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作家的聖誕節
《二人的蒙面作家》 · 北村薰 · 2萬 字
1
「新妻千秋」若是筆名,算個古色古香、如今已不流行的名字。文章標題又只是簡單的《聖誕節》,未免太過平淡,於是我將稿紙放回信封中發問。
「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聖誕節》禮物哦」
左近前輩邊說邊站起身來,手裏拿着茶杯要去泡茶。在這個民主的職場,身爲後輩的我並不需要端茶倒水或是揉肩捶背,只不過是聽人使喚而已。
「要燒掉嗎?」
前輩纔剛走出被灰色儲物櫃包圍的編輯室,就轉過頭來。
「笨蛋哪。」
真是可怕的口頭禪,讓我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要讀嗎」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直到三天前,我還圍繞着那些珍惜的親筆原稿,做着新人獎初選的初選工作。諸如「在這波濤洶湧魚兒遊弋,陽光毒辣的大好天氣裏……」這類句子,或是結尾處刑警留下「殺人總歸不是好事,今後還請多加註意」的告誡便揚長而去的結局,潮水般湧來。
單讀一部倒也不是全無趣味,畢竟我是個心腸柔軟的人,說不定反而會心生憐愛。但再愛喫鰻魚飯的人,若被要求一日三餐以至於整年只喫這個,那便是地獄了。(左近前輩最愛聽這類極端情境的比喻,總會對喻體之外的現實狀況充耳不聞,而是總是目光炯炯地逼問道「岡部君,能和鰻魚飯比擬的只有茶和味噌湯哦。要是敢在下午三點偷喫茶泡飯,我絕不輕饒」)
把所有看似值得一讀的稿件事先全部截胡的,正是這位前輩。她那僅憑一眼就能看穿作品優劣的動物般直覺,連主編都予以認可。託她的福,我怎麼看都找不到能入選的作品。按數量算大概是一比九的比例吧,真想讓她體會我有多厭煩。
「真是個老氣的名字啊」
「不行嗎?」
這時她才轉過整個身子,前輩的全名是左近雪繪。
「不、怎麼會——」
左近前輩單手捏着印花襯衫的領子,
「那個故事很有意思哦。」
「這是投稿稿件嗎?」
截止日期過後,偶爾會有像遲到的候鳥般寄到的稿件。更誇張的還有在截稿當天只寄來幾行梗概,寫着「後續正文敬請期待!」之類的,這種自然就留到明年再說了。
到家時已近十一點。然而那位家主卻不在家。路過女子高中的正門時,確實看到黑暗中有幾輛閃着紅燈的車停着。「哥哥不在家房子太大好可怕睡不着」這種撒嬌的年紀早就過了,所以我洗完澡鑽進被窩立刻就沉沉睡去。
「好像不是」
她說着客套話,「呵呵呵」地笑起來。我則像個傻子似的「哎呀,哪裏哪裏」這般陪着笑臉,想必會有人這麼想「推理雜誌的編輯住在隔壁有什麼可安心的」,其實是她搞錯了。實際上是有兩副面孔,我有個雙胞胎哥哥,他繼承了父親的工作——說出來嚇你一跳,居然是警視廳的刑警。
「什麼意思」
「不,我們發出「徵求任何線索」的協查通知後,北條友佳本人主動找上門來說有話要講。在食堂詢問情況時,她是一邊哭一邊說明的。結果在場所有人都聽得直迷糊。」
「那房間是誰都能進去的嗎?」
那位校長,是位很適合戴眼鏡、頗具評論家氣質的五十多歲女性,我曾偶然在路上遇見過。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記得我的長相。
「正如剛纔所說,明天就是派對了。雖然有三個室友,但她們都是助興戲劇的演員,去舞臺那邊了。據說要一起排練到十二點左右才能完成最後的練習。」
校長在這方面可是相當有名的人物。畢竟這所女子學校本身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高中,即便畢業也拿不到高中學歷,說白了,他們根本不教授規定課程。比如用鋼琴、小提琴、三味線等樂器取代音樂課框架,選不選修全憑自願。有的課程教寫小說,有的教種哈密瓜,還有些類似專科學校的教學內容。每門課都要配備專門教師,開銷大得驚人。正因如此,學生多是來自日本各地的千金小姐。
「放進袋子裏的禮物金額限定在三百日元以內,只是個心意象徵罷了。而且由聖誕老人隨機分發,根本不知道會送到誰手上。所以想給特定對象送禮時,只能另外準備親手交給對方」
「說起來,我高中校長就叫千尋,雖然是男性。」
左近前輩像喫了酸東西似的皺起臉。
「聖誕節不是還有一週左右纔到嗎?」
「不是『編輯部公啓』呀,是個年輕小夥子吧」
「嗯,戴着鬍子,肩上扛着個大袋子——」
因爲哥哥名叫優介。
傍晚時分忙得團團轉,陪作者喫飯時也無暇他顧,結果把這事給忘了。直到回程電車上找到座位時,我才突然想起千秋這人的事,趕忙把信封放在膝頭查看。收件人是用鋼筆寫的粗獷字跡,怎麼看都是男性筆跡。稿件是打印的,讀起來省力不少。
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真是累人。
真是胡鬧。老哥摸着下巴繼續說。
「禮物出什麼問題了嗎?」
「這樣啊」
「因爲岡部君,你明天拿到川島老師的稿子後就有空了吧。」
「啊,因爲還有人沒回來,門沒上鎖。」
我又拿起信封來看。
「沒寫電話號碼呀,就算查號臺也查不到的。反正世田谷區是你回家的必經之路嘛。」她說完就要離開,彷彿事情已了結,卻又轉身補充道,「校對稿送來了,你邊看邊接電話吧。大家都出去了,我暫時走不開呢。對了對了,你要是改名叫主水正之類的,肯定很合適哦。」
2
「這麼說來,里美同學一直是一個人待着了。」
「既然是左右,說五十七分左右不就行了。」
「有人目擊到了嗎?」
「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天真還是老練?簡直亂七八糟。」
「——昨天正在這兒焙茶時電話響了」老哥喜歡焙茶,還不知從哪兒買來個帶蓋小平底鍋似的專用器具,總在泡茶前現焙。「大概是八點五十七分三十五秒左右吧。」
「意思是?」
我家位於東京都相當偏僻的位置,從車站還要步行十分鐘左右。環境倒是不錯,綠意盎然又安靜。要說缺點的話,就是隔壁是全寄宿制女高這點。每逢晴天起風的日子,操場的沙塵就會漫天飛舞過來。
「案發現場是宿舍房間。死者美良里美,三年級學生。眉毛英挺的倔強姑娘,在低年級裏很有人氣。原本打算報考藝大美術系,老師說她的才能出類拔萃,只要考官有眼光就絕對能考上。諷刺的是,她竟被陶藝課上自己燒製的得意之作——那個陶罐砸破腦袋身亡。擊打位置實在不巧,凸起部分正好落在致命處。雖然出血不多,但幾乎是當場死亡。」
「沒完沒了啦,誰來拜訪你都行。總之就那樣了」
「因爲到了二十四號就已經放寒假了。就算是寄宿制學校,長假期間也會有不少人離校,更何況是年末年初,所以就提前慶祝了。據說最初是四五年前由學生提議發起的。會有志願者在舞臺上表演戲劇,之後還有派對。大家都準備了小禮物,由扮成聖誕老人的三年級學生負責分發。」
「原來是你乾的」
「不知道啊,我小學同學裏就有個叫千秋的男生呢」
「要戴鬍子嗎?」
「別打岔。」被他一瞪,感覺就像鏡子裏的人在兇我似的,怪不舒服的。「總之今年被選爲聖誕老人的三年級生,好像正在爲明天做裝扮彩排。聽說禮物也都收齊了,已經裝進袋子裏。」
3
嘴上這麼說着,他卻總是說漏嘴。這次我也試着再推他一把。
讀到最後時不小心出了聲,惹得鄰座阿姨直皺眉。總之,我開始期待明天一行了。
「同寢室的朋友當時在幹什麼?」
「這麼說倒也是。」
以夜晚的女生宿舍爲舞臺,這事可真夠蹊蹺。
我現在叫良介就很好。
「是個小女子纔對」
「所以呢,今天趕緊讀完,明天去一趟。自然就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了。」
「命案,在女高?」
「簡直像大黑天神降臨似的。」
「作爲警察啊,就算是至親也不能透露搜查機密。」
「嚯」
「所以讓你讀讀看嘛。就是因爲很蹊蹺啊」
「搞什麼啊這傢伙。」
「即便如此,至少該先打電話確認是男是女——」
說到自己的名字良介,這名字聽起來也不差,單獨放着倒還算不錯。但要是和哥哥的名字擺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對父母抱怨幾句了。
「能有像您這樣的人住在隔壁,真是讓人倍感安心呢。」
「哦。」
「還有啊,之前來推銷保險的那個人也——」
想升學的可以取得大學入學資格,還聘請名牌補習班的講師開設應試課程。幾乎所有學生都會選修這些課,所以雖不是正規高中,升學率卻相當不錯。
「直覺不錯,蹊蹺正在於此。不過有問題的禮物並不是袋子裏那些。」
哥哥在這種緊要關頭還悠哉遊哉的實在讓人受不了。
「那個北條友佳送的八音盒,怎麼找都找不到。」
「唔,當時還搞不清是仇殺還是盜竊。但現在——」大哥靠上椅背緩緩說道,「被盜的東西已經明確了。來,先喝口茶吧。」
「是推理小說嗎」
「算是吧,收件人不是寫着『《推理世界》編輯部』嘛。」
「——那麼,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剛纔那個送禮物的學生的事了吧。」
「然後呢?」
雖說着裝自由,但學校配有國際設計師打造的制式校服,大多數學生都穿着它。隨着學校名氣漸長顯出精英感,父母們開始覺得女兒送進來準沒錯,甚至有些家長把孩子寄宿在這裏後,自己就去環遊世界三年不歸。
「等等啊,去?是去這位千秋家嗎?這麼突然?」
他一臉嚴肅地說出這番話。作爲一家之主這麼說,雖然是非常值得感激的話,但仔細想想(其實不用想也知道)既然是雙胞胎那當然是同歲。
話又說回來,對寄來的稿件這麼快作出回應也實屬罕見。
「哎呀,就通融一下嘛。就當是鄰居閒聊——」
4
「喏,鹹魚醬,喫吧。」
我指向女子高中發問時,哥哥面露難色。
「是啊。過去一看,說是明天週六要辦聖誕活動,宿舍裏到處都裝飾着綵帶。完全沒有殺人現場該有的氛圍啊。」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姑且稱是應和着,又出於對敬愛前輩鑑賞力的信任繼續問道,「不過,是男是女至少能從文風看出來吧?」
「沒錯。這所學校每個年級有四個班級,每班三十人左右,和那些動輒湊出五十人以上大班的私立學校完全相反,不過學費倒是貴了五倍左右。學校的核心活動單位是縱向分班制,比如一年級一班、二年級一班、三年級一班就像三張同花順的牌面組合,經常集體行動。正因如此,學姐學妹之間的關係也格外緊密。而那個和美良同屬縱向班級的北條友佳——是個一年級生,非常崇拜美良。七點左右還帶着精心包裝的禮物去她房間拜訪過。」
「蹊蹺?」
「相關人員應該更希望是外部人員作案吧。」
正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吧,不過這事可一點都不讓人平靜。
通篇讀來,確實妙趣橫生。無論是構思還是情節展開都非同凡響,很能理解前輩爲何覺得有潛力。只不過某些地方確實古怪,比如作者不知道電話卡是什麼東西,突然冒出艱澀難懂的詞彙,還有生硬到可笑(!)的牀戲描寫。
老哥咧嘴一笑。他就愛賣關子。
老哥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最後低聲嘟囔道。
「晚飯後確實是這樣。」
「你小子再過兩三年也三十了,該考慮成家立業了吧。」
我常自我安慰說好歹不是叫可介或差介,不過我這位哥哥總是特別囉嗦。
「昨天那件事,怎麼回事?」
第二天早晨,點上爐子洗完臉,我從冰箱取出醃魚醬。大約一週前因工作去輪島時,在旅館喫到的醃魚醬帶着淡淡柚香堪稱絕妙。買回一瓶後近日天天食用。告知左近前輩後,被評價說「喫到見底才考慮換口味」這般作風,倒真是典型單身漢的飲食做派。把醃魚醬放在餐桌上,我看着哥哥的臉突然想起一事。
「因爲『千秋』對吧」
「這就是我嚴謹的地方」我完全搞不懂他。「聽說後嚇一跳啊,隔壁居然發生命案。比警察還早一步先打給我,看來很受信賴嘛」
「確實如此,要是連學校內部都出犯人,那就太糟糕了。」
「遇害的美良同學,從後輩那裏收到了帶兔子裝飾的音樂盒。」
「這種事連小學生都懂吧」
老哥咕嘟喝了口茶。
「嗯。你要是慌慌張張的話反而顯得可疑。」
「老哥你每次審訊都是這種調調嗎」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你應該能理解我們爲什麼困惑吧?爲什麼要偷走兔子八音盒。聽好了,其他東西可什麼都沒少」
「確定嗎」
「啊。現場有打鬥痕跡。桌上的書和裝飾品都掉在地上了,但其他東西都沒丟」
「這就讓人想不通了」
「對吧,偏偏是在殺人之後。按理說應該想盡快逃走纔對。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還要帶走,說明那個八音盒對犯人來說是絕對必要的東西。但是啊,爲什麼會需要那種東西完全想不通」
「再進一步想的話,說不定就是爲了搶奪那東西才殺人的呢?」
大哥猛地睜大了眼睛。
「胡說什麼,怎麼可能爲了八音盒殺人。還是說,你小子覺得這種說法能解釋得通?」
「——不,那確實說不通」
大哥咚地捶了下桌子。醃菜碟子晃了晃。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在擾亂調查吧」
5
廉價短大衣的領子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偏偏新妻千秋的住所又位於各站等距的位置。好在是世田谷區,總歸不會太遠。幸好這不是阿拉斯加。
轉過長磚牆的拐角時,刀割般的北風迎面撲來。對面已經是另一町,應該往這邊找纔對。眯着眼睛前行時,從彷彿住着明治元勳的高牆那頭,傳來珠玉般的鋼琴聲,真是悠閒。再走片刻就看見那戶人家的大門了,要是門口掛着門牌,找起來就方便多了。
走了好久終於到了大門前。沒想到這一整個街區似乎都被這一戶人家佔據着,難以置信。抬頭環顧四周卻找不到地址標識。我咂了下舌正要離開時,最後關頭映入眼簾的,是刻在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某某石材門牌上的兩個字。
——新妻
但此時房門已經打開了。
「喂開玩笑的吧」
對方冷冰冰地回絕道。世界社怎麼可能搞強行推銷。雖然很想就此打道回府,但被左近前輩訓斥的話又實在不甘心。
她一臉認真地回答。
「是世界社的。就是那本雜誌,喏,《文藝世界》啦、《女性世界》啦——」
「請問是哪位」
最後我談到那段尷尬的親熱戲「完全可以刪掉,就算保留也用一行帶過就夠了」,千秋小姐嘆了口氣。
她簡直像隱士一樣。
「真的嗎?」我差點脫口反問。管家這種生物就像鳳凰一樣,原以爲只存在於傳說中,沒想到竟能親眼見到活生生的。他身高與我相仿,以那個年代而言算是高個子。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確實很有管家的派頭,不過那張臉說像退役拳擊手可能更貼切些,實在談不上什麼風範。我突然靈光一閃。
「不是的。那個,請問千秋在嗎?」
大小姐說這話的表情,像站在牙科診所前小女孩般泫然欲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來敲詐勒索的惡徒。
這是間約二十疊大小的西式房間,鋪着與窗框同色的淡綠底枯草紋地毯,左側裝飾着壁爐,右側擺着(據說在街上隨手買來的)烏黑髮亮的三角鋼琴,中央安置着圓桌與蓬鬆的沙發。格柵天花板上垂落枝形吊燈,將整個房間照得通明。
「開玩笑的吧?」
「您是哪位?」
對方像彈起的皮球般迅速回應。多虧如此解開了其中一個謎團。「千秋」是女性。
「所以——現在彈琴的是那位嗎?」
隨着大小姐逐漸放鬆,我也跟着自在起來,說話也變得隨意。
「怎麼不寫電話號碼?」
從相當破舊的包裏取出地圖,確認世田谷的位置。怎麼想都只能是這裏。「騙人的吧」這句話又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原以爲會寄推理小說稿來的人,理應過着更爲清貧的生活纔是。
這下可難辦了。
「這個還需要進一步商討,不過無論如何」我略作停頓,「我認爲是罕見的才能」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更遑論古典樂,但即便如此,那琴聲也絕非尋常。優美處令人心醉,哀切處如剜心掏肺,絕非短短數日練習就能達到的境界。然而管家先生卻輕描淡寫。
「……真是羞人」
「大小姐,《推理世界》的客人到了。」
「可是赤沼先生說『沒有這種情節讀者就不買賬』嘛……」
「就是這裏。小姐現在非常緊張,特意囑咐談話期間不許旁人打擾。那個……飲料點心都已備妥。因此——」他惡人相的臉上浮現孩童般的懇求神色。「那個……小姐她,該怎麼說呢——是個極其敏感的人,還請您多多包涵」
傳來悶悶的中年女聲。
「請坐。」
「可曾拜師學藝?」
從長滿青苔的石人像旁拐過,便出現一棟彷彿明治村的二層洋館。牆壁是歷經歲月近乎奶油色的白,構成幾何圖案的立柱與窗框則塗着淡綠色。凹成コ字形的部分便是玄關。
「原來如此」
「正是」
「失禮了。您是《推理世界》的編輯嗎?」
「——那麼請稍候片刻」
「失禮了。」
響起一道纖細卻清晰的聲音,房間的主人仍佇立窗邊,凝望着漆黑的窗外。敞開的窗簾泛着暖心的蜜橘色。
「百科全書。」
「正是。這就爲您帶路」
她時而抬眼凝視時而低頭記錄,雙重瞼下眸光流轉,顯得聰慧非常。而嘴角的天真弧度又彷彿在訴說夢想。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一般來說,想靠寫作謀生的人自尊心都特別強。有人剛投稿就急着問「什麼時候刊登」,甚至還有在落選後認真抗議說「肯定是政治因素導致的」這種狠角色。反過來說,他們又脆弱得令人咋舌。眼前這姑娘就是典型代表,要摧毀她很容易,但如何栽培纔是真本事。
「——謝謝」
「打擾了。」
「那個,您是?」
天花板很高。若是往昔,屋內想必寒意沁人。如今空調運轉得宛如春日。正要將外套遞過去時,一位五十歲上下體格健碩、身着正裝的男子出現了。
「好、好的」
「是爲大小姐的稿件而來嗎?」
那語氣就像在便利店隨手買了盒糖果般隨意。
「……果然很奇怪嗎?那段我可是查了很多資料的。」
「我是世界社的」
「正是」
「哪裏的話。一般來說——」我又捂住嘴「不,是相當不尋常的獨特感受,編輯部的大家都希望您務必繼續發揮這份才能」
管家先生鞠躬告退。我輕咳一聲走進屋內,因爲場景太過正式,連我也不禁演起戲來。
簡直像兩個生澀之人的相親場面。她避開我的視線,遞來的茶杯在茶托上咔嗒作響,原來是害怕聽到評價。
「是的」
這時對方的聲音突然嘈雜起來。隱約有好幾人交談片刻後,換成了平淡的低沉嗓音。
不久門開了,身着和服的女子說了聲「這邊請」。清掃乾淨的小徑蜿蜒穿過樹林。鋼琴聲漸漸靠近。聽着聽着,不禁打了個寒顫。琴聲忽而止息。
陰沉的聲音憂鬱地回應。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您寫的嗎」
「此事都怪在下未能及時自報家門,實在萬分抱歉」我幾乎要脫口說出「不敢當」。「鄙姓赤沼。任管家一職」
「其實小說的事,是小姐與在下之間的祕密」
「大小姐?」
6
從厚實嘴脣間漏出的,正是方纔那個低沉聲音。
窗邊佇立的身影穿着黑色連衣裙,腰間繫着金色鎖鏈腰帶,長髮從肩部開始呈現柔和的波浪卷。聽到我的聲音後,她像下定決心般轉過身來。顯露的容顏遠非其鋼琴技藝可比——那是令人窒息的絕美姿色。實際上,我張着嘴愣在原地,在心中第三次默唸「喂開玩笑的吧」。
「呃,只要會撥號就行,反正也不會有人打來。」
「您爲什麼突然想寫小說呢?」
「是的。是大小姐在彈奏,她最近突然癡迷起來了」
大家總說「像故事裏的一樣」,但近來就算在小說裏也難覓這等舉世無雙的美人。蘿蔔青菜,各有所愛,說到底評判標準終究是個人喜好問題。但目睹眼前這位,任誰都會繳械投降。
收好地圖,調整呼吸,重新系緊領帶後按響了門鈴。對講機發出咔嗒聲。抬頭看見攝像頭正俯視着這邊。
我踮起腳尖望着攝像頭,抓住時機提高音量。
白皙的臉龐泛着光澤,讓人聯想到孩童的肌膚。長睫毛下的大眼睛正凝視着注入杯中的琥珀色水流,那全神貫注的模樣說不出的可愛。雖未施粉黛,但白皙的肌膚讓脣線格外分明,是無需口紅修飾的漂亮脣形。比起穿着打扮,內在氣質顯得更爲年輕,約莫二十歲上下。
「沒事」
「也就是說,決定採用了嗎?」
「大小姐是第一次寫這類文字嗎」
「務必請允許我登門拜訪!」
「是的,大約三個月前突然在街上買了架鋼琴。」
自己竟不知不覺看得出神,我急忙遞出名片說道,讓千秋小姐的手猛地一顫。
「最近?」
這是在提醒我說話要當心嗎?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說不定有個極其難纏的女人正等着,只要我說錯一句話就會嘴角抽搐地按下桌邊按鈕,轉眼間就會冒出成羣結隊的彪形保鏢,像前天那樣把我轟出去。腦海中閃過的盡是這類荒唐幻想。
「拒絕拜訪。」
「所以說是那個《推理世界》——」
「資料?你看了什麼?」
鬆了口氣。
「不,作者沒必要寫自己都覺得多餘的內容」
「因爲想要錢。」
簡直像民間故事裏的人物踏入魔物宮殿般忐忑。
「啊、那個,我拜讀過您的作品」
「沒有,全靠自學。畢竟——那可是小姐」
在給予充分表揚後,我拿出原稿開始覈對具體問題。千秋小姐似乎終於放鬆下來,從裝飾壁爐上取來紙筆,逐一做着筆記,她虛心受教的態度讓人很舒服。
7
那笨拙的筆跡就能解釋了。我同時想着若是管家的話,至少該會用「公啓」這樣的敬辭纔對。
「是的。借用了手邊的書籍查證了地址。」
「剛纔聽到鋼琴聲了」
管家先生率先踏上樓梯。扶手粗壯厚重,走廊的地毯柔軟得幾乎要陷進去。
「哈?」
管家獨自頷首低語。待要追問時,我們已來到一扇巨門前。那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
千秋小姐放下筆,端起了紅茶杯。
慌忙坐下後,她親手爲我沏了紅茶。
把鋼琴賣了不就好了。
「是認真的,我……從來沒自己賺過錢。」
「要不要試試打工?」
「不,我……」她露出寂寞的神情,「——不適合做那種事。」
或許吧。
「是因爲內向嗎?」
大小姐突然語塞。
「倒也不是因爲這個……」
「總之,再試着寫一兩篇吧。」
「會刊登我的作品嗎?」
「這要看你的努力,不過你擁有難以磨滅的個性,這就是優勢,可能性很大哦。」
「那……如果要刊登的話,能不能用『希望匿名』作爲名字?我不想讓家裏人知道。」
「那請用筆名吧,總不能寫『希望匿名』。」
「這樣啊……」大小姐瞥了一眼名片,「——用岡部良介怎麼樣?」
這真是個亂來的人。
「這名字倒也不差,不過總覺得……還是另想一個吧,話說這下要照片也不行嗎?」
「照片?爲什麼小說需要照片這種東西?」
「哎呀,有照片絕對更有利啊。」
她歪着頭思考。
「是爲了增加親近感嗎?」
「是約定好了,但事關人命,我不能只顧自己。」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假設發生了某種奇怪的事情對吧,任誰都會覺得疑惑吧,於是順着線索一點點摸索下去,不就自然能得出某個結論了嗎?」
「很帥氣呢」
「很怪嗎?」
「被我嚇到了?」
「大小姐該怎麼說呢——性情複雜,還請您務必多加留意」
話說回來,千秋小姐的黑色連衣裙明明沒有任何裝飾——不,或許正因如此——反而顯得格外高雅。不知她外出時會以怎樣的裝扮現身。說不定會穿着令人驚豔的紫色大衣,或是貂皮長外套。我雖已做好被比下去的心理準備,但若她真像孔雀般盛裝打扮,兩人並肩走在街上未免太過顯眼。正這麼想着,樓梯間突然出現了一條牛仔褲。
不行不行,要是左近前輩在場肯定會訓斥我,幼稚的反而是我。細想起來,這位大小姐能迅速理清頭緒並即刻構建成型的能力,或許確實世間罕有。
「那就叫歪理呢。」
真是奇怪的對話,莫非是在車裏暈車了?管家先生抿着嘴,最終像是無可奈何般搖了搖頭。
「大小姐的稿子,關係到人命?」
「穿成這樣好難爲情……但沒辦法嘛」大小姐穿上早已準備好的運動鞋,鬧彆扭似地回答。「這樣至少沒那麼顯眼」
「比如說啊,三天前我去美術館取材。回程走到車站附近時,看見有人在建築後門從卡車上卸貨,一個看起來很強勢的女人在指揮,這應該是她的行李。我本來沒打算看就直接走過去了,結果不知怎麼搞的,放在我腳邊的黑色行李箱蓋子突然啪地彈開了,您猜裏面掉出什麼?」
她用天真無邪到令人心悸的閃亮眼眸凝視着我,看來必須舉出能讓人信服的具體例子纔行。
「怎麼了?」
赤沼管家銳利一瞥,壓低聲音答道。
「十九歲」
8
「但是,我討厭拍照。五六歲之後就再沒拍過了。要是有人對着我舉起相機……我會忍不住把它砸壞的。」
「您怎麼會知道?」
「因爲您說是從美術館回來的呀,而且馬上聯想到動物園。把這兩件事結合起來,不正是上野嗎?車站附近的建築雖然很多,但最先想到的就是JR站正對面的文化會館。那裏經常有演出物資進出,很合理。那兒不是經常舉辦古典樂演出嗎?」
「這個嘛……我不清楚」
「不,我本無意給您添麻煩」
管家先生細長的眼睛銳利地看過來。
當然,我打算負責任地將她送回這戶人家的門前。身爲管家,想必他出於責任對這位深閨千金擔心得不得了吧。
赤沼管家呻吟般說道。
「不,只是難以置信。」
「沒關係,我真的在反省了。而且比起坐車,我更喜歡走路,所以別在意。」
她走近裝飾壁爐觸碰了某處,那似乎是信號鈴。敲門聲與那低沉的聲音響起。
千秋小姐啪地雙手一拍,笑靨如花。
「您看看三天前的演奏會是否有這個嗎?」
「啊,我實在坐不住了。」
大小姐可愛地歪着頭,一臉不解地說道。
「確實有。」
「因爲拉威爾的《G小調》是以一記鞭聲開場的,這樣一來就完全吻合了,那位女士是打擊樂手呀。」
「總之先準備衣服,拜託了」千秋小姐說。
「小姐今年貴庚?」
「那麼——」我故意賣關子地開口道,「能否請您再思考一個問題?這次可是如假包換的殺人案」
「啊?」
管家左右張望後湊近臉龐,就像水族館裏巨型魚類逼近般。
「不,不是的。那是兩回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
大小姐呼地嘆了口氣。
「…………將知識串聯起來,不正是頭腦的運作方式嗎?」
「您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明白了,這就去準備。」
「您能明白是怎麼回事嗎?」
大小姐突然站起身來。
「那麼,小姐應該差不多準備妥當了,請您在玄關處稍候。」
這麼誇張的討厭大概只是修辭手法吧。我轉換話題,提起左近前輩也曾提到的作品中的「邏輯」。
「嗯,您去的是上野文化會館附近吧?」
「嗯,看起來相當怕生呢」
「用車嗎?」
「我明白,但是」他搖着頭,「——畢竟那位大小姐她……」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是鞭子哦,又黑又粗。我也想過『動物園的人吧?』,但除非是馬戲團,就算在動物園又怎麼會用那種鞭子呢。你看,這種事就完全搞不懂吧」
「果然。」
說着她在紙上寫着什麼,又從房間角落的雜誌架上取下一本城市資訊雜誌。
9
「失禮了,您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收回前言。不過,實在太令人喫驚了」
她像是做錯事般怯生生地反問。
大小姐輕輕攤開交疊的雙手,露出像被欺負般的哀傷表情。
「是嗎?」
我雖然心裏一驚卻又不甘起來,明明我是來指導的,被小丫頭說教實在非我所願。於是我噘起嘴。
「田代會爲難吧」
本以爲備受寵愛的千金出門時,全家人都會低頭恭送。誰知玄關處空無一人,連管家也行完禮退回了內室。我雖無意責怪他們怠慢客人,但終究覺得這事蹊蹺。
「久等了」
事關重大,我從頭說起,確保邏輯嚴密。大小姐的神情逐漸凝重起來,我剛說完最後一句話,她就迫不及待地發問:
「絕無此事,田代也是忠義之人」
「啊?」
她把紙條和雜誌一起遞過來,我搞不清狀況,隨着頁面翻動才大喫一驚。
原稿已經複印好就留在這裏吧。千秋小姐更衣去了。
「這根本算不上推理,只是知識儲備吧?」
這下我瞪大了眼睛。
至今我仍保守祕密,但此刻面臨的誘惑實在難以抵擋。當那位大小姐聽聞那個古怪問題時,她那與衆不同的頭腦究竟會如何運轉呢?
「怎麼樣?」
「可關鍵不就在這兒嗎?如果她當時沒在意,連包裝都沒拆就隨手放在某處的話——」
「恕我直言……」
「被殺的美良小姐,是在收到禮物的當場就拆開了嗎?」
「但是,您承諾暫時不再外出——」
「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個嘛……」
我站起身時,試探性地問了個難以啓齒的問題。
「怎麼會呢?」
「明白了,這點請您不必擔心」
皮夾克,頭髮盤起收在牛仔布帽子裏,清爽利落的少年氣造型。
兩邊同時寫着《G小調鋼琴協奏曲(拉威爾)》。
我一邊撥弄盤中餅乾,一邊想着與案件毫無關係的事。「回來時應該會喝杯茶吧,去新宿或者銀座之類的地方」,這時管家先生滿臉苦澀地回來了。
大小姐立刻喚入管家先生,焦躁地說。
「正是要關注這一點。」
大哥能滔滔不絕地講述調查經過,前提是我們彼此信任。我們之間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便遭受拷問也絕不會向他人泄露。
這時我突然想起昨天聖誕禮物的事。
10
千秋小姐瞪大了眼睛。
「殺人案?」
「那種與衆不同的詭辯,是怎麼想出來的?」
「我要出門,請準備一下。」
即便我這樣承諾,他依然面露難色。
事情竟會變成這樣,是我十分鐘前完全沒料到的展開。但既然是這般美貌的千金小姐,無論去哪都令人愉快。
最後這句話令人費解。
「沒人來送行嗎」
「我討厭被人看見離家的樣子,特別是跨出大門的瞬間,所以連監控都關掉了」
「還真是徹底啊」
我們走在蕭瑟的灌木叢間,千秋小姐一直低着頭,她突然輕聲說道。
「在家時和出門時,心情會不一樣嗎?」
「那當然不一樣,連酒喝起來都不一樣呢,很有意思的。」
她咬着嘴脣。巨大的門扉映入眼簾,這時千秋小姐突然轉身懇求道。
「雖然這話很奇怪,但請聽我說。能把大門完全打開,等我出去後立刻關上嗎?」
堂堂大小姐居然不會自己開門嗎?不過這對純和風的雙開式門扉確實看起來很重。我按照她說的「嘿咻」一聲推開半邊門,千秋小姐小聲說道。
「……對不起」
我呆若木雞地看着,她一直拉扯着帽檐往後退,在腳絆到灌木時動作戛然而止。
千秋小姐她突然緊緊攥住戴着皮手套的拳頭,隨後皺起眉頭,朝灌木叢方向猛地一甩胳膊借力,踢飛小石子衝了出去。
11
在灰色的風景中,大小姐如寒風精靈般奔了出去。
不知從何處遠方,傳來了廢紙回收的廣播聲。這日常的聲音,卻如同異世界的奇妙音樂般在耳畔迴響。我發着呆,隨即擔心千秋小姐會不會在前方道路上被車撞到,慌忙從大門探出頭去。
所幸這是條行人稀少的道路,連自行車都看不見。大小姐在不遠處正用雙手撐着對面人家的石牆,一動不動地站着。
我鬆了口氣正要關上大門時,大小姐突然用手一撐直起身子,噔噔地快步走遠了。
「那個——」剛要出聲呼喚又遲疑了,直呼千秋未免太過親暱,稱大小姐又顯得不夠莊重。按理該用姓氏稱呼纔對,雖然聽起來像是在稱呼年輕太太。
「新妻小姐」
千秋小姐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別這樣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充滿活力的聲音傳來。我頓時鬆了口氣,膝蓋幾乎要脫力般彎折下去。
「不不,只是想確認一些事實」
千秋小姐呼地吐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由我說了句「已經可以了,辛苦了」,北條友佳行禮後離開了。目送她離開,我的視線重新回到千秋小姐身上。
千秋小姐的聲音響了起來。
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總不能裹着被子過一百年吧」
「——不,今天還有另一項工作,所以沒來得及詳細瞭解本案搜查進展就趕過來了。岡部優介,昨天可是第一個抵達現場的人啊。」
人類真是謎一般的存在。
雖然各處都點着常明燈,但校園如同陡峭的崖壁般高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寂寥。穿過中庭後,眼前突然出現了兩棟燈火通明的宿舍樓。從並排的體育館也漏出燈光,在庭院裏劃出幾道光痕。裏面似乎正在進行排球和羽毛球比賽,隱約可見穿着各色運動服的女生們,還能聽到她們歡快的聲音。
「這樣啊,真是辛苦您了。那邊房間的勘察好像中午前就結束了。不過現在還禁止入內,所以最多隻能從門口張望一下——」
「不行嗎」
「就算待在旁邊也會心跳加速嘛。」
12
「現在嗎」
「是警方的人嗎」
「我想是的,從我離開房間到發生那件事,前後不過一小時左右。」
「在磨蹭什麼,良介!你不來的話,我哪知道該往哪邊走啊!」
管理員啪地拍了下手,招呼三個同宿的學生過來,大概是要帶她們去別處。西裝男搬着房間裏的椅子出去了。
這是極其現實的回答。
大小姐在盡頭的丁字路口叉腰而立,扯着嗓子怒吼。這哪是待字閨中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有何貴幹?」
「沒有,美良學姐很高冷的」
我還以爲是認錯了人。但毫無疑問,這正是那位令人心頭一顫的千金小姐。她那如畫般精緻的眉毛緊緊蹙起。寒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
「明白了,不過有個條件,我們會在房門外等着」
從電車車窗望去,遠處連綿的屋舍盡頭,浮雲宛如龍膽色和紙疊成的山脈。天空在其上鋪展成鮭魚粉的色澤。兩人結伴而行,簡直像是要前往某個美妙的夢幻國度。
穿睡衣的女孩名叫本堂喜美子。終於被鬆開後,她癱倒在赤褐色地毯上只顧啜泣。
在靠牆沙發落座完成程式化寒暄後,對面傳來壓低嗓音的詢問。這位看似棘手的女士似乎也被這次事件折騰得夠嗆。想必今天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吧,整個人都透着憔悴。
「是嗎?」
「是的,聽說八點左右路過的人發現的。因爲門微微開着,無意中往裏面一看——」
西裝男和管理員交換了個眼神。冷靜想想,昨天才發生的事,現在出現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學生,任誰都會覺得「是這孩子乾的?」吧。這麼一想,事態就嚴重了。
「這點真是『很贊』呢。」
雖然不明就裏,身體卻先於大腦行動起來。我擠開西裝男和負責人衝向房間,另外兩人也緊隨其後。那個敲門的學生呆立在門口手足無措。
跑過去時又應了聲「來啦」,只見大小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瞧。
我們走進三年級所在的宿舍樓,據說夜間嚴禁入寮,經過一番小小的爭執後,終究是「殺人案」的分量更重。以僅作現場勘查爲由獲得了許可。當然,若不是西裝男說明我們是警察的話,恐怕沒那麼容易,不過我們自始至終都沒表明身份。
棱角分明的臉龐點了點頭。
即便如此,這幅景象也着實詭異。穿着奶油色與白色條紋睡衣的高大女孩,在窗邊被千秋壓制着。明明體格上沒有差距,但似乎被巧妙地鎖住了關節等要害部位,下方的女孩一動不動。我看姿勢像是從後方追撲上去的,宛如騎在犀牛背上的獵豹。藍色帽子遠遠地飛到了房間另一端。恰好在那附近,三名疑似室友的女生正呆若木雞地擠作一團。
西裝男和管理員帶着萬能鑰匙跟了過來。
「現在那個房間應該沒有學生了吧?」
「絕不可能,就像我剛纔說的,她當時正專注於寫生。」
「啊,這個嘛,我考慮到年輕女孩之間詢問的話學生更容易回答」
我並未言明自己就是那個優介,但西裝男恰到好處地點點頭。他顯然清楚記得我大哥的長相,大概是印象太深刻了吧。我甚至擔心大哥會不會端着半焙的茶就跑來了,負責人也露出理解的神色,
千秋小姐莫名地想要翻越圍牆,我制止了她,決定先去附近的食品店看看。自動售貨機旁設有公用電話。聯繫學校總機轉接後,得知恰巧校長尚未離校。「我是隔壁的岡部,關於昨天的事想私下談談」——這並非虛言,姑且不論「優良」,「岡部」這個姓氏確實不假。
「暫時都安排到其他房間了。那間屋子恐怕只能當倉庫用了」
我剛上二樓時脫口而出的話,讓對方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我暗叫不好,試圖拙劣地矇混過去。
「要叫的話,叫「喂」或者隨便怎麼叫都行,明白了嗎。」
待大小姐承諾保持沉默直至我示意後,然後我們折返校門。恰逢身着西裝的接待員拖着剪紙般單薄的影子,正從校舍方向小跑而來。
「我說啊,你送禮物時美良同學當場就拆開看了嗎?」
聽到詢問,長臉的管理員點點頭。
「喂,良介」
「喂,良介,走啦走啦」
然而我們抵達的是監獄般的高牆前,與轉瞬間徹底暗沉的天空正相配的景緻。雖說成年人踮腳也夠不到這高度,操場的沙粒仍會乘風越過高牆,弄髒別人家的晾曬衣物。這圍牆本就是爲了不讓人進入而非防止逃脫,倒也無可奈何。
疑惑的目光投向千秋。
「是這樣,其實還得再聽取一兩位學生的陳述」
「沒看啊」
13
面對古怪提問者突如其來的發問,北條友佳露出受驚的表情。
在隔壁接待室等候着,剛纔那個穿西裝的男子帶着個眼神犀利的嬌小女孩進來了,他剛一出去,千秋小姐立刻雙手撐桌探出身子。
「來啦來啦,這就過來啦,馬上就到」
「算是同行吧」
「搜查工作已經全部結束了嗎」
「真傻。這裏可是二樓啊,跳下去頂多摔斷腿,死不了的。」
充滿怨恨的目光猛地刺過來。千秋白皙的小手拿着不知何時準備的手帕迎向那雙眼睛,替她擦着眼淚。
門關上後,千秋小姐盤腿坐在本堂喜美子身旁。
「啊?」
「啊什麼,都說了很討厭,別這麼叫我」
「嗯,希望能儘量簡單處理。首先是名叫北條的一年級生」
「隨便你們,在門口也好,屋頂也罷。等談完話我馬上叫你們」
連自己都覺得應對得很勉強。
校長室位於一樓角落,被灌木叢的黑影遮蔽着,室內不見任何獎狀或獎盃,寬敞得近乎空曠,像診療室般潔淨而剋制。
「嗯——而且我怕打擾到她,也知道她根本不會主動搭話,所以立刻就出來了。」
「——那孩子怎麼了」
「那麼事發時包裹應該還放在桌上吧。」
我剛出聲招呼,就被她用銳利的眼神瞪視,食指豎在脣前做出「安靜!」的指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啞然失聲。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更加匪夷所思——房門打開的瞬間,千秋小姐的身影如同被吸入般倏然消失,數秒後驟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緊接着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北條友佳立即搖頭抗議道。
千秋小姐一露出見到那個西裝男,就用傲慢的語氣命令他帶路到宿舍。
我將手插進口袋,聳着肩膀往前走。腦海中倒映出「窩裏橫」這個詞。要是她穿着禮服那樣做,那可真是滑稽。真是個可愛的窩裏橫小姐,若是以門爲界的人格切換完全不受本人控制的話,那才真是令人喫驚。
「你——是在小瞧本小姐吧」
西裝男神色緊張地上前一步。
14
校門緊閉着。平日都會開放到很晚,果然還是受昨日事件的影響吧。
管理員板着臉逼近質問,這也情有可原,但大小姐只是輕輕搖頭。
「今天睡了一整天嗎?」
「如果非見不可的話就叫她過來——」
「怎麼了?是這邊哦。」
千秋小姐抱着胳膊,依然望着天花板,輕描淡寫地說道。
「快跟她們說我不是可疑分子啊。像這樣壓着人倒沒什麼,但一想到隨時可能被剩下三人從背後圍毆,任誰都會心裏發毛吧」
嬌小的少女突然漲紅了臉。
「是的。前輩正在房間中央寫生,面前擺着陶壺。所以真的只是瞥了我一眼,遞過去後她只冷淡地說了句『謝謝』,就隨手放在旁邊的桌上了。這確實很有前輩的風格呢。」
「這麼說來,那位美良小姐應該不會在你剛離開房間就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裹,檢查收到什麼禮物吧?」
「是的。」
「——明白了」
「喂,良介,這下可算是搞明白犯人了啊。」
「抱歉啊,能不能請你們三位先回避一下?我想把這件事再稍微弄清楚些」
我發覺不對勁,大小姐不見了。身後傳來敲門聲,回頭看見有學生正在樓梯旁的房間敲門,千秋小姐就站在旁邊。
「……這種事,我明白的」
「那你說該怎麼辦」
「發生過的事……只能說出來了吧」
「我過來的時候,你就以爲暴露了吧」
「是的。既然被指名道姓說「想問問昨天的事」,我就覺得全完了」
「所以就想跳下去是嗎」
本堂同學微微顫抖着,輕輕點了點頭。看來案件是解決了,雖然我知道這樣問顯得很蠢,但不得不接着問。
「那個,恕我冒昧,您是怎麼發現的呢?」
千秋小姐呆呆地張着嘴,然後聳了聳肩。
「怎麼,你還沒注意到嗎?」
「很遺憾是的」
「聽着,現場的禮物包裝盒被人拿走了。」
「是這樣」
「能想到只有一種情況:要是那東西留在現場,犯人立刻就會暴露。」
「啊?」
「啊什麼啊」
這是第二次被這麼說了,千秋小姐用厭煩的語氣繼續說。
「要是禮物包裝散落一地的話,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來吧,犯人就是聖誕老人。」
15
這時千秋向犯人詢問道。
「你是因爲扮成了聖誕老人,纔想去美良那裏展示的吧」
「……是的」
電話鈴聲響起,左近前輩迅速拿起聽筒。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聽到回答後對方發出無聲的驚叫,用手捂住嘴。我湊近身旁耳語道。
「你還會占卜?」
女人的直覺真可怕。
他脫下外套摺好,隨手搭在椅背上坐下,接着詳細說明起來。我邊聽邊附和着「原來如此」「這可真是」。說着說着,又想起那光澤的臉頰和聰慧的黑瞳。突然腹部又開始絞痛,不由得用手揉按。不愧是大哥,他體貼地停下話頭問道:
「勉強還能動彈」
「確實,就是這麼回事」
「那可真是高看我了」
「沒事,就是剛纔被附近的小混混糾纏。」
「真稀奇,是鋼琴造型的呢」
「啊,原來你向走廊上的學生打聽了聖誕老人的房間」
「回去路上找個地方喝茶」這類如意算盤,嘩啦啦地崩塌殆盡。我用五指摳着地板,用嘶啞的聲音呻吟道。
「……情況如何」
「所以我們先行告辭,之後請貴方重新聯繫警方。切記……我們曾來過這件事務必保密」
我正坐在廚房的爐子前,一邊啃着奶酪,一邊喝着已經涼得跟室外空氣差不多的罐裝啤酒,同時審閱工作稿件。
「總之,事情非同小可,要是搞錯了可就麻煩了。光是被警察叫出來都可能疑神疑鬼傳出奇怪的謠言,所以我想不動聲色地確認一下。結果剛說了一句,她就突然往窗戶那邊衝,可把我急壞了」
聲音細若蚊鳴。
大哥更加歪着頭表示不解。
大小姐盤腿坐着撫摸膝蓋說道。因爲是牛仔褲還好,要是穿着迷你裙出門還這麼坐的話可不得了啊。
本堂同學瞪大雙眼,凝視着如畫般美麗的千秋,千秋繼續用如同掠過枯原的風般的聲音說道:
走廊在熒光燈下相當明亮,仰起臉的千秋彷彿沐浴在聚光燈中,突然有淚珠撲簌簌地劃過那白皙臉頰。她任由水晶般剔透的淚滴滾落,銳利地瞪向這邊。
16
彷彿堅冰消融透出光亮般豁然開朗:逃跑時自然會順手把散落的禮物都收進袋子裏帶走。
「喂」
「我本想嚇唬她一下,就悄悄溜進了房間,結果發現她注意到我後還在繼續素描。……我也是在這裏和美良一起學畫到現在的,雖然比不上美良,但我有信心不輸給其他任何人,我們經常一起討論繪畫的事。所以我就揹着包,一邊看美良畫畫,一邊說着自己也想走美術這條路,講述着這樣那樣的夢想。……結果一直沉默聽着的美良突然停下手,轉向我說道:……『以你的實力,還是放棄比較好。在這裏或許還能發光,但要是在專業人士之中……置身於真正的天才之中,只會落得悲慘下場。這樣不會幸福的』。」
「那當然知道啦。是瑪爾塔·阿格里奇吧,不就是那位天才鋼琴家嘛。」
「她一定……非常害怕。」
「哈哈,這麼說來,時值佳節,犯人莫非是聖誕老人?」
大哥瞪大了眼睛。
「好奇怪的電話啊岡部君,問『您是哪位』居然回答『不足掛齒之人』哎呀怎麼啦,你突然就站起來幹嘛」
我一時語塞。緊接着千秋的身體突然從眼前滑落。
真美促狹地笑了笑。
「所以,到底爲什麼會吵起來啊?」
「小混混?年紀小的那種?」
「那個……您沒事吧?」
「是想帶給某位女士吧。我猜,是位會彈鋼琴的女性?」
「十九歲。」
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優介大哥將近午夜纔回來,他從玄關徑直走進廚房,挺起胸膛說道。
「明白了。您能這樣建議實在感激不盡」
正準備喫真美小姐買來的蛋糕時,我把叉子舉到半空停住了。
房間的四個角落各自劃分成了個人區域。擺放着可摺疊嵌入牆內的牀鋪和標準規格的書桌。這個牀鋪所在的角落應該就是本堂的吧,每個角落都裝飾得充滿少女氣息,連分隔用的簾子也都精美雅緻。這絕非陰暗的房間。但隨着本堂的敘述,整間屋子彷彿正沉入黑暗深淵。
「這麼喊着『老子十九歲』就撲上來打人了」
我嘆着氣緩緩回應道。
17
「沒錯,我藉口要商量服裝的事。因爲自稱是聖誕老人的朋友,還讓那個學生幫忙敲門搭話,畢竟對方會有戒心嘛。」
沉默如潮水般漸漸浸透房間每個角落。最終千秋開口了,那是沉靜卻清晰的聲音。
千秋小姐如同失魂般沉默了片刻,而後倏然仰起臉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哎呀,岡部先生打聽這個是要做什麼呀?」
本堂同學用手捂住了臉。
那張本該很適合扮演聖誕老人的圓潤臉龐痛苦地扭曲了。
校長先生揚起眉毛,緩緩點頭。
推門探頭時,看見校長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想必是當作重大事件把我叫來的吧。這倒也理所當然。兩側如同日光月光菩薩像般站着西裝男和管理員。
「喂,良介。才能這種東西,真是殘酷啊」
「……是阿格里奇啊,太厲害了」
並肩而行時,從走廊深處傳來微弱的、緊繃的鋼琴聲。千秋踩着瓷磚地面,恍若被牽引般朝那激情迸濺般的音色方向走去。稍前方的門扉背後,正流淌着這段鋼琴旋律,是CD在播放。
千秋將視線轉向聖誕老人。
交接完本堂同學的事情,我們走下樓梯。千秋雙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裏快步下行,當右腳踏進一樓走廊時突然停住。
「那可真是怪事啊——不過嘛,跟那羣傢伙講道理也是白搭」
「您聽出來了?」
「當然聽出來了,我可是差點被殺掉啊」
「果然是你」
「但中途發生了爭執,禮物從袋子裏灑落一地。之後,就演變成那樣了吧」
「……沒錯」
校長推了推反光的眼鏡站起身來,語氣如同詢問孩童手術結果般小心翼翼。
「……嗯」
18
「怎麼了」
「——美良同學說的,恐怕是她自己吧」
聲音響起的同時,一記極其蠻橫的右直拳迎面襲來。等反應過來時這拳已漂亮得過分地命中。我的胃部彷彿要被打飛出去,呼吸停滯眼前發黑,無比的痛苦都集中在腹部一點。在跪地倒下前,我瞥見那位大小姐顫抖着肩膀奔向玄關,宛如月下妖精。
「果然,是這樣啊」
「喂,聽好了。昨天的案件解決得異常輕鬆。」
「這個在哪裏買的?」
無論如何疼痛都不會改變。我調整好呼吸後,搖搖晃晃地回家了。
「怎麼了?」
「哎呀,我還以爲你早就全都明白,是在故意吸引他們注意呢」
本堂同學低着頭,對着地上的地毯開始講述。
我幾乎是搶過聽筒。這種裝傻充愣的人多了可怎麼得了,我心裏積壓的怨氣可不止一星半點。
「……我那時的心情,就像眼前突然降下了一道鮮紅的帷幕,因爲我是打從心底熱愛繪畫的啊,可同時我又像被鞭子抽打般清楚地意識到,美良同學說的話並非謊言,所以痛苦幾乎無法承受……『別說了、別說了』我這樣哀求了好多次。可她就是不肯停下來……「我們明明總是分享着繪畫的喜悅啊」我這樣哭喊着,把袋子砸向了美良同學。袋子脫手而出,袋口敞開,裏面的東西撒了一地。美良同學跌坐在地上,卻像着了魔似的繼續說下去……『就算是維米爾,若站在你身旁,大概也會和你聊聊繪畫吧。但維米爾終究是維米爾,而你永遠只是你。一方歷經千年仍被傳頌,而你的畫作五年後就沒人會記得了』……我舉起了陶壺。並不是要砸她。因爲我知道那是美良同學最珍視的東西,是她這三年裏最得意的作品。我就是想毀掉它……真正熱愛美術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所以我想,那時的我一定是被惡魔附身了。那陶壺重得光是拿着就讓人發暈。當我舉起來時,美良同學臉色煞白地想要從下方阻止。結果正好和我往下砸的動作撞在一起……那聲響,真是可怕極了。」
「您好,這裏是《推理世界》。是的,——啊?」
編輯們的視線都集中過來,大小姐怯生生地問道:
「——無論對那孩子還是對學校,主動坦白纔是上策。其實對我們而言亦是如此。畢竟是以個人名義前來調查,若在此直接揪出犯人,怎麼說呢……難免有越俎代庖之嫌,事後內部也會引發糾紛」
今晚是平安夜,左近前輩讓主編請客買了蛋糕。最年輕的真美負責去採購草莓蛋糕。其中就包括這個鋼琴造型的卡斯提拉蛋糕,用白巧克力和黑巧克力描繪出琴鍵。
「是啊,最近稍微研究了一下。」
「說到鋼琴,你知道阿格里奇嗎?」
「可惡啊,他媽的!」
「…………」
往深裏想,或許那是對自己焦躁失態的模樣被看見的憤怒。若真如此,倒像傳說中沐浴時被偷窺的女神,一句「你看到了吧」把男人變成鹿,偶然在場的人可就遭殃了。換個說法,既然挨的是直拳,直白解釋的話,大概只是把無處宣泄的感情發泄到身旁之人身上罷了。
「……殺、殺人犯」
「所以才變成那樣啊。——不過一個人擅自行動實在不值得稱讚呢」
「不管說什麼,能說中就是本事。」
聽到「是找岡部先生嗎」的聲音,我放下喝到一半的紅茶。左近前輩捂着話筒說道問。
「嗯,因爲造型有趣就選了這個」
「對不起。我真的、真的在深刻反省了……請原諒我」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
「要是不原諒我的話,我會瘦下去的」
說得真有意思。
「要不我幫你減肥吧」
「……請不要捉弄我」
「這麼說,你是真心想得到原諒咯」
「是的」
「那好」
「嗯」
「我說什麼你都會聽嗎」
「啊——」大小姐話到嘴邊又慌忙改口,「不行、絕對不行!」
「你腦子裏都在想什麼啊,該不會是百科全書裏記載的那些事吧」
我沒好氣地說道,電話那頭傳來「不、那個……」的支吾聲,大小姐的聲音彷彿從腳尖紅到了髮梢(倘若聲音有形體的話)。這讓我稍稍消了氣。
「不是說那些,是要稿子啦。年底前必須寫完一篇交給我,這是命令」
千秋小姐鬆了口氣。
「如果說這個的話已經完成了」
「真的嗎?」
「嗯,其實我早就想道歉了,只是鼓不起勇氣。所以想着寫完稿子就能順理成章打電話了。這一週我真的拼了命在寫」
她帶着哭腔。
「她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難以置信。
踩着細碎石礫前行時,後背突然感受到視線。回頭望去,二樓窗簾縫隙間似有斑斕色彩晃動,不過繼續仰頭觀望更令人不快。
「大小姐沒事就好,那位司機後來怎樣了」
「啊,田代也平安無事。託您的福」雖然我可沒說過什麼祝福。「只是,有段時間他每晚睡覺都會呻吟,果然還是會做噩夢啊」
——所以說啊,最討厭有錢人了。
將便籤紙推到歪着腦袋的真美面前。
「『小姐性情複雜,請您務必多加留意』這樣的話」
「回來之後可不得了。說什麼『做了不知羞恥的事,真想死了算了』。哎呀,不過是男人的肚子被打了一兩下——啊不,這不是說您不好,只是爲了安慰大小姐才這麼說的」
站前不知哪家店在循環播放《鈴兒響叮噹》。我把裝着鋼琴造型蛋糕的紙盒塞進紙袋,隨着急促的旋律穿過檢票口。
「停了?」
「這樣啊」
19
「不、我現在立刻過去」
何止是危險。
「是,我已聽聞此事。——不過嘛,看您這副模樣,大小姐果然還是手下留情了呢」
「哈?」
「您自己不撥號嗎」
「不,我是說捱了大小姐的拳頭還能這般精神」
「啊、我寄過去,不必勞煩您親自過來」
我拎着紙袋,嘟嘟囔囔地向大門走去。
「絕無此理,是『要提防大小姐』啊。不過,大小姐和年輕男性單獨外出,其實那還是她有生以來頭一遭。所以大家覺得——該說是少女的羞澀吧,這次或許能有些不同,大夥兒都翹首期盼着看她回來時會是什麼表情呢」
「明白了,不必再說」
「啊,請便」
高大的身軀陷進沙發裏。
「啊,這樣啊」
「明白了,那我這就去取」
「啊?」
「對對,所以這份是您要的原稿」
「——還有其他不少英勇事蹟嗎」
走出玄關來到暮色籠罩的庭院。環繞小徑的灌木叢,此刻已漸漸染上淡墨色,臘月的寒風吹拂着樹木枝椏。
「哈啊」
「很努力嘛」
「是啊,超級努力的!所以剛寫完就拜託赤沼幫我撥電話了」
這次直接被引到了玄關,但被帶進的並非上次的房間,而是掛着大幅油畫的會客廳。赤沼管家捧着稿紙出現,細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這邊。
管家先生湊近臉龐說道,
「啊,已經停彈了」
「來、把蛋糕店的地圖畫出來。」
「可以請您坐下說嗎」
「您也真是結實呢」
「那可真是謝天謝地」
「正如方纔所言,看到您現在的模樣,知道小姐確實手下留情了,這種難以言喻的嬌態正是女子特有的風情」
「多危險啊」
接過原稿時,正要取出蛋糕盒的手突然停住。
別開玩笑了。
「若您着急的話,可以讓赤沼送過去……」還沒說完,就聽見咔嚓一聲掛斷了。
「不過,既然如此那事先也該說一聲——」
「真是通奇怪的電話」
「我說過了哦」
「是的,不知怎的,自那日起。——鋼琴應該是給田代的女兒了,兩三天前有工人來搬運走的」
「這麼說、您都聽說了?」
我不自覺地撅起嘴。
「誒?」
「說起來今天沒聽到鋼琴聲呢」
「現在改迷熱帶魚了」
「這話只在這裏說」他壓低聲音。「前些日子司機田代正開着車,大小姐突然從後座翻過來搶方向盤」
「正是熱帶魚哦。那天可是把水缸啊什麼的全套都買下來了。魚是南美叫什麼來着,一條十萬的——」
「是的,正是如此。後續發展更令人咋舌,有個小混混搶了老太太的包逃跑,她駕車穿過公園,從堤壩一路追到河裏」說着咧嘴一笑。那語氣分明在說這樣的大小姐可愛得緊。真是個讓人頭疼的管家。「即便如此也毫髮無傷。畢竟那可是我們家小姐」
20
「……因爲、人家會心跳加速嘛」
「那個,那句話的意思不是『請多關照別讓大小姐犯錯』嗎?」
我將抽出一半的盒子若無其事地推了回去。
「不。人是在家的,只是自覺無顏相見,所以閉門不出。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說着『現在見到那位的話,我會羞恥到暈過去的』,實在不便再勉強她。賠罪的事就由我赤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