繼續發展,即將迎接高潮。
變暗的舞臺上,負責大道具的工作人員迅速搭建舞臺裝置。
這是高達天花板的巨大帳棚。
從這裏就輪到柳發揮。
因爲小宮右之助的失誤,導致社團在淘汰賽敗北。他到山中閉關修練,和玉野井譽較量實力,藉此讓涼彈高中桌球社團結一致,迎接下一場比賽來臨──這就是《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高潮。
「唔哦哦哦哦哦!太沒用了!可惡,我一定要變強。在變強之前,我絕對不下山!」
當舞臺燈光亮起,柳從側舞臺飛奔出來。
柳在巨大帳棚前方跑來跑去,獨自一人建構作品世界。觀衆也被柳投射出來的世界觀吸引,沒有冷掉的氣氛。
沒錯,二.五次元舞臺劇有個獨特的陷阱,就是「冷場」。
譬如在古典戲劇中,即使日本演員以日語說「朕就是理查三世」,演員和觀衆之間也有視之爲理所當然的「默契」,因此不會感到奇怪。另一方面,二.五次元舞臺劇卻必須將不存在的二次元角色演繹成真實人物,相較於由日本人飾演外國人,難易度的層次不同。
雖然說是二次元的人物,觀衆卻熟知這個角色,知道這個人物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以及這個人物的說話方式與動作。只要稍有偏差,觀衆就會立刻冷掉。
「我不是這點程度的男人!我要變強。我一定一定要變強。我會變強。我一定一定會變強。等着看吧!我絕對會變強給你們看!」
柳演得很好。他確實演活了小宮右之助這個角色。
「小宮,你的修練得到成果了嗎?」
「搞什麼啦,小宮!你要露營到什麼時候?」
「我想你肚子應該餓了,特地替你送便當來!」
「呵呵呵呵,小宮同學,你還是這麼熱血。呵呵呵呵。」
「小宮……快點回來吧。你的父母親也在擔心。」
還是移動到舞臺外面了?
水口朝着觀衆舉起球拍。與其說是擺姿勢,不如說是在向音控間打暗號。不久之後背景音樂響起,光雕投影的影像動了起來。
「這點我也很在意,不過我最在意的是犯人。」
雖然勉強沒有停止公演,但是第二天開始的演出內容和首日不同,飾演小宮右之助的是柳的替代演員,再加上劇場周邊有警察徘徊,因此情報似乎已經走漏了。事實上,如果柳持續失蹤,甚至有可能會變成公開搜查。眼前的狀況可不是開玩笑的。
最後一幕。
「王牌是我。」
水口在舞臺上奔跑。
「也對啦。」
在首演的兩天後,我來到別屋找鹿間。他在夏天還窩在暖桌裏,穿着不符季節的日式棉襖,身上卻沒有流一滴汗。如果去參加耐熱大賽,他一定會得冠軍吧。
柳進入巨大帳棚。
「犯人啊……」
「是你問起的吧?」
我反問,鹿間便闔上書開始說明。
「在《東海道四谷怪談》這出戏當中,女主角阿巖的鬼魂從佛壇出現,把惡棍秋山長兵衛拉進佛壇裏消失不見。這種『外連』稱作『佛壇返』,是在佛壇裏設置類似水車的機關,轉動之後達成的效果。另外在《義經千本櫻》裏面,小狐狸化身的狐忠信在空中起舞,就是利用現代所謂的吊鋼絲。這種技法竟然在元祿時代就已經發明……」
水口弘樹是天才。
柳跳入巨大帳棚,沒有幾秒又出現,穿着象徵火焰的鮮紅色服裝。這是「快速變身」的技法,全紅的隊服代表火焰(在原作中,變成特級小宮的時候總是會燃燒)。柳來到水口面前,高喊:「來一決勝負吧!」以此爲信號展開對決。然而這裏並沒有球桌。二.五次元舞臺劇演出運動題材時,除了手上拿的道具之外,不太使用小道具。不論是網球或排球,基本上都不會拉起網子,自行車比賽也只拿把手,剩下的幾乎都由燈光與舞臺呈現方式來解決。《終極扣殺 舞臺版》也一樣,光雕投影會配合手持球拍的演員動作,投射出立體影像,呈現比賽過程。在激烈的擊球往來之後,首先得分的是玉野井譽。小宮右之助好似被吹走一般倒下。
「那些方法是不可能的。《終極扣殺 舞臺版》公演會場既沒有升降舞臺,也沒有舞臺地板活門,只有平面的舞臺而已。」
「當然是桌球修練!你不要一派輕鬆的樣子。隊上的王牌是我!」
「不可能,演員又不是消耗物。不過歌舞伎有很多使用機關的劇目,畢竟歌舞伎的魅力之一就是『外連』。」
首先採取行動的是水口。
「沒錯。舞臺小道具當中,用過一次就會消失的,稱作消耗物。比如說香菸和蠟燭,就屬於消耗物。順帶一提,把服裝燒掉弄不見,稱作『焚舍』。」
如果只是這樣,就會成爲貧弱的獨角戲,不過還有光雕投影。背景影像搭配水口,看起來或許有點像在和成爲隱形人的小宮右之助比賽……不,真的就像這樣。由於水口的演技精湛,因此看起來就好像玉野井譽和隱形人小宮右之助在比賽。應該沒有人會以爲這是即興演出。知道原作情節的觀衆一開始似乎呆住了,但接着就因爲水口投入的演出而熱血沸騰,全神貫注地觀賞。
「可是你也會在意吧?」
「我就說那是魔術了。要進行大規模的外連,就要有大規模的舞臺。如果有升降舞臺或舞臺地板活門,那又另當別論。」
十五秒後。
「也就是說,這正是他的招數。雖然還看不出原理,不過很值得期待。就連我也沒有和隱形人比賽過。」
我離開會場。我想要知道柳出了什麼事,也想要知道明天之後要怎麼辦,卻沒有機會去詢問。我隨着觀衆離開大廳。沒有人發現到我。沒有人察覺到我在這裏。這是很正常的。沒站在舞臺上,就不能稱作演員。我和一般人沒有兩樣。只有水口在發光,而我只是停滯不前。
「小宮,我會拭目以待。」
「你是指小道具類的舞臺用語吧?」
進入巨大帳棚裏的柳究竟消失到何方?
4
聚光燈照亮的水口高喊。
這項工程看來毫無問題地完成了。
公演結束後就立即展開搜索,但劇場內外都找不到柳的身影,他也沒有回應電話或郵件。由於擔心他被捲入案件,因此便報了警。目前雖然沒有公開,不過已經作爲失蹤案件來處理。
「我想知道的是人體消失之類的技法。」
這場獨角戲完全沒有不自然的地方。今天是《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首日公演,因此一般觀衆都不知道劇本內容。所有人大概都以爲這是舞臺劇自創的情節。水口太厲害了。明明發生了演員消失的意外,卻不讓觀衆發現,獨自一人撐過這場戲。
他全力衝刺、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獨自一人展開比賽。
「小宮,這樣就結束了嗎?」
習慣燈光亮度的觀衆視野變成零,什麼都看不到。這段時間的用意除了爲接下來的場景營造效果,也是爲了裝上拉起巨大帳棚的鋼絲。黑暗只維持十五秒。在這十五秒內,舞臺上的演員會替帳棚裝上鋼絲。
「交給警察處理就行了。」
「玉野井,看看我修練的成果吧!」
他要怎麼做?
鹿間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答案很簡單。
背景音樂持續播放,燈光消失,舞臺變暗。
就如一流的魔術師將助手的失誤當成演出的一部分,水口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將危機轉換爲讓自己閃耀的材料。
兩者都不太可能。即使是在黑暗中,帳棚裏面很寬敞,又練習過很多次,不可能會被捲進去;而且在正式演出中,柳不可能會離開舞臺。
在舞臺上消失的柳至今下落不明。
這是劇本里沒有的臺詞。即便如此,水口仍舊說得彷佛一開始就是這樣的情節,將衆人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水口確認觀衆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後便說:「學長們,小宮現在隱身了。」
「快速變身的話我也知道。原來那是源自歌舞伎的技法呀。」
「隱身了?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這就是小宮的招數。」
「柳又不可能自己消失,所以一定有犯人把他帶走了吧?」
天才。
「跟我同屆的柳失蹤了。你應該也知道,事情很不妙。所以我纔來找你商量……」
至於我則目瞪口呆。
「人體消失術屬於魔術的範疇。」
沒錯,接下來就是柳最重要的表現場面。他會再度進入帳棚裏迅速變身,然後巨大帳棚會以鋼絲吊起來,當作是被小宮右之助噴出的力量掀到空中。化身爲「超特級小宮」的小宮右之助終於從玉野井譽手中得分──情節應該是這樣。
柳究竟去哪裏了?更重要的是,該怎麼辦?
「小麥,你聽過『消耗物』這個詞嗎?」
「超特級小宮,爆.誕!」
燈光突然亮起來。
「就是透過特技表演取悅觀衆的手法,代表性的有空中特技、快速變身、瞬間變裝、抽線變裝等等。」
「露營的修練?」
「哼。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見識過我的新招之後,你還敢說同樣的話嗎?」
5
這些都是歌舞伎用語,不過現在也成爲一般的舞臺用語。升降舞臺是挖空舞臺的一部分,利用設置在那裏的升降機讓演員或大道具上下移動的裝置;舞臺地板活門則是指舞臺地板下方的部分,用來放置驅動升降舞臺的裝置,或作爲演員移動用的地下通道。
飾演小宮右之助的柳不見了,接下來要如何演下去……
少了柳,要如何對決?
「外連?」
「沒有人能夠勝過我!」
「咦?」
「小麥……我只有網路上得到的消息,而且情報錯綜複雜、真假不明,不過聽說公演中有演員消失了,是真的嗎?」
「你是指那個──是姓柳嗎?那個人從舞臺上消失的方式?」
他跟帳棚一起被拉上去了嗎?
「會使用在人體嗎?」
「讓演員從舞臺上消失的方法?」
整齣戲到此結束。
隨着這些臺詞登場的,是涼彈高中桌球社的成員。他們是上山來看小宮右之助的狀況。小宮右之助發現他們,首先槓上玉野井譽:「喂,你是來妨礙我的嗎?」小宮右之助直到國中都沒有輸過,卻因爲遇見玉野井譽這個超級天才,而單方面視他爲競爭對手。
昨天的總彩排並沒有這樣的劇情。
隨着水口的臺詞,背景音樂停止,鋼絲被迅速捲起來,一口氣把巨大帳棚往上拉。
「看招!特級小宮,爆.誕!」
我不禁發出聲音。
我無法理解。
從這裏開始,就是隻有水口和柳兩人的世界。
「這個帳棚是小宮搭的嗎?露營好像滿有趣的嘛。」
鹿間從書本抬起頭。
「嘿!」
「玉野井,你不要小看我!我是來這裏修練的!」
「別擔心,好戲接下來纔開始。」
「你不是對舞臺很熟嗎?知不知道這類情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說了。」
然而柳卻不在帳棚裏。
隨着對話中的火藥味增強,背景音樂的音量也提高了。咚、咚、咚、咚的四拍節奏,暗示着兩人的心跳。玉野井譽和小宮右之助互相瞪着彼此,當音樂的緊張程度達到顛峯,就開始出現浮誇的光雕投影。影像投射在舞臺後方的螢幕上。在此同時,水口和柳以外的演員無聲地離開,移動到舞臺左右。
整個會場籠罩在黑暗中。
謝幕時柳仍舊沒有出現,讓我有些在意,不過他既然變成隱形人,後來沒有出現也可以看成是演出的一部分。觀衆熱情鼓掌。這是代表非常滿意的掌聲。
「好了,小宮,從帳棚出來吧。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力量。」
其中一名演員這樣問,聽起來不像是即興演出,而是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柳不在那裏?劇本改過了嗎?但這麼一來,就無法理解相關人員座位爲什麼會騷動了。不論怎麼想,應該都是發生了狀況。站在舞臺上的演員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卻明顯感到不知所措。這也難怪,畢竟柳突然消失了。
巨大帳棚裝上了三根鋼絲,繃得很緊。
「你認爲這個犯人就在演員當中嗎?」
「……」
我無法回答。
如果真的有犯人,就意味着這個人物可以不被懷疑地接近柳,那麼犯人應該就在和他一起演出的演員……尤其是柳消失時在舞臺上的六人當中。
我爲了敷衍便隨便說道:
「不一定,犯人也可能是從外面來的,也許躲在帳棚裏。啊,對了,搭建帳棚的時候,大道具的工作人員會進出變暗的舞臺。一定是混入那裏面……」
「帳棚有多大?」
「我不知道正確的尺寸,大概是半徑兩公尺左右的圓錐體吧。有點像巨無霸的三角錐。」
「哦,那滿大的。」
「材質應該是……聚酯纖維吧。這點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表面滿光滑的。前面有開口,作爲出入口。還有,我聽說帳棚沒有被動過手腳,上面沒有被剪破或割破的痕跡。也就是說,把柳帶出帳棚的時候,只能使用唯一的出入口。」
「柳被帶出帳棚之後,你說的那個犯人要怎麼把他搬到外面?」
「側舞臺有很多人,所以大概是鑽過螢幕底下,從後臺帶出去的吧?我事後也聽說,當時後臺好像沒人。」
「舞臺變暗的時間是幾秒?」
「十五秒。」
「你說的那個犯人在變暗的十五秒當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柳從帳棚帶到後臺?而且在那之後,還把他帶到會場外面,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聽起來的確不太可能……」
「我想要再問一件事,他們有使用麥克風吧?」
如果是能劇和歌舞伎之類的古典戲劇或小劇場,還有可能不用麥克風,不過在講究大舞臺和大音量的二.五次元舞臺劇,都會使用無線的耳機式麥克風。
「我實在沒辦法習慣那個麥克風。聲音感覺怪怪的,戴起來也不舒服。」
「最早在日本使用麥克風的是寶冢劇團,在一九三四年的公演使用。」
「我怎麼知道!反正應該有某種理由吧。如果沒有理由,爲什麼不在外面綁走他,而要選在舞臺上?」
光從表面上來看,柳這個人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羨慕,也沒有人會怨恨他。
「我有借錢給柳。四十萬。」
「的確是這樣,可是就算離後臺很近,也不可能辦到吧?」
「當時沒有聽到聲音。」
「柳也是嗎?」
他的態度很冷淡。
「那天我演得很順利,臺詞沒有唸錯,動作也很準確,可是第二天之後,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順利,感覺原本的『型』崩壞了,總之就不是百分之百的演技。」
「嗯。」
就這樣,次日是調查的日子。
這是一筆滿大的錢。
我想起鹿間要我確認的事項。
「我啊……好像被警察懷疑了。」
「爲什麼是你會被懷疑?」
「雖然是這樣……可是你沒有站在舞臺上,所以不知道,不論水口有沒有撐住、最後結果順不順利,這些都不重要。柳破壞了舞臺依舊是不變的事實。」
「就算想到,如果沒有足以支持的證據就沒意義了。至少要有證詞……啊,對了,小麥,你可不可以去問問在舞臺上演出的演員?」
「什麼都沒做,只是等燈光變暗的時間結束。我、陣內還有猿橋一直都站在舞臺右側。」
「這次的舞臺劇應該所有人都有戴耳麥。就是把電池藏在背後、麥克風戴在臉頰的那種。」
看來大概是沒辦法詢問細節了。我向入井道別,又打電話給其他三名演員。我無法聯絡到谷崎,而水口雖然接了電話,卻說要連續接受雜誌採訪,因此無法撥出時間。
6
「呃,抱歉,請問你們有沒有想到,誰可能會綁走柳?」
「可是也不能完全歸罪給柳吧?」
我試探性地問他。
久川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我問過久川之後得知,負責裝上鋼絲的是水口、谷崎和入井。水口在舞臺中央、谷崎和入井在左側待機,當燈光變暗,就要在十五秒內把降下來的鋼絲勾在巨大帳棚上,結束工作後回到原本的位置。
猿橋也點頭說:「對呀。真搞不懂爲什麼要特地選在舞臺上綁架。」
我沒有聽過誰私下和柳出遊,我自己也沒跟他出遊過。
「假設你有很重要的事去搭電車,卻遇到跳軌自殺的人,因而造成電車時間延遲,不論有任何理由,都會對自殺的傢伙感到不耐煩吧?」
鹿間從棉襖上方抓了抓肩膀,聲音聽起來好像很想睡。
首日公演可說都是水口個人在發揮。其他演員站在沒有腳本的舞臺上,全都亂了方寸。遇到那樣的情況,想必會影響到第二天以後的表現。入井會對柳感到憤怒,或許也是很自然的。
「快速變身時的服裝的確跟帳棚一起被拉上去了,可是帳棚直到整齣戲結束都不會收回來,所以犯人和柳不太可能一起上去。一直吊在半空中,對犯人來說很危險吧?」
「這種事不重要!」
這次的事件也是如此。我一直感到疑惑:與其在那麼醒目的地方下手,不如趁黑夜偷偷把柳綁走,一定會比較順利,自己被懷疑的可能性也會少很多。
「燈光熄滅的十五秒內,不負責鋼絲的三個人都能自由活動。在這當中,你位於比其他人更接近後臺的位置。」
他要我去調查,在拉起鋼絲準備吊起巨大帳棚時,哪一個人負責什麼職責。
「爲什麼?他搞砸了整齣戲,當然要揍他。」
「你不擔心柳嗎?還是說他有跟你聯絡?」
「我去問?」
陣內抱怨:「警察雖然沒有明說,不過這是綁架吧?搞什麼嘛!竟然在演出的時候綁架,真是莫名其妙。要綁架應該在外面綁架。」
「老實說,我有動機。」
「嗯~感覺還欠缺臨門一腳。還是交給警察來處理吧。」
到最後,連一個假說都想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入井和柳比較要好(雖然也只是相對而言)。我原本期待入井可以告訴我有關柳更詳細的情報,事情卻沒那麼簡單。
「真會惹麻煩!」
「爲什麼要揍他?」
「對了,會不會是因爲犯人只有在舞臺上纔會接觸到柳?」
「唔,從舞臺前方往後,依序是猿橋、陣內和我。小麥,你問的問題跟警察一樣。」
我從旁插嘴,兩人便同時回答「沒有」。
「真是受不了,還被叫去問話。」
姑且不論是好是壞,柳這個人並不起眼。
「就算是這樣,也不會選在舞臺上綁架吧?」
「柳的家境不是很好,學費之類的都必須由柳自己來負擔。」
「沒有搞砸吧?水口撐住了。」
他說得沒錯。我一邊說明也一邊開始覺得那又如何。不論是站在哪裏,終究必須把柳從帳棚裏面拖出來,帶到舞臺之外,而十五秒的限制依舊不變。警察應該也知道這一點,那麼爲什麼只有久川會被問話?
「怎麼可能會有!如果他跟我聯絡,我就要去找他,然後痛揍他一頓。」
「嗯,是啊。」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要說只有在舞臺上接觸到柳,我們不也是一樣?我沒聽說過誰跟柳特別要好……而且只要打電話把他叫出來就行了吧?」
入井以焦躁的口吻說話,眼神中帶着讓人看了都難過的情感。
「可以自由行動的只有你,執着這起事件的也只有你,當然應該由你去問。不願意的話,等警察搜查就行了。哈啊~我想睡了,可以先睡一下嗎?」
我也贊同這個意見。
久川是跟我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前輩,年齡比其他演出者高出許多,已經二十九歲。他身爲演員的知名度不高,而且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他沒什麼才華。不過也因爲如此,他很受後輩喜愛。先到咖啡廳等我的久川雖然面色蒼白,卻露出體貼的笑容。久川這樣的特質受到大家喜愛。
我一邊摸索記憶一邊說:
「這樣啊。」
「那當然……啊,麥克風的聲音。」
「在這段時間,你們在做什麼?」
「打電話會被發現。就算刪除記錄,好像也會在通訊公司留下資料。」
我離開兩人,接着去找入井。
我以消沉的心情結束通話,去見最後一人──久川。
「爲什麼要這麼說?說到破壞,柳遭受的破壞比誰都要嚴重吧?他好不容易首度登上舞臺,難得有發揮的地方,結果卻變成這樣……」
陣內很明確地作證。
「排列順序是什麼樣子?」
「動機?真的?」
「也對……話說回來,柳爲什麼會從舞臺上被帶走?」
「如果找到犯人,我就會完全歸罪給那傢伙,也會真的去揍那傢伙。」
「我只能說,我可以瞭解這種心情。」
入井發出暴躁的聲音,接着短促地吐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又說:「喂,小麥,你可以不要覺得我很過分地聽我說嗎?」
7
「當時是從側舞臺拉出延長線,到了五○年代就變成無線麥克風。話說回來,當時還沒有像你們使用的那麼輕的麥克風。耳麥變成常用工具,在戲劇史當中是非常晚近的事情。」
「就算是那樣,犯人要怎麼把柳從帳棚裏面帶走?當時我們也在舞臺上,帳棚又只有一個出入口。如果有人把他硬從那裏帶出來,就算在黑暗中,也會察覺到聲音和動靜纔對。」
這是鹿間要我確認的事項之一。
「鹿間,你還不要睡。有沒有想到什麼?」
「不過舞臺當時處於黑暗的狀態。犯人如果趁黑從後臺上去,偷偷躲在帳棚裏面,也許就不會被看到了。」
猿橋說道。
會場中一直播放着背景音樂,不過如果帳棚裏面發生異狀,柳應該會喊出來,而麥克風也會捕捉到他的聲音。就算被犯人取下麥克風,應該也會聽到取下的聲音。可是當時沒有聽到不自然的聲音。難道是柳沒辦法發出聲音?比方說被下安眠藥,或是被遮住嘴巴……該不會是被殺了吧?
我一邊佩服任何事物都是寶冢最早開始,一邊也驚訝於鹿間的知識量。
「柳的事件也是一樣。我辛辛苦苦努力要展現自己,卻因爲那傢伙被捲入事件,一切都毀了。小麥,你有來看首日的公演吧?」
「我不知道他的狀況,也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
找他談果然是正確的。
「我是繭居族,所以沒辦法去問。」
「我演得……不錯吧?」
「聽說是因爲我不負責鋼絲。」
「不可能。帳棚是由四名大道具工作人員搭建的。我看到四人同時上臺搭帳棚,然後一起退到側舞臺。帳棚裏面只有柳一個人。」
「柳如果是被犯人綁走的,應該會聽到聲音。他不可能毫無抵抗。」
陣內和猿橋在生氣。兩人在咖啡廳點了同樣的冰咖啡,同樣地一口氣喝完。這兩人從以前就很像,最近更像雙胞胎一般非常有默契,不久之後搞不好就會同時打噴嚏吧。
「我努力試試看。你要說什麼?」
「很抱歉在公演期間佔用你們的時間。首先想要請問兩位,犯人有沒有可能躲在帳棚裏面?」
他總是避免出鋒頭,態度有些自卑,只是默默地聽大家說話。
「有沒有可能犯人和柳都待在帳棚裏?他們也許在帳棚裏直接一起被拉上去。」
這就像在看推理劇的時候,會覺得:「與其計畫這麼複雜的殺人事件,不如在夜路上攻擊,比較不會被發現吧?」
「我都不知道這種事。」
「他本人應該沒有打算要隱瞞,不過也沒有必要把這種事情特地告訴大家。啊,對了,經紀公司的高層都知道。」
「你也知道這件事?」
「我是碰巧知道的。後來我就常請他喫飯,聽他訴苦。柳跟我不一樣,既年輕又有才華,讓人很想幫他。遇到貧苦學生,就會想要幫忙吧?」
「所以你就借錢給他?」
「嗯,大概是半年前吧,分成兩次。我自己是不介意這筆錢有沒有還,不過警察並不這麼想。他們似乎很喜歡金錢糾紛這樣的話題。」
「我可以問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嗎?柳會不會也向其他人借錢?」
「我沒有聽說,不過也許借過吧。柳爲了更新租屋契約,需要一筆滿大的金額。」
住在老家的我不太能理解,不過在沒錢的時候要支付更新租屋契約的費用,想必很辛苦吧……我想到這裏,立刻把自己拉回現實。我到底在幹什麼?爲什麼要刺探柳的私生活?
我爲了逃避自我厭惡的情緒便問:
「那個,這樣不要緊嗎?」
「你是說柳嗎?我也不知道。他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不是,我是指你。被警察懷疑,不要緊嗎?」
「當然了,我又不是犯人。不過要是被逮捕,我已經成年,所以名字會被公佈出來。因爲這種事出名也滿困擾的。哈哈哈。」
久川聳聳肩膀。
但是我完全笑不出來。
8
我夢見自己發現吊死的屍體,拼命伸出手卻無法構到,不久之後吊死的屍體開始不停旋轉。從這場糟糕透頂的惡夢驚醒之後,我流了一身虛汗。
我用手摸臉,發現溼溼的。
眼淚。
我想起現在是夏天。
「我在聽。就算在系領帶,也聽得到太太碎碎唸吧?還有啊,我現在正在進行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有誰使用了詭計嗎?」
看來他總算進入正題。
「那當然。黑色、綠色、還有偏黃的顏色。」
「真的嗎……」
「早上的例行公事?」
鹿間繼續說:「這次的事件發生在衆目睽睽的舞臺上,而且是一個人消失了,所以你就搬出推理小說的定式──舞臺上有人消失,一定是使用了某種詭計;封閉場景發生的事件,犯人一定是親近的人;既然有被害人,一定會有加害人……」
「沒有犯人。」
怎麼搞的?原本振振有辭的鹿間突然變得扭捏,一下子把手放在頭上,一下子又隔着棉襖抓背。
「你是指,我太拘泥於遵守定式了?」
「喂,鹿間,你最好到外面走走。你跟社會脫節太多了。到現在還沒有手機……」
「勉強?」
對於既憤世嫉俗又是權威主義者的我來說,這是很容易懂的說明。
「你說那個是哪個?」
「幽靈是你吧?」
「那件事跟『消失之謎』沒有關係。」
「網路漫遊。」
「你不用管我。還有,關於你的調查,我並不想知道柳的家庭狀況。」
「不是『常識』,是『沏茶』的定式。」
「很高興看到你冷靜下來了。」
打開拉門,看到鹿間縮着身體坐着。他似乎剛起牀,表情有些呆滯。這樣看起來,與其說是座敷童子,反倒比較像是心懷怨念死去的幽靈,讓我感到有些擔心。
「……順帶一提,江戶三座的定式幕是橫向拉開的幕,小劇場使用的則是上下移動的布幕,稱爲『緞帳』。『緞帳演員』這個詞,最早就是歌舞伎演員對小劇場演員的蔑稱。江戶三座和緞帳劇場的格調和等級都不一樣──這就是歌舞伎演員的自尊。」
「我剛纔都說我在聽了。我肯定你的努力,不過,可以請你不要告訴我那些多餘的事情嗎?」
「難道你覺得超出常識的推理比較好嗎?犯人用的詭計有那麼奇特嗎?」
「你光說『那個』我怎麼知道?到底是跟什麼一樣?」
「你說的這些跟事件有關嗎?」
「遵守定式雖然重要,但也因爲有定式,所以在打破或重組它時,就能創造出新的東西。第十八代中村勘三郎舉辦襲名公開表演時,使用『茶、白、黑』的定式幕;另外根據劇目內容,也會很乾脆地破壞舞臺佈置的定式。就是因爲有定式這樣的秩序,對此進行更動或改變時,纔會產生全新的東西。歌舞伎就是這樣成長的。你在演的二.五次元舞臺劇,也是透過改變定式產生的吧?」
「沒想到那麼少。」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二十間左右嗎?」
這是我最不擅長的東西。
「柳如果被綁架,應該會有要求贖金的電話打來,而且柳的家裏應該要很有錢纔對。這也是一般常識吧?」
「對於當時身分很低的歌舞伎演員來說,得到幕府的許可,確實是自尊也是品牌。不過這個定式幕一開始並沒有統一,有『茶、白、黑』,也有『綠、黑、茶』。統一爲『茶、黑、綠』是明治時代之後的事。」
「看來小麥太遵守『定式』(注4)了。」
我照例打了招呼之後爬上樓梯。
「與其說犯人,嗯,這個嘛……」
「因爲幕府沒有許可。能夠使用剛剛提到的定式幕的,也只有這三間。」
「你可以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嗎?」
鹿間仰頭把茶喝光,然後過了怎麼算都有三十秒的時間之後才說:
「定式是規則,所以必須遵守,不過另一方面,卻又具有相當大的變通性。小麥,你就在既有的定式當中變通看看吧。這麼一來,你就能看到新的世界了。」
「就是因爲有關,我纔會提起。」
「有可能跟事件有關吧?」
「怎麼了?像幽靈一樣站在那裏,真沒精神。」
我不理會想睡的鹿間一再打呵欠,自顧自地說出調查結果。在這段期間,鹿間一直操作着筆記型電腦。
「你回來了。」
「可以這樣嗎?『定式』就是規則吧?規則應該要遵守纔行。」
「小麥,你知道歌舞伎的帷幕是什麼樣子嗎?」
「事件現場的舞臺、巨大帳棚的要素、柳這名被害人、周圍的六名嫌疑人士、小道具的麥克風、黑暗的狀況、帳棚上唯一的出入口、十五秒的限制、有人在而無法使用的側舞臺……沒有人命令你用推理小說的方式處理這一切。這世上發生的事情終究是現實。既沒有偵探,也沒有詭計。」
「就是那個嘛!」
「定式的規則是爲了遵守而存在,但也是爲了被打破而存在。」
只是個人的常識造成這樣的想法。
「當然是犯人……」
「等等,可是我在時代劇裏看過,街上到處都有歌舞伎小屋。」
「沒錯。除了部分例外,歌舞伎的帷幕從舞臺右邊依序是『茶、黑、綠』的顏色,取頭文字就稱作『沏茶』(注5)。歌舞伎有很多規則,這些規則就叫做『定式』。順帶一提,這樣的帷幕稱爲定式幕。」
我還是無法理解。
「我的意思是,幕府覈准的只有這三間,其他的劇場稱作小劇場,存在本身並沒有受到禁止。幕府的方針就是『可以存在,但是如果太多就傷腦筋了』。你也知道,就跟那個一樣。」
「可是你這次太遵守定式了。」
「可是要讓人消失的話,一定要使用特殊詭計才能辦到;而且在那種地方犯案,犯人一定是親近的人;沒有加害人當然就不會有被害人。這些不是定式,而是一般常識吧?」
綁架。
說到這個詞,鹿間的臉頰突然漲紅,雙手遮住臉。他這副少女般的反應讓我傻眼。
「咦?真的?」
我不瞭解他的意思。
「原來配色也有理由和重要意義。」
鹿間露出驚愕的表情。
「小麥,你想知道的是柳『消失之謎』吧?要解決這個謎團,爲什麼需要去掌握柳的家庭狀況?難道說如果柳是有錢人的兒子,犯罪內容就會不一樣嗎?」
「你別急嘛。」
「是我。我要進去囉。」
到了夏天,我就會做這個惡夢。
「哈啊~早安,小麥。你來得真早。」
原來如此。
鹿間露出苦笑說:「不是啦。寫成『定型的公式』,稱作『定式』。」
「小麥,你知道江戶以前有幾間歌舞伎的劇場嗎?」
「歌舞伎的上演,跟賣、賣賣賣賣春營業,都需要幕府的許許許可。」
「就是吉……吉原。」
「我大概知道事情全貌了。」
如果鹿間說得沒錯,那麼並不存在「一定要遵守定式」的定式。
「鹿間,冷靜點。」
「沒有?」
「當然會遵守。規則是要勉強去遵守的。」
「等、等我八秒鐘。」
「也沒有詭計?」
我無法再次入睡,便到客廳喝冷水。柳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會不會已經死了?因爲剛做惡夢,我不禁想到這種念頭。我鑽到被窩裏,但仍舊無法入眠,就這樣迎接早上。
「這種話你到底要說到什麼時候?舞臺上的演員沒有充裕的時間進行犯罪,也不可能會有外面的其他人過來。你既然調查過,應該會知道這一點。根本沒有犯人。」
「變通……」
「鹿間,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是誰?犯人到底是怎麼帶走柳的?」
「……你在講茶道嗎?」
我邊回嘴邊到暖桌前坐下,鹿間便端茶給我。或許是因爲泡了很多次,味道非常淡。
淋浴之後,我草草結束早餐,接着去找鹿間。
「呃,幕府公認的賣春設施只有吉原,不過在江戶有稱作『岡場所』的地方,賣春組織在那裏明目張膽地公然經營。江戶時代並沒有認爲賣春不好的規定與道德。歌舞伎和賣春,在幕府眼中都是一樣的。」
「中村座、市村座、森田座,合稱江戶三座──只有這三間而已。」
到了大宅第,我翻過圍牆,前往鹿間居住的別屋。
「這個詞已經過時了。」
「啊?」
「……你是指,這不是綁架?」
鹿間用想睡的聲音說話。
「不早,已經九點了。」
「原來你都聽進去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怎麼能斷定……咦?難道你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爲在茶泡飯的包裝上看過,不過我沒有說出來。
「快點告訴我,犯人是誰?」
「可是久川前輩因爲借錢給柳,就被警方懷疑了。」
詭計。
還有犯人。
這些推理小說般的要素,是執着於定式的我幻想出來的。
即使知道這一點,我仍舊無法看透柳在十五秒內從舞臺消失的真相。這也是因爲我太執着於定式嗎?
「鹿間,告訴我事件的真相吧。」
「唉~?你多動動腦筋吧。」
「不要,好累,我投降了。」
「好吧,反正也沒什麼好賣關子的,跟你講也沒關係。呃,基本上這根本不算是事件……」
鹿間正要開始說明,我的手機就響了。
我不經意地看了畫面,不禁全身戰慄。
上面顯示的名字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感到耳朵後方的血管劇烈跳動,呼吸變得急促。
鹿間發現有異,停止說明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幾乎反射性地把手機收到口袋裏。我覺得不能被這傢伙知道。
「抱歉。我突然有事,必須馬上出去。下次再告訴我吧。再見。」
「小麥。」
「什麼事?」
「你一定要回來唷。」
「那當然。」
我離開別屋,快步走在巷子裏,再度拿出手機。然而因爲缺乏勇氣及膽量,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汽水,花時間慢慢喝了四分之一左右。胃的深處感到很不舒服。即使如此,我還是設法平靜下來,下定決心打了電話。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對方立刻接起來。
「我不打算重新再來,也不打算回去。」
「你……又瞭解我什麼了?」
我不打算說「我明白」,但也沒辦法以「無法理解」來否定。像我這種馬上就會冷掉、對一切都抱着嘲諷態度、對任何事物都無法熱衷的人,可以想像柳當時體驗的十五秒鐘。對於柳碰上的發作,以及對未來的絕望,我無法駁斥說「這煩惱還真奢侈」。話說回來,我也不打算接受柳的主張,因此就以現實的論調來說教:
9
「沒錯,正是發作。」
「沒有,只有跟小麥。」
「爲什麼是我?」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這樣的話,你不就可以專心當演員嗎?爲什麼……」
「對方是牙醫。」
「那其實簡單到沒什麼好說的。舞臺變暗之後,我從帳棚走出來,進入後臺。就只有這樣而已。我以爲大家應該都知道了。」
「因爲你消失,造成很大的困擾,大家都被拖累了。要不是水口設法撐起來,實在很難想像整齣戲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和看到自己的極限稍微不一樣。
「沒這回事。你的演技並不壞……應該說演得很好。如果能夠繼續演到最後,一定會有下次的機會。」
「可是說實在的,也就僅止於此而已。就算到時候獲得成功,也只是所謂的『縮小再生產』。我會演出類似的舞臺劇,得到類似的評價,在這當中逐漸感到倦怠,然後回顧過去,就會想到自己的顛峯其實就是在《終極扣殺 舞臺版》飾演小宮右之助的時候。」
「可能性?」
「如果是被綁架或是被捲入事件,纔不會喫鱈魚子義大利麪。」
「不只是這樣。當時我更進一步想到,即便自己此刻消失,應該也無關緊要。小麥,你知道嗎?自殺有很多時候是突發性的。」
「對不起,小麥,好像把你捲進來了。」
「顛峯?」
「我知道會造成你的困擾。對不起。」
「那當然。因爲我很拼命。我的夢想大概跟每個演員都一樣,就是站上舞臺。爲了站上舞臺的那一天、爲了實現那樣的可能性,我一直在努力。通過甄選之後,我比平常更勤奮練習。最後,《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首日公演終於來臨。我雖然很緊張,不過還是全力演出小宮右之助,一切也都進行得很順利,然後來到了最重要的表現場面。舞臺變暗,我進入巨大帳棚,那時……在把鋼絲裝上帳棚的十五秒當中……我忽然領悟到了。」
「如果我說……是因爲我對一切都感到厭倦,你會接受嗎?」
柳結束說明。
不只是演員,從事任何工作的人都不能看到這個東西。因爲一旦看到,就無法繼續前進,也失去了前進的理由。
就如鹿間指摘的,我太拘泥於定式了。
「真的?可是我一直覺得,你看起來總是想要逃亡。」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失蹤了不要緊嗎?」
「你是憑自己的意志從舞臺消失的吧?」
「我不懂……我看過舞臺劇的總彩排和首日公演,你演小宮右之助演得很好。」
我一說,柳臉上的表情便消失了,不過他立刻露出苦笑說:「原來你知道。」
「即使貧窮也能忍耐?」
這一點鹿間不是也說過了嗎?
「你的意思是,很少有人是抱着準備赴死的決心站上月臺?聽起來好像發作一樣。」
柳看到的是更糟糕的東西。
「說明確一點。是你自己的心情吧?」
我邊喫鐵路便當邊問。
「這個理論滿奇怪的。不過你說得沒錯,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必須很丟臉地承認,直到聽柳這麼說,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管多麼巨大,那終究還是帳棚。只要掀起薄薄的布片,就可以不被發現地溜入後臺,並沒有一定要乖乖使用出入口的規則。
「黑暗的時間有十五秒。不是有『着魔』這個詞嗎?當你在黑暗的帳棚裏靜靜待十五秒,『魔』就會降臨一百次左右……於是我就消失了。」
「知道什麼?」
「我完全不瞭解你。所以今天就悠閒地浪費一整天,互相瞭解吧。」
「水口當時似乎大顯身手。我是從網路上知道的。這世上果然有天才。像這樣的天才,可以輕鬆前往我們努力一百年也無法達到的高度。小麥,你看到像他那樣的人,不會覺得緊緊依附可能性很蠢嗎?」
就這樣,我成了逃亡者。
「可是舞臺上有演員,還有觀衆在看。就算燈光變暗,在衆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不被任何人發現就逃跑吧?帳棚的出入口只有一個……」
「我們還年輕,未來充滿了可能性,但是我卻覺得……自己或許已經疲於緊緊依附這樣的可能性了。」
柳如此宣言。
「跳軌自殺的人遺留的物品當中,有些人的定期票還可以再用上好一陣子,身上也有攜帶當天工作需要的資料,或是購物的備忘錄。」
「跟我道歉也沒用吧?」
「搞什麼?害我白白安慰你了。」
「小麥,要不要跟我一起逃亡?」
「爲什麼是我?」
10
「……你得感謝水口。多虧他控制住場面,才能順利完成首日公演。也就是說,你還有回去的空間。」
「難道你理解自己的心情嗎?我不理解。而且演員的原動力不是心情,而是可能性。」
「這麼說,你在帳棚裏面就是剛好發作了。」
「可以說明得更詳細一點嗎?」
「這樣一來就不用再擔心錢的問題。我已經卸下重擔。」
他的態度當中完全沒有罪惡感。
「那你爲什麼要跟我聯絡?」
「我無法再期待可能性了。不,應該說我已經疲於緊緊依附可能性了。」
這不是我認識的柳。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便問:「你是怎麼辦到的?」
由於太過遵守規則,因此沒有看到在那之外的世界。
「我也這麼覺得。」
沒錯,我無法原諒柳。
『嗨。』
「啊?」
「柳……你在帳棚裏的十五秒鐘,原來在想這些事情。」
「我覺得你應該會了解我做的事。」
「……」
「在那之後,我不是要和玉野井譽比賽嗎?我領悟到,這一幕、這個舞臺,就是我演員生命的顛峯。今後我不會再遇到更閃耀的時刻。」
「就是因爲擁有可能性,才能忍受辛苦的練習,即使甄選會落選也會繼續努力,看到才能的差距也不會氣餒……」
柳停止喫鱈魚子義大利麪,問:「爲什麼是久川前輩?」
「啊?」
他的表情很清爽。
「我是聽久川前輩說的。喂,柳,再這樣下去,久川前輩搞不好會被逮捕。而且你只要好好向各方道歉,也許還能重新再來。」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自己的顛峯。」
「我母親要再婚。」
這句話說得太苛薄了,讓我有點後悔。
無庸置疑,這是柳的聲音。
「真是沒道理。」
「警察似乎在懷疑久川前輩。」
「你爲什麼這麼想?」
「因爲距離後臺最近的就是久川前輩。警察大概認爲是久川前輩把你從帳棚裏拖出來的。」
他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在鬧彆扭,而是已經下定決心,因此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知道了。」
『可以現在跟你見個面嗎?不要告訴大家。』
「那真是恭喜了。」
從新宿開往箱根的浪漫特快列車上,只有情侶和家庭乘客。兩個男人結伴去箱根旅行,簡直就是在開玩笑。
他指定的見面地點是西新宿一間家庭餐廳。大窗戶外可以清楚看到東京都廳和新宿中央公園。我喝着從飲料吧拿來的可樂,坐在正對面的柳則喫着鱈魚子義大利麪。他看起來很有精神。我不知道這樣講恰不恰當,不過我希望柳看起來更筋疲力竭。我希望他爲了自己做的事情後悔,疲於失蹤生活,露出陰沉的表情。我無法原諒他在這裏喫鱈魚子義大利麪。
柳點頭回答。
「那也要恭喜。」
看來柳比我還憤世嫉俗。
如果繼續張大嘴巴,大概會被當成傻瓜,因此我告訴他搜查狀況。
「爲什麼找我?你還有跟其他人聯絡嗎?」
「那是帳棚,從哪裏都能出來。」
「我父親在我小時候就失蹤了。在那之後,母親獨自撫養我們長大。也就是所謂的單親家庭。多虧母親,我和兩個弟弟可以上學。不過因爲很窮,所以我也得打工協助家計。」
發生在這世上的終究是現實。沒有偵探,也沒有詭計。
「我沒有理由要逃亡。」
「你不是借了四十萬嗎?」
我被衆目睽睽之下的人體消失大魔術所迷惑,以爲有特殊詭計,以爲只能使用帳棚唯一的出入口,以爲柳是被害人。
「我不會回去。」
「你還說這種話!」
「你不相信我也沒關係,不過我並不是想要破壞一切。我知道我造成很多人的困擾,但是我真的只是剛好在那個瞬間突然想要消失。」
我心想,這種說法很像跳軌自殺者辯解的說詞。
11
在網路上預訂的住宿設施從外觀來看,與其說是飯店,不如說是稍微有點規模的民宿。不過要以超值價格住宿在箱根的話,也不能太奢求。辦完入住手續(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籤假名)、領了鑰匙之後,我們進入客房。這是一間西式房間,有兩張牀,窗簾的花樣格外老式,從窗戶可以看到隔壁的公寓。住宿一晚只要五千九百日圓,所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噗哈~感覺重生過了頭,快要死掉了。」
柳倒在牀上。
從他口中得知,這幾天他輾轉在網咖和KTV包廂過夜,因此睡在柔軟的牀上想必格外舒服。而我則一邊喫着茶點一邊思索着該怎麼辦。既然找到了柳,向經紀公司報告應該是最正確也最輕鬆的做法。剩下的別人會替我去想,我不需要負責。但是我不想要這麼做。
柳選擇了我。
我不想破壞他的信賴。
話雖如此,這份信賴是柳硬加在我身上的,而且我們不是命運共同體,我並不打算繼續和他逃亡。我聯絡過家裏,不過不打算一直這樣下去。那麼我該怎麼辦?
我開始懶得思考,便提議「要不要去洗澡」。
「啊,抱歉,我想睡了……小麥,你先去吧。」
柳用快要消失的聲音說。
老實說,我並不習慣和別人一起洗澡,所以暗自感到慶幸,獨自前往大浴場。男用浴室沒有人,因此我便用大量熱水沖洗身體,然後進入露天浴場。我不知道有多久沒泡溫泉了。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應該要做什麼?思考在空轉,只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來到箱根是一大錯誤。在溫泉鄉這種最適合逃避的地方,連我自己都想要逃離各種東西。
回到房間,柳已經入睡,因此我也睡了。我沒有做夢。
就這樣到了晚上。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有炸蝦、漢堡排、沙拉、香腸、麪包、咖喱、雞塊、湯豆腐、天婦羅、蟹腳、馬鈴薯燉肉……每一道都很有魅力,不過完全沒有箱根特色。
我和柳用飲料乾杯。
「柳……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照那樣下去,我大概就不會得到肯定了。在二.五次元的舞臺,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鬥方式。小麥,你呢?」
「嗯。」
「怎麼可能。」
「真不好意思。只有你還記得那個時代的我呢。當時我或許是藉由把一切歸罪給他人,才能保持住自我。」
如果說出真話,可以預期情況會變得很糟,因此我只說「不知道」。
「演員如果憑自己的意志離開舞臺,大概就意味着不會再回來了。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自殺,但是既然他說不會回來,就只能去不會回來的場所找他。」
入井和谷崎進入地下鐵中。
「不論如何快點找到他吧。柳應該也希望被人找到。現在就出發。大家隨時保持聯絡。」
然而東京太大了,知名自殺場所也分散在各地,光是前往就要花上整整一天,而且無法保證柳真的在那樣的地方。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騎機車疾馳,並且和夥伴互相聯絡。
「你一定可以馬上找到。」
「沒有,腳踏車在家裏……」
「那傢伙也還沒找到。」
「只要有我在,舞臺就不會被搞砸。實際上,首日公演也非常成功。」
我心想,這一點果然無法隱藏。
不僅如此,他等於是在宣傳自己沒有找到。
「沒關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我已經設法熬過來了。」
「你會騎機車?」
停車場停放着一輛黃色機車。我借了安全帽,猶豫片刻之後抱住水口的腰。他的腰纖細而肌肉發達。
「絕對不能歸罪於人。」
某天深夜,我忽然萌生這個念頭,不知不覺就開始把行李塞入揹包,直到聽到「砰」的聲響,大概是某個家人醒來了,我才恢復清醒。我看到自己準備的行李感覺很不舒服,就把它塞入衣櫃裏,然後直接上牀睡覺。早上醒來,離家出走的衝動已經消失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和水口在一起這麼久。
我們沒有找到柳。
「不過至少先回一趟東京吧。」
我全速衝過月臺,逃離警察去追柳但是追丟了。我急忙聯絡和柳共同演出的六人。來到新宿車站跟我會合的是入井、久川、谷崎與水口四人,陣內和猿橋則說要開車搜索。
就這樣,我巧妙掩飾自己加速的心跳,結束了對話。
我們並肩喝着可樂。
這次不是爲了逃亡,而是爲了回去。
「柳是憑自己的意志離開舞臺的。」
「走吧。如果柳自己沒有找到,我們應該替他找到。」
「是嗎?」
「你如果想要追隨你父親的腳步,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做。」
「規則?」
現場只剩下自己和水口。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能不能滿足你……讓我認識戲劇樂趣的,是大我七歲的哥哥。他帶我去看各種舞臺表演,到現在我也常常看戲,不過小學時哥哥第一次帶我去看的舞臺表演,在我心中至今仍舊是第一。我看了那場表演,感覺有電流通過身體。」
當時要是真的離家出走,大概就不會再回去了。
「我還在嘗試錯誤的階段。老實說,現在還不是很清楚。」
「是你多心了吧?」
12
入井懷疑地眯起眼睛。
以前──雖然也只是幾年前,我和仍然沒沒無聞的水口一起參加甄選會時,常常像這樣坐在一起東聊西聊。
「你變了。」
我到現在仍舊覺得……
王子看着我問。
13
「邊喫溫泉饅頭邊回東京吧。我也會跟你一起回去。」
成爲王子之前的水口對一切都抱持敵意。對劇本、對導演、對觀衆,甚至對夥伴也老是在抱怨,不斷反覆聲明自己纔是最強的。那樣的水口,在我眼中看來很有魅力,也覺得那樣的水口才是最強的。我喜歡那時候的水口。
我們喫了溫泉饅頭,用綠茶洗去嘴裏的甜味,不久就到達終點的新宿車站。我和柳下了浪漫特快列車。
「柳不知道怎麼樣。」
柳的雙腳剛踏上車站月臺,就有幾名站務員過來。跟在他們背後的是穿制服的警察。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把我往前推出去,站務員連忙把我接住。警察在騷動。我聽到怒吼聲與腳步聲。柳沒有被抓到,不知逃往哪裏去了。
我們把機車停在公園旁邊,坐在長椅上。伸直背脊時,背部發出「喀喀」的聲音。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在日落前必須做一個了結纔行。
即使在人潮洶湧的新宿車站,水口的存在感仍舊相當突出。他不同於那些留着奇特髮型、穿着奇裝異服、努力想要讓自己醒目的傢伙,而是綻放着寧靜的光芒。有很多演員一下舞臺光芒就會瞬間消失,不過狀況絕佳的水口卻從頭頂到指尖都綻放光芒,就像王子一樣。
「那就一起騎機車去吧。」
「水口,你不生氣嗎?你已經發現是柳搞砸了舞臺吧?」
「我們也快點去吧。小麥,你有交通工具嗎?」
「他自殺了。」
當時年幼的我受到衝擊,發覺到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厲害的東西。
「那樣的你也不壞,演技也很厲害。」
水口的說明雖然是憑感覺,我卻能立刻理解。柳的確被死亡吸引,必須趕快找到他纔行。
「我曾經因爲哥哥的事,想要離家出走。」
「小麥,你果然也有着魔的時候。不過你並沒有真的去做。那麼你哥哥現在……」
「真了不起。要是我就會生氣。」
「我說過我父親失蹤了吧?」
「你是不是打算自殺?」
「我猜他大概是自殺了。父親離開之後,母親從來沒有提過他的話題。一次都沒有喔。這或許代表她其實知道我父親已經不在人世,所以刻意要隱瞞吧。」
我趁紅燈停車的時候問他:
我們買了溫泉饅頭,再度坐上浪漫特快列車。
久川像是在做總結般說完,就騎着腳踏車離去。
車子發動了。
「只有輕型而已。」
「你也一樣吧?這麼說雖然老套,但你不能繼續背叛大家的信賴。接下來要怎麼辦?」
「以前你不是都歸罪給其他人嗎?演技無法發揮的時候,就歸罪給導演;演出失敗,就歸罪給觀衆……」
「希望如此。」
「……嗯。」
到後來因爲實在太累了,便決定暫時休息。
我大喊,水口便拍拍自己屁股上的口袋。我判斷他的意思是要我看那裏面的東西,便抽出智慧型手機。螢幕顯示的畫面列出東京都內著名的自殺場所:JR新小巖站、高島平團地、奧多摩湖……
機車毫不猶豫地上了國道。
「你還真直接。」
「喂,柳,我覺得你就算不當演員也沒關係。」
「是周圍的人對我伸出援手。像是現在變成繭居族的同學,還有另一個怪怪的學長。多虧這些人幫助我,我纔有今天。」
「我覺得你好像經歷過最惡劣的谷底。」
「怎麼辦呢?逃亡用的資金也快要見底了。」
次日早上。
「小麥,你沒有類似的經驗嗎?其實之所以會跟你聯絡,就是覺得你好像會理解我。」
柳露出彷佛想笑卻失敗的表情。
「你爲什麼認爲柳會自殺?」
這時我才發現──
「看到你的態度,不論是誰都會懷疑你要自殺。」
沒錯,正是電流。
原來你知道──我勉強忍住沒說出這句話,只回答「也許吧」。
「不論條件多麼惡劣、不論發生什麼樣的狀況,都一定要讓演出成功,這纔是真正的舞臺工作者──這樣說感覺好像太自以爲是了一點。我當然也會失敗、也會抱怨,可是我自己訂立規則,有件事絕對不能做。」
「周圍的人伸出援手……這樣啊。」
「你問過她嗎?」
雖然沒有可去的地方,但是我大概不會回家。
「喂,水口,你知道柳在哪裏嗎?」
「你是怎麼熬過谷底的?」
入井問:「柳爲什麼要逃跑?他不是被綁架了嗎?」
「嗯。」
「對不起。稍微想一下,應該就猜得到了。」
當我們正要再度跨上機車時,久川聯絡了我們。
他說他在中野找到柳。
然而,地點是在公寓屋頂。
14
我們到達四層樓公寓的屋頂時,柳和久川正在對峙。
氣氛雖然還不到緊繃的程度,但彼此表情都很嚴肅,而且沉默不語。
我開口說:
「柳,你在幹什麼?」
「嗨,小麥。的確,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不要衝動。」
「如果不衝動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你們終於來了!柳一直都是這個調調。他會跟我說話,可是不聽我說。」
「久川前輩,我有聽你說話。我是聽了之後才這麼說的。回去吧。」
「柳……」
「就是這樣,請你們回去吧。一羣人繼續待在屋頂上會引起騷動,那樣的話,我也得做出麻煩的事。我其實也很想還久川前輩四十萬。」
「你不用擔心那種事。」
「回去吧。我想要一個人獨處。」
「一個人獨處之後要幹什麼?」
對於久川的提問,柳沒有回答,只牽動嘴角笑了笑。
正當我們對話的時候,陣內和猿橋帶着入井和谷崎來了。
《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演出人員集結在屋頂上。
「這個帳棚是小宮搭的嗎?露營好像滿有趣的嘛!」
「不要小看我!」
不論柳如何渴望,演員都不被允許更改劇本。最終獲勝的是身爲主角的玉野井譽。和玉野井譽同化的水口使出必勝絕招,和小宮右之助同化的柳便被吹走。柳在屋頂上打滾,然後停下來。
他們真心在演出最後一幕。
他會迎接不應該發生的結局。
屋頂的後方是一片夕陽映照的天空,聽得到烏鴉的叫聲和救護車的警笛聲。柳以這幅景象爲背景,宛如逼真的幽靈影像般站着。我不知是怎麼聯想的,腦中浮現哥哥的身影。
除了水口以外的所有人都全身戰慄,無法動彈。
「別擔心,好戲接下來纔開始。」
「看招!特級小宮,爆.誕!」
「柳……」
比賽結束。
這是他原本要在那座舞臺上說出的臺詞。
「好了,小宮,從帳棚出來吧。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力量。」
「讓你久等了。」
「當然是桌球修練!你不要一派輕鬆的樣子。隊上的王牌是我!」
「也許吧。老實說,我開始對自己的立場感到有點麻煩了。」
兩人全力衝刺,揮動看不見的球拍,繼續熱烈演出。我往旁邊看,久川他們站在屋頂的角落。那是和《終極扣殺 舞臺版》正式演出時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順序。
只有偶爾吹過的陣風吹亂頭髮和衣服,沒有人能夠動彈。
十五秒後。
「聽不見。」
「超特級小宮,爆.誕!」
因爲這是小宮右之助和玉野井譽的對決。
「沒用的!蝴蝶之舞!」
水口也說出當時應該說出的臺詞。
不是水口。
「聽不見。」
從這裏開始,就是隻有水口和柳兩人的世界。
「我說過,我不打算回去。」
這裏沒有巨大帳棚,但這並不重要。
「這個帳棚是小宮搭的嗎?露營好像滿有趣的嘛!」
「見識過我的新招之後,你還敢說同樣的話嗎?」
《終極扣殺 舞臺版》的主角,玉野井譽。
沒錯,他們很認真。
「我等了好久。」
「玉野井,你不要小看我!我是來這裏修練的!」
但這樣就行了。
「那就回來吧。」
我一回頭,看到原本沉默不語的水口……不對。
「看招!千手觀音!」
「你難道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嗎?現在大概是唯一的機會。錯過這次機會,再也回不來了。」
柳大聲怒吼。
我感受到強烈的羞恥,同時覺得自己看到了非常神奇的一幕,並想起當初哥哥第一次帶我去看舞臺演出時,我也產生了很類似的情感。
「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喂,餵你這傢伙,不要小看我!我!我!我!」
「這個帳棚是小宮搭的嗎?露營好像滿有趣的嘛!」
柳瞪着水口說:
「……不要……」
我心想這真是糟糕的爛戲,不知道他們在認真搞什麼。
「……小……」
柳在那裏。
「聽不見。」
「……我……」
我聽鹿間說過,歌舞伎最早是在戶外演出的。既沒有舞臺也沒有帷幕、既沒有常規也沒有定式的原始歌舞伎,或許就是像這種感覺。
「露營的修練?」
柳和水口全身大汗地演出,久川專注地凝視他們,而我則冷掉了。我討厭在這種情況還如此冷淡的自己。或許我是在拼命抵抗,或許我是在抵抗內心湧起的熱情。證據就是我的心跳加速,不知不覺中握緊拳頭。
其他成員只是背景,我則是觀衆。
「小宮,這樣就結束了嗎?」
「沒關係,只要道歉就能解決。又不是殺了人或放火燒了屋子。」
柳喃喃說了些話。
沒錯,接下來就是柳最重要的表現場面。他會再度進入帳棚裏迅速變身,然後巨大帳棚會以鋼絲吊起來,當作是被小宮右之助噴出的力量掀到空中。化身爲「超特級小宮」的小宮右之助終於從玉野井譽手中得分──情節應該是這樣。
「小麥,別說了,你不用管我。」
髮型、臉孔和服裝確實是水口,但表情、舉止和氣質卻顯現出完全不同的人物。
隨着水口的臺詞,聽不見的背景音樂停止,看不見的鋼絲被迅速捲起來,一口氣把看不見的巨大帳棚往上拉。
屋頂上陷入沉默。
這麼一來,當時在觀衆席的我就是觀衆嗎?
必須想想辦法纔行。
「來一決勝負吧!」
「聽不見。那麼小聲,根本聽不見。」
他像爆炸一般大吼:
看不見的燈光突然亮起來。
「王牌是我。」
柳以毫無感動的眼神看着他的動作。
另一方面,我看着演員們重現的舞臺,感覺卻冷掉了。
「可惡,可惡啊!我不會輸!我不是這點程度的男人!我要變強。我一定一定要變強。我會變強。我一定一定會變強。等着看吧!我絕對會變強給你們看!」
「……」
柳高喊之後,進入不存在的帳棚。水口、入井和谷崎悄悄移動,在看不見的帳棚勾上鋼絲。柳一動也不動。在巨大帳棚裝上鋼絲的期間,他靜靜等候。
「玉野井,看看我修練的成果吧!」
隨着對話中的火藥味增強,開始聽見不存在的背景音樂。咚、咚、咚、咚的四拍節奏,暗示着兩人的心跳,玉野井譽和小宮右之助互相瞪着彼此,當音樂的緊張程度達到顛峯,不存在的光雕投影便投射在整片天空。
「喂,柳!你不要開玩笑。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總之回去吧!」
飾演玉野井譽的水口也看着柳,重複同樣的臺詞:「這個帳棚是小宮搭的嗎?露營好像滿有趣的嘛!」他重複的是那一天在舞臺上的臺詞。
水口再度說出這句臺詞,並且走到前方。
「你這樣就跟離家出走一樣。一開始或許覺得很爽,可是漸漸地就沒有事情可做,錢也會用完,又失去了回去的契機,到最後只會感到空虛而已。」
從他身上無法觀測到絲毫憤怒、喜悅、悲傷、興奮、或是感動。
有反應了。
我再度開口:
入井衝動地準備向前,被陣內和猿橋壓制住。
「小宮,我會拭目以待。」
整個屋頂都回蕩着柳的怒吼,在傍晚的天空形成迴音而逐漸消失。
柳沒有反應。
「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擅自離開了舞臺。」
柳跳入不存在的巨大帳棚,沒有幾秒又出現,穿着不存在的戲服。柳來到水口面前,高喊:「來一決勝負吧!」以此爲信號展開對決。然而這裏並沒有球桌。二.五次元舞臺劇演出運動題材時,除了手上拿的道具之外,不太使用小道具,但現在連球拍都沒有,也沒有背景音樂、燈光、甚至舞臺。即便如此,柳和水口仍舊把屋頂當作舞臺,繼續比賽。在激烈的擊球往來之後,首先得分的是玉野井譽。小宮右之助好似被吹走一般倒下。
柳說。
他的步伐儼然就是玉野井譽。
再這樣下去,柳會封閉到殼裏。
這個聲音突然傳來。
最後一幕。
「這個帳棚是小宮搭的嗎?露營好像滿有趣的嘛!」
「不要……小看……」
最後他終於來到柳的面前。
玉野井譽。
15
被帶回來的柳到處去鞠躬道歉。
柳爲了負起責任,表明不再當演員。
話雖如此,我們經紀公司大概也受到某種懲罰,不過經紀人三上先生只說「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交給上頭來處理吧」,並沒有多做說明。我只知道柳完全從這個業界消失了。
就這樣,今天又有一名演員從舞臺上消失。
16
雖然一切都結束了,我還是長時間泡在鹿間的別屋。這天我也懶洋洋地在看書。書的內容完全無法進入腦子裏,但這一點並不侷限於書本。和夥伴們交談時,聊天的句子也無法進入腦子裏。我無法不覺得,他們說的話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人到了這種地步,大概就會和世人保持距離吧。鹿間或許也是如此。
繭居族房東鹿間的生活很簡單。我待在他房間的這段期間,他都一直在看書。他今天讀的是將棋的書,昨天讀的是偶像論,前天則是漫畫,毫無專一性可言。
「真是的,那麼否定繭居族的小麥,竟然也會迷上讀書。」
鹿間嘲諷我。
「隨你說吧。」
「你不去參加甄選會嗎?」
「我們經紀公司有水口在,根本輪不到我。」
「你在鬧彆扭。」
「如果你覺得我每天來會造成困擾,那我就不來了。」
「不會,你要待多久都可以。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你還好嗎?」
「什麼意思?」
「現在的小麥就跟那時候一樣。就是你哥哥……」
「不是那回事。我還是會回到日常生活。當時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夠回來。」
「不是,那要多虧嗶嗶學長。我當時完全束手無策。」
嗶嗶學長是哥哥的好朋友,也是我們的學長。
不知爲何,鹿間對嗶嗶學長另眼相待,不過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到底覺得那種怪人的哪裏好?在我看來,嗶嗶學長只是在亂搞而已。
「哇哦。」
注5:『沏茶』 「茶(cha)黑(kuro)綠(midori)」,各取第一個音節,即「茶汲み(chakumi)」。日本永谷園的茶泡飯包裝袋使用了定式幕的圖樣。
我一直在意這點。
「什麼事?」
「小麥。」
「我的確立刻理解到柳消失的原理,但是沒有辦法窺探到柳的內心深處。我不知道柳在想什麼、渴望什麼、不想要別人對他做什麼。畢竟我不是偵探。」
「我是真的在擔心。我怕你要是發生萬一……」
注4:「定式」 與常識同音,有「既定做法」的意思。
「我也一樣。到現在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瞭解柳的想法。不過跟人相處的時候,不能畏懼這種事吧?」
我不瞭解其他人,也不瞭解自己,但這是很正常的。這就是基準線。我們演員就是在這樣不確定的狀況中飾演他人。我心想,這真是一門奇特的生意。
這或許就是那出戏的本質。
「鹿間,小心點。要是突然照到陽光,你會融化掉。」
注6:川柳 是十七字的短詩,從江戶時代開始盛行,通常具有簡潔、幽默、機智等特色。前述該句原文即屬於川柳的形式。
水口扮演「脇」,而柳這個「仕手」則述說、跳舞。
「在人生中挫敗、在自己的舞臺無法成爲主角──就因爲他們是這樣的人,才能成爲站在此世與彼世之間的『脇』。『脇』會傾聽『仕手』的話。『仕手』之所以會出現,就是因爲對這世上抱持着眷戀,仍留有待解決的未完成思念。『脇』對於這樣的『仕手』,只會提出問題,像是『怎麼了?』之類的。可是『仕手』陷入混亂當中,一開始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即使如此,『脇』還是反覆詢問:『怎麼了?』於是『仕手』的思念便逐漸明朗……這就是『脇』對於『仕手』扮演的角色。他是在『分擔』對方的煩惱。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心理諮商師吧。」
外面陽光很刺眼,感覺正值盛暑。我覺得腰腿好像又恢復了力氣。我心想,我應該能繼續走下去,走在這個日常生活當中。雖然沒辦法整理心情,但大家一定也都一樣。每個人都懷着煩惱,但仍舊走在名爲日常的這個世界當中。不論如何,能夠以如此老套的方式思考的我,和以前相比一定強韌了許多。
當我想通的時候,鹿間以頑童般的表情說:「對了,小麥,你知道這個嗎?」他邊說邊拿筆記型電腦給我看。
白皙的臉和長髮在強烈的陽光下,顯得格格不入,簡直就像白天出現的幽靈般滑稽。但鹿間不是幽靈也不是座敷童子。他跟我一樣是十八歲,跟我一樣是人類。他可以外出、上學、和朋友玩,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期。這傢伙爲什麼不走出房間?有一天他會告訴我嗎?
警察爲什麼會在新宿車站等候?
Q:提到這類日本風格的例子,一般會想到梵谷吧。梵谷受到浮世繪很大的影響。
Q:型紙是指和服布料染花紋時使用的那個型紙嗎?
我回頭,看到鹿間從別屋的窗戶探出頭。
不過剛剛的話題釐清了一件事。
那或許就是對話。
我這位朋友該不會是在鼓勵我吧?如果是的話,未免太笨拙了。
注1:座敷童子 日本傳說中的一種精靈,以孩童的姿態出現在屋內的座敷(即接待客人的榻榻米房間)等場所,據說會爲家庭帶來財富。
「我可以辯解嗎?小麥,你當時看着手機畫面突然跑出去,一般來說都會想到是柳聯絡了你,也會感到擔心。」
「這麼說,『脇』就是配角囉?」
「沒錯,你打算憑自己的力量解決這次的事件。這是我無法辦到的事情。」
Q:的確,好像只有這樣的印象。
「唉咻!」
「關於剛剛談到的,如果小麥是『脇』、我是『仕手』,你覺得這樣的關係怎麼樣?」
「或者是偵探。」
鐵炮冢真太郎,現代戲劇界的希望。
「哦,這就是剛剛那句川柳(注6)的意思啊。」
「啊,說得也是。」
「你在生氣嗎?」
我刻意發出聲音站起來。
「所以你才報警?」
「脫隊者?」
注7:拉利克(René Lalique,一八六○~一九四五) 是法國玻璃工藝師、珠寶設計師。日本神奈川縣的箱根有一座拉利克美術館。
「就是在人生中失敗,或是厭倦人生的人。」
「哦,能劇原來是幽靈和和尚的故事。是因爲和尚看得到鬼嗎?」
「嗯,這樣好像不錯。」
如果那樣做解開了柳的心結,那麼身爲觀衆的我就必須鼓掌纔行。雖然有點晚,不過真正的鼓掌都是稍微延遲一些纔出現的。
我發現自己如此喃喃自語。
鹿間不知爲何露出高興的表情,甚至還拍手。
上面是驚人的消息。
「沒有遇到困難,我也會來找你。」
「不太一樣。主角的『仕手』是幽靈、精靈這種非人類的存在,另一方面『脇』則是人類……往往是僧人的姿態。能劇幾乎都是旅行中的『脇』在某個場所遇見『仕手』的模式。」
「這樣的話,我應該就能當偵探。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聽,我大概就能好好說出來。」
「我本來想要告訴你,可是你走了,而且你也隱瞞了柳跟你聯絡的事實,不是嗎?」
注2:新書 尺寸約爲173×105mm的狹長型口袋書。
「拜拜。」
那位鐵炮冢真太郎竟然對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感興趣?
鹿間以擔憂的眼神看着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決定轉而攻擊。
如果在更早的階段掌握到柳人在何處,應該會在那裏找到他。也就是說,警察之所以能夠找到柳,是因爲跟在我後面。警察是因爲知道我要和柳會合,纔會跟蹤我。在那個場面除非鹿間報警,否則時機不可能那麼剛好。
「我要回去了。明天起還得練習。」
「拜拜。」
「小麥,我覺得你這次盡到了『脇』的責任。雖然沒有『仕手』搶眼,但是沒有『脇』的話,能劇也無法成立。『脇』絕對不只是配角。」
鐵炮冢:我最近對二.五次元舞臺劇很感興趣,希望有一天能寫寫看劇本。看到他們的舞臺,覺得比現代劇更重視「型」……就像繼承了型紙產業一樣。
鐵炮冢真太郎在一則網路訪問中,宣稱他想要寫寫看二.五次元舞臺劇的劇本。
我稍稍舉起手,然後繼續向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又回頭,但因爲屋子周圍的樹木遮蔽,沒有看到鹿間的身影。
「要是又遇到什麼困難,就來找我吧。」
我沒有打招呼就離開別屋。
「順帶一提,戴着能面具、穿着漂亮的服裝、在舞臺中間說話跳舞的演員稱作『仕手』,也就是所謂的主角。」
「小麥,你要去哪裏?」
注3:SUPER歌舞伎 第三代市川猿之助開創的現代風格歌舞伎,始於一九八六年的《日本武尊》。
鐵炮冢:到了明治時期,日本的型紙產業開始衰退,而在無意間繼承這個文化的,就是雷內.拉利克(注7)這位法國人。提到拉利克,很多人大概只會想到「作品擺在箱根美術館的玻璃藝術家」吧(笑)?
「啊?」
「能劇有『脇』的角色。你知道什麼是『脇』嗎?就是坐在能劇的舞臺邊邊、看起來很閒的演員。」
「脇僧 看似 想要菸灰盆。」
「我處理得很順利。我見了柳,和他聊天,也和他一起回到東京。」
「你在說什麼?」
「是因爲和尚是脫隊者。」
「即使是這樣,也沒必要向警方打小報告吧?」
「喂,鹿間,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鐵炮冢:從戲劇界來看二.五次元舞臺劇,就像是突然出現的妖怪之子,事實上或許也是如此,不過我覺得他們反而繼承了戲劇的「型」。我在這種逆轉現象當中,看到了可能性。和他們在一起,或許就能創造出我所追求的世界。
在屋頂上演的蹩腳戲。
「那天我接到柳的電話,離開這間房間之後,你報警了吧?」
「我對於你沒有跟我說一聲便報警這一點感到生氣。鹿間……你很厲害,一下子就解開謎底。我都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才能。所以我才更生氣。你爲什麼不在當時告訴我?爲什麼要賣關子?」
我是鐵炮冢真太郎的粉絲。我喜歡他描繪的世界,但他並不只針對戲劇迷創作,會場規模逐年增大。這個消息就好像明星跑到我家借廁所一樣,讓我一時無法理解。
我壓下種種心情這麼說。
鹿間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鹿間沉默片刻,然後似乎終於放棄隱瞞,闔上書本說:
「不愧是小麥。」
鐵炮冢:拉利克的花器和香水瓶當中,有很多作品怎麼看都是受到型紙的影響,而據說他確實參考過喪失用途、流出到海外的型紙。也就是說,在日本消失的文化,在海外開出了花朵。
「這次的事情讓我搞不清楚了。大家都拼命努力,想要讓自己成爲主角,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那種人,卻又不想承認這一點。我不想當配角。」
「你是指『仕手』是犯人、『脇』是偵探嗎?就犯人和『仕手』其實都想要告白這點來看,的確是相同的。事實上,『仕手』在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情之後,就會自顧自地一直說話。這麼一來『脇』就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坐着聽對方說話、看對方跳舞就行了。觀衆看到『脇』在這種什麼都不做的狀態好像很閒,所以就想要遞菸灰盆給他。」
「嗯,大概知道吧。」
「要怎麼做才能成爲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