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的願望
《在滿月之夜找到你》 · 冬野夜空 · 1.4萬 字

反覆響起的爆裂聲,一聲一聲震響直達心臟,彷彿一點一滴逐步堆高我的不安。原本百般期待的煙火聲音現在讓我感到極度不愉快。
我在那之後前往向井老師告訴我的醫院。
當我抵達醫院時,在向井老師的應對下,水無瀨同學立刻被送到醫院來了。
根據醫生表示,大概是太累了纔會這樣,但從他模棱兩可的語氣聽起來可知理由並不明確,聽說要住院幾天做檢查。
我和向井老師待在醫院的休息室裏等水無瀨同學醒來。
「本宮,拿去。」
向井老師給我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綠茶。
「謝謝老師。」
這種時候也很冷靜的老師讓我感受到成人的風範,如果只有我一人,應該會比現在更加慌張吧。
與之相比,讓我抱着頭想躲回自己的殼中,接到水無瀨同學昏倒的通知時,我想起幾年前一家四散那時的事情。我又要變得孤單一人,她因爲和我在一起的關係遭遇不幸了。我如此感覺。
「本宮,別擔心,水無瀨肯定會醒來。」
「嗯……」
向井老師肯定也是一頭霧水,她似乎知道水無瀨同學先前因爲要來醫院看病而晚了兩個半月才上學,但對於水無瀨同學沒有家人來醫院看她感到不知所措。但她不僅沒有問我,甚至還擔心我。
面對這種狀況,讓我痛切感受自己是個格局多麼小的人類。
我對自己的無能爲力煩躁,一口氣喝光老師給我的綠茶。但不管我喝了多少冷飲,都沒辦法沖淡我的不安,無法讓我冷靜下來。
在這段等待時間內,我的不安與心理創傷只是不斷膨脹。
一小時後,我們接到水無瀨同學醒來的通知。
「你去看看水無瀨吧,我去聽醫生說話。」
「我知道了。」
我在感覺不到人氣的醫院走廊上移動,前往水無瀨同學住的「303號病房」,油氈地毯伴隨我的腳步發出的回聲彷彿嘲笑着我,更加深我的不安,冰冷的病房門讓我感到莫名壓迫。
我的母親就是如此,病況惡化之後轉入單人病房,所以讓我不得不這麼想。
「明明是我約你去煙火大會的,對不起沒能去成。」
「好像還不太清楚。」
「咦?」
「小月過得還好嗎?」
水無瀨同學聽懂我道歉的理由,知道我認爲因爲太常和我在一起才害她昏倒。她完全看穿我「因爲和我在一起而招來不幸」的想法。
「是前世的我也是孤身一人,沒有人可以握住我的手嗎?所以纔會因爲有人握住我的手而如此高興嗎?只要這麼一想,我就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比幸福。」
【謝謝你,我等你。】
向井老師開車送我到最近的車站。
「是的,請進。」
今天只有開學典禮,學校上午就放學了,所以我現在正打算要去醫院。
「……」
「好的,我知道了。」
「我好像在學校裏昏倒了,明明一直都很健康,是爲什麼呢……總是在我有期待時絕對會這樣。」
「水無瀨同學早安。」
「簡而言之,毫不客氣去做想做的事情,意外地會讓事情朝好的方向發展的意思啦。順帶一提,這是我自創的。」
「嗯。」
「嗯,坐公車會多花錢。」
「是的,那真是太好了。」
「水無瀨同學是什麼狀況?」
把自創的句子當成座右銘,向井老師果然是向井老師。
水樹同學,該不會是勉強自己借我衣服的吧……
「說得也是,我們還很年輕!就精神充沛地走路去吧,那我收拾東西喔。」
「聽醫生說不檢查也不清楚,但看她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四葉酢漿草又被稱爲幸福的象徵對吧?那是大家拼了命也想找到的罕見東西。但是啊,其實四葉草是三葉草小時候受了傷,從傷口再分裂出一個葉片纔會變成四葉草。當你尋找四葉草時踩傷的三葉草在將來會變成四葉草。」
幾天後,原本只是住院檢查的水無瀨同學變成正式住院。
「啊,是這樣喔。」
雖說如此,我是爲了要去探望水無瀨同學,纔會乖乖地全勤參加學校暑修,多虧如此,意外地讓我的學業能力大幅上升。
「要用走的去嗎?」
即將步入尾聲的煙火大會的迸裂聲在病房內寂寥、隱約響起,玻璃窗上淡淡反射出煙火鮮豔的殘影。
水無瀨同學一如往常躺在牀上,旁邊站着負責水無瀨同學的高岡護理師,她是平常照顧水無瀨同學的人。
「……對不起。」
「哎呀,本宮同學今天也來探病啊,你們感情還是這麼好。那我先出去了,如果水無瀨同學有什麼狀況要馬上叫我喔。」
「因爲她住單人病房,我還以爲狀況很不好……」
「請進。」
改天得找機會好好謝謝水樹同學纔行。
傳訊息通知水無瀨同學。
「……」
「那麼……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什麼是幸福,別拋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
「是什麼?」
「好,那我跟小月說一聲。」
「再靠近一點……可以跟先前一樣握住我的手嗎?」
「我也快收拾吧。」
醫院外的煙火,似乎來到最後一段節目了。
「謝謝你們兩個來……當然過得很好啊。」
水樹同學甩動她自備的短馬尾,活力十足地走回自己座位。
「說到這個,我今天在醫院附近碰到蒼井他們耶。」
【病房裏有個裝浴衣的紙袋,那是我忘了帶走的,可以先暫時寄放在妳那邊嗎?我明天去拿。】
向井老師留下這句話,開着車融入夜色中。
我在水無瀨同學病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妳應該要體會更大、更大的幸福。」
「你也說些什麼話啊,只有我一個人說話也太無聊了。看,從這間病房也能看見煙火對吧?」
八月過去,新學期來臨。我暑假有一半時間在暑修,所以沒什麼新學期開始的真實感,更正確來說是沒有放暑假的感覺。
「我認爲妳應該要過得更幸福。」
我佯裝冷靜,敲響病房門。
【剛放學,我現在過去喔。】
「嗯,去見見她,我想她會很開心。」
「好的,麻煩老師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第一次聽說。」
「啊、好啊,當然可以。」
在那之後我們只是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我像要揮開不安般,不停和水無瀨同學說話。
我敲響303號病房門。
水無瀨同學面前擺着餐檯,上面放着簡單餐點。
她好像是來送午餐。
「嗯,我答應妳。」
聽見熟悉的聲音,打開門走進房內。
「啊,水樹同學說他們今天要去煙火大會。」
「本宮我送你,你要搭車吧?」
其實我還是聽不太懂。
「爲什麼道歉?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啊,要道歉的是我,你別擅自把我昏倒的理由攬在自己身上……」
我也相當習慣和水樹同學相處了。
她只操作了手機幾秒時間,似乎就已經傳完訊息給水無瀨同學了。
「是『毫不客氣尋找四葉草』。」
「再怎麼說,麻煩老師到那種程度會讓我抬不起頭來。」
聲音的主人是水樹同學,暑假時我和她一起去探病好幾次,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把浴衣還給她,也差不多該還她了。
「你像這樣握住我的手,讓我非常高興。」
「啊,浴衣!」
連醫院的護理師都記住我的臉和名字了。
「是這樣嗎?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耶。」
「難得都要送你了,我直接送你回家也可以耶。」
「但蒼井說她弄丟了浴衣,站在一羣穿浴衣的朋友裏面很突兀。蒼井果然有少根筋的一面。」
裏面傳來回應,我打開門走進病房。
「我聽不太懂。」
我現在才發現我把衣服放在病房裏了。
水無瀨同學相當有精神,甚至讓我感覺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朝我伸出手的水無瀨同學面帶微笑,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這不過只是極微小的幸福,遠遠不及她承受的痛苦,這也讓我越來越不得不想這世界真的很不講理。
結果她從那天之後,就沒再來參加學校的暑修。
「嗯,對。」
「那明天見,本宮,你明天也要乖乖來上課喔。」
醫院到車站是可以步行的距離,其實不需要請老師送我,但此時就讓我依賴老師吧。我現在不太想獨處,而且和可靠的大人在一起我也能更冷靜點。再加上我來醫院時太過慌張,有點擔心能不能走回車站。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本宮同學,你今天也要去探望小月嗎?」
「嗯,這種非常客氣的部分是你的優點,但反過來說也是缺點。我就特別告訴你我的座右銘吧。」
向井老師稍晚也走進病房來,我們三人一起說話,但不知何時病牀上傳來可愛的規律呼吸聲,我和老師便步上歸途。
「啊,本宮同學。」
我也在國中生這人生相當早的階段失去家人獨留在世上,所以也不能說過着幸福的人生,但即使如此,仍覺得水無瀨同學的幸福太過微小。
「小月要喫午餐了啊,我們來的時間真不湊巧。」
「不會,有你們在這,連這種醫院餐也會覺得好喫,我希望你們可以陪我。」
把醫院餐形容爲「這種」,看來味道跟外表如出一轍。
「醫院餐實際上好喫嗎?」
「雖然食物不同、味道也不太一樣,但不能說好喫……甚至會讓人懷念起泡麪耶。」
水無瀨同學有點苦笑着說。
「大概很注意鹽分之類的啦,味道清淡也是沒辦法的。」
我想起水無瀨同學家裏成箱堆疊的大量調理包食品,或者不只因爲簡單,單純只是水無瀨同學喜歡這類食物吧。
「住院生活中的飲食是一大缺點。」
「嗯~那妳喜歡喫什麼?我下次帶來給妳。」
「喜歡喫的東西啊……番茄義大利冷麪大概是我最喜歡的食物吧。」
我心頭小鹿一跳。
「還真是明確耶。」
「之前本宮同學做給我喫,那非常好喫呢……」
「是這樣啊,本宮同學?」
「啊,是啊,就順勢。」
「順什麼勢啦!仔細說給我聽。」
我好像正在接受水樹同學偵訊,遭受她連番提問猛烈攻擊。
看見水樹同學誇張的反應,水無瀨同學也自然綻放笑容,看到水樹同學這一面,不禁佩服她不愧爲人氣王。
在那之後聊着水樹同學暑假時的回憶,把我畫的畫拿出來給大家看,三個人開心聊到會客時間結束。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水樹同學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取而代之,我的懷中出現明確的存在感與體溫,接着,朝我後背伸出的手臂緊緊包圍住我。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我很不好意思,那就現在還我人情吧。」
「水樹同學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本宮同學很堅持不願意碰到我呢。」
水樹同學若無其事地接續問我,但看她的表情似乎沒有絲毫從容。她紅着一張臉,看得出正拚命地想要遮掩害臊。
到最後我心中還是沒有得出能否允許她做出行動的答案。
接着甚至對水樹同學說出口的話,心中產生一種近似於驚訝的恐懼。
「什麼事?」
我的雙臂無處可去,只能在空氣中彷徨。
爲什麼水樹同學會知道這些事,這是我最大的疑問。
我留下這句話後離開病房。
「是呀。」
「嗯。」
我無法繼續聽下去,打斷水樹同學的話。
「啊,對不起,我一直沒還妳。」
「這樣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了,晚一點跟妳聯絡。」
「好羨慕喔。」
「抱歉抱歉。」
水樹同學看着我說道。
「話說回來,小月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呃,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請緊緊擁抱我。」
「欸,本宮同學,你還記得浴衣的事情嗎?」
離開病房時,水無瀨同學只讓我聽見地對我說悄悄話。
我的胸口傳來這個聲音。
遺忘的感情逐一接連滲出。
「本宮同學,你真的很重視小月耶。」
「住口。」
好幾個自問自答接連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確實是很漂亮的橘紅色。
而非常諷刺的是,水無瀨同學擁有讓她長期住院的經濟能力。
「接着父親在兩年後離家出走。」
「夕陽好美喔~」
「我也去探望她很多次了,但有件事情讓我每次都很好奇耶。」
「……」
「還有,妳是勉強自己借給我的吧。我聽說只有妳一個人沒穿浴衣。」
「那是無所謂。」
水樹同學鬆開環抱我的手臂,轉過頭往前走一步,接着背對着我解開她迷人的短馬尾,雙手背到背後轉了半圈。
我沒對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過往,我在國中到高中之間的一年空白,也從未對定期看診的身心科醫生提過,也還沒有對和我在一起最長時間的水無瀨同學提過。對水樹同學也相同,找遍心中都找不到我曾說過這些事情的記憶。那是不想讓任何人得知的事情,但爲什麼?
「我當然也想要和水樹同學出去逛,但我想要先和你單獨一起去個地方。所以如果你願意,可以再告訴我哪天有空嗎?」
「本宮同學你很慢!」
「說得也是,這種事情不由她本人來說可不行。而且她應該也不希望在她不在場時說她的事情。」
我和水樹同學在黃昏天空底下,朝最近的車站走去。
我不得不承認。
水樹同學彷彿正在朗讀歷史課本,淡然地將我的過去說出口。
「懷疑自己聽錯」就是指這一回事吧。
「不是啦,那個,該怎麼說呢……」
這樣似乎就解決了耶……咦?感覺那好像也幾乎沒什麼不同……
但在我說出明顯愚蠢的想法前,水樹同學先開口對我說了一句話。那聲音像在嘆氣,也像充滿慈愛。
在衆目睽睽中的街上人行道上?不對,在此之前,水樹同學是打着什麼主意對我這種人要求這種事情?是那個超受男生們歡迎的水樹同學耶?
我馬上知道她在說什麼了,因爲那就是我的人生。
周遭的人有大半都當作沒看見我們。
「那換個地方就行了嗎?」
「因爲放任她在外面走動很危險,就算看起來很有精神,但她似乎常常無預警昏倒,要是在外面走動時昏倒可就不得了了。」
這是看穿我知道內情的提問,而且水樹同學好像也發現這不是什麼好事。
「嗯,因爲今天天氣很好。」
打破這漫長沉默的人果然還是水樹同學。
「……」
傍晚時,護理師來催促我們離開,我和水樹同學這才終於走出病房。
「你的心跳聲,好快喔。」
這是當然的啊!我好想這樣大叫卻發不出聲音來。
感覺她受到許多人仰慕、信賴的理由全部濃縮在這裏了。
「我不懂妳想幹嘛,在這種地方耶。」
「但反過來說,她有精神得讓人搞不清楚她爲什麼住院耶,她是爲什麼住院啊?」
這個轉圈的動作讓我感到些許懷念,我曾經看過。
我還在想她突然開口說些什麼。
比水無瀨同學還要更短,中短黑髮少女用天真的笑容如此說:
「不對。」
「……對不起。」
心跳以異常速度驚聲哀號,感覺隨時都要停止跳動了。
「父親在那之後下落不明。」
水樹同學笑道,她還在顧慮我的心情。
「那要怎麼做纔可以?」
我爲了之後要畫給水無瀨同學看,把這幅景色收入相機中。
「在那之後,妹妹立刻被祖父母接走扶養……」
但水樹同學接連說出的話讓我心中湧現焦慮與不安。
「什麼?」
轉圈的力量讓制服裙子違抗重力往上飄浮,一瞬間露出她修長的美腿,解開的亮澤黑髮鬆軟地輕輕隨風飄逸。
「你肯定在想爲什麼吧,那麼,如果這樣做就知道了嗎?本宮同學。」
她好像曾一度到大型教學醫院檢查,但還是不清楚昏倒的原因,因爲身體和大腦都非常正常。即使如此,她太常昏倒,所以到找出原因,或者完全治好前都要住院。她無依無靠也是很大的理由,除了雙親逝世之外,親戚們都避她如蛇蠍。
「咦……」
「我要做什麼纔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可以跟我說嗎?」
欠她一個人情,這是水樹同學借我浴衣時對我說的話。
但是,這是爲了要還人情耶?不對,不可以。但這是她本人的希望啊……
「我得到可以外出一天的許可,要不要兩個人去哪裏逛逛?也當作我對煙火大會的補償。」
「所以說,請你此時此刻在這裏緊緊擁抱我。」
「全都是你不知該如何回答的錯,我已經做了已經覆水難收了,所以原諒我喔。」
「啊啊,你知道了啊。別在意沒關係,這是我自己要做的。因爲你太拚命拜託,讓我沒辦法不借給你啊。」
水無瀨同學就是因爲這樣住院。
「我一次都沒見過小月的家人耶,如果有家人照顧她,那她應該就不需要住院了。」
接着就這樣在單方面擁抱中陷入沉默。雖然我的內心一點也不沉默。
我推測水樹同學因爲有什麼誤會纔會出現這等言行,像是搞錯對象或什麼任務之類的。我決定讓自己認爲有這類理由,要不然水樹同學怎麼會對我這種……
「那麼,請你允許我緊緊擁抱你。」
「但是……」
「你小學四年級時,母親因病逝世。」
「本宮同學都有小月了,真是不可取耶~」
她是想要我做什麼啊。
水樹同學也是水無瀨同學的朋友,最近感情也越來越好。我可以理解樂於助人的水樹同學無法拋下水無瀨同學不管的心情,而且想知道朋友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輕而易舉能想像水樹同學感到懊悔的心情,我也有難以言喻的苦澀。
「不約水樹同學嗎?」
「這我不能說。」
「哥哥。」
「……啊,喂?」
找遍全世界,在這世上會叫我哥哥的只有一個人。
雖然是堂妹,但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小我一歲跟妹妹沒兩樣的女孩。但在我升上國中前不久分離以來,我從未見過一次面的家人。
和我一起生活時的名字叫做本宮葵。
「哥哥,好久不見。」
「咦、真的嗎……?」
對我的同班同學其實是生活好幾年的家人,也對她的容貌改變太多讓我無法和過去的妹妹劃上等號,我無法剋制驚慌。
「嗯,我是小葵喔。我知道哥哥的過去,以及現在解開頭髮的樣貌就是證據。」
知道我過往的人只有同爲當事者的家人,和我一直待到最後的就是小葵。知道我的過往是證明她是小葵的最大證據,毫無懷疑的餘地。但另一方面,即使事實擺在我的面前,這幾個月來以同班同學身份共度的女孩竟然是自己的妹妹,我還難以置信。
腦袋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無比混亂。
我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問。
但我從很久以前已經決定好,第一句想說的話是什麼。
「小葵……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
「爲什麼哥哥要道歉?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不對,都是因爲我讓妳感到寂寞,本來應該要和妳在一起,我卻頑固地想要留在家裏。」
「纔不是那樣,其實最寂寞的人是哥哥纔對吧?都是因爲我逃跑了,纔會讓哥哥變得孤單一人。」
「不對,妳沒有逃跑,妳只是追求理所當然該有的家人溫暖。」
「那就叫做逃跑。」
「但是……」
我的壓抑替我敲響警鐘,我立刻轉換話題。
「喔~竟然如此認真斷言耶~聽得我都害羞起來了。」
「一開始我把她和自己重疊,我在她身上感受到過去我低潮時相同的感覺,所以我沒辦法丟下她不管。」
「但我真的沒發現妳是小葵,妳長大好多,我完全認不出來。就算妳現在把頭髮放下來,只是站着我可能也認不出來。」
我開始時時刻刻注意起這樣的水無瀨同學,視線無意識地追着她跑。
「但如果妳想要我喊妳蒼井,又爲什麼一直堅持要我喊妳水樹?」
「哎呀,因爲是真的嘛,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啊~你別顧左右而言他啦!算了,饒過你,嗯,蒼井水樹這個名字當然是假的啦,我會來唸彩陽高中也是爲了要見哥哥,所以一開始被你知道真面目就沒意義了啊。」
那是因爲我喜歡水無瀨同學……?
和她一起歡笑很開心。
譯註:蒼井和葵的發音同爲Aoi。
毋庸置疑我非常重視水無瀨同學,其中沒有謊言也沒有欺瞞。
「……?」
偶爾感受到她的溫柔,偶爾對我露出帶着些微惡作劇的笑容好可愛,偶爾讓我看見她隱藏起來的軟弱。
「沒啊,又沒有。」
「嗯,變得非常可愛。」
「不是,我還什麼都沒有!」
育兒放棄,也就是放棄養育孩子,我完全不知道曾經發生過這種事。
「聽說收養我的理由是育兒放棄。然後啊,哥哥的雙親,現在也是我的雙親啦,看到我這樣就說他們想要一個女兒,用這個理由收養我了。」
「小葵……」
小葵端正姿勢,那不是同班同學水樹同學,也不是我那有點怯弱的妹妹小葵,而是充滿決心綻放出「再也不逃跑」意志的臉龐。
「邊吸鼻子邊說一點也沒有說服力耶,啊哈哈。」
「沒關係,到這邊就好了。謝謝你聽我說話,我改天再回家去喔!」
「你在這種奇怪地方正經八百的一面跟以前一模一樣,啊,我沒有要去車站,我們就先在這邊分開吧。」
「不知道耶,但我裝可愛央求爺爺之後,爺爺就替我辦到好了。順帶一提啊,我取蒼井水樹的理由,首先我想哥哥或許會願意喊姓氏纔會選蒼井※,水樹是取自爸爸和媽媽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該說你有男子氣概,該說你遲鈍,還是該說你天然呆了。」
最先對她的畫產生興趣。
「總之啦,哥哥!」
「只不過,打鐵要趁熱喔,哥哥。我覺得小月肯定在等哥哥說喜歡她。」
「是啊,這是當然。」
小葵如此開口之後接着說:
真是驚人的自白。
聽見關鍵字的瞬間,我感覺胸口一直令我不解的劇烈鼓動大幅動搖。
「是、是的!」
「哥哥,你這樣已經承認自己在哭了耶。」
站在那裏的,是想要支持我的家人。
「今後我會支持你的,所以隨時都可以依靠我。」
「我纔沒有哭……」
「就算妳這樣說……」
「哥哥到底是重視小月哪一點呢?」
和她一起畫畫很開心。
聽到「小月」,我確實無法斷言沒有煩惱。但這對小葵來說也相同,因爲煩惱着該怎樣才能讓水無瀨同學出院。但跟小葵商量這件事也只是徒增她的困擾,所以到底是……?
小葵或許一直後悔着把我單獨留在家裏,不停承受罪惡感的苛責吧。正因爲如此,纔會一直那麼在意我,她可能心想要是選擇和我一起度過最痛苦的時間就好了,因爲這也是我不停後悔的事情。
「但當時我身心受創,還是個孩子卻覺得所有人類都是敵人。但是啊,哥哥很照顧這樣陰沉又不討喜的我,安慰我,對我很溫柔。因爲有那份溫柔纔有今天的我,我才能這樣充滿活力,所以啊……」
「小月的事情啦。」
「這次輪到我對哥哥伸手了,就跟哥哥讓身心受創的我變得如此有活力一樣,這次輪到我拉着哥哥往前進了。」
「咦、啊,你願意回答喔……」
「因爲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妳很努力對吧?那麼我也得忍住害臊老實誇獎妳纔行啊。」
「那我直接問了……哥哥,你是不是喜歡小月?」
我一直覺得她很重要,那無庸置疑在我心中是特別的。
「沒有啦~因爲我還是很害怕被你發現嘛。然後又剛好你記住我的名字,所以決定將錯就錯。」
「我纔是,可以見到妳真的太好了,我隨時等妳來。」
「那麼……事不宜遲,馬上就可以依靠我喔!」
「該依賴妳的事?」
甚至融爲我日常一部分,她的各種表情都好溫暖。
「啊啊,這……」
她深有含意的語氣令人無法不在意。
我的眼角蓄積無從遮掩的淚水,我拚命忍耐着不讓淚水滑落。
「話、話說回來!妳的名字是怎麼一回事?」
「啊,最後說一件事,」
「而且我知道,知道哥哥被鄰居叫做瘟神,知道你因爲這樣在升上高中的前一年身心受創而到身心科就診。也知道你症狀惡化想要把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知道你最後決定斷絕所有與他人之間的往來纔有辦法到高中上學。我好幾次去找你,但時機不湊巧都沒見到你。在那之後還做出跟蹤狂一樣的行爲,所以纔會知道你去身心科看病。」
所以我強烈冀望和她在一起。
「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聽說一整天昏迷不醒。」
「小月昨天狀況似乎不太好,雖然小月不准我和高岡護理師跟你說啦。她說『可以別告訴本宮同學嗎?我不想讓他擔心。』我是偶然知道的,但我覺得這種事情果然還是要讓離小月最近的哥哥知道纔行。」
能和她在一起很幸福。
「纔不是……這個,這只是眼淚跑進鼻子裏而已啦……」
「……這樣啊,謝謝妳告訴我。」
但話說回來,爺爺也太寵孫女了吧。
「嗯,希望等她好了之後,可以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無論如何都要找出改善水無瀨同學狀況的方法纔行。
我真心不知小葵口中該依賴她的事是什麼。
小葵的話通過我的身體接着在體內反芻,「小女人的表情」這句話大概含有劇毒,麻痺我的心,同時讓我胸口不解的劇烈跳動又加快幾分。那宛如可以刺穿萬物的矛槍,就連自我的壓抑也要突破了。
「嘿嘿,我可是做了很多努力耶。如何?我變可愛了吧?」
但逐漸的,吸引我的不再是她的畫,而是她這個人。
這些全部都很重要。
「喂,哥哥你幹嘛哭啦!」
「什麼啦,妳幹嘛傻眼。」
如果一開始就喊她蒼井,我也不用承受不必要的羞恥了。
「那你爲什麼現在仍繼續和她往來?」
這是因爲,我感覺美麗又虛幻的水無瀨同學就快要消失了。
「不太好是……多不好?」
「那我送妳回家。」
至今未曾有過的感情令我手足無措,我的腦海被問號填滿。
聽說水無瀨同學現在的狀況完全不明,不知該如何處置,這種狀況繼續惡化下去就回天乏術了。
就算她說事不宜遲,突然要我依靠她什麼呀,家人的事情也沒辦法立刻有所解決啊。
「那你又爲什麼會如此重視小月呢?你明明對與人來往感到那樣悲觀耶。」
「……咦?」
「妳爲什麼做到這種程度……」
沒錯,我想和她在一起。
「哎呀呀,你果然沒有自覺,就是說嘛,哥哥就這樣嘛。」
「這當然是水無瀨同學的全部啊,不知爲何我非常在意她,當我發現時我已經覺得她很重要了。」
我壓根沒想到會被弄哭,而且還是被我妹妹,被小葵弄哭……
「雖然只能說出平凡無奇的話,小葵,謝謝妳。」
「而且我知道喔,小月和我單獨說話時,以及和哥哥說話時的差異,和哥哥說話時的小月有小女人的表情。」
「妳用假名不會有問題嗎?」
喜歡?
在我們共處的時光中,她慢慢染上色彩的表情及閃閃發亮的話語,那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常。
媽媽叫本宮美惠子(Mieko),爸爸叫本宮和輝(Kazuki),原來如此,確實可以組成水樹(Mizuki)。
她真的好像個跟蹤狂啊。
我不希望她消失,我踏進她的內心,進而發現了她面對的問題。
「哥哥,你非常重視小月對吧?」
「那當然因爲我們是家人啊。」
「不對,哥哥有事情該依賴我纔對!至少我可以聽你說說話。」
接着我和小葵道別。
我回家後,接受小葵真實身份的事實,冷靜下來之後滿腦子都想着水無瀨同學。
我把自己所知關於水無瀨同學的病情條列在筆記本上。
•失去顏色。
•在暑修中昏倒。
•在那之後也常常突然昏倒。
•昨天失去意識。
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四點。
「唔嗯……」
只能呻吟了,我只是持續看着這四行字。
我接着補上這些事情發生的日期。
•失去顏色。(高中入學前)
•在暑修中昏倒。(七月三十一日)
•在那之後也常常突然昏倒。(暑假期間)
•昨天失去意識。(八月三十一日)
雖然很心疼,我還是問了水無瀨同學哪時開始失去顏色。
然後立刻收到她的回訊。
【我想應該是冬天那時……聖誕節或新年之類的,我記得街上因爲這類活動非常熱鬧。】
看到她正常回訊讓我稍微放心,今天看起來很正常,但聽到她昨天昏迷一整天讓我擔心今天該不會也這樣,所以光收到回訊就鬆了一口氣。
雖然是去年,但也還沒經過一年,冬天時發生那種事情,確實會趕不上高中開學。
剝奪水無瀨同學的一切,然後讓她和我相遇的願望。她深愛、憎恨繪畫,老闆直言可說是她人生全部的願望是「微小的願望」。
男性口中的「迷路」應該是指「偏離人生這條筆直道路」的意思,第二次見到他,我感覺可以理解他話中的真意。
「想知道那個人的事情,這就是你的願望?」
「那麼,水無瀨同學現在出現病症的理由,結果到底是什麼……」
「這是因爲,我之前曾經來過一次。」
「就這樣,水無瀨月訂下了實現願望的契約。」
「不是,我是靠自己的力量來到這裏的。」
「……那麼,她許了什麼願望?」
「我想原因大概是她身邊出現像你這樣爲她盡心奉獻的人,因爲水無瀨月認識你之後感到幸福了。」
「我想要知道名叫水無瀨月的女孩的事情。」
「水無瀨月獻出自己做爲代價,這是願望遠遠不及的代價。全世界來看也是擁有稀世才華的美少女,考量她將來的可能性,她擁有無可取代的巨大價值。」
「請問你是迷路了嗎?最近常有人迷路來到這家咖啡廳,讓我有點擔心。」
「不是,我是想要來向老闆許願的。」
我用盡我所能施展的壓迫感,連珠炮式地繼續說:
「搞錯事情……?」
「訂下契約後,水無瀨月揹負着隨着她越來越幸福,她的存在就會消失的代價。接着爲了創造出讓她追求幸福的契機,我奪走構成她這個人最重要的『顏色』。」
水無瀨同學說了,因爲自己的畫而失去家人,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夠沒辦法繼續畫畫,所以我以爲……
「不對,不是這天。」
•第一天來高中。(七月一日)
「……嗯?」
遇見我那天可說是她第一天到學校來。
水無瀨同學向我坦白過去時,她曾說過。
「把話題拉回來,剛剛提到水無瀨月現在的病症對吧。」
「你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我啞口無言。我輕而易舉能想像出水無瀨同學說出這句話的畫面,也能想像她那束手無策的絕望感。
「靠自己的力量啊,不是偶然發現的?」
「不用了,你別忙了,因爲我不想要失去記憶。」
然後,或許有辦法解除水無瀨同學的詛咒。
「是……」
「我有件事情想要問。」
「找到幸福?」
•失去顏色。(去年十二月底)
「……什麼?」
我如此一想,就這樣衝出家門。
水無瀨同學接着又說:
我理解這想法不切實際,但明明連醫生也束手無策,她平常卻跟以往一樣健康。既然如此,也會讓人做出這種不切實際的推論。
這個時間電車早已停駛,我從家裏倉庫拉出自行車,騎上自行車往前衝。
如果水無瀨同學許下什麼願望,也付出什麼代價,或許她承受了連醫生也無法治療的詛咒?
那之後我什麼也沒想,只是在路上徘徊,接着在遠離住宅區的地方發現一條路,順着路前進來到寬敞處,長椅和零散的遊戲器材,是我曾見過的公園。
「許願、嗎……你是在說些什麼呢,這裏是咖啡廳,請先喝杯咖啡冷靜一下,之後再讓我聽你慢慢說。」
老闆詫異着,但也沒鬆懈警戒繼續問我。
「歡迎光臨,這種大半夜有顧客上門還真稀罕呢。」
水無瀨同學生活出現巨大變化的關鍵事情全發生在月底,既然如此就得再加上一件事。
•第一天來高中。(六月三十日)
我抱着這毫無根據的自信,打開被草木覆蓋的咖啡廳大門。
雖然單純是偶然的機率相當高,但最近三個月的最後一天都有事情發生,或許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也會有……
「那她的雙親呢?」
老實說我也並非完全篤定,但我宛如真有其事般設圈套。如果水無瀨同學真的有來這家店,這麼做就能讓老闆無法辯駁。
「怨懟我也沒用,訂定契約後每個人的問題不在我的管轄內,根據她採取的行動,也可能有她和雙親一起得到幸福的未來。做選擇的人是她自己,我只是照她的願望,提示她得到幸福的契機罷了。」
「水無瀨同學的視覺、身體都失去顏色,即使如此仍拚命活着,接下來卻即將失去身體的自由,原因到底是什麼!」
什麼是我?我是原因……?
「……那麼……」
「對,沒錯。」
明天也得去上學,我卻在三更半夜朝咖啡廳前進。
果然,這家咖啡廳會出現在心有所願的人面前。與我上次走到咖啡廳時相比,路途中的風景明顯不同,但我這次也走到咖啡廳了,從這點就能看出來,這是超越我理解範疇的地方。
「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吧?」
——彷彿在我願望實現的瞬間,我失去了顏色。
「你認爲她許下什麼願望?」
「不切實際」這句話讓我有點在意。
老闆說了「微小的願望」。
「正如我所言,水無瀨小姐在某天找到了自己所尋找的幸福。」
我只回了「謝謝」之後關掉畫面。
「……」
「因爲和你在一起,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實感。隨着時光堆疊,她也感到越來越幸福。」
「是的,那就是與你相識。」
「水無瀨月嗎……」
我討厭完全變了樣的家,希望可以回到過去那個家庭,因爲是我的畫讓家變成這樣,所以我許願,希望自己沒辦法再畫畫。
「她在六月最後一天遇見你,接下來每過一個月,她的病狀就會加重。你對這件事情也有頭緒吧?全部都是因爲遇見你,因爲看見你即使失去顏色仍期待着顏色的畫。」
我果然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老闆把水無瀨同學當作物品般的冰冷語氣讓我感到不爽,但我只是湧現我無能爲力的不甘心,什麼也說不出口。
「是的,遇見你之後,水無瀨月知道什麼是幸福了。在與你共度中變得更加幸福,但與之同時,和你在一起也代表她要消失的未來步步逼近。水無瀨月認識你之後剛好滿一個月那天,她昏倒了。」
「但是,如果是這樣……」
造就水無瀨同學現在這種狀況的是這裏準沒錯。
「你果然這樣認爲,沒有錯,折磨她的根本原因是畫,但她許下的不是這種微小的願望。」
我拼了命壓抑心情,我到底該怎麼辦……
「……你爲什麼知道這裏?」
「她,水無瀨同學罹患醫生也無法診斷出的疾病而臥病在牀,好不容易可以上學了,好不容易和過去道別終於可以笑出來了,但她現在卻因爲原因不明的病而不被允許自由生活。能讓她罹患連醫生也無法診斷出的疾病,只有這裏的力量能辦到。」
那家咖啡廳,能施展魔法的那個場所,如果是那家神祕的咖啡廳,或許能讓人罹患連醫生也檢查不出來的疾病。
「水無瀨月確實來我這裏實現了願望,這點正如你所想。但是,你從根本搞錯了一件事情。」
「是的,你想問什麼?」
「不是,我在聽完那位女孩的事情之後有事拜託。」
但那股氛圍僅維持一瞬,當我發現時他已經變回原本的老闆了。
我……?
完全不幫忙善後,他正表示「用你自己的選擇去抓住幸福」,而且說這是水無瀨同學所期望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因爲我讓水無瀨同學感到幸福,所以她纔會失去自由嗎?
自行車全速奔馳於夏末深夜,深夜路上行車也少,我平常走慣的街道也露出我不熟悉的面孔。
「……這樣啊,那你有什麼願望?」
這些話自然而然從我口中傾瀉,無從壓抑起的,我最重要的人的自由、時間遭剝奪的焦躁感不停升高。
改寫成這段內容。
「那麼,我可以先詢問那位女孩名叫什麼嗎?」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讓我彷彿被澆了一頭冷水。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瞬間取回冷靜。
老闆說着開始泡起咖啡,和我上次來時相同,這是爲了奪取對這場所記憶的措施。
如果原因出在那家咖啡廳,那我也能理解。
爲了早一分早一秒救助水無瀨同學。
「她不是希望自己能夠沒辦法畫畫嗎?」
「……」
「原因嗎?原因就是你啊。」
我說出讓人確定我的確知道這家店的話之後,老闆身上的氛圍瞬間轉變成如銳利刀刃般的危險氣息。
「……!」
「她只是很單純地許下了『想要得到幸福』的願望。她說了,她想要得到幸福,希望得到幸福之後就這樣消失。」
「我想知道關於某位女孩的事情。」
再次感覺咖啡廳老闆,也就是眼前這位男性,有種彷彿看穿一切的詭異感。
看着這些我立刻發現一件事。
而使出全部體力踩踏的自行車,終於騎進目的地。我以爲我不可能再訪,那間有着魔女之家外觀的咖啡廳。我主動踏入這種地方,單槍匹馬闖入人煙稀罕的住宅區迷宮中。
水無瀨同學曾說過「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會有最糟的事情」,但消失就是糟糕透頂的未來啊。難道我不能期待有「水無瀨同學在我身邊」的未來嗎……?
「……如果我不再見水無瀨同學,她會康復嗎?」
「這沒辦法實現,因爲這是她得到幸福需要付出的代價,而曾感受過的幸福沒辦法當作沒發生過。」
「那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她嗎?」
「如果想從現在的狀態康復,只能靠她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許下『想要康復』的願望了。因爲有『許願者本人得受到最深影響』的規定,即使你付出代價希望可以拯救水無瀨月,我也無法受理。」
「那你想想辦法……!」
「只不過,水無瀨月要實現這個願望時得付出的代價,是至今感受到的幸福。我想水無瀨月絕對不會拿和你共度的幸福時光做爲代價……所以,你應該要帶給水無瀨月幸福,她也如此希望。」
「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這簡直表示水無瀨同學想要讓自己消失啊,我絕對不允許她做出自我放棄的行爲。
「我很明白,我的工作包含協助水無瀨月得到幸福。把你和水無瀨月關在美術教室裏就是我做的,我一直做着這樣腳踏實地的協助。但我不希望你誤會所以先說一句,水無瀨月選擇了和你在一起的幸福,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幫你們兩人。有各種幸福道路可選的她,在這之中選擇了和你共度的時光。」
如果老闆所言不假,這是我至高無上的光榮。
但也讓我不禁心生懷疑,我和水無瀨同學可以變得如此交心,或許並非一次又一次的偶然,而是被設計好的必然。
或許在我與水無瀨同學相識那天,我打算要用的鉛筆從我攜帶的物品中消失這件事,以及美術課時小葵(水樹同學)要用的顏料不夠等等的,這些細微瑣事也全部都是爲了讓我成爲最理解水無瀨同學的人而不得不發生的事情。而這些,或許全部是眼前這男人設計好的。
思索至此,讓我感到些許哀傷。
「那麼,只要我不和水無瀨同學來往,狀況就不會持續惡化,是這樣嗎?」
「基本上可以這樣說,但這並非她所願。」
但肯定比她消失更好。即使得繼續住院,即使沒辦法和我見面,只要她能活下去就……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那我就先告辭了。」
我的心情已經沒辦法承受更多了。
知道我在這個實現願望的咖啡廳什麼也辦不到之後,也無須久留了。
「我會默默守護的,本宮先生。看着你找到顏色的方法,看着你所選擇的結局。命運之輪早在你第一次造訪這裏說出願望時,就開始轉動了……」
「這樣啊,你就是本宮先生啊。和先前相比,你的表情改變真多呢,這表示與水無瀨月的相識也帶給你巨大的影響啊——」
我留下這句話,彷彿要背對現實般逃出咖啡廳。
獨自留在乾淨店內的老闆如此低語。
男人的喃喃低語隨着咖啡香氣一起消失在空氣中。
「最後一件事,可否容我詢問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