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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透明的同班同學

《在滿月之夜找到你》 · 冬野夜空 · 9219 字

《在滿月之夜找到你》全一冊 第一章 透明的同班同學插圖(1)
《在滿月之夜找到你》 · 全一冊 · 第一章 透明的同班同學 · 第1張插圖

我旁邊的座位總是空無一人。

五人一排,共六排總計三十個人的座位,那個空位就在教室窗邊的最後一個。

現在是六月下旬。

進入這間彩陽學園高中就讀後,已經過了兩個半月的時光。

但是,填滿這個空位的人至今尚未現身。

這個空位,還煞有其事地傳出「有鬼住在那裏」、「爲了等住院的同學出院而留下來的座位」等等傳言。

我也是認爲這座位有什麼特別意義的其中一人,我認爲應該是爲了轉學生準備的座位。

怎麼看都覺得是爲了確保轉學生有座位可以坐而空下來的位置啊。

而且,我看着左邊的空位如此想,平常每天都會使用的教室裏,有個沒人坐的空位還真奇怪。

這個「教室裏的空位」一直讓我相當在意。

不清楚平常使用的教室裏爲什麼會有空位,是負責這班的老師管理太差嗎?也或者是有哪個課程需要使用多餘的座位而擺出來。

即使如此,高中、國中、小學的教室裏有空位仍舊不尋常,如果擺放空位的理由不夠明確,會對其感到好奇一點也不奇怪。

而在我的班上,就有張不自然擺在教室裏,感覺深有意涵的空位,而且還是在我旁邊,那當然令人更加在意。

在意的同時也不禁期待。

期待着是否會有神祕轉學生出現,填滿身旁的座位。我不禁抱着這般淡淡的期待。

我也清楚,這種期待只是個不合乎現實的妄想。

但即使如此,這也不會成爲我不抱期待的理由。

明顯不自然擺放的空位,即使不是轉學生的座位,也希望它有特別的意義。

這個期待在開學不到一週已然萌芽。

在這兩個半月內曾經換過一次座位,但這個座位固定爲空位,所以空位的位置沒有改變。順帶一提,我狠狠用了奇蹟似的運氣,再次抽到空位隔壁的位置。這正是命中註定啊,不用說也明白我對空位的期待更加膨脹了。

雖然如此,但我不瞭解剛剛那兩人,也不清楚她們是不是真是朋友。只不過,從她們離開教室後沒一起回家看起來,我認爲她們其實沒有那麼要好。

「這樣啊,話說回來,你剛剛有看到……?」

「但你很會畫畫。」

畫的進度很棒,已經可說完成也不爲過了。

「妳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本宮同學完全不和大家說話,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但我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和你說話就是了……」

啊啊,原來指這件事啊。

將黑髮高高綁成一束的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教室。

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結束後約莫一小時。

「嗯,是啊。」

話說回來,我對同班同學幾乎不瞭解,當然不可能清楚他人的交友關係。

我記得她喊了「本宮同學」。

但與人對話這件事本身已是我遙遠以前的記憶,所以希望她能原諒我。

那麼,教室終於成爲唯我獨有的空間了,趕快把畫作完成吧。

今天的畫設定成「面對不熟悉的日本課程仍認真聽課的金髮留學生」,雖然是金髮但因爲我只靠鉛筆繪畫,究竟會有多少人發現這是金髮呢?算了,反正也沒打算拿給誰看,或許不需要在意這種事。

竟然會找我說話,她還真是隨和的人。守規矩、有點小迷糊且隨和的班長,我總覺得她真忙碌。

黑白分明的大眼給人深刻印象,穠纖合度的健康身形,以及每次看見她燦爛笑容時都會隨之擺動的黑色馬尾,她就是「水樹同學」。

嗯,但我想肯定是她們彼此有社團活動或要打工之類的其他行程吧。

因爲我身處於這個階級社會以外的地方,但我不會干涉他人,他人也不會來糾纏我。

我的妄想,不對,是願望終於實現。

水樹同學聽到我的話之後,露出苦瓜臉般的嚴肅表情,也感覺那之中帶着股哀傷。

「嗯~~~」

「什麼爲什麼?我們是同班同學,當然知道啊。」

現在內行人來看大概可以一定程度判斷出顏色來,但外行人來看只有「這黑白畫真漂亮」之類的感想。

那之後我分別使用濃淡不同的鉛筆,不停努力試圖用鉛筆重現我眼中風景的顏色。

「妳剛剛是不是喊了我的名字?」

具體來說,我用可說是我唯一興趣的繪畫把妄想成形。

「啊……那個,你還沒回家啊。」

但我至今和這些人幾乎沒有交集,今後大概也是如此。

肯定是難爲情帶來的紅潮,但我完全不清楚她害羞的理由。

當我的心情如窗外可見的夕陽般,逐漸下沉陷入沉思之時,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雖然有點自賣自誇,不過我的畫客觀來評價也畫得相當不錯。

爲了慎重起見我也拿起手機確認時間,上面顯示六月三十日的下午六點。

同班同學的兩個女生結束漫長閒話家常,終於離開教室。

但她立刻表情一變,若無其事地,換上認真的表情對我說出超乎預料之外的一句話:

我不知道水樹是姓氏還是名字,但我知道她是我們班上的班長。見她守規矩也還是忘掉工作這一點,真是個有點小迷糊的班長呢。

當我伸展因爲長時間維持相同姿勢而僵硬的身體時,發出這樣鬆懈的聲音。

我在語尾還小聲加上「我是瘟神,所以不能和我扯上關係」。

但水樹同學的樣子有點不太對勁,她用學校書包遮住下半張臉,模樣莫名坐立難安。

沒錯。

開學後兩個半月,我想像、幻想着將來有一天填滿這個位置的人物形象,每天獨自畫着隔壁座位的同班同學。我還記得我第一個畫出的是在朝陽照射下,一頭凜然黑長髮隨風飄逸,如大和撫子般※的女性。接下來把頭髮變短或綁起來,或改變髮色,或改變表情等等畫了各式各樣的人物。

少女一看見黑板劈頭就說「哈啊哈啊,果然忘記了啦……」,接着朝用白色粉筆寫滿大量文字的黑板跑過去。

但沒想到竟然有人在交代公事之外試着和我交談耶,嚇我一跳。

我要是使用這些道具,立刻會變成如幼稚園小朋友畫出來的幼稚畫作,就連感覺應該會最順手的彩色鉛筆,一用便會讓我的畫變得膚淺而失去所有深度。不管我怎麼練習也不見長進,不知不覺中我自己已經放棄替畫作上色了。

雖然我從小開始畫畫,但我完全無法使用繪畫不可或缺的彩色鉛筆、顏料、水彩等能替畫作增添顏色或點綴畫作的道具。

而在我眼前的馬尾,我感覺似曾相識。

這與學生在放學回家路上和朋友一起玩樂沒有任何不同。

「什麼?」

似乎不知何時被她看見了。被人看見自己畫的畫,有種害臊的感覺。

水樹同學手抵着嘴邊露出溫和苦笑說道。

她的臉更紅了,這次還蘊含些許怒意,我感覺她都要把手上的書包砸過來了。

水樹同學慌慌張張要跑向黑板,但視線在途中捕捉到什麼轉過頭來看我,看來她是發現我的存在了。

我用兩個多月的時間不停期待與妄想,且將其化作有形物留下來。

接着,終於,萬事具備了。

我對自己的神經太大條致歉。

老實說,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有人對我感到好奇太令我驚訝了。該怎麼說呢,身爲一介同班同學,這是我至高的榮譽。

就這樣,從入學後差距逐漸擴大。學校實際上是相當殘酷的世界,甚至令人恐懼。

只用休息時間及上課中的空檔沒辦法畫完,所以我放學後還會留下來享受我的興趣。

入學後約兩個半月,班上已經逐漸出現要好的小團體,如階級制度般開始形成名爲「教室」的階級社會。

但我仍想着尚未相識的同班同學,懷抱些許期待持續作畫。

「啊!笨蛋,別直接說內褲啦!」

接下來用深色鉛筆加強整體的顏色濃淡後就大功告成。

在連日典型梅雨季節的天氣中,老天心血來潮般放晴的六月最後一天,六月三十日。

但我的畫有個缺點。

「別擔心,我想應該沒被我看到內褲之類的。」

但和我的想像不同,儘管已經接近最後離校時間,她還爲了自己忘記的工作回來教室,讓我不禁欽佩她真是守規矩。

說起我的名字,應該頂多只有入學當初自我介紹時提過一次。

一位少女,填滿了班上空缺的拼圖,填滿了我身邊的空位。

「明天見。」

「本宮同學,拜託你當作沒看到。」

「我跑得很匆忙,所以那個……可能裙襬有捲起來之類的。」

正因爲如此,我也爲了提升自己的繪畫能力,每天畫出幻想中的同班同學。

我想說都放學了黑板上卻還留下滿滿文字,以爲今天的值日生蹺班了耶。

但是,雖然聽起來極度事不關己,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

搭擠滿人的電車回家很痛苦,真想幹脆就此住在學校裏,反正回家也空無一人。

「『剛剛』指的是妳匆忙跑進教室時的事?」

「我不是值得好奇的人,沒朋友也很陰沉,而且和我扯上關係會變得不幸。」

但是,或許也該說理所當然,想只靠鉛筆的濃淡重現紅、藍等顏色是很大的難題。

肯定是值日生還是什麼的,忘記要把黑板擦乾淨了。

教室成了唯我獨有空間的剎那。

一部分的人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好而做出花俏打扮,試圖維持我無法理解的威嚴。又有另一部分的人爲了避免自己被花俏的人主宰,怯懦的人們羣聚,試圖維持着又是我無法理解的自信。

能夠閒聊超過一小時,她們究竟擁有多少資訊,有多大提供話題的能力啊,要是讓她們接受什麼面試肯定都能錄取。

「咦,嗯,你是本宮同學對吧?怎麼了嗎?」

我撤回前言,和我的預期相反,我好像立刻就要和他人扯上關係了。

如果這是當然,那我不就是異類?

我一問,水樹同學沒被遮掩住的大圓眼相當不知所措,稍微看了一下,她的臉龐在夕陽照映下顯得特別紅。

而且因爲某個原因,我國中畢業後到高中入學之間有一年的空白,所以年齡比身邊的同班同學大上一歲,這件事更加重我的孤立狀況。另外,因爲我的興趣是畫畫,也替我和身邊的人築起一道牆。

也就是所謂「孤單」的人種。不對,嚴格來說比起「孤單」,或許說「孤獨」更加正確。

……咦,等等喔,剛剛水樹同學是不是喊了我的姓氏啊?

編注:日本文化的形容用語,指性格文靜矜持、溫柔體貼並且具有高尚美德氣質的女性。大和撫子型女子通常被看作是「理想女性的代表」。

首都近郊從這時段開始是下班巔峯期,回家的電車會擠滿人,所以我總是會稍微提早回家,但當我專注作畫時偶爾會出現這種狀況。

「你休息時間總是在畫畫對吧,我之前看到你擺在桌上的畫,嚇了我一大跳,我覺得你畫的畫好漂亮。」

「我該把哪件事當作沒看到纔好?」

我清楚那無法超越幻想的世界,無法超越繪畫的世界。

只不過,即使我這樣的態度仍然有認知其存在的人物,像班長「水樹同學」,或去借美術教室鑰匙時都會接觸的班導向井老師等等。

啊啊,我又來了。

「嗯,掰掰。」

最後的同學離開教室後又過了三十分鐘,教室時鐘上的短針與地面垂直,指着正下方。

但我沒有過去曾和水樹同學說話的記憶。

那個空位,確實有意義。

「你剛剛也是在畫畫對吧?不介意的話讓我看嘛!」

用這種笑容逼近我,就算我想拒絕也拒絕不了。所以我就說擅長社交的女生很恐怖嘛。

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上的我,與站在黑板前的水樹同學,我現在才發現我們隔着遙遠距離對話,但肯定因爲有這個距離,我纔有辦法正常和她對話。

因爲我不與他人往來,當然對異性完全沒有免疫力,而且她的魅力破壞力強大,也能理解她受到衆人支持成爲班長的理由。班長不該有的小迷糊也是她的可愛之處,讓她更加受大家歡迎。

水樹同學沒等我回答就朝着我走近,抱着我前面座位的椅背反坐下來。

反正我無法拒絕,給她看畫也無所謂,但離我這麼近讓我很傷腦筋。

「雖然不值得給人一看,但如果妳不介意就請看。」

水樹同學聽到我的回答之後笑得更加燦爛。

「我還沒有畫完,所以希望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加上這句話爲自己鋪後路,把剛畫的畫遞給面前朝我伸出手的班長。

她伸手等待的樣子跟小動物一樣可愛,讓我想要稍微吊她胃口,但這得保密就是了。

「喔喔!好漂亮的畫喔!這還沒有完成嗎?這個金髮的女生是拿誰當模特兒啊?背景是這間教室對吧?」

下一秒,我遭受她的提問連番攻擊,但這之中包含絕對不容我錯過的一句話。

水樹同學看見只用鉛筆描繪出來的畫中人物後,立刻說出「金髮」。

這代表我的畫確實呈現出我想要的目標,他人給出的評價讓我感到滿足,但同時也對以爲是繪畫外行人的水樹同學能看出我的畫中顏色感到驚訝。

「妳剛剛說金髮……」

「嗯?啊啊,不知道爲什麼我看起來是這種感覺。爲什麼呢?明明是鉛筆畫的畫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先別說這個,你是以什麼當模特兒畫的啊?」

果然,水樹同學似乎能看見我畫中的「顏色」。

我不清楚水樹同學是會畫畫的人,或者隱藏着與繪畫有關的天分,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想要對老天抱怨,不是說「魚與熊掌無法兼得」嗎?既然有集容貌、人緣、才華於一身的人,就代表這世界並非公平地對待着每一個人。

「模特兒就是這個空位。」

水樹同學短暫沉默幾秒後露出滿臉燦爛笑容。

我離開教室要去美術教室時,確實將門戶大開的啊,但眼前,教室門密實關上阻擋我的去路。

什麼!我至今以來的努力,竟然被講得像小孩子畫劃一樣的「塗鴉」,太屈辱了,水樹同學啊,妳剛剛不是還說我的畫很漂亮嗎?

「本宮同學,你就是這樣才記不得同學的名字吧?所以說,起碼要把第一個朋友的名字記起來喔。」

那乍看之下像垃圾山,但不同人來看可謂寶山吧,聽說那些幾乎都是向井老師的私人物品。

此時發現鉛筆心斷裂想要找削鉛筆機,但想在這隻能靠夕陽餘暉的空間中,尋找不知擺放何處的物品困難至極。在擺放大量物品的美術教室裏找東西,不是一句「千辛萬苦」可以形容。

我不需要的感情,明明幾年前已經把這種東西拋下了。

水樹同學跑到黑板前,迅速地消滅成排的白色粉筆文字。

即使班上風雲人物提出這令人感激且讓我承擔不起的邀約,但只要這是「我要和他人來往」,我就無法老實應允。

我按下幹勁開關,準備拿起鉛筆時……

熟悉的鐘聲打斷我的思緒。

「……!」

「好啦好啦,回家路上請小心。」

我隨意敷衍應和。

「真像來去匆忙的颱風呢。」

回教室拿剪刀削鉛筆吧,這方法大概比找削鉛筆機還要快,我如此想着快步走回教室。

「啊啊!黑板!」

我在那之後迅速行動。

算了,不在這的東西也拿不出來,去借一下吧。

她爲什麼知道我的行程?

「然後,也別忘了原本的工作。」

一走進美術教室,好聞的油畫顏料氣味竄過鼻腔。

我完全找不到完成畫作所需要的深色鉛筆。

這到底是指誰呢?我的朋友?如果說這位成爲我朋友的人是水樹同學,那我早已記得班長的名字了。

水樹同學邊感到佩服,邊開始想像未知的同學。

站在教室門口的水樹同學露出驚訝表情愣在原地。有這麼驚訝嗎?

雖說要借,沒朋友的我當然沒朋友可借,所以要跟學校借。話說回來,就算我有朋友,要期待有朋友過了最後離校時間還留在學校,或有朋友擁有平常不用的深色鉛筆,這也有點困難。

但話說回來,從我極力抗拒與他人往來的原則來說,她無疑是我需要警戒的對象。如果她接下來還進一步想靠近我,或許我得思考對待她的方式纔行。

我的感情歷經數年歲月已然麻痺,久違與他人的交流讓我回想起「寂寞」這種感情。

說「鬼」或許也不能算錯。

——噹噹噹當。

所以,我就說給她聽。

但是,今天的我或許比平常稍微敏銳一點。

我從門上的方窗看室內,看見一個身影坐在桌子前低着頭,因爲夕陽逆光我看不見表情,但可以看到對方手上有東西。

「這樣啊,總覺得好浪漫喔。但是,如果有轉學生來確實感覺會很開心!」

我定睛凝視一看,發現那是我即將完成的畫作。

我好不容易走到擺放繪畫用品的桌子旁,拿出我所需要的深色鉛筆。

這枝鉛筆除了畫畫以外不會拿出來用,所以我想應該不可能不見,看來是不知擺在何處了,希望是放在家裏。

我拍拍臉頰轉換心情,「啪」的乾燥聲響伴隨刺痛刺激我的臉頰,給了我轉換心情的助力。

「嗯!明天見!」

「那我和你往來,我來當你的朋友。」

我想,水樹同學大概是不等大腦思考就先行動或把話說出口的人。

我彷彿受到吸引,一步又一步縮短彼此距離。

「大概是那種感覺,但再怎麼說也不是鬼,我覺得班上有空位很不自然,覺得其實應該有人坐在這邊吧,所以就畫了幻想中的『透明的同班同學』。」

我雖然想立刻走到目標鉛筆擺放的位置去,但美術專業道具散亂室內無處可走,在教室內移動充滿困難。

不在鉛筆盒裏、不在書包裏,也不在抽屜裏。

我的班長還說出這種話,多餘的雞婆。

「但你老是畫畫會交不到朋友耶。」

「再見,水樹同學。」

我如此呼喊她的名字,但突然想到如果這是名而不是姓……算了,別想了。

我脫口說出一句對水樹同學的印象。

「纔不是那樣。」

平常的我應該會毫無察覺地走進教室。

沒錯,我這三年來,過着沒和他人往來的生活。

我們兩人之間,是教室門到窗邊的距離。

「啊!你旁邊的位置!但這個女生是誰?該不會是坐你旁邊,只有你能看見的鬼同學吧!」

她爲什麼如此想要和我扯上關係呢?單純雞婆?或者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

差不多該把畫完成了,我想在學校警衛開始巡邏前離開學校。

頻繁使用美術教室的我,每次都跑去找美術老師、同時也是班導的向井老師借鑰匙後,不知從哪天起,整間美術教室連同鑰匙都交給我保管了。

這個時段在學校裏移動給人莫名興奮雀躍的感覺,或許起因於不可以被警衛發現的輕微危機感,以及放學後獨有的昏暗走廊創造出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吧。

「我的名字是?」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本宮同學要把畫完成之後纔回家吧?」

她眼神認真地如此對我說。

對我來說相當方便,但我很懷疑把教室鑰匙交給學生保管是被允許的行爲嗎……

下意識地打開門,往教室內踏入一步與對方對峙。

我再次翻找書包,找到鉛筆以外的目標物品,拿出物品站起身。

但是……

老師說我們學校沒有美術社團,還有另一支萬能鑰匙可用所以沒關係。

寂靜闖進再次獨留我一人的教室中,平時我不會多加在意,但前一刻還在和水樹同學聊天的事實讓我感到有些寂寥。

我所在的一年三班教室位於校舍二樓,我走上樓梯朝三樓的目的地前進。

面對着我的水樹同學,大概現在纔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害臊,邊別開視線邊等待我回答。

「我的意思是,好奇心不只會殺死一隻貓。」

就在此時,我微微聽見教室裏傳來蚊蚋般的啜泣聲。

我從自己書包裏拿出的目標物品,就是美術教室的鑰匙。

不,正確來說是避免與他人往來的生活。

我如此想着,再次轉頭面向桌面。

「這樣啊,那你加油塗鴉吧。」

只不過,連和他人有所接觸時總是舉止詭異的我,水樹同學也毫無顧慮地和我說話,這或許正是她最大的魅力,她的人品。

我順着原路抵達教室門前,接着感到些許異樣。

我用從教室拿來的東西,打開眼前上鎖的教室門。

「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交到朋友,我都這樣避免與人接觸耶。」

這是通知下午六點半,最後離校時間的鐘聲。

看來班長似乎無法容忍班上有同學孤立。

「是這樣沒錯。」

「咦、啊、嗯,謝謝你。」

此時我立刻放棄,時間就該有效利用。

「咦?」

異樣的真面目在教室門上,關得縫隙不留的教室門,這就是異樣的真面目。

除了我以外的學生應該已經全部離校,東西全丟在教室裏也沒關係吧,我將教室門大開,離開教室快步朝目的地走去。

原本即將走出教室的水樹同學再次折返。

「啊,然後還有一件事!」

因爲美術課在各自的教室上課,這間失去作用的美術教室已經化身爲遺失物倉庫。反過來說,或許因爲變成倉庫,才完全無法發揮出美術教室該有的作用。

無法否認有種不小心趁勢脫口而出不必要的話的感覺,但我自認「透明的同班同學」這形容妙極了。

她總是話題中心人物,影響身邊人的模樣,正如同颱風眼呢。

或許跟剛剛水樹同學一樣,有人跑回教室來了。

我邊品味着這種冒險感覺,不一會兒便抵達靜靜佇立於三樓尾端的教室前面。

因爲和我深交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還有什麼事嗎?明明那樣瞧不起我的畫……

突然現身,擾亂我的情緒之後迅速離去,就跟颱風沒兩樣。

「這樣喔,算了,今天時間也晚了,我就放過你,但我可不會放棄的!」

水樹同學說完,非常滿足、非常開心地,踏着節奏輕快的腳步聲遠離教室。

一度以爲是警衛巡邏時關上的,但現在時間還早,還不到警衛巡邏的時間。

「如果因爲覺得我這樣孤立的人很稀奇,因爲好奇而說出這種話,那我勸妳別輕易接近我比較好。」

下一刻,原本看不見的對方表情展露在我面前。

眼前小我一個頭的身影也發現我的存在,低頭看畫的端正臉孔面對我。

那是堪稱完美的美少女。

她身穿腰間用綁帶束起的藍色花樣洋裝,線條更顯纖細。夕陽逆光下呈現剪影的身影,在我眼中顯得特別美。

少女身下坐着的,是那個空位。

碩大水珠從她浮現驚愕神色睜大的美麗雙眼眼角溢流而出,滑過她膚質極佳的臉龐,順着美麗的下顎滴落。彷彿不停重播此畫面,少女的臉頰溼潤着不曾有淚乾的一刻。

少女似乎無法理解狀況,一頭霧水地愣在原地。

我也相同,遭遇陌生少女在眼前哭泣的場面讓我不知所措。

但這份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下一個瞬間,少女抱着我的畫快步離去。

「喂,妳等……」

我下意識的呼喊只是枉然,少女及腰長髮輕柔飄動從我身旁一閃而過。

經過我身邊時,少女流下的淚珠在夕陽照射下閃耀橘色光輝舞動,幾秒後在地板上留下痕跡。淡淡的清爽洗髮精香氣令人感覺夏日即將來臨。

被獨留在教室裏的我,只能呆站原地。

剛纔剎那間發生的事情盤據我的腦海。

清亮大眼與透亮的白皙肌膚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無意識地剝奪我的視線。看見那女孩時,我只是單純想着「從來沒見過如此美麗的人」,纔會因此盤踞腦海不離開吧。但該特別強調她美麗的理由並非物質層面,而是纏繞其身的氛圍。

如夢似幻。我第一眼看見的瞬間如此感覺。

而最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少女長及腰間的「白銀秀髮」,如字面所示的白色頭髮,感覺並非人工染色,也非老化長出的白髮。那宛如我曾在照片上見過的,高掛夜空星河般的神祕美。

只不過,就連如此美麗罕見的秀髮,也令人感覺不過只是襯托少女夢幻的道具。她的美十分異常。

彷彿並非凡塵俗世之物。

這肯定是少女忘記帶走的東西,但不知爲何,我冒出「下次見到時再還給她就好了」的想法。明明第一次見到剛纔的少女,而且話說回來根本不可能忘記那樣特徵鮮明的人。從她沒穿制服來看應該不是學生,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是教職員。即使如此,我也不清楚理由,但我確定我們還會再見面。

這也是我的妄想或奢望嗎?

若是如此,我直率地期望那位少女能填滿這個空位。

而且我想知道,她爲什麼會看着我的畫落淚。

畫消失的現在,我也沒理由留在學校。我自言自語後,開始準備回家。

方纔發生的事情彷彿一場夢,但一看我的桌面,才替這件事增添幾分真實感。

因爲我確實想着「想再見她一面」。

「回家吧。」

我小心避免弄出奇怪摺痕,把草帽謹慎收入書包中。

這是少女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喜歡你的畫。透明的同班同學留』

我呆呆看着只留下「六月三十日」等字的黑板。

用以塗鴉來說過於端正的字跡寫出的訊息,就留在桌上。

體感上,我感覺自己呆站原地很長一段時間。

「姑且也把這個帶回家比較好吧。」

最後署名「透明的同班同學」,她肯定聽見我和水樹同學的對話了吧。如此一來,這就與「她就是我至今在腦海中描繪的該坐此空位的人」的事一致了。

與其說塗鴉,倒不如說留言更正確,還真是耿直的小偷呢。

我今天畫的畫消失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有一頂陌生草帽擺在桌上。

只在學校裏用的課本擺回學校的櫃子中,把文具收進書包裏。

毫無意義的低語在僅留下空虛的教室中響起又消失。

接着在隔天,正如我所期待的,教室裏的空位填滿了。

接着發現,擺放帽子的桌子邊緣有用鉛筆留下的塗鴉。

「明天就是七月了啊。」

不對,更詳細說,我確定那少女是該坐在這班上空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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