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人的蒙面作家

《二人的蒙面作家》 · 北村薰 · 2.5萬 字

危險的職場,世上比比皆是。

出版社又如何呢?若是週刊或雜誌的採訪,記者挺身而出——或許也是有的。然而,若說在編輯部裏也有人身危險,恐怕會讓人歪頭不解吧,可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去年,一個叫大島的同事在凌亂不堪的編輯部裏,被雜物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折斷了肋骨。

他本想用手撐住,可那裏是書堆,若稍有差池連手腕都要扭傷,真是可怕。

「我聽到慘叫聲想去幫忙,可中間堆着紙箱啊資料啊什麼的,費了好大勁才趕到。翻山越嶺地,終於握住他的手,『沒事吧,傷得不重吧大島君?』扶他起來時他抬起頭說『前輩,謝謝您過來』——纔怪呢,唉呀幸好沒耽誤工作,太好了太好了」

這件事是後來左近雪繪前輩跟我說的。唉,雖然確實有點誇張,但這件事確實讓人深刻認識到編輯部有多亂。地上是這樣,桌子也幾乎沒法正常工作。

然而,主編也沒有說「趁此機會要清理乾淨」。也就說明,主編自己的桌子也是稍微堆點東西就看不到表面的程度。

正因如此,經常會有各種東西莫名其妙消失。

由於工作性質,編輯全員碰頭的機會很少,所以要聯絡都是用傳閱板。連這個也會消失,B5大小的紙馬上就混進雜物堆裏,於是改用和桌子差不多大的板子夾着B4紙傳遞,但即便如此還是會不見,簡直像魔術一樣。

所以像「18日3點開會」這樣的通知,到20號左右才從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來這種事,簡直是家常便飯。

「真美,照片呢?」

我向剛從外面回來的新人真美搭話,因連載需要借用的戰前作家照片已獲同意,上午就讓她去遺屬那裏取來了。

「誒——我放好了呀」

「放哪了?」

「岡部前輩您的桌子上。中午過後我回來過一次,之後又出去了,那時候就放在那兒了。裝在信封裏還用大紅字寫着『內有照片』,您坐下的話肯定能看見啦」

「真的?」

我站起身。桌子已經成了雜物堆,現在工作是把最上面的抽屜拉開,墊上硬紙板湊合着用。順帶一提旁邊的抽屜裏塞着電話機。

「啊真是的!別弄丟啊。人家特意囑咐『這是唯一一張照片了,請務必妥善保管』,我還保證了才借來的——除了答應還能怎麼辦?」

這倒也是,總不能說「弄丟的話我們賠您一張」。

粗略掃視後開始翻箱倒櫃,接着在桌子周圍尋找。

冰白色的短褲及膝。由於她坐着,能看到從膝蓋下方折曲延伸的小腿。因褲管寬鬆,本就修長的腿部更顯纖細。

「是啊。但是呢,聽說發生了這麼件怪事。」

我心頭一驚。

「這是自然」衆人齊聲應和着低下頭。

就在今年春天,她還因小小誤會,將警視廳黑帶高手優介大哥輕易摔飛出去,足足休養了一週才痊癒。

「但如果只剩這個可能性,那他們肯定用了超乎常識的手段——」

總之先走到大小姐面前。

「不好意思在這大熱天勞你跑一趟,不過你是不是該去取稿子了?」

「哈囉~我回來啦」

千秋小姐喊道:

「別說了,這種安慰」

「『啊』哪裏算是安慰了」

從帽檐黑色曲線下露出的嘴脣回答道。

我拿着信封加入對話。

主編在對面辦公桌旁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大家想着肯定是藏在衣服下面了,就若無其事地讓她從警報裝置那裏通過,但奇怪的是這次裝置完全沒反應。

「哎呀,」真美插嘴道,「不過如果是CD的話,現在從賣場帶出去警報就會響對吧。」

即便如此,這仍是件莫名其妙的事。

我晃着信封回到編輯部時,左近前輩正悠然啜飲着真美泡的冰咖啡。

「——啊?」

「真的,我明明就放在這裏、就這兒的」

大小姐仍按着麥稈帽檐,倏然起身。

「岡部君,我在想啊——」

「啊,是月繪小姐吧」

「您說?」

真美皺起眉頭。

「哎呀,東京雖然熱得離譜,但那邊也夠嗆呢。海老原老師的口頭禪不是『太可怕啦~』嗎?偏偏那位老師還討厭空調。一邊搖着團扇,一邊揮舞拳頭詛咒炎熱,喊着太可怕啦~太可怕啦~。我可是汗水流進眼睛,襯衫黏在身上。在這種令人暈眩的環境裏,聽着老師不斷重複的喊聲。唉,人世間哪有這種事呢。」

指尖捏着一顆開心果殼。

真美抱起胳膊深深點頭。

「——不見了」

「您怎麼了?」

「畢竟連垃圾桶都可能從牆角走過來嘛」

「是這樣的,最近月繪姐姐啊——」她報出都心東部某街區名,「在負責那家百貨公司的安保,據說有好幾個盜竊團伙特別棘手。這種事本身不稀奇,但作案手法精巧得令人難以置信。所以懷疑是有老手在背後指揮。最近專門瞄準了CD呢」

真美醬像尊苦惱的雕像般揉搓着自己的身體。

她姐姐至今未婚。因此前輩結婚時,心想能達成「雪月花」之名的唯有自己,她一旦決定就必然執行——這正是左近前輩可怕之處,她真的在櫻花時節生下女兒並命名爲「花繪」。

我之所以失聲驚呼,正因爲那位受害者此刻就站在身旁。其實大小姐的事至今還瞞着優介大哥,他始終堅信春天把自己摔出去的是綁架集團的兇惡爪牙。

前輩看着真美點了點頭。

「那當然,袋子裏還剩三分之一左右呢」

若是從公司回來,本該三五成羣地吵嚷着去啤酒店纔對。但這次取稿的目的地,卻是隻需乘一趟電車就能到家的距離。所以我在路過的店裏喫了涼麪,喝的是罐裝啤酒而非生啤。

隨着車站逐漸接近,好不容易靠冷氣恢復人樣的身體,又要被丟回桑拿房了嗎——想到這裏,我也開始煩躁起來。

她卻堅持說不知道,強硬地表示儘管搜好了。雖然覺得不妙,但警衛也沒辦法。不能隨便碰客人的東西,就讓她自己打開了包,對方故意把包裏的東西攤在桌上,根本沒有CD。

「——我就是個笨蛋」

「已經被標記監視了,不可能得逞啦」

「良介」

這樣一來就逆轉了。

鞋子也是白色。

大小姐仍帶着溼潤的眼眸說道。

「理所當然呀理所當然,世界社可是靠我撐着的呢」

「岡部,這是你喫的嗎?」

「據說從那時起,CD接連消失。所以月繪姐說這事不可能與盜竊無關呢。她常來我們家,最近總反覆唸叨這事還直搖頭」

她接着講了起來。有個形跡可疑的初中女生正要離開賣場時,那個警報突然響了。警衛儘量不引人注目地把她帶到單獨房間,讓她「把東西還回來」。

「是啊。我把出差去校對那晚剩下的處理掉了」

「我不能再拜訪那戶人家了,那可是位老奶奶啊,她那麼珍重地把丈夫的照片交給我」

「那袋子和剩下的果殼去哪了?爲什麼這裏只孤零零躺着一顆?」前輩像歌舞伎演員亮相般猛地轉頭。

他板着臉。

「別說蠢話。光聽着就累。」

她對着自己的麥秸草帽。

「岡部!你喫開心果的時候,明明把垃圾桶拿到桌邊了吧!」

「哇!」

「回來得真早啊,這種天氣搞不好會冒出個揮舞菜刀的瘋子呢。」

她一口氣說完這番話,然後注意到真美的樣子,便問怎麼了。

嗚哇一下被巨人吐到月臺上,這裏是東京都相當偏僻的地段,車站也很小。我被人流推擠着穿過檢票口。——就在這時,正面的長椅上出現了遠比遇見老哥更令人意外的身影。

「不過呢」左近前輩放下玻璃杯,「該在的東西怎麼都找不到時,真的很不可思議對吧。我姐姐啊,可是當警衛的哦」

總之寫了檢討書,但上司反而安慰說「大概是機器不對勁吧,沒辦法」。

即便太陽下山,夜晚的空氣也依然黏膩地纏繞在肌膚上。當汗溼的手緊緊握起時,甚至會讓人幻想手中正握着大啤酒杯的重量。

老哥是岡部優介,我是岡部良介,我們是雙胞胎,體型和長相就是另一個自己。突然出現個一模一樣的人在搭話,客觀來看該是相當詭異的場景。

帶着歡快的聲音走進來的是左近前輩,她剛去關西出差回來,身着檸檬黃的裙子配着豔麗印花襯衫。

「這肯定是,離開賣場時把貨品交給同夥了吧」

編輯工作會產生很多垃圾,所以每天要裝袋兩次送到一樓的集中堆放處。

「還有我呢」

「您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呢」

因緣際會成了她的責任編輯,但這姑娘絕非等閒之輩。在世田谷豪宅會面商討時,她確實是位端莊的深閨大小姐,可一旦跨出大門,就會離奇地從溫順家貓變身劍齒猛虎。這般心理轉變的緣由,只能用匪夷所思來形容。

是主編的聲音。

這實在惹眼。畢竟這位擁有天仙美貌的姑娘,沒被星探發掘的唯一理由恐怕就是她深居簡出。此刻她正繃緊雕塑般的身軀,惡狠狠瞪視這邊。

就這樣踏上了歸途,可一上電車就驚訝地發現老哥站在眼前。不,更驚訝的恐怕是周圍乘客吧。

是個繼承母親容貌的可愛女孩(此爲左近前輩原話),記得今年應該剛升初中。

大小姐抬起右手,將帽子猛地壓到可愛的小鼻子附近。

襪子與無袖上衣是深藏青色。

真美喊着抗議與辯解。這下麻煩了,我又翻找了同一處地方,再詢問在場的同事,但依然沒找到照片。

不過畢竟顧客至上是做生意的原則,第二天早會成爲話題在所難免,姐姐之後一段時間都被視爲粗心鬼,連警衛的工作都喪氣了。

大哥領先兩三步,一臉詫異地回過頭。停下腳步的我被上下車的乘客嫌惡地繞開,簡直像逆流而立的頑石。

老哥是警視廳的刑警。

當我解釋原因時,前輩露出「又來了」的表情,撓了撓頭,然後靠近我的桌邊,盯着現場看了一會兒,突然彎下腰。

閒言休提,這次說的是姐姐。

我蹲下來連桌底都檢查過,最後站起身。面對眼神不安的真美,能說的話只有這句:

被那不像初中生的駭人嗓門震懾,警衛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連連道歉求原諒,她沒要求叫經理出來就算幸運了。

曾有一次,邊喝酒邊聽她說過名字的由來。姐姐因在十五夜晚上出生而得名「月繪」。後來前輩在冬季出生,據說雖非雪日,仍隨姐姐之後取名「雪繪」。

我衝下樓梯跑到那裏,像餓狼覓食般在垃圾袋裏翻找。九成九是鬆了口氣,剩下一分卻是懊惱自己竟沒早些發現——那個寫紅字的信封好端端地出現了。想必是在挪動垃圾桶、丟棄空殼時,從堆積如山的雜物頂端滑落的吧。

「但總不會只喫了一顆開心果吧」

總之就是熱。

不知從何時起就保持着這個姿勢,雙手按着黑色麥稈帽彷彿在測試貼合度,從下往上看的圓潤大眼——毫無疑問是屬於蒙面作家新妻千秋小姐。

「好了,快說。說我是個笨蛋」

「這…………」

「快說啊!」

急得直跺腳。

「那您就是個笨蛋」

「——你說什麼」

簡直不可理喻。

「是朋友嗎?」

大哥帶着家長擔心孩子般的表情走近。

「是大哥呢」

她應該是看到我們並肩而行的樣子吧,因爲我事先和千秋小姐說過大哥的事。

大小姐用右手食指從下方頂起麥秸帽的檐邊。我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帽子。

春天與兄長見面時,大小姐正患感冒戴着大大的白色口罩,只露出眼睛。

「你幹什麼」

我若無其事地站到兩人之間。

「啊,這位雖然是年輕人但可是作家老師呢,是很有前途的新人,由我負責的——初次見面」

「爲什麼你要打招呼啊。」

「因爲我是負責人」

兄長皺起眉頭看向我這邊。

「很可疑啊。」

「總之你是有話要說吧。先隨我回家裏再說。」

這話真讓人不快。

「吵死了,章魚頭,老子又不是在跟你說話」

「給老子閃開,喂」

她身後站着個滿臉驚恐的女高中生。

「比你乾淨多了——我就覺得這聲音在哪聽過。看到那跑過去的架勢時,我「啊」一下就想起來了。不過啊,爲什麼那姑娘會和你扯上關係?」

聽聲音這男人似乎已經失控,他用粗壯的手臂將老婦人猛地推開。我心想「糟了,來晚了嗎」。那男人個子相當高大。這一推完全沒有手下留情。老婦人「啊」地一聲摔倒在馬路上。正常人此刻都會擔心她身體是否受傷而倒吸涼氣,可那男人竟對着倒地的老婦人「呸」地吐了口唾沫。接着晃着肩膀朝女高中生走去。

雖然感覺並未用多大力氣,但原本就呈く形的部位實在難以承受。膝蓋猛地一彎,光是如此就已搖搖欲墜,大小姐卻還彬彬有禮地從後方重重一推,同時像要玩蹦牀似地縱身躍起。

「年輕到底是什麼呢,我說良介,你年輕時也有過很多忍無可忍的事嗎?」

大小姐放下手,睜大眼睛,

圍觀者們張着嘴呆立原地。那表情活像突然看見了尼亞加拉大瀑布。不,我們也是同樣表情。

「我還年輕着呢。」

男人砰然倒地,對着地板來了個親切問候。鼻子大概擦破皮了吧。大小姐的滯空時間長得令人害怕。她在空中將蜷縮的腿猛地伸直,如同錐子般精準地落在正要爬起的男人肩胛骨之間。想必是要害吧。那塊笨拙的人肉墊子發出「咕」的無聲慘叫,輕而易舉地啪嗒垮了下去。腿像內翻的舞者般扭曲,一隻紅棕皮鞋脫落,在夏夜中骨碌碌旋轉。

真是充滿自信。優介大哥最擅長抓捕犯人,要是把千秋小姐當成目標可就麻煩了。

是不堪入耳的粗鄙謾罵。

「有本事就殺殺看啊」

「真是的」

「別管了,老人優先,姑娘交給我來處理」大哥也跑了起來。

千秋小姐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各位——」

「——那次真是多謝了」

「誒?」

「《tricolore》是指三色旗吧」

那個濃眉大眼的男人,整張臉像刷了紅漆般漲得通紅,五官間距大得離譜的面容顯得格外滑稽。

「哪有」

「快走。記住——」大哥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可別讓她跑了」

「你去照顧摔倒的人」

優介大哥哼了一聲。

正當我們爭執時,大小姐摘下帽子,走到優介兄長面前輕輕鞠了一躬,背後望去只見她束起的長髮。

「行業術語裏把負責人稱作良介——據說原本是從德語來的」

「……良介。」大小姐將右手從鐵絲網上移開,捂住嘴角。從指縫間漏出「你一定很無語吧。我又搞砸了。可是,我真的忍無可忍了」的喃喃自語,閉上了眼睛。

「不敢和男人幹架,就專挑比自己弱的欺負是吧?像你這種貨色,上小學被打哭,童年天天捱打,連嬰兒時期都被隔壁嬰兒揍到哭個沒完吧?因爲太窩囊,現在纔來找女人小孩撒氣。——聽好了蠢貨,敢動手就讓你喫不了兜着走。就你這破襯衫,老子能從胳肢窩撕到領口。給老子看好了!」

話音未落便反向右側沉身。不知是何等妙技,竟如游魚般滑過男人的手臂繞至背後。隨即對準追擊者那扭曲的支撐腿膝蓋後方就是一記猛踢。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邊跑邊說。

是大哥的聲音。這時背後車站的廣播聲才重新傳入耳中。騷動中那頂黑色麥稈帽飛到了稍遠的路面上。望着正在撿帽子的千秋小姐,我終於擠出句話:

「太可怕啦——」

目標店鋪就在附近,是車站附屬小商業街上的一家店。既有下班順路買伴手禮的客人,又針對旁邊的女子寄宿學校,作爲冰淇淋店的選址條件相當不錯。要是在市中心,光是這樣就能經營下去,但在這邊就不行了,店裏還提供飲料和輕食。

「既然是負責人怎麼叫你良介」

「你、你是什麼東西」

(不過始祖鳥我倒是還沒見過。)

「因爲一直受您弟弟照顧」

「不是,怎麼了」接話的兄長小聲問我,「她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大小姐輕盈地向左側身。

「啊,卑鄙」

「哇啊」

「老太婆!」

「……是嗎」

回頭望去,千秋小姐纖指搭着鐵絲網,面向停車場垂肩而立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今夜月亮遲遲未現。

「怎麼了」

「換作平時倒無所謂。但我今天…………」稍作停頓後,「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所以才從家裏跑出來的。今天很不尋常。這種日子我不想敷衍了事。決定了的事就要做到,三色冰淇淋我一定要喫!」

我們這是在尋找緊急避難場所。

「『東西』這種稱呼啊,只配用在你這坨盛夏裏放餿一個月的垃圾身上。別以爲免費就能隨便浪費唾沫星子,去查查字典搞搞清楚——蜜柑蘋果叫「水果」,你叫「東西」。一詞之差天壤之別,給我記着!」

完全搞不清狀況。我還想先扶起摔倒的老奶奶,卻發現她精神矍鑠。老人家自己撐起身子,用陶醉的眼神望着千秋小姐。

是大哥。

「果然如此,剛纔那是誘導性提問」

在黏膩的夏日空氣中,那個女孩和遠遠圍觀的衆人都像畫中人物般僵立不動。

「前面有家冰淇淋店,我們去那裏吧。店名叫《tricolore》」

「到底,您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啊」

「喂,慫包!」

雖然很想追上去揍她們,但要是真這麼做,警察就該來找我了。

「非常抱歉」

大哥湊近耳邊低語。

穿過一棟棟民居,右手鐵絲網外可見信用金庫的停車場,更遠處是站前寬闊的主幹道。這邊車流川流不息。

餘光瞥見老哥開始控場,我催促着大小姐拐進側面的暗巷。熟悉地形在這種時候真是幫大忙。大小姐溫順地跟了上來。

千秋那一直低垂的臉稍微明亮了些。

悶熱的怒罵聲迴盪着。隨即傳來被罵者似乎抗議的聲音,但聽不真切。很快同樣的沙啞嗓音又壓過了抗議聲。

「不要!騙子。」

「那個啊——待會兒再說吧」

「喂,她說了那次啊,那次是什麼」

「你、你、你、你這——」跟不上千秋小姐連珠炮般的攻勢,男人像公雞般尖聲大叫,瞪圓雙眼,龐大的身軀不住顫抖。若是高血壓患者恐怕早就氣得昏倒了吧。「我、我殺了你!」

「可是」

隔壁tricolore招牌後面,可能是擔心同伴,幾個原本屏息躲藏着的高中女生————此刻像被傳染似的齊聲鼓起掌來。

「聽好了,這裏交給我處理,你和那姑娘先回家等着。」

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大概有人報警了。

千秋小姐在那裏又低下了頭。

大小姐挺起胸膛,用凌厲的目光瞪視着混混。

前方人行道上走來四五個小學女生。本該是暑假期間,她們卻像是剛補習完回來,毫不避諱地偷瞄這邊,喊着好惡心~,發出變聲期烏鴉般令人不快的笑聲,啪嗒啪嗒地跑過去了。

我正要衝出去,但大小姐動作更快。更重要的是,有人從後面按住了我的肩膀。

男人手裏拿着個與他極不相稱的可愛手提包。遠遠就能看出女高中生被糾纏,手提包被搶走了。在這悶熱得令人發昏的時刻,更添了幾分令人疲憊的不快。

赤沼就是那位管家的名字。雖未明確求證過,但據說從千秋小姐蹣跚學步時起,他就已經在府上了——不過看外表與其說是管家,倒更像保鏢。雖看起來年過五十,但即便四五個毛頭小子,想必也能輕鬆應對。

大小姐靈巧地凌空接住那隻鞋,掄圓了嘿一下用盡全力「砰」地砸在男人頭上,而後輕飄飄落迴路面。

大小姐眨了眨眼。

「誒?」

「那丫頭比我還強,所以她比那傢伙更強。怎麼樣,很合理吧」

嘆息着看向大小姐。被黑色麥秸帽與深藍色上衣之間的臉龐,在夜色中依然白皙透亮。宛如仲夏夜的精靈。聰慧的雙眼皮眼眸,正以無比認真的眼神回望着我。

「……赤沼總這麼說:之所以會有這麼多忍無可忍的事,是因爲我還年輕。」

「別開玩笑了」

「好犀利的回擊呀」

「三色冰淇淋呢?」

千秋小姐似乎毫不在意這些事。仍將麥稈帽壓得低低的站着。

「總之,還有緊急會議要開吧,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我搪塞着,站起來和大小姐並肩走了。

「你明白了嗎!」

「什麼可疑?」

趕到的千秋小姐猛地剎住腳步,雙手叉腰怒吼道。被大哥稱作混混的男人喫驚地回過頭。

「沒什麼可是的,我比那種混混強多了」

騷動發生在七八米開外。能看到一個爆炸頭的男人,汗溼的黃綠色襯衫緊貼在他寬厚的肩膀上。越過他的肩膀,一位神情倔強的老婦人正像勸諫暴君的忠臣般頻頻搖頭。是這條街上常見的本地老太太。

「沒錯,手工三色冰淇淋是招牌,從十幾種口味裏任選三種。雖然我沒去過,但聽說好喫到貓咪喫了會豎起鬍子,兔子喫了會高興得蹦蹦跳跳呢」

「喂,說點什麼啊」

令人驚訝的是,千金小姐千秋家裏竟有位管家。我原以爲始祖鳥和活生生的管家,都是這世上無緣得見之物。倒也不盡然。

「我殺…………了」

要讓氣質有所改變,她特意將頭髮放下來留成長髮,這便是在世田谷宅邸見面時的模樣了。然而內裏依舊未變,似乎並未恢復成原先那個靦腆的大小姐。

接過麥秸草帽,由我代爲拿在手中。

沿原路折返回到站前大街。警車的身影已然不見。優介兄長正對着警官比手畫腳地解釋着什麼。雖想着「這下可不妙」,卻也無計可施。只得保持步調若無其事地從旁穿過。

可世間事往往偏是怕什麼來什麼。兄長突然高舉雙手,整個身子像跳舞似地轉了個圈。怕是在重現武打場面吧。就這麼順勢將視線轉了過來。

他先是愣了一瞬,繼而臉色大變。我則眯起眼睛愉快地轉向對面商店街。

「就是那裏喲」

兩人並肩走進了tricolore。

「真的呢,種類可真多呀」

左手邊排列着手工冰淇淋的冷藏櫃。

因地處站前,往來行人不斷,尤其夏季正值旺季,營業至九點。但即便如此,距打烊也僅剩四十分鐘左右。

穿過選購禮物的白領女子與中年男子身側,我們向裏間走去。空間容不下太多人。檸檬黃的餐桌窄得出奇,配套的座椅亦無靠背。然而功能性清潔感十足,倒不令人反感。

千秋小姐正拿着卡片式菜單。

「若要選三種口味,您推薦什麼?」

「首推經典款香草」

「原來如此」

「其次推薦紅茶」

「想必是奶茶風味吧」

這般悠閒對話若被外間的兄長聽見,怕要平添幾分暑氣。千金小姐偏着頭,手指纏繞着稍長的髮絲,

「這個薔薇究竟是何滋味?」

這種時候,千秋或許當真置身於蘋果樹下。濃綠的枝葉在她頭頂無盡延展,緋紅的果實正朝她綻開笑顏。

「真好啊,小巧玲瓏的」

於是作爲「故交」代表,明日我將造訪新妻府邸。

這簡直像黑幫電影。

大小姐往這邊瞥了一眼,卻什麼也沒說。

「雖然對薔薇花很抱歉,但真的很好喫呢。總覺得,有點哀傷啊」

「喂,良介。這就是你家?」

「嗯」

茶倒是好茶,可當我往杯裏倒啤酒時,千秋小姐直勾勾地盯着看。

「以薔薇花瓣爲基底,加入砂糖、玉米糖漿、果膠與蘋果酸熬煮而成」

站在木造平房前。

「喂,良介」

「對不起,大哥,我不是存心的。請您寬恕」

冰淇淋堆成的三座小山,終被大小姐征服殆盡,我正思忖着是否該告辭。

千秋小姐自言自語般呢喃着。

「那麼——爲何要殺害呢」

這時大小姐開口了。

「在這世上,能稱得上魚兒們故交的,不就只有你一個嗎」

想要安慰她。但望着千秋小姐的身影,又覺得難以啓齒。便換了個話題。

「抱歉,已經打烊了」

「那爲什麼不早點說。害得我——」

千秋小姐點了點頭。像凝視什麼稀罕物件似的盯着冰淇淋。

千秋小姐指着其中一座冰淇淋山。並非名字所聯想的天使臉頰般的粉紅色,而是近似稀釋過的橄欖色。

千秋小姐忽地抬起盈滿淚光的眼眸。在睫毛輕顫的數息間,櫻脣始終緊緊抿着。末了,這位大小姐長舒一口氣,

「正是」

從我這間小巧的住所往世田谷的豪宅打電話,接聽的是赤沼管家。據說專屬司機田代會來接我們。大小姐或許會不情願,但對我們而言這樣更安心。

宛如返回車庫的卡車。

「在」

這般粗率的說話方式,倒是與先前的髮型更爲相稱。然而言語間的內容,卻與這頭長髮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哈啊——連這法子也是千利休想出來的嗎」

「不說出來,心裏過不去」

「嗯」

這是對剛進門的客人所說的話。然而對方全然不顧地朝這邊走來,倒也情有可原。

走到熱浪翻湧的室外,我剛指向車站方向,大哥就瞪圓了眼睛。

「少了ニ字罷」(注:薔薇-バラ,香草-バニラ)

「是啊。畢竟除了我們家的人……」

「說痛快了就行了嗎」

「咖啡」

客人聳起肩膀,用壓抑到近乎窒息的聲音說道。

兩人進行着古怪的對話。

雖然話是對我說的,但大哥一邊說着還不忘戒備千秋小姐座位的緊張模樣,雖然失禮卻着實滑稽。

「你這人,說話意外地狠毒呢」

「我明白的」

「嗯。所以我想着畢竟那些是熱帶魚嘛。因爲臺座裝着滾輪,就把魚缸推到窗邊去了。盤算着空調冷氣與日照熱度相抵消,溫度該是正好。還特意拉上窗簾擋冷風,把魚缸擱在簾子後面。結果……結果」

「可是啊……」

「就不能用更漂亮的方式解決嗎?」

最終我們帶着烘焙茶、罐裝啤酒、仙貝和奶酪——這些隨手湊來的喫食聚在房間裏。

能見到千秋小姐當然開心,其實我還有公務在身。左近前輩中意她的作品,說「若能再寫一篇便可結集成書」。對新人作家而言實屬幸事,此事尚未告知本人,待明日安定後再提罷。

千秋小姐的聲音像是被遺落在暮色原野上的,孤獨的嘆息。

「嗯……我真狡猾啊」

「小魚兒在呢」

「這話可不該說呀」

千秋低頭開始享用香草冰淇淋,嚐了一口喃喃道「這個也好喫」,繼而用同樣輕細的聲線繼續訴說。

我啜飲着咖啡問道。千秋小姐此時露出在舌尖品味的神情。

兄弟倆正爭執不下時,大小姐突然衝到前面,在柏油路上以可愛的雙膝和雙手觸地,行了個土下座。

「可您不就是來找罵的麼」

「若是果醬的話,不管是橙子還是蘋果都能心安理得地喫下去吧」

就這樣,千秋小姐的三色冰淇淋湊齊了。畢竟不是高中生,面對面戳着冰淇淋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難得來一趟,請到寒舍坐坐,給您沏杯焙茶吧」

「所以說啊,常有的事。孩子一旦錯過向父母或老師開口的時機,接下來就會越來越難以啓齒。就是那種情況」

會這麼追問也是理所當然。

「第一次喝嗎」

大小姐凝視着銀匙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都是誤會。這個人和那件事沒有關係」

「像這樣專注做事時,雜念便會消散。這正是茶道的妙處」

千秋小姐將勺子插進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終究還是毅然喫了起來。

「我會好好安葬的。所以啊……」

去年歲末起,千秋小姐便開始飼養熱帶魚,她總喚它們作小魚兒。

我家裝有空調的僅有一個房間。雖已將千秋小姐引至那間特別的八疊大房間,回來時卻發現她不見了蹤影。

因爲太過緊張,說的話都透着古怪。焙茶又不是什麼需要特意向客人宣告的珍品。

指的是在臨海水族園發生的誤會——千秋小姐說要「把稿費交出來」,而大哥誤以爲是勒索贖金那件事。

「這個就是薔薇哦」

恍若置身靜謐世界,唯餘二人相對。

「嗯」

「……其實不開空調也無妨的,所以一直沒啓動。但今天大家都嚷着『好熱好熱』。一時興起就按了開關。想着總該涼快些吧。漫不經心地聽着CD時,突然打了個寒顫,這才驚覺冷氣是否太足了」

「聽起來簡直像在稱呼蘋果桑呢,我彷彿站在蘋果樹下似的」

經過女子高中門前,離車站稍遠些,這一帶就明顯冷清起來。去年歲末曾與千秋小姐來過此處。想來實在慚愧,瞞着大哥的事太多了,而且錯綜複雜得難以三言兩語說清。

「喂,走吧」

優介兄長焦躁地摩挲着臉頰說道。

雖說時辰已晚,還是決定先往家走,路上再說明原委。

「水變得不像水了,滾燙滾燙的。它們該多難受啊。肯定痛苦極了吧……怕不是恨不得把我扔上屋頂活活烤死呢」

「怎麼了」

優介老哥頓時愣住了。

10

向前來點單的面善圓臉店主詢問,當即得到解答。

「明知不行,還是立刻決定來這兒了嗎」

正尋思她去了何處,卻見她在廚房與兄長並排坐着焙茶。

當然,大哥仍難以釋懷。

「如何」

不覺間竟用尖利的聲音說了出來。

「香草已經推薦過了」

「話雖這麼說……」

「全給忘了」

「方纔店裏的人說的蘋果酸」

「確實呢。但你能明白嗎?因爲是從未想過會喫進嘴裏的東西啊。當重新意識到『啊這是薔薇』的時候,就湧起奇妙的心情了」

「怎麼辦,要坐電車回去嗎?」

「哎呀,快請起」

「總覺得你倆像是在玩精心設計的《羅馬假日》過家家啊」

粗枝大葉卻又涉世未深,說的就是這般模樣吧。千秋聞言微微挑眉,突然咕嘟咕嘟連灌了三口啤酒。放下玻璃杯時,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真難喝吧。

「看過《羅馬假日》嗎?」

千秋點了點頭。

「電視上看過」

大哥開口道。

「據說有不少男人看了那片子心生嚮往,後來都當了新聞記者」

千秋小姐饒有興致地「誒——」了一聲,

「那嚮往着成爲公主的女孩子呢?」

優介兄長「唔」地語塞,片刻後才應道。

「這個嘛,應該沒有吧」

她輕嘆。

「就算有,也沒什麼不好呀」

我忽然生出奇妙的錯覺,彷彿正將稀世寶石展示給旁人觀賞。

大哥咬着仙貝。

「聽說你在寫小說」

「算是吧」

「會有公主登場嗎」

與其說是對文化感興趣,不如說是在覈實她是否真如自我介紹所言是個作家。千秋小姐邊回答邊用啤酒掩飾羞澀,漸漸地,她不再蹙眉。雖值盛夏,那張白皙的臉龐卻漸漸泛起淡淡的玫瑰粉。

「那個啊,良介」

「少說蠢話,怎麼可能贏不了。水族館那次被扔出去,不過是把那丫頭當小姑娘小瞧了。若是一開始就認真應對根本不成問題。聽着,下次見到那孩子可得好好告訴她,半吊子功夫要喫大苦頭。」

「很小巧?」

「蠢材。難道跨出家門就能叫人大變樣不成」

千秋小姐輕輕頷首。

說罷突然起身。搖晃的身軀站穩後,她閉上雙眼。那神情彷彿要忘掉當下時光,正牽動着記憶的絲線。當記憶終於抵達某處,那櫻脣輕啓,歌聲流淌而出。那是充滿甜美哀愁的旋律。

我佯裝去洗手間溜回自己房間,從堆積如山的雜誌報紙底下拽出那臺積滿灰塵的錄音機。所幸磁帶尚未斷裂,能正常錄音。

小姐用眼神示意樹林彼端。齊臉高的混凝土牆上方,延伸着鐵絲網圍欄。

「方纔說的『胡鬧』,是指『現在也贏不了』的意思嗎?」

且不論這些,若昨日的千秋與今日的大小姐真是兩人,縱使事先再三對證,也斷難這般不假思索對答如流。

千秋小姐久久凝視着手中杯,隨後輕輕放下,帶着些許捲舌音問道:「這算是宴會吧?」

「是的,就在——」

「胡鬧」

「這附近如何?」

11

「聽着,要說這件事,你總該知道世上有雙生子存在吧。」

「從頭到腳都不合適。教養根本不成體統,光是毫不在意地用「良介」直呼男性這點就夠嗆。還有那身打扮算怎麼回事?居然大剌剌盤腿坐着,盤腿啊」

此話確實在理。我亦心有慼慼。若能如願,真盼着她能安分些。兄長又續道。

「對。——不過很小的」

「胡說什麼,你這呆子。莫非沒察覺她倆是雙生子?」

「你竟不覺得驚奇」

「那倒不假」

「爲什麼要這樣?」

兄長搖了搖頭。

那清亮通透的嗓音,宛如彼得潘帶着孩子們在夜空中飛舞,穿梭於雲層上下,忽高忽低地綿延着。漸漸地,歌聲沉落,如嘆息般悄然止息。

竟在這種地方賣人情。如此一來,我反倒更想替千秋小姐辯護了。

「是游泳池嗎?」

「嗯」

「都過世了——母親在我小學時,父親大約是五年前」

豪華轎車載着公主殿下靜靜駛離。時近午夜。

明日去世田谷拜訪時,若因灌醉可愛大小姐的罪名被禁止往來,那可就棘手了——如是想道。

我故意不作解釋地問道。大小姐輕啓朱脣應了聲記得,隨即綻開天真無邪的笑靨。

「可大哥您當時不是面不改色地應付着嗎」

待一切就緒,千秋雙手合十閉目默禱。片刻後放下手臂,仍閉着眼睛輕聲道:「我啊,還是第一次養小動物呢」。

「況且那兩人的性格啦表現啦,未必完全相同這點,你也該心知肚明。畢竟我可是溫厚篤實、光明正大、頭腦明晰的岡部優介」

他繼續追問。

「你父母呢?」

「縱使問我哪位也無妨,她們本就如影隨形,恰似右耳與左耳之別」

「那當然,畢竟不是我的客人。那孩子是你的客人。說白了,我是給你留面子」

「那我要——唱歌了」

「最後這點倒是沒錯」

「總覺得是棟特別溫柔漂亮的房子呢。想到岡部先生住在那裏,心裏就歡喜起來了」

「有兩個人?」

「但是啊兄長,只要環境合適,那孩子可是會恭恭敬敬稱呼『岡部先生』的。豈止如此,還會尊稱您爲『兄長大人』呢」

田代先生拉開黑得發亮的車門說着請當心,可千秋小姐上車時還是結結實實撞到了腦袋。

「你啊,做什麼事都缺乏認真勁兒」

就在這當口,「鏘」地響起一聲梆子,我眼前浮現出自己在新妻府邸前抓住兩位千秋小姐衣袖的景象。舞臺是漆黑的夜色,唯有三位登場人物被燈光照得輪廓分明。兩位小姐都穿着純白禮服。雖說是默劇般的靜止畫面,但活潑的那位千秋小姐卻像蝴蝶般撲棱撲棱地動着。

於是我便說起大小姐窩裏橫的情況。去年歲暮,初次目睹她人格切換現場的情形,夾雜着在耳畔縈繞的朔風之聲,此刻又歷歷在目。可兄長卻未如我期待的那般驚訝。

尋常宅邸竟能引發如此遐思,莫非這份感動便是所謂的小巧玲瓏?

「可是——」

兄長這才面露訝色。

「啊原來如此」

「『喫飯要用味之素』這話也是有的」

「哪裏不合適了」

「也有話要囑咐你。能叫那種外國車來接的姑娘,豈是尋常人家。所以有句老話:門不當戶不對,姻緣終成灰。」

「……從前常聽的」

步入林間,風的氣息驟然不同。涼沁沁的很是舒爽。溼度似乎也比昨日低了些,乾爽宜人。就這樣一步一步,季節正向着秋天靠近。

優介兄長張着嘴愣住,眉頭緊蹙。

趁着記憶未褪,我用哼唱將千秋小姐吟唱的旋律錄了下來。

「嗯,算是吧」

「衝過大門的情形,我見過兩次」

「直接問本人不就好了,所以當務之急是先控制現場」

兄長不爲所動。

土坑挖好後,從千秋手中接過精美的巧克力空盒。抽出內匣置於焦褐色的坑底,將小魚斜斜滑入土中安眠。

我遞過麥秸草帽後退一步,對着大哥耳語道「現在的話,說不定能撂倒她哦」。

「也就是說動作根本不連貫嘛」

「還記得昨天說的小巧玲瓏嗎」

「這是什麼曲子呢」

「咦?」

兄長慨嘆道。

外出時總作男孩般打扮的千秋小姐,歸家後卻常是盛裝華服。今日這身裝扮,是沁涼似勿忘草色的西裝套裙。衣襬綴着蕾絲花邊,敞開的領口處垂着冰雕般的項鍊。

「這之後呢?」

「不,我倒覺得未必——」

再沒有比宴會二字更與這般曲調格格不入的了。

12

恍若隅田川的煙火在眼前轟然綻放,砰——!

蟬鳴聲在樹與樹之間流轉,恍若已不在東京。

真是讓人聽得耳根發癢。

兄長從鼻子裏哼笑出聲。

「水源?」

「既然如此又如何……」被他無視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補上「唯我獨尊」這個詞。「那稱呼『岡部先生』和『良介』的根本是兩個人,這麼想才最合理吧」

晶瑩的風再度襲來,搖得櫸樹冠簌簌作響。

「——從門裏探出頭時,她正用手撐着對面圍牆剎車。」

「總之那丫頭,跟咱們家門風不合」

風掠過枝頭,樹影婆娑,葉片如潮汐般沙沙低語。小魚兒的「家」就安在這棵櫸樹腳下。我用千秋帶來的紅色小鏟掘着土坑,螞蟻們像在抗議似的,急匆匆從翻開的土堆上四散奔逃。

我在高大的櫸樹前試探着問道。

「這樣啊……」

「無妨。那你究竟中意哪位姑娘?」

然而那低垂的眼簾,怎麼看都與昨日黑麥稈帽檐下的雙眸別無二致。

「就是這樣啊。『岡部先生』衝出來躲進側門,同時『良介』就從裏面出來了」

千秋小姐只是輕聲呢喃道。

這話可不能當沒聽見。

「怎麼了?」

「這都什麼呀。」

「不,只是單純的責任編輯與作家關係罷了」

回房後仔細思量。

返程的轎車雖已抵達,但大小姐顯然不勝酒力。她步履蹣跚時,司機田代先生鏡框在路燈下閃着微光,說着「哎呀那邊是水溝」提心吊膽地護着。赤沼管家亦是如此,新妻家的傭人們,約莫都是大小姐的忠實擁躉吧。想必是人格魅力使然。

「沒錯。話說回來,你親眼見過轉換的瞬間嗎」

「嗯,水源也很近,我覺得正合適」

13

「不好意思,可以在那邊洗手」

穿過林間,我被引至泳池旁的白色小屋。更衣室與盥洗臺一應俱全,還配有淋浴間。

我用手帕擦拭着手,目光剛落在通往泳池的臺階上,就聽見「要上去嗎」的詢問。被人這麼一問,我不假思索答好。

登上臺階後,周邊驟然改換了模樣。雖說袖珍,卻也是約莫三十米長的泳池。

「真壯觀呢。看起來水深也相當可觀」

澄澈的水藍色在眼前無邊無際地延展,夏日的陽光在其間四處迸濺。

凝視水面總是令人心曠神怡。

「——和那些拖着印有唐老鴨的充氣泳池,在狹小庭院裏拼命鼓氣,或是留着隔夜洗澡水撲騰嬉戲的兒時玩法,終究不可同日而語」

「您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童年往事」

千秋小姐抿嘴輕笑。

「原來岡部先生也有童年呀」

「那是自然」

「您和兄長大人,也曾在唐老鴨泳池裏互相潑水嬉戲嗎?」

「正是」我將臉湊近。「很可笑嗎?」

「失禮了」

千秋小姐惡作劇般地道着歉,卻已搶先沿着池畔邁開步子,纖弱的肩膀微微晃動着。

「還在笑呢」

「沒有」

千秋小姐在說謊。

「嗯,正是如此」

「原來如此,月下沐浴啊!」

「啊?」

「這樣很危險呢」

「《夢後》,歌詞講的是夢見心上人。因旋律優美,也常被改編成大提琴或小提琴曲。既有男聲版,也有女高音版本」

「不,是我在自言自語」

一到公司,我便徑直前往《音樂世界》編輯部,這是本古典樂雜誌。剛說明來意「因撰稿需要想確認些歌曲相關事宜」,一位名叫德丸的消瘦男子便迎了出來。

「是的」

千秋小姐睜大本就圓潤的眼睛,露出茫然神情。我趁勢將關於CD的離奇事件和盤托出。

大小姐垂下了頭。我愈發感慨地嘆道:

「您竟能明白?只聽這些就!」

「你搞錯了。是加布裏埃爾·福雷,法國作曲家。創作過約百首藝術歌曲。」

「嚯——?」

「我……不太常去學校」

「——這麼說來,教您游泳的是赤沼先生嗎?」

前輩有氣無力地應了聲好站起身來。

「是啊,尤其是有風的時候。我呆呆地浮在水面上望着天空。淡處濃處,暈染如墨的雲朵接二連三地流過。這麼看着,倒像是月亮在急匆匆地趕路。怎麼看都不會膩。恍惚覺得全世界只有我在和月亮相會。若是搭話,它彷彿就會回應我呢」

「這樣的話——」

前輩緩緩抬起頭,

「您覺得如何?比如找個地方共進晚餐之類的」

「……傻呀」

「不,游泳是另一回事。赤沼先生不會游泳的。」確實,那位管家雖看似臂力過人,卻未必擅長水性。「我把帶漫畫圖解兒童教材攤在泳池邊自學,就是那種一步步用圖畫說明的入門書」

「不,歌手的話很常見」

「嗯,始終都是一個人」

果然在千秋小姐的認知裏,此刻這般端莊的千金模樣纔是本體。於是我向這個本體詢問雙胞胎的事。

不愧是專業人士。

「昨天令兄一定嚇壞了吧。突然冒出我這麼個瘋丫頭」

千秋小姐的臉頰倏地染上紅暈。

「沒學過嗎?」

「我確實說過沐浴之類的話。但是,如果您在想——那種事的話,並不是那樣的」

「既然說游泳是例外——那其他比如防身術,果然還是赤沼先生教的吧」

「我想他應該這麼想過」

「但還不至於把池水喝乾呢」

千金小姐眨了眨眼。她那顆慣於奇思妙想的腦袋裏,齒輪似乎開始轉動了。

「整座泳池的水?」

這種時候的千秋小姐,說不定正偷偷違揹着名爲引力的世間法則,悄然飄浮在空中吧。

本可請專業教練指導,但想必連家庭教師也是精挑細選過的吧。

「前輩這是怎麼了。莫非失戀了?」

千秋小姐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

「但是——」

「不,您制服了暴徒,就算頒發警視總監獎也不爲過——」

果然如此。此刻終於能問出那個在意的問題。

「嗯?」

「誰知道呢。或許已經放棄掙扎了吧」

「被我看見也無所謂了嗎?」

「彷彿要墜入某種奇妙的意境呢」

這位千秋小姐,終究是不慣羣居生活的。

「想必嗆了不少水吧」

望着躊躇的千秋小姐,我忽然靈光乍現。先前兩次共同外出,都牽扯到某些謎團,而這次不也正存在着絕佳的謎團嗎?

「啊,原來如此。——若母親是女高音歌手,或有歌手志向,且鍾愛此曲的話,說不定會時常哼唱呢」

「或許吧。畢竟我音感不太好。總之能聽出是什麼曲子嗎?」

「原來如此……月下沐浴嗎,如畫般風雅呢」

雖是慣用的回應,卻透着無力。

我本打算帶着左近前輩前來拜訪。但轉念一想,這不正是與千秋小姐結伴出門的契機嗎?如此定能獲得確證。

「當然,這可是名曲,是福雷。」

哼着感傷的旋律穿過走廊。當然,遠不及千秋小姐那般動聽。恐怕已被篡改得連福雷老師都要皺眉,從《夢》淪爲《噩夢》了吧。

「請將這番見解告訴左近吧」

「啊」

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愕然。這是何等聰慧的姑娘啊。

「是要外出見面嗎?還是對方會登門拜訪呢?」

「相當走調了呢」

「關於那位蒙面作家的事——」

「是出版企劃的事。不如邊喝茶邊商量?」

「這個嘛」千秋小姐望着天上的雲。「……被看到那種模樣確實很羞人。不過令兄和岡部先生長得一模一樣吧?所以今天意外地沒那麼沮喪」

詢問的是千秋小姐那首宴會之歌。當我哼唱出記憶中的旋律時,對方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月色清朗的夜晚獨自游泳,心情會特別舒暢哦」

「哈啊。不過用那邊語言演唱的人,應該幾乎沒有吧?」

「沒關係的」我這話毫無根據。「好事不宜遲,不如就定在明天?我會來接您」

「其實呢,她姐姐在百貨公司擔任安保工作。」

「啊?」

「我、我也是有泳衣的」

這樣應該不會錯了。我莫名感到安心,便轉而談起工作的事。當提到再寫一篇就能成書時,千秋小姐果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千秋小姐側首輕喃「這個嘛」,旋即主動轉換了話題。

雖恨不能立刻聽聽,但這樣便失去了邀她外出的藉口。

14

鳳尾蝶翩然而至,在池面上忽高忽低地盤旋。恍然生出幾分遺世獨立之感。

「那個——」

左近前輩正耷拉着腦袋弓着背。這般消沉模樣,實在與她不相稱。

「您沒有姐妹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能打贏的呢?」

「啊,蒙面小姐出什麼事了嗎」

「與其說是明白,倒不如說只能這麼推測罷了」

「那個——就是從那時起CD失竊案突然增多的吧」

「原來如此。那這首是?」

「那個——」

「怎麼了」

「常游泳嗎?」

千秋把玩起頸間的項鍊。要轉移話題,我便順勢繼續說。

畢竟眼前是自稱肩負世界社重任的左近雪繪。若任她消沉下去,整個編輯部都要黯淡無光。剛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落座,我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

「他這麼說了嗎?」

「嗯」

踏入編輯部。抬眼便喫了一驚。

大小姐連脖頸都變得通紅,用細若蚊吶的聲音擠出話來。

「關於這件事,編輯部有位叫左近的同仁說想拜會您一次。」

「說是游泳未免太過鄭重,不過是戲水沐浴罷了,野路子而已。」

繞完一圈後,我們在入口附近的長椅坐下,上方支着遮陽棚。

「不會的,只在赤沼能站立的水域練習,絕不會溺水。危急時刻他也會立刻相助」

「哈啊……」

「您意下如何?左近爲這事可傷透了腦筋,而您無疑是位名偵探。不如趁着商談之便,將此事一併解決?若您不介意,我們不妨一同前往現場勘查」

「可是——若有什麼失禮之處就不好了」

「——不,沒什麼」

那語氣活像在炫耀稀世珍寶。

「怎麼了?」

「哈哈,我好着呢。如你所見」

「說什麼呢。我也可以當聽衆的。說出來或許會好受些」

「岡部君,真溫柔啊」

「溫柔的化身呢」

左近前輩擺弄着檸檬蘇打的吸管,開口說道。

「是關於花繪的事」

「令愛?」

「嗯,昨天剛出差回來,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因爲補習班的關係,花繪還沒回來」

「這樣啊」

「不經意走進房間,我發現桌上放着本《少女安妮》。一時懷念就拿了起來。結果——」

前輩突然語塞。

「結果?」

「夾着一張鈔票。萬元大鈔哦。但家裏給的零用錢每月月初才兩千元。要是花得只剩百元硬幣或十元硬幣倒也罷了,反而變多就奇怪了吧。當然買特別的東西時我會另給,但最近也沒有過。CD也突然變多了,那些單價可不便宜呢。想到這些就覺得眼前發黑——」

這可真是棘手。我只是陳述了一個極其平凡的看法。

「她不是在打工嗎?」

「根本沒這回事,就算要偷偷打工,畢竟纔剛上初中一年級啊」

「僱傭的話基本都是從高中生起吧」

「可不是嘛。而且時間上,還要上補習班什麼的,根本抽不出整塊時間。所以我在意的是她姐姐」

這話說得蹊蹺。

因爲各種陰差陽錯,昨天至今還沒能聯繫上月繪小姐。她似乎穿着便裝在各個樓層巡視。

「哎呀」

不過,宅邸內既有那片樹林又帶泳池,尋常圍牆自然難以圍攏。

「您辛苦了。雖說不上茶招待實在失禮——」

「我特來迎接,接下來直接帶您過去」

「正是如此。既有講究打扮的,也有頑皮搗蛋的。自晨光初現時起,便已飛到窗前吵鬧着『起牀啦,起牀啦』叫個不停」

「不,真的不必費心。只是——」壓低聲音。「在小姐到來前,有件事想請教」

「唔,那確實值得注意。我呀,在店裏見到小偷時也會稍微提醒下的」

「您的大作總是讓我心生佩服呢」

我們決定稍後去本部看看,眼下先勘察現場。我們乘着不斷傳來「請注意腳下安全」「請勿使用嬰兒車」等循環廣播的自動扶梯,朝CD賣場方向走去。

「什麼?」

千秋小姐頓時露出像是受到表揚的小學生般的表情。

「嗯。偶爾也會遇到強硬的傢伙啦」

推開大門駐足而立,目光在宅邸與街道之間遊移。

磚牆紋樣中斷處立着宏偉門扉。應鈴聲現身的仍是那位和服打扮的傭人。沿着林間小徑被引至西式宅邸的門廊時,赤沼已候在那裏。

「說起來——」

「喂!你幹什麼!」

我行走間仍帶着幾分緊張。與往常相同,大小姐外出時從不讓人隨行。

「被您這麼一說可難辦了啊。也不知道算不算正確答案。嘛,要說的話也算是答案之一吧。對了,關於這個,我正好有事想請教令姐呢」

15

「我家可是住大宮。要買東西的話,那孩子在大宮就能解決」

「原來如此」

「這說的是什麼呀?」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時機不太合適。

「也就是說,她很有品味呢」

「——花繪」

「就是那邊的車站嗎」

赤沼管家一時似乎沒明白所指何事,但很快會心一笑。那表情彷彿在說「您可算問到了」。他緩湊近臉龐。

走出門外。陽光下,純白的襯衫耀眼奪目,筆挺的藏青色短褲。挽起的短髮上,戴着與那夜截然不同的純白博爾薩利諾帽。

聽到這裏我不禁抱臂沉吟「唔——」。左近前輩繼續說着。

「這不是挺好的嘛。可別喫醋哦」

「看樣子是從大宮方向來的,當時在對面的站臺上。雖然很快就被人羣淹沒看不見了,但絕對錯不了。肯定是花繪。」

「哇」

我試着提起左近前輩的擔憂。千秋小姐蹙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千秋小姐嫣然一笑。

「是啊。大多都戰戰兢兢的,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所以啊,我覺得只要有個機會,大多數人都會放棄的——要是被抓到的話就會改正了。」

百貨公司三樓的咖啡廳裏,左近前輩早已等候多時。雖然朝這邊抬手示意,臉色卻比昨日更加陰鬱。

月繪小姐任職的百貨公司位於山手線站前。左近前輩明日三點左右便能抽身,於是約定在那家百貨的咖啡廳碰面。

「對。那孩子特別黏姐姐,從以前起只要姐姐來就寸步不離」

「嗯,既然能得到那個人的認可,我覺得你可以更有自信哦」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除了自己認識的花繪之外,還有另一個花繪存在。這種感覺,既令人非常不安,又比什麼都寂寞呢」

前輩先是點頭,隨即又搖起頭,

「這我完全理解。就像閱讀手法精妙的犯罪小說呢」

千秋小姐挺起胸膛。周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聚集過來。正因爲容貌過分標緻,言行間的反差反而格外醒目。

「是啊,關於可愛小鳥的故事。因想着樹木繁茂之處必定會有它們的身影」

「哈啊,稍微呢」

計劃是三人同去現場見月繪小姐,之後再好好商討。

「而且聽說這次,您還要爲家姐解答疑問」

左近雪繪終究也是爲人父母。此刻與平日判若兩人,她微微紅了眼眶。我來確認一下吧。

16

「首先,那真的是花繪嗎」

沙啞嗓音響起的同時,我也認出來了——那個額頭飽滿、長着與前輩如出一轍的討喜鼻子的姑娘,正處在眼前人羣的中心。事情就發生在這瞬間。

說着她開始調製檸檬汽水。我連敷衍的安慰都說不出口。

「那良介你呢?」

吸飽熱氣的石頭燙得驚人,我不禁叫出聲來。千秋小姐像彈起似的從牆邊跳開,一臉無奈。

「那是絕難忘懷的,十五歲那年的三月二十七日,薄雲掩日的春日時分」

「是在說鳥兒的事呢」

「請說?」

「還沒。因爲我覺得暫時應該沒什麼問題,想再觀察看看。」她低下頭,隨即又倔強地補充道:「當然啦,就再觀察一小會兒。要是發現不對勁,我絕不會輕饒」

偏偏在這種時候,何等難堪的時機啊。想到左近前輩的心情,我簡直想詛咒把前輩帶來此地的自己。

「請吧!」

渾身都僵住了。

「——光聽着就特別有趣。簡直驚喜連連,就像魔術師揭曉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祕訣」

我們稍作寒暄。

「可中學生怎麼會特地花錢跑來東京——」

「未必如此。埼京線直達這裏不是麼」

即便是這般狀態的左近前輩也顯露出興趣。尋找失物時,在找到之前總是坐立難安。同理,懸而未決的問題任誰都會心生厭煩。而一旦答案似要浮現,便恨不能立刻知曉。

新妻府邸那原本就綿長的磚牆,因午後酷暑之故,望去竟如無止境延伸的幾何紋樣。炎炎夏日裏膨脹的,或許不止鐵軌而已。

前輩的腳步突然停駐。

CD區古典樂陳列在最外側,深處則聚集着成團的年輕人。

「姐姐可是把那些被抓到的孩子們的情形都講得活靈活現呢。據說被帶到警衛室時,有的孩子嚇得說不出話,還有的躺在沙發上一直抽搐。要用溼毛巾擦汗、好言安撫才能讓他們平靜下來,然後再苦口婆心地教導。聽着姐姐這些辛苦經歷,我本想着花繪絕對不可能犯錯。可如今總覺得心裏有些不踏實」

「你可真是得瑟呢」

「哦」

途中在電車裏站着閒聊時,我向左近前輩的爲人和成就做了說明。大小姐說。

「怎麼了」

「是啊。出門前我說『今天會晚些回來』,還特意問了她今天的安排」畢竟中學生正值暑假。「結果她說要在家學習一整天。可偏偏…」

「不過欣賞小說和現實可是截然不同的。我自認爲早已讓花繪深刻體會到做那種事有多麼羞恥。無論是姐姐還是我,都反覆叮囑過她」

「我啊,既有品味,也獲得了認可」

圍觀人羣整齊地左右分開,驚詫、譴責與嘲弄的目光盡數傾注在花繪身上。

「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贏過您的?」

雖是西洋風格,玄關處卻設有脫鞋的臺階。赤沼管家當場屈膝,形成仰視這邊的姿勢,

這句話令人心頭一顫。前輩隨即對千秋小姐強擠出笑容。

「那真是不知死活呢」

在花繪被拖走的哭喊聲中,千秋低聲呢喃道。

「——花繪出現在車站了」

說到「解」這個音節處,千秋小姐出現了。

店員的怒罵聲驟然響起。那是個站在花繪身後、肩膀高聳的年輕男子。花繪「啊」地驚叫着想逃,卻被店員一把抓住手腕。從她身上某處掉落的CD撞擊地面,發出硬質的聲響。她另一隻自由揮舞的手臂劃過空氣,撞上了寫着「某某大促銷」的厚紙板廣告。花繪用那隻手掩住了臉龐。

「總覺得有些蹊蹺呢。不過話說回來,只要能成爲向花繪小姐打聽各種事情的契機,不也挺好的嗎」

「不是的」前輩露出焦躁的神情。「關鍵是姐姐的職業啊。扒竊手法出人意料,或是碰上些精妙得令人歎服的案例——這些事她來我家時都會講」

「你在搞什麼啊,良介!」

途經電器專區時,千秋小姐還對着攝像機揮手致意。到處都人滿爲患。

「別太苛責了。花繪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下午突然想出門買點東西也很正常吧」

「錢的事情,您追問了嗎?」

「不,——若論體型,鷲比鷹還要大上一圈呢」

「月繪小姐?」

大小姐抓住帽檐,如一陣風般越過了界線。只是這次,這陣風有了隨行者。與千秋小姐並肩奔跑的我,張開雙臂觸碰前方石牆。豈止如此,險些因衝勢過猛連臉都要貼上去了。

「當老朽從右側擊出的直拳,就這樣被化解時——」

他照例穿着正裝。不過,管家先生可是待在冷氣充足的室內。就算穿着圍巾棉袍喫熱氣騰騰的拉麪也不足爲奇。

「說到您姐姐,昨天那張CD的事——」

「不……我是說大多數人都不會那麼死皮賴臉啦」

前輩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反覆唸叨着「是啊,就這麼想吧,就這麼想」,我們繼續聊下去。

「啊……太好了」

若是前輩還站着,說不定會衝上去揍那位大小姐。她確實有這樣的血性。

但現實沒留給她這樣的餘地。左近前輩突然仰面朝天,雙膝一軟——竟是昏厥了過去。

17

「我還以爲您說的是被抓到『太好了』呢」

我夾着壽司說道。千秋小姐撅起了嘴。

「說什麼呢,我怎麼會說那種話。那我不就成惡魔了嗎」

咚地敲了下桌子。

「要是這麼可愛的惡魔小姐的話,稍微被誘惑一下也不錯吧。吶,你覺得呢,岡部先生?」

月繪前輩說話了。

「不,可是在電車裏,你不是說『不被抓住就改不了』嗎。所以——」

千秋小姐哼了一聲喝着茶,

「辯解也沒用」

「不是辯解。是說明」

月繪小姐打圓場似地說道。

「總之,沒被打真是太好了呢」

「確實。要是真被打的話,想想就毛骨悚然呢」

語氣大不相同。這時花繪小姐問道。

「不過,爲什麼您知道是演戲呢?」

「那當然知道啊。誰會特地從埼玉花錢跑到阿姨當保安的百貨公司來偷東西。再說了,那種修羅場般的場面在百貨公司根本見不到吧。發現偷竊的話,按手冊都是說『請到這邊來一下』」

「您知道的真多」專家說道。

「不過你房間裏的CD,數量明顯變多了呢。那些是怎麼回事」

「傳統手法呢,是在包底貼一圈膠帶。就是把雙面膠做成環狀啦。然後黏着商品帶出去的『釣出術』。聽說有個機靈鬼把紙袋做成夾層底,在底層做了相同機關。但這招行不通。要知道紙袋啊,光是提着進門就會引起店員嚴密檢查。所以說,最穩妥的還是——」

月絵小姐顯得很不服氣。

「各個賣場,會不會存在所謂的盲區,有根本不會觸發警報的地方?」

這就是母親的偏心了,連千秋也甘拜下風。

「絕對會嚇破膽的」

「若連這種漏洞都被鑽空子,可就棘手了呢」

「是,對不起」

錯位交接的對象,可以是毫無關聯的第三者,也可以是同夥。

18

「沒錯,哪有那麼哭的。「哦—哦—哦—」活像在哄小孩似的」

「正是如此。若是出入口單一的壺型賣場,自然能完全監控。但位於樓層中央、四面開放式的賣場就未必了。確實可能形成盲區。——不過那裝置本質上並非用於抓捕顧客,所以無妨。只要讓顧客產生『帶出去就會響』的心理戒備就夠了。可是——」

前輩責備道。

千秋小姐輕輕點了點頭。聽着聽着,我也不由得興奮起來,我家「女兒」真出色呀。千秋小姐說道。

「所以我才說『那孩子』嘛」

「你該不會半夜也在做這種事吧」

「打工的緣故啦。對方會用現成的CD和書代替謝禮給我——」

花繪小姐立刻嬌俏地皺了皺鼻子。

「怎麼查都找不到。就算讓人重新通過出入口,警報器也不會響。——是這樣沒錯吧?」

該說說月絵小姐了。她戴着眼鏡。除此之外,與左近前輩極爲相似。和花絵小姐站在一起時,任誰都能立刻認出她們是一家。她輕輕推了推眼鏡,終於開口。

「怎麼會——」

「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真受不了,居然接這種委託。那宅急便該不會是要給男朋友送禮物吧」

月繪小姐來解釋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可不是誰都能做的工作哦。靠的是企劃力和品味,而且大家都因此很開心呢」

「確實。若只是將小物件帶出賣場,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花繪,適可而止。這些事不是約定好不說的嗎」

花繪吐出舌頭。

「因爲啊,被抓住這種事果然很丟臉吧。我也是想着『說不定有孩子看到這個就會收手』才能堅持下來的。要不是這樣,我纔不願意呢,可不想被父母知道。而且說好只做三次,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

「每次都會請她喫些點心。但如今人工費這麼貴,雖說是志願者,拿點心糊弄實在過意不去。既然效果肉眼可見,我就想着該給些零花錢當獎勵」

千秋小姐又回到正題。

「這個嘛,誰知道呢」

「簡直像在攻略什麼遊戲似的。無論如何,想到能面不改色做這種事的孩子,總覺得可悲呢」

月絵小姐發出失望的聲音。不止是她。全家人都投來抗議的目光。『加油啊,千秋!』我不由得捏了把汗,家長會上看着自家孩子發言的父母們,想必也是這般心情吧。然而月絵小姐卻無情地斷言道。

「不要『啊』,是說進來的孩子」

想必是做得太過火了吧。

「嗯」

「不管怎麼說,媽媽可不贊成。要收人東西的話就到此爲止吧,這種生意讓大人來做就行了」

「哎呀,我聽着可是悲痛欲絕呢」

「根本沒有什麼同行的孩子。這點絕對確鑿無疑。」

「假設店員偶然忘了撕掉已購CD的防盜貼。如果有人就這樣出門警報卻沒響,任誰都會意識到存在漏洞吧。接下來就會在其他店鋪裏,刻意尋找同樣的機會。

「進來的孩子呢?」

存在需求當然是事實,但首先應該是創作這類作品本身就讓人樂在其中吧。

「起初我是拒絕的,說『本就沒打算要報酬』。可聽到『就當是夏日壓歲錢啦』這種話,不知不覺就動搖了。老實說,有錢總比沒錢好,最近開銷實在不少」

「照相館的業務呢,是幫人拍攝心儀男生女生的照片。原則上收取一卷膠捲的成本費。拍攝內容會精心設計成多樣化主題,比如上學路上、課間休息之類的。相當於《偶像寫真集》的日常生活版,是左近花繪出版社的特別企劃。被拍攝對象通常都會笑嘻嘻地配合,畢竟能炫耀『我現在正在製作專屬寫真集』呢」

「不過既然那件事之後失竊案反而增多了,是不是該換個思路比較好」

茶水端上來了。

只要拿着已有的防盜貼紙用錯位交接的方式覈對,就能立即確認可攜帶路線。若一次實驗沒能掌握要領,重新來過便是。爲此必須再將貼紙帶出場外。不過單是防盜貼紙的話並不困難吧,畢竟不是什麼顯眼的東西。甚至可以從非出入口的位置拋向賣場外側。

「可是這樣的話,警報器本來就不會響啊」

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千秋小姐身上。這也難怪,畢竟大家都是帶着疑惑前來的。

在月絵小姐的帶領下,我們來到壽司店。店主似乎酷愛相撲,牆上到處貼着力士排名表和簽名照。味道也相當不錯,衆人都心滿意足。

「我在學校經營的是「愛之照相館」和「愛之宅急便」」

「你要站在渴望者的立場想想呀。像收集紐扣這種事,自古就有不是嗎,那可是寶物呢。光是擺在桌上看着,就會讓人呵呵地笑出聲來呢」

前輩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確實呢。要是讓小學生、初中生看到那種現場,肯定會真切體會到事情的嚴重性吧」

「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不行!想要的人就讓他們自己去爭取!不過零用錢可以給你加」

「嗯。雖然猶豫過,但終究仗着是自家人好說話,我就答應試試看吧。第一次是在玩具賣場進行的。讓那孩子在被發現團伙的包圍圈裏故意被我逮住。雖然只是羣調皮的小學女生,效果卻立竿見影。第二次是上個月,在漫畫區。」

左近前輩滿臉不悅。

「……可是,這也太荒唐了。帶着防盜貼紙CD,怎麼可能從外面進來」

「啊,原來如此」

19

「簡單來說,就是偷東西的孩子良心發現回來歸還,這麼回事吧」

左近前輩蹙起眉頭。

「爲什麼不告訴父母呢」

月繪小姐的表情,像是看到第二顆牽制球落入捕手手套時的擊球手。

這終究是家族不外傳的祕密。

「不過嚴格來說,最初並非以打工的名義。只是我在爲屢禁不止的偷竊唉聲嘆氣時,這孩子拍着胸脯說『阿姨,把我抓起來吧,我來當雀囮。』雖說雀囮這說法有點怪」

「既然如此,答案顯而易見,那孩子根本沒帶CD,只能這麼認爲了吧」

連千秋在內所有人都歪着頭表示不解。花繪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開始解釋起來。

左近前輩輕聲斥責。花繪小姐縮了縮脖子。

千秋小姐繼續回答。

「那——確實如此。我完全沒考慮過進來的孩子」

「總之當時我就明白了,明明阿姨在當保安,偷竊卻屢禁不止,所以突然開竅『啊,原來這就是打工啊』。」

「是的」

說到此處流暢地停下,她捧着大茶碗咕咚飲了口茶。

「你究竟在搞什麼名堂啊」

月繪小姐也跟着低頭道歉。左近前輩此時咕咚嚥了下口水,

左近前輩與花繪小姐同時望向專家。月繪小姐頷首道:

千秋小姐面不改色。

花繪窺探着母親的神色,像要給予安慰般說。

「想不到吧?要是有人交錯而過,那時警報響起的話,肯定會抓住往外走的人。這不是理所當然嘛。所以說啊,不如說正因如此,進來的才能成爲『透明人』不是嗎」

「唔,不太準確呢。是幫那些不敢開口的女生,去拿暗戀對象用過的橡皮擦之類的東西,第三方出面反而更輕鬆。這基本算是免費服務,算是照相館的副業」

眼下無法判斷屬於哪種情況。但從他們囂張的態度來看,或許是故意讓同夥中的一人被捕來戲弄警衛吧。」

「若說是爲了調查防盜激光的位置,你覺得如何」

「再說,我的演技也很拙劣吧」

「話說回來,關於那件事,您可有什麼想法?」

「知道啦」

花繪小姐露出重新審視的眼神,繼續問下去。

「『殺雞儆猴專員』是吧」

「真夠噁心的。想到自己的橡皮擦可能在某個地方被人貼着臉頰磨蹭,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嗯,我以前抓過那種十惡不赦的傢伙,結果反而被店員訓斥了。說是現在不興這麼幹了」

花絵聞言綻開笑容,比了個V。

這次衆人全都愣住了。左近前輩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也不行。沒提前說就是你的不對」

「哎呀」左近前輩讚歎了。

「啊?」

月繪小姐「啊!」地輕呼出聲。她繼續說。

「我沒事的請放心。說到底,畢竟我是媽媽的孩子呀」

千秋在粗陶茶碗升騰的熱氣彼端,微微眯起被燻疼的眼睛。

20

兩個男人的日常飲食,終究是單調乏味的。說什麼今天意大利、明天中國,這般周遊世界的花樣,我們很少嘗試。

喝的不過是啤酒或茶。下酒的小菜,便成了次日清晨的配菜。早晨若只喫麪包總覺得不踏實,故而輪流煮些米飯。

「大哥」

昨天優介大哥又是徹夜未歸。不知幾時回來的。清晨醒來時,他已在就着梅乾喫飯。冰箱裏只剩卡門貝爾奶酪當下酒菜,終究當不了正經配菜。

「幹嘛」

「那位大小姐可是孤身一人呢」

大哥又問了聲「幹嘛」。我便將昨日之事娓娓道來。其間大哥用完早餐,往茶杯裏斟了焙茶,觀察是否立起茶梗,而後慢慢品味。

「這樣啊。人生啊,真是無趣得很」

這次換我問道「怎麼說」。

「——哎,就算再多一個那樣的姑娘也無妨吧。喂,先不說這個,記得把洗澡水和衣服弄好。今天可是輪到你的良介了」

「良介?」

大哥放下茶碗,意興闌珊地說道。

「你竟不知道麼,德語裏管負責人叫作良介喲。」

21

「大小姐,是世界社的岡部先生來訪」

耳畔傳來熟悉的柔軟應答。赤沼管家推門行禮後離去,整套動作如同既定儀式。

初秋的風總快人一步,早已從窗隙潛入室內,正撩撥着千秋小姐的髮絲。我望着風兒惡作劇的痕跡,輕聲開口。

「空氣變得不一樣了呢」

「是的」

「恕我冒昧,請問您對書名可有構思?」

「哎呀,這可難說」

千秋小姐回到座位,低着頭囁嚅道「不行嗎」。

「話說回來,能引發聯想就是說——您還想再喫些嗎?」

是架玩具鋼琴。漆紅的琴蓋上繪着童話書裏跳出來的圖案——跳舞的兔子、熊與狐狸。是玩具,本想買跟之前那臺烏黑髮亮的三角鋼琴相像的,可惜店裏僅剩這款。

並非事先切好的薄片。千秋小姐在屋裏現切檸檬。小刀沙啦沙啦地劃過果肉,清新的香氣倏然飄散。

側身而立的大小姐依舊保持着赴宴般的裝束。但在這間配有裝飾壁爐、懸掛枝形吊燈的房間裏,這般打扮反倒不顯突兀,恰似婚禮現場的新娘。

喝完紅茶,我取出帶來的包裹。

「據說調整了機器設置,變更警報鳴響的位置。結果立刻逮到了那個女孩。盤問之下,果然如您推測的那般」

稿件雖已寄來,但那之後便再未得見千秋小姐,電話商談也始終只圍繞着公事。

「喜歡嗎」

「真想見識下啊」

紅茶裏浮着檸檬片,色澤忽然明快起來。

「禮物。或許該說是出版賀禮」

千秋輕輕驚呼,用手掩住了嘴。

說到底,「某某就是這樣的人」這種簡單定論本就不該有。而千秋小姐的情況,不過是表現得尤爲戲劇性罷了。

「……因爲三個故事集結成一本」

「真是件糟心事。不過能儘早解決總是好的。對犯人們來說也是呢」我突然話鋒一轉,「其實那時候,家兄說了件怪事。關於您的。」

「這是什麼呀」

「不是這個我嗎?」

「請給我檸檬」

「請您彈奏」——這般強人所難的話語,終究未能說出口。然而千秋小姐緊抿雙脣,俄頃微微頷首,將那小鋼琴如獲至寶般輕輕捧起。

「三千二百日元。若能送上三千二百萬的就好了,可惜力有未逮」

「唔。衝擊力不夠呢。不像書名該有的樣子」

「要加檸檬還是牛奶?」

「可以打開嗎」

我忍不住使起壞來。

千秋小姐抬起頭,漾開幸福而舒緩的微笑。

「——這樣啊」

大小姐抬起圓潤的雙眸,用那雙會笑的眼睛望着我。接着伸出纖纖玉指開始解包裝繩。

「還請——」

此刻,畫中的動物們彷彿歡欣起舞,自音匣中流瀉出簌簌落珠般的旋律。

我把《千秋雙胞胎說》講給她聽。效果拔羣。

千秋小姐欲言又止地請我入座,忙着準備茶水。她顯得侷促不安。按理說她和我「岡部先生」開會比和「良介」相處要容易些,但過分靦腆也讓人着急。

「說起來,關於那起事件——」

「不是炸彈哦」

「嗯,我很喜歡冰淇淋呢。」

「喊fight嗎?」

「要真那樣可有意思了。泳池裏,我和自己能比賽游泳呢」

千秋小姐的第三部作品終於完成,即將付梓出版。於是,我們開始商討書名的事宜。

「請便」

白瓷杯注入琥珀色的紅茶。她將茶杯輕推至我面前,細聲道:

「《三色旗》嗎?」

「……《tricolore》」

大小姐一臉茫然。

「什麼事呀?」

「給快要輸的那方,我會給眼看要輸卻還在堅持遊的那方加油吧」

那時的左近前輩不像平日的左近前輩。在她眼裏,花繪小姐彷彿變成了兩個人。

沒有回答,千秋只是定定凝視着它。

三色旗、——一個千秋小姐、兩顆心、三個故事,這些詞句依次浮現在腦海。倘若千秋小姐真是一面旗幟,那夾在兩顆心之間的中間色又會是什麼顏色呢。恐怕連千秋小姐自己也不知曉吧。

「嗯」

桔梗色的連衣裙妥帖勾勒出清爽身姿,袖間褶襉與緞帶毫不輕浮,恰與脣畔那份潔淨的稚氣相得益彰。

「請講」

千秋將紅茶挪到旁邊,把禮物鄭重擺在面前,神情異常認真。我故意說道。

大小姐微微偏着頭。

「應該不是在討論這個吧?」

「拜託您了」

佇立窗邊的千秋小姐倏然向外瞥去。春日裏還是蜜柑色的窗簾,入秋已換作露草色,此刻如畫框般向兩側拉開。

千秋小姐只讓檸檬薰染些許香氣,便立即將其取出。檸檬片靜靜躺在白瓷碟上。

「我帶回去斟酌看看吧」

我不由反問。

「嗯……」

「如果我和我自己比賽游泳,您會給哪邊加油呢?」

遞過去的同時,目光不經意掃過房間一隅。直到夏天這裏還擺着小魚兒的水槽,再往前曾是鋼琴安放的位置。地毯上至今仍殘留着兩處凹陷的痕跡。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二人的蒙面作家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蒙面作家的聖誕節
  3. 03沉睡的蒙面作家
  4. 04二人的蒙面作家正在閱讀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