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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不動火輪開始行動

《不動火輪一動不動》 · 森田季節 · 4萬 字

13

言虎在記事本上寫下明天中午演講的提綱。適當即興發揮一下,信徒們也會高興吧。順利的話說上兩個小時也不成問題,但事先理好要點總是不能少的。

首先要聲明自己並非指導者,而是五十嵐無德的傳話人,接着把自己和五十嵐認識的經歷添油加醋說一番。那個時代,兩個平凡無奇的大學生,能有什麼命運的相遇呢。

每每想起五十嵐這個名字,言虎心中便是一陣不快。那傢伙至始至終都是個不識趣的男人。建立在他的教義上的組織龐大如今,難說是不是五十嵐對自己無意識的報復。

即便如此,今天自己爲人看重,也有幾成原因源自於與五十嵐的深厚交情。想找演講話題時,言虎總會會想起學生時代,那些寫成文字的價值都沒有,不值一提的經歷。

理工類大學二年級,在上半學期教養系的課程上,言虎和無德偶然鄰座,成了兩人相識的契機。

當然,那時候後者還沒有「無德」這個浮誇的名字。言虎在心底也不會這樣稱呼教祖,而是乾脆叫他五十嵐。五十嵐無德只是個人類。再如何推崇一個人類,信者也不會得救。

「一起喫頓飯吧」——對五十嵐的提議,言虎沒什麼拒絕的理由,兩人就一同走去了食堂。路上聊起各自的專業。五十嵐專攻思念心理學,言虎則是思念信息學的學生。雖然緊接着又談起剛纔課上的內容,走到食堂餐桌前終於無話可聊了,言虎只得像個不懂聊天的人一樣,談起對方鑽研的領域。

「思念心理學就是那個吧,研究怎麼和貓貓狗狗交流思念的學問。」

五十嵐嗦着烏冬,言虎開口了。自己點的午餐明明比五十嵐的烏冬還貴上兩百元,爲什麼感覺這麼寒酸呢。

「這種說法其實是爲了博人眼球,主流研究方向還限定在人與人之間。比方說信息過統合症之類的。往大了估計,過統合症患者有將近百萬人。因故無法使用思念的人不斷增加,思念產業的影響力也會下降,所以不少企業會支持這方面的研究。」

「我實際見到的患者可沒那麼多。」

「畢竟是肉眼分辨不出的病症嘛。」

言虎勉強接受了五十嵐的說法。除了不能使用思念,信息過統合症患者與一般人確實沒什麼區別。思念社會的建立,固然讓過去的交流障礙者重獲新生,作爲代替,也製造出了新一批被社會排斥的人。所謂世事難料正是如此。

「那研究還算順利嗎?」

「思念心理學整個領域而言,發展還不壞吧。至少症狀較輕的患者能在治療下有所改善了。」

不過,五十嵐說這話時的表情卻算不上樂觀。

「只是我個人感覺,現在的研究方向根本上就有錯誤。如今的思念心理學研究,全建立在患者非正常的思念之上,相當於研究如何修復破損的東西。爲不同的患者定製方案,得到的治療方案毫無普適性,沒有突破性的進展,重症患者只能等死。」

對面這人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教言虎有點敗興。

「正常的人類使用正常的思念,這在貓狗之間也沒有區別。研究者一個個都在思考怎麼把貓狗的思念變換成人類可以接收的東西,無不碰壁,只好宣稱人類以外的動物都沒有思念,也沒有心靈。就算天真的小孩還在相信與寵物交流心聲的那天會到來,現在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完全是人類本位的研究思路嘛。」

同時,火輪也明白了自己爲何沒有愛的實感。因爲她此前的生活毫無缺憾。她唯一的期盼,就是想要兔譚永遠陪着自己,而這願望早就實現了。因此火輪從未留心過,愛就藏在身旁最近處。

對至關重要的情報,言虎大都進行了染色處理。若有機密泄露,當下就能發現,再施以適當的處理。學生時代的夢想,終於在二十年後實現了——雖然成果無法公開發表。

或多或少受了賴定的影響,但這確實是火輪獨自得出的答案。想與對方成爲無法分離的整體——這種願望就是愛。當然,人類又不是放進高壓鍋裏燉煮就融成一片的食材,她還無法具體說明「合爲一體」究竟是什麼意思。雖有朋友家人陪伴,人到底是獨自生存的。即便如此,人們仍然祈禱着,想要與誰永遠在一起。兔譚在火輪心中喚起的感情就是如此。她想與兔譚永遠在一起。這種想法用一個字表現出來,不就是愛嗎。火輪終於理解兔譚的焦慮源自何處。兔譚那時一定滿懷恐懼,以爲再拖下去,她的心意就永遠無法傳達到火輪心中了。

「只要有錢,我們的實驗就不成問題。製作與貓狗溝通內心的藥也能提上章程。」

這傢伙管得太寬了,總之先胡亂頂一句回去。只是,五十嵐的回應卻超出了言虎料想:

言虎的反問中夾雜了幾分焦躁,不想被五十嵐看出內心的動搖,便強迫着按耐了下去。

「從左往右,依次是吉田君、三浦君、太田君、古谷同學和酒井同學,沒認錯吧。」

五十嵐會接受,想來是被言虎那時真摯的目光打動了。當然,後者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假說而已。爲此必須有個無比龐大的實驗環境。而這一切都與錢和權力掛鉤,需要信息省支持。

「單純……」

「我想永遠永遠,和兔譚在一起。把這個想法告訴兔譚,就是我對她的愛了。」

「並非人類之外的生物沒有心靈。而是人心過於發達,才無法與其他生物建立聯繫了。異常的一方是我們纔對!」

「哦哦!好大膽的告白!好,發動這張超限卡,我方陣營全員攻擊力上升3000,再攻擊——贏啦。作爲懲罰今天清美洗碗喲。」

兩人相識後又過去一年半時間,到了大三的後半學期。是時候該着手準備畢業設計了,他們還沒有能拿出手的成果。

「你來當教祖。」

「重現暫且不提,我認爲自然界確乎是積蓄着思念的。比如,如果能將海洋生物的思念作爲一個整體認知,那與海洋本身的思念也沒什麼區別吧。」

竟然有人追隨五十嵐,做起了類似的修行。

「媽媽,我自己思考過什麼是愛了。」

伴着木地板吱吱作響的聲音,火輪穿過走廊,回到寺院新館。貴子與清美總算把橘子消滅乾淨,正玩着卡牌遊戲。火輪不懂規則,只聽見她們口中念着倒懂不懂的話,「發動陷阱卡!」、「破壞你那張裝備卡!」之類的。

「話說回來,你聽說過空海嗎。」

有個人悠閒走過來,躺在旁邊。正是五十嵐。

他用手機,把待在房間裏的女兒叫了過來。

言虎現在想起,自己那時一定露出了相當得意的神情,大約是終於找到勝過五十嵐的地方了。

「這片草地生得挺硬的,那麼躺下去會扎到脖子。」

「空海就是空和海。雖然只是我的妄想,我猜他是不是有過類似與天空海洋共有思念的經歷呢。很可能這種經驗在過去並不罕見,口口相傳便固定成了宗教裏『開悟』的說法。我以爲,今天用科學手段未必不能重現這種開悟。」

五十嵐自信滿滿道。我看你倒像是妄想症犯了——言虎到底沒能說出這句話,決定放五十嵐自由發揮。

「嗯。照目前公認的理論,思念會像細微粒子一樣向外擴散。沒有觀察者時刻監視記錄的話,就不可能百分百復現。反過來說,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就算做出同樣的思考,也不可能發出相同的思念。」

沒有人回答。不可能有人回答。女兒還在家裏,言虎止住了自己的感慨。

——這就是無慾會的起點。要是信徒知道真相,一定會想殺了自己吧。現實就是如此醜惡。事情如言虎計劃一般一帆風順,五十嵐有了「無德」這個像模像樣的名字,終於有點兒幹勁了。雖說如此,無論勸誘還是宣傳工作全是言虎一人包辦。清心寡慾的五十嵐只適合博取別人信任。

「錢的事情我一概不參與。教團就隨便你運營吧。」

研究太累終於開始說胡話了嗎?被工作繁重壓到價值觀扭曲的人也不在少數,言虎下意識便想這樣安慰他。

至少成本幾乎爲零。既不需要購置什麼大型機械,平常集會也不過在大學的空教室,根本用不着錢。

五十嵐叼着烏冬搖搖頭。

「旁邊沒人吧。」

「原來如此!我來靈感了,小池君!」

「正確,但這種觀點只在宏觀下適用。」

「不否認我是有些累了,但我也不是毫無根據就這樣說的。」

五十嵐似乎認爲思念不會消失,而是留存在自然界中。這與言虎的想法頗有相似,多少勾起了他的興趣。

言虎對五十嵐直言道。

言葉發來郵件質問道。

「當然,給動物講故事它們也不會感動到哭。但我們是連『肚子餓了』這種簡單的思念也沒能讀到,才認爲動物沒有心靈的。不過要說太過人類本位,我也有同感。所以我想從根底上顛覆這種觀念,想研究出與貓或者狗交流思念的辦法——這還不夠,我還想和海洋、河川共有思念。」

語言使人類擁有了過去與未來——他似乎在哪聽過類似的理論,這大約並非什麼新鮮的說法。相比人類,其他動物沒有賴以追求未來或過去的依仗。不過,事到如今這樣陳說又有什麼意義?照理說,思念心理學門下早該有更細緻的研究了,只是言虎沒聽說過而已。

「那你現在做的是什麼工作呢,小池君?」

「那你怎麼證明自己是對的?小孩也會說夢話,但夢話到底成不了科學。」

「遇上小孩覺得棘手的話,殺了也無所謂。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祕密。」

說法的大綱先寫到這裏。言虎向一個身在信息省的信徒發去郵件。爲防止被竊聽,便沒有使用思念。信息染色的結果傳來,地圖上旋即顯示出好幾處紅色標識,全集中在垂水區附近。到底是誰把這些機密泄露給那兒的中學生了。

看見空中漂浮的【媒介點】,教他心情愈發煩躁了。要是能從背後操縱那些【媒介點】,自己的設想就能轉化出成果。能以國家規模對人類的心靈進行實時管理的,只有掌控着【媒介點】的信息省。

這麼搞下去,難不成有賺頭?

「捨去讓心靈變得複雜的『雜念』即可,迴歸動物依賴本能的生存狀態。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實驗吧!這可是修行喲,修行!」

如此愉快地同他人談起自己的計劃,在言虎還是第一次。現在看來,自己當時提出的計劃仍沒有超脫妄想的範圍,對比五十嵐的設想,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但這兩個年輕人確實對各自的理念抱持了無比的熱情,此後兩人逐漸交好,也是因爲研究上頗有共同之處。

照五十嵐的說法,世界上一切生物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感情。低級動物能且只能感受到快或不快,但心靈正是建立在如此的正負反饋之上——到這裏的思路就有些跳躍了。對動物而言,給喜歡的東西它們就會高興,拉尾巴則會生氣。顯然,它們是擁有心靈的。但無論貓狗猿猴,都無法與人類溝通思念,這又是爲什麼?究其原因,是人類的心在特殊進化的方向上走得太遠,斷絕了與別的生物交流的可能。

「五十嵐君,你說的話纔是徹底的非科學。」

「你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裏,多少也有一兩個,直到現在也沒忘掉的吧。印象深刻到可以近乎原原本本複述出來也不奇怪。就算忘掉一週前晚飯喫了什麼,重大的事件仍會長久留在記憶裏。這是直觀顯然的,也就沒人想過要去證明了。」

於是五十嵐嘗試戴上眼罩、戴起耳塞生活。飲食越發清淡,時不時就在山中正坐上三小時時間。在旁人眼中實在形跡可疑。據他本人言,卻是消去了不少雜念。

一個月後,事情急轉直下。

「你當我是傻瓜?連真言宗的教祖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考進大學的。」

「我們倆都不太順利啊。」

「如果體驗極爲強烈,構成這段思念的粒子就會表現出一定的凝聚性。雖然時間一長仍會擴散,可擴散的速度卻與一般的思念有顯著差異。理論上,存在有五年十年仍不變形的思念也不奇怪。」

「那誰去證明,又怎麼證明?」

「依我猜想,如果能讓人的心靈迴歸本初單純的狀態,就能讀取動物的內心。同理,與信息過統合症患者交流思想也不再是天方夜譚。他們的心較一般人更加複雜,只要患者能簡化自己的內心,與旁人交流便成爲可能了。」

覺得不值得爲這種無聊小事吵架,他剛想退一步道歉,便聽見五十嵐的聲音:

五十嵐到底是屈服了。

「但你所說的觀測又該怎麼完成?這工作的規模可不是一個研究機構能夠承接的。」

然而,只是對兔譚消失的情形稍作設想,她便感覺心臟陣陣疼痛,猶如紙屑揉作一團。多虧了對失去兔譚的恐懼,火輪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聲。

當然,無論言虎還是五十嵐,在旁人眼裏從事的都是異端的研究。言虎的假說幾乎沒有實證可能性,五十嵐的理念更是不成體系,難以自圓其說,到底沒能掀翻固有觀念,只有人類具有心靈的思想照舊大行其道。

聊起自己的研究,忽地就變得滔滔不絕起來了。言虎本人也覺得不可思議。

言葉只得接受,沉默中點點頭。

「對管理着【媒介點】的信息省而言,易如反掌。」

「如果只是想拿我的思想換錢,那恕我拒絕。」

「不要拿我和你相提並論。」

「誒,這樣神抽簡直就是作弊嘛!」

「那你說,爲什麼只有人類的心完成了極端進化?」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思念也是這麼回事。比方說我們現在的對話,如果沒有錄音機記錄再重播,絕對無法再現。只要我與你都忘掉了今天說的話,便可說這些內容就完全從這世上消失了,對吧?」

「想法不錯,但要引發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沒有嘴上說說那麼簡單。說到底,我們只是科學前進路上的雜兵罷了。導師只讓我們參與共同研究,不會教你放手去做。現代的偉大發現只能是團隊成果,絕不會歸功給特定人物。」

「只要爲特定的思念集合『染色』就好了——信息染色就是這個意思。只需要調查染色後思念的流向,就能證明思念發出後不是單純擴散消失,而會在一定程度上留存下來。」

「你不需要知道。」言虎又祭出這句話,「不過,就算你不小心聽說了,我這邊也能靠信息染色看得一清二楚。」

話說出口,言虎便後悔了。他只是想打擊下五十嵐的氣焰,但自己說的也不過老生常談而已。

「因爲語言。」五十嵐的表情顯示他早料到會來這着,「人類掌握了語言,也就掌握了儲存複雜信息的方法。腦子不好使的學生,也能思考明天的計劃,回憶三天前的失敗。甚至可說先有語言,人類纔有了過去和未來。會做這種複雜思考的動物唯有人類。我們爲了強化族羣內交流的能力,不得不捨棄了與其他動物溝通的可能。」

「具體說,怎麼簡化?」

「話題怎麼突然超自然起來了。」

「你哪懂我有多糾結?一副悠閒的樣子,心底單純得什麼也沒想吧。」

言虎臉黑了半邊,實在怪五十嵐的發言過於離脫現實。

「『聖地』那邊有人在傳對無慾會不利的消息。你明天過去,趕在事情鬧大之前處理乾淨。」

這幫人腦子有病嗎?多半是不大正常了,別被眼前這傢伙給騙了啊——不對。等下。

言虎躺倒在學校草坪上,剛纔又被教授叫去,翻來覆去還是那句,教他換個現實點的課題——你的假說確實很有意思,實際操作卻必須經過信息省,非弄成大型的社會實驗不可。考慮到個人隱私與法律問題,根本不可能通過。當然,言虎不是沒有備用方案。至少他對專業的理解確實高出同代學生一個水準。他也明白,自己老老實實做學問的話,要在學校謀得個研究員的位置分毫不成問題。

「在別人眼裏,這兩人就是一丘之貉嘛。」

「喂,五十嵐。你我的研究,都成功了啊。」

不能再和這傢伙往來了,言虎心想。掛在嘴邊還好,真搞這套和宗教有什麼區別?

五十嵐毫無徵兆地站起來大叫道,周圍幾個人的目光聚焦到他們身上。這傢伙搞什麼啊,言虎慌亂仰視着五十嵐,陽光照射在眼前男人的臉上:

14

「愛是與別人溝通心靈。教心與心不分彼此,合爲一體。」

言虎接着便舉出證據,打斷了五十嵐的質疑。

「哼。那你的回答是?」

言虎咋舌一聲,心知五十嵐說的是事實。

(什麼不利?)

雖是自己不熟悉的領域,言虎還是本能察覺到其中的謬誤。

五十嵐不停反芻那句鄙夷的話,言虎有些害怕他是不是終於要發怒了。他從未見過眼前的男人大動肝火的模樣。還以爲再怎麼嘲諷,這傢伙都只會傻笑幾聲糊弄過去呢。

言虎問道。他以爲這不是值得正坐討論的話題,而躺着的姿勢對白日夢正合適,便沒有起身,照舊躺倒在草坪上。

「信息染色——光聽名字也聽不明白吧。」

好,這裏插入一段五十嵐無德學生時代的故事。言虎在記事本上寫寫劃劃。要不要解釋下五十嵐消失的原因呢?

「少廢話,快去洗碗。至於火輪——我的答案就是這個!」

話音未落,貴子就抱住火輪,把她腦袋按在自己胸口上。

「嗚,喘不上氣了……」

「我可是相當巨乳的。總之,這就是我表達愛的方式。火輪既然是我的女兒,就得好好接受媽媽的愛哦。」

貴子聲音中洋溢着母性,傳入火輪耳中:

「喜歡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就會想這樣緊緊抱住她。這一定已經成爲人類的本能,我想今後也不會改變。雖然同樣是希望靠近彼此的心情的表現,卻與單純的聊天、遊戲有所不同,火輪也明白這點吧。」

「嗯,多少能理解。」

雖然無法用語言表達,火輪卻相信自己琢磨出了愛的大致形態。

「所以我想,兔譚對火輪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哦。愛就是這麼麻煩的東西,可能不知不覺間就淡漠了,她纔想儘快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你。」

此前曖昧不清的事物,在火輪心中逐漸堆積成形。層疊的情感岌岌可危,彷彿稍不留神便會崩潰倒塌——必須趕在那之前,把這份心情告訴兔譚。

「更重要的是,這些全是你獨自思考取得的結果。肯定會成爲你今後一生中寶貴的經歷吧。照搬別人的答案是索然無味的——火輪從中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便是這個。」

貴子緊緊抱着火輪,一直不願鬆開。她也許想將自己的熱意傳給火輪,一直浸透到女兒的內心深處。

「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戰鬥。」

她離遠了一些,便看見貴子臉上浮現出的,是真心喜悅的表情:

「今天以前,火輪一直都在依賴別人。但只要自己戰鬥過一次就沒問題了。你今後,用同樣的方式走下去就好。火輪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堅強,直到什麼困難都不能嚇倒你。」

聽見貴子的話,火輪才發現自己心裏升起了此前未有的自信。正是藏在別人身後,纔會心生恐懼。自己向前邁步,便沒什麼好怕的。無論前方等待着什麼,她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好!星期一,我就要清楚回應兔譚的心意。告訴她我的答案。」

——RRRRRRRRRR

忽然響起了思念電話的鈴聲。

「你看過瀧口兔譚的揭示板了嗎?」

吉野剛確認到火輪的回答,國家就發來指示,告訴他接下來該說什麼。真是手把手教啊。要是社會能對我的工作抱有更多敬意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那幫混賬東西。

她滿臉困惑,似乎沒聽懂吉野的意思。

「你的名字是火輪吧。我早知道了。接下來的事我也只會口頭告訴你,要是我的思念被監視了,不止是我,你也要受牽連。」

下一條記事是爲某位教授面向大衆的新書撰寫的書評,吉野學生時代也聽過這位教授講課。沒記錯的話,講義題目是中世日本國家史。單看評價,書的內容和當時上課的內容沒什麼分別。

而他說的下一句話將坐實自己的可疑:

「不要煩惱了……不動火輪。不能在這裏退縮。現在逃避了,怎麼把你的心意告訴兔譚呢……」

「不是隻有警察才能監視思念——」

十世紀左右律令制失效,國家必須建立一套全新的統治系統。那時,密教就在國家統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身居高位的密教僧人與天皇家或攝關家產生關聯,進入貴族階層,爲上流人士提供加持祈禱,宗教庇護。密教僧人的活躍大大改變了中世時期的世界宗教觀。那時開始,人們將密教的最高神格——大日如來,與日本本土的太陽神天照視爲一體。另一方面,天照是皇祖神,便自然演化出天皇就是大日如來化身的思想。

火輪呆呆地叫了一聲。

找到名叫不動火輪的少女,告訴她一個叫做兔譚的女孩的所在。

她拿出思念手機,點開書籤裏好友的媒介點,找到兔譚的數據。

那天,他照常去快餐連鎖店,坐着校對新聞社的文稿。這家店在一條住宅街的車站前,他此前從未在這下過車,卻收到了國家的命令,教他一大早趕去那條街道。購物中心前的竹叢正隨風搖擺,看見竹枝上繫着短箋,他這纔想起來明天就是七夕節。只是今天炎熱異常,難說這竹子能否撐到明天。

吉野遞出名片:吉野八咫,記者。這家公司的名字,她也該聽過吧。過去,新聞曾是報道業的中心,現在看來真不敢置信。冷靜想想,那真是個異常的時代——居然每戶人家都會放上一份新聞紙。即便內容已經面目全非,「新聞」這個詞竟還在日常生活中頻繁使用,就已經是值得脫帽致敬的事了。

『沒,什麼也沒說。究竟出什麼事了?』

吉野聽見少女的自言自語。

少女忽地又垂頭喪氣起來。大概此時的怯懦纔是她平常的樣子。難道朋友失蹤就教她如此焦急,動搖到顯出剛纔那幅激動的模樣嗎。

「抱歉……」

『兔譚是不是在你家打擾?(廣告:八百萬百貨,夏季大甩賣)』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能在夢寐以求的新聞公司求得一職,竟然多虧自己成了犯罪者。要是讓六七年前那個還有點兒職業秉性的吉野知道了,怕是會羞愧得立刻自殺吧。至於現在,拋棄掉無所謂的自尊心後,他只覺得渾身輕鬆。

火輪的表情好像驟雨前的天空,籠上一層陰霾。這下聽到多餘的情報了——吉野心想。是腹子的話,叫兔譚的那個女孩就有很大概率被捲入了性犯罪之中。

畫面上顯出了小小的女人頭像,火輪的懷疑終於變成確信:

「收取了無慾會大量的政治獻金——哼。這幫傢伙到底哪兒無慾了。」

『沒有。我們在平時的地方分開後,兔譚就回家去了。』

整理了下扮相,吉野走出店鋪。他前往國家標明的那個三岔路口。不出意外,五分鐘後他將在那見到不動火輪。

15

冷靜下來。兔譚不可能就這樣失蹤了。總之先冷靜……

「誘、誘拐……?啊,這麼說,兔譚是腹子……。難道……」

「行。」他維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但我只付小杯的錢。」

「可不能相信國家的技術保護有多嚴實。無論技術還是文化,都必然會自上往下流通。用這些技術幹壞事的傢伙到處都是。就算運營國家的人物中藏着幾個也不奇怪。」

他捉摸不透這條命令背後的含義,可吉野作爲強制善人,不敢對國家意志有半點反抗。思考不僅毫無意義,思考本身就是在犯罪。

似乎還有開玩笑的餘力,吉野多少對第一次見到的這個女孩刮目相看了。

火輪也把自己的聯繫方式告訴虎譚,接着電話便掛斷了。對面一定正十萬火急,沒有閒聊的時間。

雖說如此,校對又不是什麼搶手的活計,普普通通,是個人都能幹。公司也不會安排針對校對的考試來應付應聘者。吉野靠幹校對喫飯,不是他通過了面試,而是來自國家的任命教公司不能拒絕。

「就是說,世界處在太陽的支配下嗎?那對我指手畫腳的國家難不成也是太陽的親戚?」

即便不停安慰自己,心臟搏動的速度仍然安定不下來。

國家已經將一切必要的信息送來了。他只要做好一個信使份內的工作就行。

『那怎麼會現在還沒回家呀……』

「我是——」

「不可能!兔譚可是被奇怪的人誘拐了呀!不趕快行動的話,就來不及了!你既然是記者,肯定知道被【親體出產法】承認的孩子,有多少受到虐待吧!」

『啊,是火輪嗎?我是兔譚的姐姐——(廣告:一週之內就有如此美白效果!? 最強皮膚保養,豪華Plus!)』

「我知道瀧口兔譚在哪。」

『嗯……』

她眼前的男人穿着西裝,戴一副眼鏡。鏡片邊框窄小,顯得男人眼神格外銳利。打扮得像個貿易公司職員,卻怎麼看也不像個友善的上班族。一句話概括,是個可疑人物——吉野估計火輪正這樣打量着自己。

對面的少女急得像是要跳起來了,吉野看着她的眼睛,緩緩呼出一口氣。

「好,我明白了。」

現代新聞已不再強調時效性。只對正確報道有堪稱極端的要求,春秋筆法自不必提,報道本身也要避免表露出明顯立場,因而校對工作便比往日重要不少。看重時效的體育新聞紛紛退場,可疑的小道消息在網絡媒體上大行其道。還對職業道德有所幻想的公司只能抱殘守缺,在角落裏勉強過活。

「至少,能請我喝杯果汁吧?」

——面前的少女心裏多半正進行着這樣的鬥爭。吉野並不在意。就算火輪提高警惕無視了自己的話,也不是他的錯。既然國家選擇了這樣可疑的交涉方式,就該是國家承擔責任。

要說這段歷史向人們證明了什麼,那就是歸根結蒂,性不過是幻想的產物。當性與純粹的生理快感割離時,纔可說人們從性的束縛中得到了解放。

沒等多久,就有一個像是目標人物的女孩子走過來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或者已經大哭過一場?總之,她肉眼可見地焦躁不安,大約正在尋找那個叫兔譚的少女吧。

『那她有沒有說要繞路去什麼地方?突發奇想去舞子墓園探險,或者有雜誌要在便利店站着讀完之類的……』

某種既視感在火輪心中升起。

「你要覺得信得過我,就跟上來。剩下的,在車站前的麥當勞裏坐着說吧。我先走一步。」

吉野的料想究竟是落空了。

太吵了。火輪按下按鈕關閉了廣告。雖然開着廣告可以省下一筆電話費,現在卻有更重要的事。

他一邊低聲唸叨,一邊幹活。業界人士都知道,無慾會的上層幹部簡直就是慾望的集合體,他們能高出其他新興宗教一頭,單純因爲背後有所靠山。

而不祥的預感還在步步逼近——

『屍體胸口上留有刀傷,警方判斷爲殺人事件。目前正着手調查當天出入店鋪的可疑人物。現場雖是觀光地,但夜晚人流較少——』

聞言,火輪臉上顯露的一切感情就在轉瞬之間重置了。

同時期,令制國內,一宮神社確定了其領導地位。各國國府附近建起總社,用以祭祀國內的一切神明。說得明白些,就是將莊園或村莊祭祀的零散神格彙總到了總社旗下,由一宮神社統一管理。而這些神社中的頂點,無疑正是內宮中祭祀着天照大神的伊勢神社。由此產生的天皇=天照=大日如來的價值觀,統治了當時日本的諸神。不過與其說「產生」,不如說是統治階級出於自身便利,推行了這樣的神學思想。

火輪慎重地點點頭,好像她面前是什麼大人物。態度這麼老實,還得多虧了吉野頂着一張死人臉。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幹記者這行。簡直像在敲詐初中生嘛。像心懷不滿的顧客,吉野點燃一支菸。當然,是不含菸草成分的無害產品。

理解性交將成爲禁忌的那一刻,各國的重要人物無不擔心本國社會會陷入混亂。他們腦海中閃過一幅亡命之徒橫行,性犯罪四起的畫面。人們會做這般聯想並不奇怪。翻看歷史,戰爭中被佔地無不充滿掠奪與強姦,他們的想象正建立在戰敗國家曾蒙受的地獄圖景之上。

「啊……」

權當打發時間,吉野打開了自己上學時讀過的書的數據資料。

回到屋裏,電腦報出最近一條新聞。流動字幕上,殺人事件四個字格外顯眼。心底不安就會將一切都向最壞的方向聯想。

「冷靜一下。」

禁令真正下來那天,人們才發現帶來的影響遠小於預想情況。那一代人輕鬆接受了現實,並融入了這樣的社會。倒是有不少宗教信徒叫囂這是神明施與的天罰。當然偶有使用避孕套冒死也要性交的傢伙,政府立刻禁止了相關產業。在全新秩序下生活的人們到底沒有顛覆自己也身處其中的秩序的能力。HRV於此徹底改變了人類歷史。

火輪正要開口,吉野就伸手阻止了她:

「然後是地方新聞。這是什麼,在祭祀龍神的神社看見了龍?這條呀……」

國民每人都擁有一定可以自由支配的數據空間,好像信息海洋中漂浮的私人島嶼。她現在接入的就是屬於兔譚的數據。

火輪正要走過吉野面前時,便被叫住了:

好像沒來由地被榔頭打了一下,火輪在走廊上怔怔站了好久。七月的風中混雜溼氣,撲在身上的觸感,猶如舔舐皮膚。

也許是虎譚正在哭泣,她悲痛的思念傳來,刺痛了火輪的胸口。告別時兔譚的神情毫無異狀,絕不可能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了。

被殺的人,就是調查修學旅行事件時,爲她們提供信息的那個店員。

激動之中,火輪不自覺向前探身去,盛着橙汁的紙杯也不斷搖晃。

『抱歉,我這就去找她。明明是個警察廳坐辦公室的,遇到事自己先慌了……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馬上就會找到妹妹的,火輪就在學校等着她吧。』

少女略帶膽怯地看向吉野。被陌生人搭話卻是這副表情,大概是個有些弱氣的孩子。

她無法判斷,眼前的男人是敵人還是同伴?騙子說話可不會這麼單刀直入,卻也不能憑這點這句就相信這人……。

『能聽見,是虎譚姐姐吧。怎麼了?(廣告:只需一根,蕩平倦意。皇家能量棒!)』

「話說回來,爲什麼專門挑在這種地方祭祀龍神?選址也太隨意了。」

兔譚的姐姐打電話過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對方的思念中流露出一絲走投無路的動搖,教火輪心生恐懼。

雖然沒有講明理由,國家卻說,目前的情況最有利於瀧口兔譚的存活。真是個瞎操心的國家。於是,吉野的回答中也不得不表現出類似的傾向:

雖然還有些戰戰兢兢,她跑到吉野旁邊:

七月六日,一早開始就日照強烈。中午恐怕會超過三十五度吧。吉野真想在這店裏一直坐到晚上。雖然校對工作做不了那麼久,他還能找點兒別的事做來打發時間。有賴於自由記者時代鍛煉出的消閒能力。

記事中列舉了當地十餘名居民的證言,說在垂水區西北部高塚山的龍神社附近目擊到了形似龍的東西。其中還有人聲稱自己收到了神的思念。吉野對照地圖,這神社在地區境內一處說高不高的山丘上,既沒瀑布也沒海,實在不適合當作飛龍出沒的背景。

「那,我先陳述下事實。那個叫瀧口兔譚的女孩,被她父親帶走了。在你的立場看,或許和被誘拐了沒區別吧。」

吉野頭也不回,沿着公交車道離開。要是女孩不接受自己的提案,事情就告一段落。話說回來,今天真有夠熱。要回店裏去嗎?看她最後的表情,大約是不敢跟上來的。

語音剛落,吉野就收到了國家的指示:

「資料?」

『今晚八點,在京都市嵐山夫附近的住宅店鋪中發現了流血倒地的女性,已經確認死亡。』

「向大人求助之前,先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蒐集資料吧。」

是集體幻想嗎。非人之物能否不通過手就將思念傳與人類,科學上還沒有明確解釋。

「話雖如此,目前看來,待在生父身邊對那個叫兔譚的孩子反而是最安全的。至於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

爲了接電話,火輪走向走廊。走廊一角的架子上放着一個墊子,看上去有些像手相占卜圖,這是家用型的思念電話。相比一般電話,不用說話也能用思念與遠方的人交流,卻有接收到異常思念的風險,故而只在熟人間使用。不過大約七成人家都會備上一臺。她看一眼發出方,電話是從兔譚家撥來的。火輪便放心把手按上手掌形狀的標識:

(注9:攝關政治:指藤原氏以外戚地位實行寡頭貴族統治的政治體制,類似中國漢代的外戚干政)

「你就是火輪?」

『還有,你不許逞強,一個人去找兔譚哦。最近不太平,不能讓火輪也碰上危險。啊,記下我的手機號碼吧。有事馬上聯繫我。』

「事先申明,我不會說任何對我不利的事情。我只會在能說的範圍內想到什麼說什麼,至於哪些能派上用場,就由你自己決定了。我不收錢,相對的,你之後要出什麼事,我也不負責任。這樣行吧。」

大部分人將這些空間用於保存記憶數據。留下旅行回憶或孩子運動記錄的備份,以便隨時重溫舊夢。

也有人將空間用作方便聯絡的揭示板,在思念世界中公開自己的日記,也就是所謂思念博客。其中大多彙總着一堆強時效性,又內容瑣碎的鏈接,幾乎全是不成體系的自言自語流水賬。兔譚雖然沒在空間中撰寫日記或介紹興趣,卻也創建了一個叫作足跡帳的揭示板。

相比聯絡警察等公共機關,在個人空間裏留下一串思念顯然花不了多少功夫。只需有片刻時間逃過犯人監視,便能留下求助信息。現實中也有趁隙寫下犯人住所,罪犯被逮捕自己也得救的案例。

少女正在檢查兔譚揭示板上的信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看見的內容同時也映在吉野眼中——雖然有點兒偷窺隱私的嫌疑,考慮到國家之後的命令也許還會與眼前的少女有所牽連,吉野就在火輪身上裝上了30分鐘的一次性LOD。這點小動作,國家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7月5日 Sat. PM 21:43

你這個變態!姐姐和火輪遲早會找到我的,你就等死吧!變態!鬆手!離我遠點!

我和爸爸你不一樣!嗚……!什麼天教……我纔不會去那種地方!救——啊啊哇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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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內臟被硬扯出體外一般——在心中,吉野如此形容火輪此刻的表情。通過LOD,他能感受到少女悲慘的心理狀態。但他仍舊做出一副漠不關心的神色。吉野的心早失去溫度,不再堅持所謂的正義感。那只是完成強制善人義務的絆腳石罷了。

「她大概偶然間碰到了計算機的思念認證裝置。設置了登陸時自動開啓揭示板,巧合地記錄下了這段悲鳴。要是冷靜點,說不定還能撥通你的電話,事情也不會這麼麻煩了。不過若是遭受了侵害,恐怕連維持思念安定都做不到,更別說對外聯絡——喂,果汁要撒了哦。」

火輪緊緊握着紙杯。杯子變形,盛滿的果汁從吸管冒出來,沿她的手滴落,在桌上留下橙黃色的浸痕。

「請告訴我兔譚在哪裏。這樣的遭遇,絕不是她希望的……」

如果不動火輪問起,告訴她下述地址——這是國家的命令。

「垂水南步行街305號,出車站步行五分鐘的一處公寓。在國道二號線沿線,雖然交通方便,但空氣質量差,環境也吵鬧。不算好地段。作爲新興宗教的據點倒合適。你要找的人是瀧口統湛,本名瀧口洋輔。似乎是天教的信徒,至於天教是什麼組織我也摸不着頭腦。說到底他們根本就沒有成體系的組織結構。其他的,你就自己加把勁調查吧。硬闖進去還是聯絡警察,都隨你的便。」

吉野說完後,他面前的火輪把黏糊糊的手放到膝上,恭恭敬敬鞠了個躬。這個女孩,與其說有禮貌,倒像是不想招人討厭才處處留心。好像爲籌款四處奔波的中小企業老闆。

「謝謝你。」

「雖然被人感謝的感覺不錯,不過這話還是留着事情平安解決後再說。」吉野仍舊面無表情。面前的孩子,爲什麼老是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呢。「再囉嗦一句,我告訴你這些可不是爲了你好。」

一切爲了國家利益。

要是不動火輪活着會有所不利,國家一定會把她推向死亡。吉野沒有任何證據,能說目前發生的一切,不是將火輪引入死路的陷阱。

他雖不至於希望眼前的少女白白送死,卻也沒有伸出援手的能力。

車站北側設置了兩處公交站點,分別在東口和西口。大部分商業設施也分佈在北邊。刻意將乘車點劃成兩塊,大約是出於節省土地的考量。

——上面這些不過是自我辯解。若是說來垂水悼念友人,言虎也不至於絕情到不予通過。言葉明白,自己只是還不能接受勇死去的事實罷了。

火輪握住虎譚的手:

「一個跳樑小醜罷了。」

「三千年前,中國人把你的意志當作上天的聲音崇拜。中國一切哲學思想都建立在天道之上。信你到死的孔子、老子,他們到頭來得到救贖了嗎?」

話說回來,嵐山發生的殺人事件,與兔譚被誘拐會不會有所關聯?難道只是單純的巧合?一直想着兔譚無暇分心,火輪這才注意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嵐山兇殺案與兔譚的遭遇有關,那自己很可能也是犯人的目標之一。

因爲不知道哪些必要而哪些可以略去,她便把剛纔得到的情報一五一十全告訴了虎譚。吉野告訴她的話有如妄想,火輪自己也半信半疑。她拼命解釋,不希望虎譚將這通電話當成一個不好笑的惡作劇。自己與虎譚必須齊心協力,纔可能救出兔譚。

「嚇到我了……不過我可不承認並列一位,遲早要和火輪打場加時賽。」

「哈?」

「不是我一廂情願,她也回應了我的愛哦。兔譚說她世界第一喜歡姐姐呢!」

「何況現在有國家當我靠山呢。」

火輪不認爲那種父親會輕易放過他的女兒。兔譚現在能和姐姐住在一起,一定是虎譚做了什麼。

她找到火輪後,旋即握上火輪的手,兩人飛速交換了情報。自稱吉野的男人似乎與虎譚早有過交涉,自稱是強制善人。

「今天早上,我本想在學校周圍找一圈的,在公交車道上被人搭話了。說他叫吉野,可以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

16

「所以說,兔譚是我的寶物。我可是親眼看着她長大的。現在想來,我或許只是單純想讓兔譚變成我的東西,就這點而言和老爹也沒什麼區別吧。那孩子,簡直就是天使嘛,怎麼愛都不爲過!這就是我對妹妹的love!」

胸口的這股熱意,半似焦躁,半似某種強迫觀念,終於將往日的膽怯燒成了灰燼:

沒想到殺出來這麼一招。弄清楚了兔譚的去向,卻沒法合情合理帶回她。這般困境中,虎譚仍不以爲走投無路,她眼中閃爍着光輝:

「啊,火輪?有什麼事嗎?」

心裏的困惑久久不散,火輪問道:

「那個叫吉野的人,到底是敵人還是同伴?」

對寺院出身的火輪而言,不知道長輩信奉的宗教實在是難以想象。

「兔譚也沒說過,姐姐到底是用什麼方法保護她的……」

虎譚狠狠嗆了一口。她大概從未想過妹妹心中的第一名不是自己吧。見虎譚滿臉不可置信,火輪難免感覺些許抱歉。

這在火輪眼裏也不失爲一種辦法。但她不允許自己一動不動,只是傻傻坐着等待兔譚回來。

虎譚不似在說笑,她好像真心這樣認爲。

虎譚的回應頗剋制,卻含着另一層意思。她沒有極力勸阻火輪,而是點明風險,言外之意是不怕的話,你就跟上來吧。

「誒。嗯。他找到我的,是虎譚姐姐認識的人嗎?」

「兔譚還在那傢伙名下。別人眼裏只是父親帶走了女兒,構不成犯罪。」

國家機器不知疲憊,又傳來了下一步行動的指令。教他去見一個名叫瀧口虎譚的女人。

垂水站採用島式站臺,站臺兩側皆有軌道線路。日吞吐量在七萬人上下。乍眼一看容易以爲每日乘客有七萬人,但考慮到「吞」「吐」將一人上下車計數成兩次,實際的使用人數該只有三萬五千。言葉對這個數字沒什麼概念,便忽略掉,選擇查看可搭乘的公交車項目。

她傳去自己最強烈的思念。她想緊緊抱住兔譚,她要用擁抱回應兔譚的告白。如果牽手是將兩人思念聯繫在一起的方式,擁抱卻遠比牽手更加緊密,那一定就是心與心的相連。

「不過,既然知道犯人是誰,教警察出動不就行了嗎?沒有監護權的人拐走孩子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火輪這纔對兔譚的腹子身份有所實感。她一定有很多苦痛的經歷,而將兔譚從痛苦中拯救出來的,就是眼前她的姐姐。

與非人之物,不可交流思念。

「法律上——」

生下孩子的父親自不必提,姐姐買下自己的妹妹,也足夠超脫常識了。

吉野指了指自己的名片:

「順便一提,並列第一的是虎譚姐姐。」

那時,吉野感覺自己彷彿與海洋合爲一體。那瞬間的全能感絕不是幻覺。

「是我把事情想太簡單了。以爲交過兩千萬就算了事,就沒變更監護權。」

「混賬老爹……要敢對兔譚出手,我可饒不了你,非生剮了不可……」

接收到火輪的思念,虎譚只好點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幾乎沒走入過垂水的「聖地」。言葉的思念接受過處理,「失去勇的悲傷」被染上了顏色。只要詢問信息省裏的同夥,言虎可以隨時從染色的思念中把握到言葉的位置。所以她鮮少踏上垂水的土地,那和當面指着言虎,說自己懷疑是他害死了勇沒什麼區別。

「大概我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家混賬父親的大肚子就越來越明顯了。理由不用想也知道。當然,我也叫他墮掉孩子,還狠狠罵了一頓,說你乾的是最下流最差勁最見不得人的勾當——之類的。那傢伙還是不痛不癢,用一句你還不懂就糊弄過去了。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該怎麼救出那個孩子。」

「闖進公寓,奪回兔譚。不用擔心,用不了多久,我會把妹妹活蹦亂跳地領到你面前。」

「我也想幫忙——作爲並列第一。」

「喂,天道大人,我現在,算是正義的夥伴了嗎?」

沒有思念答覆。

於是火輪得出結論:綜上,自己可以繼續尋找兔譚。確認了自己還有勇氣,教她安心不少——幫助朋友這種最基本的意識,就算是我也是有的。但她仍然想不出具體的策略,除了聯絡警察……唔,警察?

已經是第二杯果汁。她抿一口,一鼓作氣,決心開口說個明白——

『無論多麼危險,我也要去見她。』

吉野先一步離店,陽光炙烈彷彿要將人烤乾。他抬頭看向太陽,【媒介點】織成的滿是漏洞的簾幕中,陽光閃爍,好像瞄準盔甲縫隙刺下的刀刃。

聞言,虎譚忽地陰沉下去,抱着頭遲遲不應。連帶着火輪的臉色也暗淡了不少。

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們與被殺的阿姨不過一面之緣,只聊過修學旅行調查的事情。又不是被告知了暗地裏的走私路線,不至於惹禍上身。五年前的巴士事故本就人盡皆知,何來滅口一說呢。

她立刻撥通昨天拿到的聯繫方式。

虎譚毫不避諱,昂首挺胸宣言道。

便攜終端上顯示出垂水的資料。神戶市垂水區有常住人口二十二萬,地處神戶沿海區域的最西端。從這裏搭電車前往神戶市中心要近二十分鐘,到大阪梅田則有四十五分車程。典型一座京阪神地區的衛星城。一側面臨瀨戶內海,多有漁港;北部則多爲山地,舉目盡是坡道臺階。這些都算不上什麼新鮮情報。她點進車站的條目。

「所以警察那邊……」

「警察幫不上忙。」

『從沒聽說過。天教有什麼特徵嗎?應該不會祭祀什麼奇怪的邪神吧。有組織進行可疑活動的教團,我們這邊基本都把握住了動向,國家也不會對這方面留心。唉唉,這些都不重要——』

「吉野!? 火輪,你見到那個男人了嗎?」

「不,想太多了吧。」

「昨天晚上,我被告白了。兔譚說,整個世界上,她最喜歡的人是我。」

「我說,這些消息是誰告訴火輪的?」

事不宜遲,馬上前往男人說的公寓地址嗎?考慮一瞬,火輪搖了搖頭。不知道對方有多少同夥,一箇中學生赤手空拳衝進去,簡直是自投羅網。何況,自稱吉野的男人是否值得信任尚且是個未知數。雖然火輪想不出欺騙自己對他有什麼好處,卻也不明白幫助自己能爲吉野帶來什麼價值。

十五分鐘後,虎譚衝進了店裏。匆匆忙忙,連凌亂的頭髮也不及打理。

要去「聖地」的話,就得從東側搭公交車,行駛約二十分鐘時間。她剛點開路線查詢,立馬又打消念頭,關閉了查詢頁面。

「我用兩千萬把她買下來了。」

該說的話說過後,吉野便起身離開了。火輪鬆了口氣,總算有了點兒獨自思考的時間。再這樣和陌生男人對峙下去,她當真要喘不上氣了。

「不過同理,姐姐帶走妹妹也不算犯罪。」

聽虎譚的聲音,火輪便知道尋找兔譚的事態毫無進展。

『我必須告訴兔譚,我喜歡她。遲上一秒也不行!』

仍然沒有回應。這纔是正常的。那些溺死在海里的傢伙,到底看見了什麼?

「你們一家都挺奇葩的……」

這樣一來,火輪便不得不爲虎譚解釋清楚了。

「我好歹是個記者。總有渠道弄到自己想要的情報。」

『虎譚姐姐不知道父親的天教信仰嗎?』

然後,他第一次諷刺地笑了。

她咬重最後四個字,希望虎譚明白自己是多麼認真。自己是兔譚最最重要的人。

雖然解開了誤會,虎譚還是一副沒有釋然的神情。能表現出這般的遊刃有餘,或許說明她繃緊的神經已經鬆弛了不少吧。

「你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雖然我也聽說過一些符合條件的案例……沒想到真有強制善人存在……』

想象一下。等到兔譚被解救出來,自己再慢悠悠地去見她,又怎麼敢腆着臉回應她的告白,說什麼我也喜歡你呢。一刻也等不下去,馬上就想與兔譚相見——這纔是她對兔譚的愛。

「噗!」

彷彿要將肚子裏的毒素傾吐而出,虎譚鬆開手,開口道:

抵達垂水的高架站臺,言葉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以防萬一,先確認一遍車站和街道的構造.需要緊急撤退時卻找不着路可就笑不出來了。任務成敗,有八成取決於事前準備。

對啦,兔譚的姐姐虎譚不就是警察省的人嗎,好像還是組織裏的一個小主管。總之先聯絡虎譚。說不定,她會知道那個叫吉野的男人的身份。

『我明白了。那就做好準備,十二點半在車站西口集合。』

17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既然和那傢伙扯上關係,這次事情肯定不簡單。還有老爹信教的事,這又是搞哪出?』

「做好覺悟了嗎?可不是鬧着玩的,受傷了我也不負責任哦。」

「那個,這些消息,是誰告訴你的呢?」

虎譚的憎惡流入火輪心中,猛烈而炙熱的恨意,彷彿要將她灼傷。

「我說,我給你兩千萬,你把妹妹給我——老爹很爽快地答應了。然後我就拼死攢錢。你知道嗎,世上有很多無償的獎學金哦。我靠這個存下不少,大學時候再兼職做家教填上了剩下幾百萬,好容易才湊足了錢。」

「算了,就這樣吧。」

「你的計劃是?」

兩班巴士都向北方駛去,行駛路線卻有所區別。西口出發的公交車會途經霞之丘派出所站,在那兒下車,步行五分鐘就是一處古墳。據考察,這座古墳建於四世紀末至五世紀初,呈前方後圓的結構,一般認爲是地方豪族的墓葬——這串信息無關緊要,又不自覺讀到多餘的文字了。思維難以集中,這也是信息過統合症常有的表現。多虧了無慾會的修行,纔有了些許好轉。

無論如何,目標所在的公寓在南口方向,其他路線有個大致瞭解就足夠了。

——也許思考時不自覺停下腳步的關係,言葉與路人碰了下肩膀。回頭看去,是四個看着四肢發達的男人。頭髮染成現今不良中流行的青黃雜色,後邊一人正露出陰險的奸笑。

唉唉,看樣子不是不小心碰到肩膀,而是對面故意撞了上來。大約是想挑事吧,這種小混混纏上來就是個沒完沒了。

去死。

言葉狠狠瞪了回去。

恐怕是喫準了對面想息事寧人,卻沒料到會收到這般反應,男人眼裏透出一點困惑。「挺有種的嘛,別想跑了。」四人圍住言葉,把她逼進了一處小巷。

雖然嫌麻煩,不過到正式開始工作還有點空閒。既然對面找上門來,自己也不能不應戰了。

巷子是一條死路,雖是白晝也昏暗無光,那幫傢伙笑得更是放肆了。

「你是女的?不掂掂自己有幾斤幾兩,看我們怎麼收拾——咕!」

廢話太多,言葉果斷衝最前面男人臉上來了一拳。食指關節瞄準了眼球,夠那男人乖乖閉嘴了。

「還敢動手!」

旁邊的小混混也坐不住了,她便照着下一個衝到眼前的傢伙兩腿之間踹去。趁那傢伙的慘叫嚇住其他人的間隙,用釘鞋狠狠補上一下。

甚至無需確認座標。

信息染色讓言葉的位置暴露無遺的同時,也帶來了相應回報。所謂禮尚往來,信息省的同伴定位她的所在後,就能參照言葉或周邊物體的位置,以座標的形式錨定敵人的位置。

不過,那隻在工作裏用上,私鬥時她不會請求座標。

啊啊,好久沒這樣放開打一架了。言葉滿心愉快地毆打着面前幾個男人,毫不留情。

言葉——早在她剛成爲小池言葉時——就信奉能動手解決的事絕不白費口舌。

小池言虎願意收養她作養女有幾個原因。第一,言虎本身就有收養孩子的意願;第二,名字裏共有的一個漢字,或許教他有了一種非言葉不可的宿命感;第三,言葉是五十嵐無德養女五十嵐勇的朋友,這點也勾起了言虎的興趣。

當患有信息過統合症的女兒提出要上平常小學時,言虎笑着答應了。早在決心收養時,他就和言葉談好了這個條件。

虎譚毫不猶豫按下門鈴。冷冰冰的走廊中,鈴聲單調地迴響。公寓前國道上,汽車奔馳的聲音隱約傳入火輪耳中。

「他說,讓我們放他進來。」

「新聞取材。」

只是,在說出那句安慰之前,火輪率先發出的是悲鳴。

男人身上明晃晃立着一把小刀,他向着電腦的方向,大張着雙手倒在地上,好像被踩了一腳的青蛙。毫無生氣,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屍體。乍一看沒有別的外傷,應該是一刀致命。

被說與無德師父相像,在言葉是一種光榮。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像無德一樣將固執的信念貫徹到底。

『回來後我帶你去商場買鞋吧,兩萬以下都隨你選。』

虎譚看着房間窗戶,問道。窗玻璃被人砸碎,碎片全積在室內一側。

結束。好久沒活動過了。好像在說已經沒你們事,言葉背身離開。

響起的門鈴打破這片死寂。有人在一樓按了呼叫鈴。虎譚打了個激靈,扭頭看向牆壁上的監控。就連火輪也能看出,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誰會在這個節點過來?火輪心裏沒底。虎譚一直穿着警察制服,總不可能被當成殺人犯。難道是自己跟上來的錯?

走過第二個紅燈,前方就是目的地。高層公寓聳立在眼前,俯視着火輪。

「嗚……啊……這是,屍體……?」

彷彿早料到會有這一刻,小刀刺向男人的腿部——從背後——一擊命中。

「事情大條了啊。」

「但我就是很普通的機子呀。剛纔我隨手查了下教義,也沒看出什麼來。天教似乎從不舉行大型集會,只是信徒之間保持着若有若無的聯繫,也沒有明確的教祖或領導者。」

所以,即便害怕,火輪還是這樣回答:

她迅速在面板上按下一串數字:

『不知道。但我想,釋迦佛傳揚佛教,難道不是爲了擊破那個時代的迷信嗎。不管吉不吉利,有的事永遠是無法迴避的。』

十秒過去。十五秒過去,遲遲沒有回應。

聽見火輪乖乖答應,虎譚望向305號房的呼叫鈴。名牌上的名字是「緒方」,或許是用教團中他人的名義租借的房間。

我身體裏,流着的是堅強的人的血脈——

18

虎譚吐出那個名字。

「讀不到……?有這種情況嗎?」

但是,正因如此,纔不能止步於此。如果在這裏退縮,自己一輩子都是一動不動的火輪了。眼前的選擇將決定自己的一生,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火輪也瞄一眼監控,上面映出自己今早見到的男人的身影。吉野八咫,他把手伸向發送思念的觸點。

「準備好了嗎,要進去了。」

她直直注視着虎譚,腦海裏浮現出不動明王怒目的模樣。

火輪生來第一次與屍體面對面,一陣惡寒後知後覺地爬上脊背。恐懼幾乎教她大腦停轉了。

「沒辦法了。」

上學第二週,有男孩開始在言葉的課桌上塗鴉。

把少女甩在一邊,兩個大人聊了起來。他們的眼睛裏好像根本沒有映出自己,這教火輪有點傷心。

「天教是那種會誘拐兒童的宗教嗎?還是教義裏只將腹子承認爲後代?」

彷彿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的渾濁尖叫聲,在發出尖叫的本人耳中也頗爲醜陋。叫聲沒持續幾秒,爲了按耐住翻上來的嘔吐感,她屈下身去蜷成一團。低頭的一瞬,火輪彷彿和房間深處的屍體對上了眼,感覺早餐喫的麪包和香蕉反湧了上來。

他發出痛苦的慘叫,爲對手的實力而愕然。靠腦波運動的商品世上並不罕見,穿戴上專用器具,買一款對應產品,誰都能做到隔空移物。但那不過是在寂靜房間中全神貫注才才能挪動細微一點的玩具球,頂多用來鍛鍊注意力罷了。要在步行途中分心操控不在視野範圍內的小刀,使其以相當的速度刺向目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另一方面,虎譚卻是淡定地戴上橡膠手套,碰了碰死去男人的手。那大概是特製的手套,不會阻斷思念的讀取吧。

好,我不會逃避的。

連火輪自己也不敢置信,她竟能表現出如此的行動力。與從前那個假期也半步不出家門的女孩相比,簡直像換了一人。不便向家裏人說實話,她就藉口說是出門買東西了。

但是言葉能做到。這在她輕而易舉。抹殺五感,去盡雜念之後,操縱小刀而不停下腳步並不是難事。固然在混戰之中做到這點會更有難度,對暗殺而言卻是一個頗有用的技能。

「果然是警察呀……」

於是,打架動手就成了家常便飯。

「你認識死掉的男人嗎?」

火輪腦中浮現出好幾種無法收發思念的病名。

然而一語成讖,在期望的學校待不過幾日,言葉果真鬧出了動靜。

虎譚再次看向呼叫器。來訪者用的門鈴下並排着指紋認證系統和數字輸入面板。

虎譚小聲問道。

「你選擇的生活方式,未免太笨拙了。」

虎譚輕輕嘖舌。火輪明白,虎譚多半是不希望自己跟上來的,自己去,不過是給她添了個累贅。

「我自有辦法。」

虎譚強做出一個笑容,其中卻沒有多少笑意。

「我也要去。」

「剛纔,你是想把我關在門外吧?」

虎譚站在後邊,伸手過來,讀取火輪的思念。

勇常常這樣笑着回應。言葉也不因此改變態度,她始終相信錯在對方。

「這種認死理的地方,和我家父親很像呢。他還在一心思考該怎麼與自然界互通心靈。」

火輪上身仍是那件已經穿慣的襯衫,爲方便活動,換了一條掩不住膝蓋的半褲。她難得自己決定打扮,把母親貴子嚇了一跳。自己不是出門玩耍,而是奔赴戰場。

三秒過後,虎譚回覆了一樓的呼叫,當然沒有用思念,而是一般的聲音通話。火輪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肩膀。自己果然什麼忙也幫不上。

「一般的地方警察可能不知道,爲了防止罪犯固守屋內,近畿地區的電子鎖都在製作時設好了後門,用警察省的內部密碼就能打開。不過未經申請擅自使用是違反法規的。把這事兒透露給一般人同樣違反規定,反正你也記不住剛纔那段密碼,就不追究了。」

這是一切的開端。在言葉眼中,既然有人毫不掩飾惡意,她以武力制裁也是合情合理。對高她一個年級的勇,也好幾次毫不遮掩地說起類似的事。

她再次堅定了信念。一隻手與虎譚牽在一起,一隻手緊緊握拳。

哪怕是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她也不想借用言虎的力量。

西口會合後,徒步走上五分鐘,港口城鎮特有的廢煙氣味瀰漫四周。

「那個混賬也不在,兔譚也不在……」

虎譚飛快走進去帶上了門,轉眼之間房門就要合上。火輪下意識往門裏跨了一步,門縫才又緩緩張開。

「啊啊,已經讀不到思念了,這人確實沒救了。」

虎譚看向南方。這裏的街道還保留着往日漁港的氣息,老舊住房的圍牆前,一隻黑貓正悠然打滾。真不吉利呀,火輪心想着,摸了摸貓咪的後背。希望今天一切順利。

眼前就是屍體,吉野卻毫不在意的樣子,悠閒地點了支菸。難道他早料到會是這幅畫面了嗎。殺人之類的惡性事件現如今並不常見,畢竟用上思念,報警再定位地點也不過一瞬的功夫。國家主張監視社會是出於安全考慮,雖然也有心守黨一樣的團體糾纏不休,大部分市民卻是安然接受了現狀。

『那,相信佛祖存在也是一種迷信嗎?』

這邊告一段落,是時候前往那所公寓了。瀧口兔譚就在那裏。目標的最新位置還沒有上傳,但應該出不了差錯。

只看到這部分,火輪的眼睛便再追不上虎譚的動作。她飛快按下二十多位的數字後,門鎖竟然自動解除了。

『看見黑貓就會有壞事發生,是種迷信的想法哦。』

「喂,難道……是用腦波操控的嗎?怎麼會……」

「我……」

火輪反覆嗚咽時,虎譚卻死死盯着那具男性屍體。她的表情好像人偶般凝固着,低聲唸到:

「好吧。出事了我可不負責任哦。」

男人忍痛回頭去,言葉正走在前面,他身後當然空無一人。小刀憑空拔了出來,回到言葉手中。

「沒見過,大概就是名牌上寫的緒方吧。雖然沒深入瞭解過,他做着的也是天教祈禱的姿勢。面向電腦朝拜,是他們相信從那兒可以收到來自神的教誨。」

『奧萊商場北邊不遠,竟是這麼冷清的地方。』

突然把問題拋給自己,火輪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三分後,局勢已經十分明瞭。混混們已經難掩疲態,有幾個好像馬上就要倒下去。何況打到一半,言葉甚至閉上了眼睛,在男人眼中,那想必是難以形容的怪異光景。認識到實力差距後,再怎麼被小瞧也燃不起怒氣了。

從揹包裏拿出一柄晴雨傘,火輪把它拉長。看上去不經用,關鍵時候也可能用作武器。

「誒,沒登錄過的指紋,是打不開門的呀。」

起因是欺凌。患有信息過統合症的人無法傳送思念。在班上同學看來,言葉好像一個言語不通的異邦人。而小學生尚未學會包容這種不同。言葉自己也沒有融入集體的經驗,她以爲什麼也不做,便不會做錯事。只是和勇在同一所學校就讀,她便心滿意足了。

「嗯。」

課間時間,言葉找到那人,確認過相貌後,一言不發就打了上去。

「怎麼辦?」

虎譚慎重推開門,踏入屋內。開門後卻一轉態度,不同於上樓時的小心翼翼,此刻的腳步聲卻無比堅定,彷彿要將擋在眼前的一切盡數蹂躪。火輪雖晚一步,還是跟在後邊進了屋。她已經想好待會兒要說的話——兔譚,已經沒事了喲。

虎譚說得也有些道理。她們此行非奪回兔譚不可。

走到公寓入口前,虎譚鬆開了手。

「是吉野。」

4·7·2·2·6。

「注意到了?」

「有何貴幹?」

再見到虎譚時,她已經換上一身有如喪服的警察制服。勤務時間以外穿工作服是違反規定的,但確實能起到不錯的震懾效果。

吉野環視屋內。

「怕上面有危險,你先在這等會兒吧。我叫你你再上來。」

虎譚的聲音裏透露着一點敷衍。

「你想怎樣玩耍胡鬧,都是你的自由。」於是,言虎將女兒送去了學校。

按下公寓管理人房間的呼叫鈴。她亮出警視省的名號,很簡單便教對方開了門。

虎譚緩緩步上臺階,也許她有意控制了腳步,上樓也有如幽靈散步般寂靜無聲。火輪只感覺心底湧上一陣不快,彷彿踏上混凝土澆築的樓梯,正一步一步逼近死亡。只是現實不給她爲此憂心的機會,很快就到了305號房門前。

有破綻!一個男人抓住機會,想從身後偷襲,他當然沒意識到,眼下正是雜魚自討苦喫的典型場面。

「死人的思念是無法讀取的。所謂死亡就是這麼回事,保有的所有信息都逸散掉,再無法回收,與信息化社會徹底斷絕聯繫了。」

「你意外地敏銳嘛。又是你的國家老闆叫你來這兒的?你該不會對這場鬧劇知道得一清二楚吧?我可不想明天就對這世界說拜拜。」

「你似乎對【強制善人】有什麼誤解。對國家強制服從,並不意味着我就什麼都知道。國家只會告訴我施行任務需要的最低限度的信息。」

吉野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滿臉坦然。似乎與虎譚見面就已經達成了目的,他對事件本身好像沒什麼興趣。

火輪這纔有所實感。這個男人果然是【強制善人】,與我們有根本的不同。

早上,吉野會反覆申明自己做的一切並不是爲了火輪,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做多餘的事,他自己也小命不保。爲了活下去,他只會採取利己的行動。

「那個,吉野先生。你這次的任務到底是什麼呢?」

火輪開口問道。

「那是機密事項。」

「那兔譚被那混賬老爹帶去哪兒了,你也不能說?」

虎譚措辭尖銳,她死死盯着吉野。

「想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人上門來殺了地上這位天教信徒。」

「意思是,同爲信徒的統湛也被誰盯上了……?」

「我可沒這麼說。不是還有別的可能嗎,比如——」

火輪接上了吉野沒有道明的後半句:

「有誰,盯上了兔譚的性命。」

「開什麼玩笑!」虎譚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裏,「兔譚做了什麼?那個不明真身的傢伙,有什麼理由追殺我妹妹?」

「說是不明真身,也不過是你們被矇在鼓裏罷了。搞不好,這個小姑娘也是目標之一呢。」

火輪打了個寒戰。自己也被盯上了?可她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會被殺人滅口的事。

非要說的話,便只有嵐山事故的調查了。

但那時蒐集到的思念已經整理過,發給了班上的男生。不至於那些男生也有性命之憂……

小學五年級時候,言葉第一次從言虎那兒接到了暗殺命令。並非辯解,但至少最初,言虎是希望將養女作爲尋常人培養的。結果而言,言葉沒能融入學校。一次她握住男生的手,發送思念,卻把對方弄了個半死,終於教言虎改變了想法。真正開始暗殺工作前,言葉還經歷了無數奇怪的訓練,而無論訓練還是工作,她都說服自己這是爲了無慾會才接受下來。

「一投入魂!能打回來就試試看啊。」

「清美小姐!」

公交車道向左分叉,去往古墳方向。岔道口旁立着一個久經風雨的告示牌,寫着小心癡漢的字句。火輪在這附近與公交車道錯開,走進住宅區。這邊說得好聽些便是閒靜,不留情面點兒就是荒涼。許久以前闢開的小道細長,好像一個不慎就再找不到路了。

毫無緊張感的聲音。明明在言葉眼中,叫清美的女人才是意外闖入者,她卻逐漸有了一種錯覺,好像自己纔是混入面前這幅日常情景中的異物。

那裏站着一個少年(還是少女?)。壓低的棒球帽。左手握着小刀。

最近的無聲小摩托低速行駛時幾乎不會發出聲音,一不小心就會與人撞上。雖說速度快不致死,卻難說安全。最讓言葉感到麻煩的是,回頭的火輪將她的樣子看了個一清二楚。全是這輛不守交規的小綿羊的錯。

鬆弛的空氣瞬間凝固。

火輪走出公寓,額外花費了不少時間。吉野離開後,虎譚立刻以警察身份報告了這起事件。現場查證很快展開,至於火輪,被當成來看朋友姐姐工作的湊熱鬧小孩,沒多久就被放了出來。

如果所謂神明之聲竟是如緒方口中那般來歷不明,不就好像在說,無德與勇爲接近神明的苦苦修行是毫無價值的嗎。除了無慾會前方可能存在的神,言葉不能承認有別的神明存在。

全部都是暑熱的錯。大家纔沒有被什麼可疑人物盯上。

幹這行並非手法越複雜越好,能夠悄無聲息完成任務纔是關鍵。考慮到這點,可說正是人畜無害高中生一般年紀的言葉,正是做暗殺工作的最佳人選。

火輪頭也不回拔腿就跑,哪怕只是回頭看一眼也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她一邊跑,一遍登入了思念博客,想寫下求助信息。雖然救援不會立刻過來,考慮到被捕概率提高,犯人或許會就此收手。若是對方不顧風險緊咬不放,自己也只有拼命的逃了。

微微睜眼,地上滾落着一個捲心菜。

至少,要跑到眼前的十字路口去。那兒說不定會有過路人,雖然她已經沒有餘力東張西望去確認這點了。

剩下的還有兩個女生。

如若失去意識倒地不醒還有點兒麻煩,好在他只是凍在原地一動不動。幾分鐘後他就會若無其事回到自家,發覺自己記不清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吧。今岡是第四個男生,其中說不定有人意識到了自己遭受襲擊,但一定查不出犯人的真身是言葉。

不動火輪開口道。畢竟是她家附近,遇到認識的人也不奇怪。一個主婦教計劃全盤告吹絕非言葉想看到的,不如干脆——

「哎呀,是火輪?今天去哪兒玩了~?」

吉野的話挑起了對方的怒火,火輪暗自慶幸虎譚的及時反駁。若是她默不作聲,自己多半要把事情朝兔譚犯案的最壞方向去聯想。

「哎~,還有~,爲什麼火輪後邊會追着個殺人犯呢?」

騎着摩托車,忽然從路口一側冒出來的是母親清美。就在那個殺手的眼前,要是後者快上半步,恐怕已經被撞飛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目標是小孩,便沒有刻意抑制殺氣,半途就被火輪發現了端倪。對方想來也不會以爲自己被殺手盯上了。無論如何,要追上她也是輕而易舉,再將她腦中對無慾會不利的記憶破壞乾淨。

(抱歉,我必須追過去)

眼前的女人絕不是一般人物。不能留下她。言葉改變了方針。

似乎有好幾名男生收到了瀧口兔譚的思念,今天的任務就是處理這件事。只是要向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孩子動手絕不輕鬆,破壞掉他們這幾天的記憶也就夠了。

恐怖教她止住了腳步,動彈不得釘死在原地。殺手卻還在直直向這邊來,很快就要踏入路口——

「猜對了~?怎麼說,有種拼殺出來的氣場吧。這樣的人,我以前見過不少呢~」

事已至此,只好改換目標,去處理另一名少女——不動火輪的記憶了。幸運的是目標不在家中,而她回家時候,總得經過一些沒有人氣的小徑。得知對方曾進入緒方被殺的現場把言葉嚇了一跳,仔細想想,大約是去尋找兔譚吧。

那麼,不給眼前女人求救的機會,速戰速決吧。言葉闔上眼瞼,悄無聲息地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只是如今教祖無德行蹤不明,養女五十嵐勇又成池中浮屍,無慾會似乎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真摯信仰。

而言葉的小刀,從他身後一擊致命——

不知遇上了什麼好事,女人神情輕飄飄的,好像舔着冰淇凌的小孩。

「清美小姐!」

當然,到了小池言葉的級別,這些都成不了問題。從小學生年紀開始就在無慾會下進行實打實的修行,沒有人比她更瞭解如何抹殺自己的氣息。言葉奔跑時幾近無聲,如小刀般重量的事物都能以腦波自如操縱。

有人在。有誰正看着這邊。

重新審視眼前情況,是她太大意,沒有更新目標的最新位置數據。沒想到又教瀧口兔譚溜走了。

「到底在哪裏呢,兔譚……」

在言葉的理解中,所謂記憶與電腦數據沒什麼分別。一般人接收到他人的思念時,會將其與本人的思念單獨存儲,好像單獨新建一個文件夾。只要文件本身無害,也就不會有危險。雖不否認會有自己的記憶擅自流出,與他人的混同在一起的情況出現,但多數時候兩者總是界限明晰的。好像聊天時對方說昨天喫了牛排,你不會過了三天就以爲那是自己喫的一樣。

無慾會本部與信息省【媒介點】的管理者有所聯繫,故能借助空中媒介點的力量,以座標形式讀取周圍環境信息。當然,這些信息在旁人耳中不過噪音,唯有當事人言葉能夠識別。若不是上過好幾層保險,言虎絕不會採用這種手段。

19

感覺思考愈發離脫現實,火輪打消了這個念頭。

其中瀧口兔譚的動向頗引人注意,她的座標四處逃竄,彷彿意識到了自己正遭受追蹤。站前公寓那次,言葉也失手了,可她不認爲自己暴露了行蹤,難道一切只是巧合?

這套奇招打了言葉一個措手不及。誰會想到對方拿這種東西丟過來呢?雖是玩笑般的攻擊,卻也不容小視。暴露真身的一刻,對暗殺者而言便已算是失敗了。而身爲一流的暗殺者,言葉對暗殺失敗的善後方法並無多少感悟。

吉野用一句話作結。

【三·6(主婦B)】

果然,嵐山的殺人事件背後別有隱情,兔譚與自己的性命都被別人盯上了。一切的起因,都是我們調查的那起遠足時發生的事故。

就在此時,截然不同的事物衝進了兩人之間:

言葉仍舊染指惡行。她渴求的,無非是無德與勇消失的真相。

你從哪兒得來的消息!面對言葉追問,緒方一口咬定是神明的教導。

面向電腦,緒方擺出下跪般的詭異的姿勢。

未曾料想的是,一個女人騎着小綿羊便衝入了二人之間。

「那我就此打道回府。摻和太多,被國家注意到就得不償失了。還有,照我猜想,難保這事會不會波及到你們學校同學,就麻煩警察同志多留個心眼嘍。」

每個人有自己獨特的情感,若說各自情感的展現方式將人與人區分開來,眼前的狀況就意味着——

(我纔不承認那種東西)

主婦B的聲音有些微妙變化,難道真在轉瞬之間換了個人?不給反應機會,比方纔要小一圈,壘球大小的物塊就重重擊在了腹部。

「總而言之,事態還是毫無進展。」

似乎是買完東西回家路上,袋子裏不知裝着什麼,塞在摩托車前框裏。

「別過來!」

火輪沒有頭緒,自己得到信息中究竟何處犯了禁忌,只是其中一定有罪犯不惜殺人滅口也要隱瞞的真相。

名叫兔譚的少女被帶入公寓是無可懷疑的事實。也許她正捲進了另一樁案子——心想着,言葉走進那間公寓。入口處的訪客按鈕上寫着房號,旁邊另有一串「天教支部」的小字。我是來申請入教的——她在攜帶終端上打下這段文字,向攝像頭出示後,輕而易舉便打開了門。然而,房間裏除了自稱緒方的男人,別無其他人的身影。那個男人彷彿對言葉的到來早有預料:

然而,事情難辦之處也在這一點。能將記憶如影像般完全重現,也就意味着在有目擊者的地方犯案難如登天。槍械管制強制推行後,黑幫想搞到一支手槍都得費番功夫。沒有武器就幹不了活,恫嚇別人收保護費都找不到個憑仗,暴力團體正日漸喪失影響力,爲國家所取締。

只是,她不願就如此狼狽地逃走。

爲什麼不能跑得再快些呢。火輪詛咒自己的腳力,正是命懸一線的時候,就不能超常發揮嗎。

對暗殺者而言,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只是,她終於按耐不住內心的恐懼,回頭看去:

她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敵意——難道這就是所謂殺氣嗎?無論如何,再不採取行動就遲了!

異常正在此刻發生。

火輪直直奔向十字路口,耳畔幻聽到摩托飛馳的聲響。好在沒有一個站不穩摔在地上。

——就在此刻,細微的違和感爬上心間。

「夏季栽培的橘子全喫完啦,所以……」

叫今岡的學生走進小巷,她悄無聲息從背後靠近,迅速抓住對方的手,思念由此流入。

迅速握起手,強行將自己的思念灌入對方之中,早在成爲暗殺者之前她就對此技術爛熟於心。

別的路線更有人煙,其實並不是非走這條路不可。有意踏上偏僻的路徑,是火輪想藉此安慰自己,說服自己相信身邊並無危險。

好容易才下定決心踏進公寓,裏面卻尋不見兔譚的身影。反倒冒出來一具屍體,事態愈發絕望起來。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這些思考只能拋在腦後,現在還是逃命要緊。不能死在這裏,不然的話,對兔譚的喜歡就永遠傳達不到了。

接着傳來的是有東西正朝這邊過來的警告。言葉毫不猶豫地舉起手遮擋面部,旋即感到沉重的衝擊。擊打過來的,似乎是個有數百克重量的球狀物體。

車站前,火輪忽然收到一則短信。是班上同學發來的,告訴她同課題的組員被發現倒在人行道上。信件末尾附了一句「外出多加小心,謹防中暑」。

這次是牛油果。

「你要找的兩人聽從神明旨意,已經先一步逃走了。」緒方如是說,「現在大約已經向北邊去了吧。」

「光靠想也能舉出好多個能說通的假說。比如你那位被監禁的妹妹趁父親外出的間隙,殺掉了這個叫緒方的男人,然後逃了出去。」

言葉的暗殺手法說來簡單,無非是將對方引入荒無人煙之處再以小刀刺殺,或直接以信息過統合症的思念破壞目標。

「你是笨蛋嗎!? 打一開始你就默認了緒方是被人殺害的。那怎麼半點反抗的痕跡都沒留下,甚至還有閒心對着電腦擺姿勢呢。」

『本部,給我面前主婦打扮的女人的座標,以小池言葉爲原點。』

「那就殺了我吧。」緒方淡淡說道,「死在此處亦是神明旨意。」

怎麼看都是殺手。雖然搞不明白理由,對方顯然是衝着自己來的。

怎麼回事?主婦A應該沒有移動過,這個主婦B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如果本部的數據沒有出錯,就是主婦A在轉眼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開什麼玩笑!

怎麼發現的?言葉發誓沒有暴露,怎麼會被一介主婦看出身份?

帶着怒氣,她在終端上輸入這段話。

雖然將這些用於暗殺並非她的本意。

凝重的空氣中,唯有清美的聲音格外跳脫。

她沒有聽見別人的腳步聲,卻確信有誰正步步逼近。越來越快,迫向自己。再不快點,就要被殺了!

【障礙物接近!頭部!】

當然,殺手正站在她身後。

【三·6 (主婦A)】

不可能。

一方面,國民已被連年的和平所慣壞。如今每千人中發生的犯罪件數已降至一百五十年前的三分之一,不少大人物能夠不帶保鏢,夜晚獨自出行。思念發展推動了人們的交流,衝動性的暴力事件由此銳減。就算在思念交流中發生論爭,也不會像口頭爭吵那般激起強烈感情。

然而,言葉卻能強行將自己的記憶塞進對方的記憶裏,引發數據混亂,將對方那段時間的記憶抹盡。這種辦法拿人類的潛意識沒招,不如下死手來得穩妥,還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這次的目標有明確範圍,若在短時間內殺掉這麼多人,任誰也能看出背後有鬼。媒體鬧大,接着就是警方出動。這與殺死一個有人嫉恨的政治家截然不同——不過言虎恐怕沒想這麼多。

車站出發的黃色巴士塞滿了人。徒步二十分鐘的距離,搭巴士不過五分鐘。但她不認爲剩下這十五分鐘會有兩百元價值,便選擇了慢悠悠步行。走出車站不久,巴士便把火輪遙遙甩在了後頭。

「夏季栽培的橘子全喫完啦~,和貴子打牌又輸掉,就被她打發去生協進貨了~。啊,也有給火輪買冰棒哦。」

接着飛過來的牛蒡輕而易舉便被小刀分爲兩半。難道民間正流行什麼基於蔬菜的防身術嗎?不過耍蔬菜的雜技也就到此爲止了,她只要殺掉這個叫清美的女人就好,管她主婦A還是主婦B,知道了自己的殺手身份,就不能教她繼續活下去。

打斷言葉思緒的,是一通緊急迴避的警告。

又有東西飛過來了——卻遠非蔬菜可以比擬的大小,感受到危險,她堪堪閃過去——與拋來的椅子錯身而過。那女人竟然在放大型垃圾的地方撿了把椅子丟過來。

「沒有不能丟,只有不想丟。此乃棒球精英投手之信條是也。」

主婦又從垃圾堆放處抱起一個牀頭櫃。言葉這才明白女人沒在開玩笑。被那玩意兒砸到真會沒命的!

櫃子到底飛不快,從她身旁掠過,砸在地上一聲巨響。這下不妙。再不快點兒,這麼大動靜總會有人注意到。

最簡單的辦法,便是乘此機會趕緊撤退。考慮形勢,言葉眼前浮現出逃跑的選項。就算破壞掉眼前兩人的記憶,對自己也沒什麼好處。被不動火輪看見樣貌,仔細想想也並非那麼嚴重。主婦貌似看穿自己的殺手身份,也可能只是見她手拿小刀才這樣一說而已。雖不好置之不理,但只要不暴露真正身份,也沒有明確危害。

雖說如此,主婦好像已經把能丟的全丟過,手邊已經找不到大質量的東西。再無手段能夠阻止殺手靠近。

那女人卻只是看一眼言葉,微微吐舌,露出一個笑臉。

「以爲這就完啦?小姑娘別太天真嘍。」

她雙手伸向路旁住房的混凝土圍牆——

「唔哦哦哦哦……!」

簡直像圍牆在發出嘶叫,伴着崩解四散的沙礫,牆體竟緩緩升了起來。那塊被強行撕扯下來的牆面越來越高,終於停在女人頭上。

言葉感受到了生命危險。這傢伙纔不是一般人,分明是自己的同行。走錯一步,自己必死無疑。

「哦哦哦呀!!!!」

牆體離手,騰飛在空中,向言葉而來。面對這幅脫離現實的畫面,她早就忘掉了心如止水的告誡,閉眼戰鬥的習慣也拋在腦後。

言葉從牆塊下方躲了過去。下意識做出滑行的動作,或許是受了眼前女人的影響。不知爲何,她的一舉一動總給言葉棒球選手般的印象。

好容易撿回一條命,冷汗已在不知不覺間浸透渾身。終於,這下該沒招了吧。要有半點伸手向牆壁的跡象,在那之前我就會用小刀把你剁成八塊。

「哎呀~,這也能躲開?那清原就辛苦到這,下去休息吧。」

清原。言葉記得,那是好久以前的棒球選手的名字。女人的名字,不是叫清美嗎?

『世間一切組織,只會爲組織本身的利益而行動。就像黨派爲了黨派利益活動,公司爲公司利益活動。國家的運作,歸根結底是爲了國家自體的利益。作爲一個整體,它不僅對團體外的個人漠不關心,甚至會反過來排斥構成團體的內部成員。小夜以爲只要回顧世界歷史,上述觀點都是不證自明的。爲「國家利益」殺害個人的情況,不止於從前的日本,世界各地都屢見不鮮。故而心守黨主張,必須對最爲龐大的組織——國家機器——進行徹底檢討。當然,在我看來確是有些矯枉過正了。

弱小的自己,沒辦法向兔譚伸出援手。

「我也搞不懂。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調查了嵐山的公交車事故……」

翻過身旁的圍牆,言葉拔腿便跑。

「北邊不是有個歷史悠久的寺廟嘛,叫轉法輪寺。那裏原來是一片山脈,山勢一直綿延到垂水西部。寺廟周圍不興土木,就有一片原始林區留了下來。雖然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不過傳說那周圍冒出過溫泉。現在也有好幾處泉水,只是沒有溫度不能利用,平白造出了不少水池沼澤,教祖的後繼者就死在那裏。周圍一帶都在無慾會管理下,被當成聖地朝拜。」

「媽媽認識她嗎?」

「火輪做了什麼,會被無慾會盯上?想不明白。」

「至於教祖本人在何處入定,也沒個明確的說法。那周圍適合作開悟背景的地方,大約也就背後的六甲山了。」

【零·1(主婦C)】

念出那個人的全名教火輪有些許牴觸。

她拼死擰過身體,彷彿連骨頭也要彎折,筆尖鋒銳撕裂了言葉的襯衫,卻沒有留下傷口。摸不清對方的底細,再這麼打下去實在不是明智選擇。

「我記得,是一個叫大月小夜的人建立的黨派。」

火輪老實聽從了清美的建議。這確實並非適合半路閒談的話題。

心意卻只能止於心意。

理解清美的話後,貴子總算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滿腔困惑終於有一個得到解答,雖然心底灼燒般的焦躁尚未褪去,火輪還是鬆開了手。

20

『說到這兒,你也明白了吧——清美就有多重人格。小夜告訴她,多重人格並非疾病,反而是人類最爲正確的存在方式,希望清美能夠接受這樣的自己。在此之前,她一直保守困擾。畢竟除了「清美」,體內還住着另兩個人格,一個好像運動選手,一個簡直就是窮兇極惡的罪犯。與小夜相遇,被小夜肯定後,別的人格出來搗亂的情況才減少了。這樣說或許有些奇怪,誰能想到放棄治療纔是最完美的治療方案呢。清美也就順理成章加入了心守黨。』

「唔,不過無慾會和嵐山牽扯不多,他們本部應該在垂水這邊。教祖也住在西宮。教祖失蹤後追隨着死去的繼承人,也是在垂水北的原始森林裏發現的。」

清美的聲音一如往常悠閒,其中利落的決意卻不容貴子質疑。

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她手裏捏着一支自動鉛筆,毫無遲滯便向着言葉的眼球突刺過來。

不知爲何,火輪總感覺這話中藏着什麼隱祕的聯繫,但解密的碎片卻還缺了一塊。

貴子只好嘆一口氣,點點頭。

對自己的隱瞞,貴子沒有流露出分毫指責的意思。這樣一想,火輪才發現母親從未爲她的任性動過怒。貴子只會在她一動不動的時候生氣。

貴子的臉色難說好看。火輪那時不過小學年紀,她學習加減乘除的時候,在心守黨卻是一個波瀾萬丈的時代。

火輪把話嚥了回去,好險好險。雖不明白背後原理,敵人似乎能調查思念的流向,藉此定位知曉祕密的人。若把這件事說出來,貴子也要受到牽連。

『但小夜並沒有止步於此。細分到個人水平後,又該如何增加個人能夠獲得的幸福總量呢?她一直思考這點,終於抵達了一個有些跳脫的結論,或許可以稱之爲究極的個人主義——』

「我和清美以前也胡鬧過一陣呢,隱退後也會留心這些風聲——不過只是偶爾打聽,不會確認真僞。畢竟我們也做了不少不光彩的事,和這女孩也只是半斤八兩罷了。」

那則教人毛骨悚然的怪談,背景不正是六甲山嗎。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

「火輪今天出門,也是去找兔譚了吧?」

「明事理是好事,這纔是我的女兒嘛。你可不能變成小夜那樣。」

『理解上面這段話,就不難看出這些主張背後藏有一套極端的個人主義思想。小夜認爲想讓儘可能多的個體實現幸福,就要將組織細分到個人層面,再滿足微小組織各自的利益。由此增多人類幸福的總量。』

火輪含糊地答了一句。弄不清楚兔譚的去向,固守在家對她毫無意義。

她無以爲應。光憑三兩句話,也沒法動搖貴子的想法。現在只能聽從她的建議,先熬過一段時間。

「啊,不如趁此機會全向火輪坦白了吧?說兩句瞞一句,挺對不住她的。」

「那接下來就是正題了。心守黨以揭露國家的欺瞞爲活動目的。其中理念簡單說,就是既然國家眼中沒有國民,便只好由個人對國家進行監督。這樣做法的背後,有一套隱藏的思想作爲支撐——」

清美不停扯着上衣襟口,好教衣服與身體間有空氣流通,她臉上的表情不知不覺間又變回了平時模樣。方纔殺人者般的兇惡表情已經毫無蹤影。

「沒有頭緒。五年前,早在心守黨背上無中生有的罪名之前小夜就消失了。實踐過自己的思想後,不知又陷入了什麼苦惱。不過,違法改造槍支的事,我們幹部也矇在鼓裏。恐怕是有人混進來設計的冤罪。」

不祥的殺氣撲面而來,那是即使除盡雜念也無法忽視,彷彿要言葉吞噬的恐怖殺意。

『只要無限向下細分,幸福的總量就會增加。由此,她主張個人發展的終極形態是多重人格。』

貴子笑笑,摸了摸火輪的腦袋。

「三振出局更換打者!下一個是清香——」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兒啦~。算上清美,我裏邊塞着三個人格呢。還有清原和清香,偶爾叫她們出來當武器使。兩個傢伙都挺粗暴的,清香尤其,對犯罪毫無牴觸,所以一般不會放她出來~。多虧兩個幫手,打架這回事兒上,我還挺有自信的。」

好不容易改變了以往的生存方式,終於要告別過去那個一動不動的自己。卻仍舊缺乏最關鍵的力量。

要與現役殺手的自己正面衝突,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有勝算。上方反饋的座標逐漸逼近【零·0】原點。不用那些唬人的小伎倆,硬碰硬,還是言葉更強。

回到自己的房間,火輪簡單打點了行裝。只要是看上去能派上用場的東西,都一股腦塞進小小的書包裏。

清美半點兒躊躇也沒有,把紙扯了下來。

火輪感覺似乎只有自己在狀況外。

『嗯,到這一步還能理解。』

「火輪要謝清美的地方還不少呢。不想讓你和政治扯上干係就沒告訴你,心守黨還活躍的時候,有幾次多虧清美叫出了清香才突出重圍。雖然差點兒就給警察逮住了……」

「但是,兔譚不在這裏……」

「媽媽明白你心裏不安。但剛纔的暗殺者如果真是小池言葉,就意味着無慾會正追殺着你。個人要和組織對抗,無異於蜉蝣撼樹。」

下一秒,她收到的座標陡然一變。

不動火輪想要幫助兔譚。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救出兔譚。

「嗯嗯,那回真是好不容易纔撐過去——小夜總喜歡把水攪渾,再從裏面尋找破局方法。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她感覺再控制不住淚腺,眼淚結成水滴滿溢而出,啪嗒啪嗒墜落在地。收拾好的書包被摔在牆壁上。

來得好,看我怎麼收拾你。

「事態緊急,估計也瞞不住。聽好了哦,火輪。接下來媽媽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啊啊,外邊這麼熱,回家再說吧~。」

「等……不是說了別來打擾嗎!找死?趕不上死線,你能負責嗎!」

清美抬起拳頭,暗自使勁,露出一個孩子氣的微笑。

目前談及的內容到底沒有超出想象。只是光靠這幾句,根本沒法解釋擊退刺客時候清美的豹變。

「空有心情是不行的。心意並非累贅,但最後需要的,應該是更具體的某種力量。這樣纖細的手腕,連對人動粗都做不到……」

「眼前有比死線更重要的事。有人想要火輪的命,被偶然路過的我劫下來啦~。」

「哎呀,真虧你知道呢。」

「看戰鬥路數,大概是無慾會的人——難道是小池言葉?短髮倒也和傳言一致。不過我只聽說過她的傳聞,不能斷言這就是本人。」

「那個……剛纔的暗殺者,是怎麼回事?還有,清美小姐到底是什麼人?」

便是火輪也能看出,貴子的笑容背後藏了一絲抹不去的掛念。

「原來如此。」收到清美的思念,貴子低語一聲。桌上擺了三人份的橘子汁。原計劃也該叫賴定出席的,但他正出差在外主持葬禮。

「哎呀~,還好趕上了~。」

「嗯,我明白了。」

『不同人格追求各自的利益,一個個體能夠獲得的利益就能達到複數份。用在校學習的科目做比喻,就好像一個人體內擁有好幾個人格,分別擅長數學、語文和理綜。需要解數學題時,只要教擅長數學的人格出來。需要做語文,就換成擅長語文的人格。將個人細分作多個人格以對應不同領域,這就是小夜設想中最完美的生存方式。

『再怎麼「究極」,完整的人也沒辦法分割下去呀。』

悄然間,座標中標註的主婦C,又爲最初的A所取代。

「受死!」

貴子大動肝火。回頭再看清美的做法,被髮脾氣也沒什麼可以辯解的。

果然,自己滿腦子只想着兔譚的事情。不動火輪愛着兔譚,這份心意沒有半點虛假。

言葉不自覺地微微睜開了眼睛,映在瞳孔中的是殺手的眼睛。那雙眼裏流露出絕非常理可以揣度的自信,好像決意要用這支鉛筆貫穿自己的心臟。

「只憑心意,什麼也做不到!」

「謝謝你,清美媽媽。」

主婦的表情在瞬間發生了變化。

貴子的坦白並未超出火輪預料。

眼角吊起,三白眼睨視着言葉。她好像終於剝去了僞裝的麪皮,露出實實在在的惡人模樣。

「那我也該繼續工作了。火輪這段時間,都得老實待在家裏。就算在意兔譚,光靠你也幫不上什麼忙。雖然一直內向也不好,可不能專挑這種時候變得活躍起來哦。轟轟烈烈的冒險劇與你太不相稱了。」

「總而言之,這裏像是心守黨的一處飛地。刺客再怎麼努力也別想打進來。不管寺院還是住房,都和警備公司簽着契約呢。」

清美口中毫無前兆便冒出個具體的人名,把火輪嚇了一跳。反觀貴子,卻是一副心中有數的神色。

於是,她把鬧鐘放在眼前,闔上眼瞼。心底浮現出兔譚的模樣。兔譚、兔譚、兔譚。一切思緒中都能找到那個女孩的身影。

——這就是缺失的那塊拼圖。

「啊,媽媽們也不知道大月小夜的去向嗎?」

貴子握起火輪的手,她的思念向着火輪流去:

火輪也表現出相應的覺悟。這幾天的衝擊展開,已經不容她再逃避下去了。

回到家時,貴子正坐在電腦前,與今天的工作對峙。一張白紙貼在她背後,仔細一看,上面寫着幾行字:「工作中 嚴守死線 別來搭話」。

三分鐘後響起尖銳的鈴聲,她睜開眼按掉鬧鐘。

「清美和我,是心守黨最早幾名成員之一——火輪應該知道心守黨吧?」

「嗯,我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

(注10:清原疑似指清原和博,曾效力於日本職棒西武獅、讀賣巨人與歐力士野牛。高中棒球階段,曾創下甲子園累計最多本壘打記錄)

「畢竟媽媽房間裏有好多這方面的書。兔譚也很景仰她,隔三岔五就和我聊起。作爲腹子,她很嚮往大月小夜。」

不知話題是如何跳躍至此的,火輪腦海中卻立刻浮現出清美剛纔的模樣。

『緊急撤退!』

「哪片森林?」

何況她連兔譚在哪兒都不知道。

僅僅垂水區,就有二十萬人以上的居民。被帶走的兔譚一定也在其中,但要在二十萬人的汪洋中偶然尋見一個女孩,還不如出門買張彩票有盼頭。明天是七夕節,總不可能寫張短箋掛在竹子上,兔譚就會自己冒出來。

火輪從未如此有過如此急切的心情,想要與兔譚相見。越是不得實現,期望便越發猛烈,灼燒着胸口。可熾烈的情感中,並尋不到破局的辦法。

明明滿心想要抱住兔譚,與她再不分離合爲一體……都怪自己太弱小,才束手無策。

——合爲一體。

這四個字教她萌生了靈感。

火輪向着正殿走去。

踏到接縫處,木地板便嘎吱作響。好在還算結實,不會半路塌下去。木板的嘎吱聲,聽慣了倒也像樂器鳴響。她伴着這響聲向不動院寺院的方向去,踩着行進般堅定的步子踏進正殿。

賴定已經回來。葬禮主持的工作結束後,他還得打掃正殿。堂內空調嗡嗡運作,畢竟不能教屋子裏擺着的文化遺產也受暑熱之苦。

「哦哦,你來啦。今天真夠熱啊。」

「爸爸,我要成爲不動明王。」

對上賴定的雙眼,火輪說道。

「變成不動明王,是什麼意思?」

「爸爸不是說,只要修行,就能與佛心意合一嗎?」

「那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首先要磨練高尚的心智——」

「沒有時間了。」

火輪說,她的氣勢彷彿正要將賴定壓退。一瞬間她產生了錯覺,彷彿賴定眼中映出的那個女孩,身後正有火焰環繞。

她明白自己說的話是如何荒誕無稽。可無論理性如何警告,心底的確信也沒有動搖。火輪相信自己想到的就是正確答案。

「那,就試試吧。反正不成功也沒什麼危害……」在不動明王的佛像前,賴定深深行了一禮。「希望菩薩助女兒一臂之力。」

眼前是早已看慣的佛像。不動明王一如往常顯憤怒之相。這是理所當然的,哪來含笑的不動明王呢。可火輪卻將這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

「等下,人數是不是太多了?光這一本就記了將近兩百人,開悟體驗有這麼爛大街嗎?」

貴子翻開目錄,一眼看去盡是軍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之類筆劃很多的名字。看命名方法,大概是不動明王的同伴。

「能不能從頭到尾解釋一下?怎麼會抓着佛像的手暈倒呢?」

『岔一句,她與緒方被殺有關?』

「再怎麼瞞也瞞不住嘛,好歹家裏的書我都翻過一遍。有一處明明白白寫着,因爲要在國外活動,無暇照養,大月小夜把孩子託付給了朋友貴子。畢竟只是幾行字,貴子媽媽沒發現也不奇怪。當事人心懷內疚,從未見過那個孩子。我也沒見過大月小夜。」

話音落下,便好像周身的黑暗忽地一亮,有種電流爬過脊背般的感觸。火輪怔住片刻,緊隨其後便是撥雲見日的清淨感。

無論如何,這回事件中,不明真相的地方實在太多。殺害緒方的犯人依舊真身不明。房間裏沒有犯人闖入的混亂跡象,被害者本人還在臨死前擺出了天教的祈禱姿勢。綜合現場狀況,可以推測統湛是殺人兇手,卻怎麼也找不到動機。若說是爭執下的突發性殺人,現場卻分毫不見被害者抵抗的痕跡。此外教人在意的是,與兔譚同班的幾名男生也遭受了襲擊。

那,你的使命是什麼?

「總算有藉口翹班去找兔譚了。」

不對——哪裏不對?

——那個人能做到,自己是她的女兒,便沒有做不到的道理。

『我明白了。瀧口虎譚收到任務。』

『此外,言虎似乎有規劃明日前往六甲山方向的行程,具體原因還不清楚。我們的計劃應該沒有暴露。看實際情況,可能會把你調去六甲山支援。』

——整理現狀時,撥進了一通緊急思念電話。部長級別的人物,找我有何貴幹?

她想起無慾會。那是一個牴觸分化,主張抹消差異的宗教。他們的教義與大月小夜的思想完全相反,兩者卻殊途同歸。不假多想,她便理解了——無限細分與抹平差異並無區別,最終只會失去作爲完整個體的自己,成爲與他者界限不明的模糊存在。古往今來人們追求的所謂開悟,指的便是這種不明晰的曖昧狀態。

「這叫成功?根本就是昏過去了嘛!要是,要是醒不過來怎麼辦!」

火輪輕輕抱住大月小夜。

「啊啊……難得的連休,這下全泡湯了……」

『委託……意思是已經查明小池從事暗殺的渠道了?原先不是一直苦惱沒有確實證據……』

『雖然還沒有確認真僞,調查指出言虎手下的殺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女兒。巧合的是,這名嫌疑人,目前似乎正潛伏在你住處附近片區的北邊。識別信息我之後會發給你,靠這些特徵,應該不難找到。若發現她有什麼可疑舉動,就直接抓現行。』

21

『更高層?是事務次官,還是別的省廳施加了什麼壓力?』

不過,現在這些都是細枝末節。

不動火輪不爲所動。她繼續向前走。

「火輪成功與不動尊菩薩心意相通了。」

『很大概率。你的妹妹也是目標之一吧?她初中同學也有幾人遭遇了襲擊,報告裏大都出現了一位短髮戴棒球帽的少女——雖然僅憑這點共通點,還不能坐實犯人身份。』

從隔壁房間抱來一副客人用的被窩,手忙腳亂讓女孩躺了上去。三人父母圍在旁邊,注視着女兒。火輪睡得平靜,不似有被魘住的痛苦。

『什麼行動?麻煩詳細說明下。』

兩名少女的笑鬧聲中,大月小夜的粒子崩解湮滅,只剩下唯一一個,最後一個大月小夜。原來如此。火輪知道了,自己還有另一個使命。

「清美小姐能夠用攻擊性的人格當作武器,類似的事,我也想試試——一個我靠不住的話,只要再加上不動尊菩薩就行。」

清美反應直白,貴子也頗爲詫異。

「那爲什麼賴定君滿臉不安?與菩薩在一起,總不至於有危險呀。該不會不是菩薩,其實是惡靈?」

飄搖海洋的另一端就是終點。

『國家,指的是首相?總不可能是外國吧。』

賴定也是知情者之一。他沒有回答,沉默中注視着火輪,好像女兒的坦白是一場至關重要的儀式。

好漫長的距離。火輪仍舊遊了過去,她抱緊兔譚。

火輪利落地做出否定。自己就是自己。她是不動火輪,是與大月小夜完全獨立的個體。就算大月小夜曾是自己戶籍上的母親,卻並不意味自己與她血脈相連,有任何遺傳學意義上的聯繫。爲了逃避腹子的命運,向血脈這般不祥關係道了訣別的,不正是大月小夜本人嗎。

口口聲聲說要幫助兔譚,卻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被清美救下,現在還腆着臉躲在家裏。

無論你與我的人生有何等聯繫,就算構成軀體的每個細胞背後都藏着你的選擇,結成之後,就再也不是分立粒子的團塊,而是稱爲不動火輪的完整人類。這其中,一定存在着唯有完整的不動火輪才能賦予的意義,好像無數文字排列縱橫,終於成爲一個故事。所以,我必須完成不動火輪的使命。爲此,我甚至可以借用不動明王的力量。

「大月小夜確實不負責任。孩子絕不是可以隨手領來,又隨手拋掉的。就這點而言,她自己也是個沒有長大成人的小孩。只是作爲小孩她有種異常的執著,教我不得不敬佩。那套『多重人格就是厲害!』的理論是挺好笑的,卻也給了我提示。」

向瀧口兔譚道出喜歡、表明愛意,就是不動火輪的存在意義。

『不……某種意義上,還要更高一點兒……計劃這一切的,是國家。剛纔說的也是國家的命令。』

賴定盯着貴子大叫道。

「這些是有與佛合一經歷的人留下的記錄。」

部長的思念已經幾近悲鳴。國家意志,好像在說組織本身具有思想一樣。與心守黨的妄想有什麼區別……

貴子踏進正殿,便嚇得兩腳發軟。火輪倚在不動明王的佛像上失去了意識,到底發生什麼意外,纔會變成眼前這副模樣?

貴子衝上去想要抓住衣襟質問賴定,清美「冷靜,冷靜」地反覆勸着,攔下了她。若不是清美在場,貴子早把這男人打得趴地上找牙了。還在心守黨時要幫助小夜,總有不得不採用暴力手段的時候,便養成了動口不如動手的習慣。後來意識到大月小夜到底是個孤獨的女人,才選擇了分道揚鑣。

「戶籍?」

「嗯。我是貴子媽媽收養的吧。我本來的母親,應該是大月小夜。」

低語過後,火輪倒在了原地。

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對你的支配,並不建立在DNA的聯繫之上。只要你仍是我的女兒,從屬關係就會在肉眼不見的細微角落延續下去。

22

「我親眼看見的,火輪握住佛像本尊的一瞬間,就倒下了。失去意識應該是接通思念後的一種休克症狀。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醒來。」

「爸爸,其實我是知道的。我偷看過自己的戶籍信息。」

那裏是瀧口兔譚的所在。

「啊啊,行得通……這樣就能抵達兔譚身邊了……」

統湛究竟帶着兔譚去了哪裏?怎麼想,她也想不出個頭緒。要是那個叫緒方的男人還活着,說不定能打聽出隻言片語……。

但,這是不對的。

「嗚哇,人還挺多的。」

那裏有一個叫大月小夜的女人。她在哭泣,爲自己存在的無意義而哭泣。不動火輪游到她的身邊。

「纔不會毫無意義呢。你創造了我,這就是大月小夜的意義。我會賦予你意義。」

虎譚不知繼續追問下去是否合適,不過既然部長坦言說了出來,多問幾句大約也影響不大。多得到一點信息也好,她不願事情維持在如此混沌不清的狀態。

『瀧口小姐嗎?明天你不用來本部了。上頭有更重要的計劃,也給你安排了任務。你待在垂水,行動會方便些。』

然後,她恍然間聽見自己身體內側傳來陌生的聲音。彷彿自己心中迎來了另一名住客。

大月小夜從未想過對自己放手。火輪心中湧出一陣苦澀。她決定領養孩子的瞬間,就是自己誕生於世的瞬間。這具身體無處不與大月小夜緣起相生,有如手銬腳鐐,束縛成長。

就在剛纔,不動家打來電話,向她說明了不動火輪遇襲的情況。女孩好像受到太大驚嚇,現在已經睡下了。老實說那家寺院本身就有不少疑點,只是目前狀況下,虎譚不願在這點上多做糾纏。

「接下來,我要和你合爲一體。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管他坐不坐實,只要有加害兔譚的可能,虎譚就不能放任不管。

「這裏收錄還只是有可信度的記載,算上難辨真假的,數目還得翻上好幾倍。類似的體驗並沒有多稀罕,會發生在火輪身上也不奇怪。」

「好!」掛斷電話,她雀躍地大叫一聲。

靠近明王像,火輪張開佛像握住羅索的左手,以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賴定傳來火輪倒下的消息,貴子與清美急匆匆衝進了正殿。

癱倒在雙人牀上,她嘆了口氣。明天又得回大阪谷町的本部上班。要是在事件交接給縣警前能拖久點,說不定還有她介入的餘地,結果交接工作只花一個上午就完成了,對面簡直像送瘟神一樣想趕緊把自己送走。畢竟自家父親就是事件的嫌疑人。

「不許胡說!不動明王佛大慈大悲,只要真摯祈禱,就會保佑信者的!」

23

身前的不動明王像,左手持羅索,右手執長劍正欲刺破天空。背後雕飾,狀出熊熊燃燒的烈火模樣。聽說明王像的眼睛常被雕成半瞑半啓,這座寺廟敬拜的不動明王,卻兩眼大睜到彷彿眼球將要滾落的境地。

不,不對。

有無盡的大月小夜追問道。火輪低頭看向自己。堆積如山的大月小夜,如粒子般構成了她的皮膚。她們說:

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初中生,沒有足以影響世界的力量。她對此有清晰的認知。

『或許真如你說的,這是預言吧。實情我也不清楚,對你的安排都來自更高層的指示。』

只是,在與自己同樣的年紀,卻有女孩發誓要改變這個世界。

「現在要緊的是照顧好火輪。總不能讓她躺在這種地方。」

不言自明。

『上次提到的那八個政治家,明天全部會被逮捕。目前查出來,他們有向無慾會的小池言虎委託暗殺的嫌疑。』

『明白了,我會聽從指揮。只是,光憑這點曖昧的情報,難說我能派上什麼用場。這次行動簡直像誰事先做了預言,再叫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回答時,賴定的口吻亦是半信半疑。作爲寺廟住持,他也沒經歷過類似情況。

但是,想清楚後,便沒什麼可怕。

『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國家。我也說不準……向你傳達的命令,全來自於被喚作「國家意志」的存在。無論如何,你只要一五一十照着國家的命令行事就行!』

賴定翻出幾本書,放在兩人眼前。這兩冊想來是新高野派內部的祕密資料,才特意用紙媒保存。瑣碎的信息不便於整合成思念,繞開電子書籍化,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信息流出。

面對地圖,虎譚難免情緒低落。現在是晚上八點半。無論夏季白晝有多長,天色也完全暗透了。

「只是有說法認爲,明王的強大法力,或許會對見到佛本尊的人造成影響……」

虎譚有點詫異,電話裏的指示未免太隨意了。簡直像刻意隱瞞了關鍵信息,想教她遠離事件中心一般。

「也是……」

真是狼狽。

思念電話的另一端,部長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做出了回答。

火輪漂浮在海洋之上。或是在空中漂浮。或是在宇宙中漂浮。總之,她周圍的世界一片混沌。自己在做什麼,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縱是如此簡單的問題也無法回答,什麼也想不起來。眼前這片飄搖不定,宛如海洋的東西,定眼一看,竟是由無數細胞般微小的事物堆積而成。每個細胞都是大月小夜,她無限分裂下去。沒有止境的分裂就是幸福本身。

火輪並非在向賴定宣告。她更像在自言自語。

「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樣的!」

新高野派並不以爲與佛合一有多特殊,甚至有信者認爲此般體驗,不過是追求開悟的修行中必經的一環。

「這不是件好事兒嗎,爲什麼你臉色這麼難看?」

「得到菩薩承認是火輪信仰虔誠的表現,作爲寺院住持,我自然是高興的。可作爲父親,就另當別論了。」

賴定教兩人翻翻手邊的書,說看過自然會明白。

我生來懦弱又丟三落四,常常因此爲人嘲笑。纔要決心要拋卻煩惱取得開悟,敬拜虛空藏菩薩。聽說要得虛空藏菩薩保佑,最少也得百日時間,就租了半年公寓,準備各式各樣的道具,用來修行。在買好的白布上畫一個碩大的圓來象徵滿月,再在圓月之中描摹菩薩的狀貌。日日誦經一萬遍,唱誦經文時,總想象着滿月散發光芒,光團進入我的天靈蓋,通達四體,又化作文字被我誦出。想象什麼畫面其實因人而異,總之要在佛與自己之間描繪持續不斷的循環。如此持續百日之後,終於在最後一天與虛空藏菩薩合爲一體。若非如此,絕不能解釋我獲得的過目不忘的能力。公司同事都認爲我見多識廣,頗受上司重用。此後的生活每天都很開心。(三十六歲 男)

「是Happy End的話,也還行吧。雖然我覺得可疑得很。」

貴子半信半疑地答道。世上說不定真有奇蹟,可她並不相信記憶力提升的原因會是菩薩保佑,文字描述的儀式也不足以叫人信服。

「內容無所謂,重點是最後一句。」

——此後的生活每天都很開心。

「天天開心不也挺好?」

「『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開心!』——貴子小姐,你有聽過火輪嘴裏冒出這種話嗎,哪怕一次?」

貴子總算理解賴定的擔憂源自何處。

「大佛法力無邊,非人類可以企及。藉助佛的高強法力,要讓一個人變得幸福自然輕而易舉,可反過來被力量吞沒,最終性情大變的例子也不在少數。要是火輪也是如此——面對一個天天活蹦亂跳的火輪,你能坦誠地爲她感到高興,覺得這也不錯嗎!? 」

如果這突如其來的改變降臨到女兒身上,她能夠接受嗎?答案自是否定的。貴子從未強加壓力於火輪,她所期盼的不過是女兒能夠自由自在、不受束縛地成長。而數年前小夜的無故失蹤,教她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答應提供不動院作你們的據點,只因爲我覺得兩位是清醒的人,與你們是不是心守黨沒有關係。至於大月小夜主張的改造人類的做法,我持否定態度。作爲新高野派信徒,說這種話或許不太合適,但我始終相信佛教是爲普羅大衆存在。成爲空海的重擔,沒必要讓任何一個具體的人來揹負。」

注視着火輪,貴子表情中顯出幾分陰鬱。在女兒的睡臉中,她隱約看見大月小夜的影子。小夜分割自己,以爲這樣做便能獲得無與倫比的幸福,與旁人漸行漸遠,終於成了孤身一人。貴子想起小夜一意孤行的模樣——她絕不希望火輪成爲會露出那樣神情的人。

到了今天,那場爭執也如發生在昨日般記憶猶新。

「貴子。事到如今,再參與政治也無濟於事,更重要的還是先讓個人強大起來。必須在自己的身體里納入更多更多神明。」

小夜說。她咬字清晰,顯然已經習慣了演講,對自己的想法確信不疑——人類能在自己的內側寄養神明。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決絕。下不了決心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不可能爲世界上每個人都發配一個神啊!」

現在想來,小夜會變得那麼奇怪,或許也是過度接近神明的緣故。

『我們三個,是火輪的父母。連父母都不接受自己的孩子,還有誰會接受她?如果火輪真的發生改變,就更該如此了。』

「剛纔,你清清楚楚說了『無所謂』吧。那可是禁止說出的『魔法語言』……」

「你這個女人,到底要孤獨到什麼地步才如願?我不管你了!!」

『但是……』

『適可而止吧。』

然後,她試着作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作出她希望女兒看見的笑容。骰子已被擲下,自己是火輪的母親,咬牙也得撐下去。何況貴子不是孤身一人,清美和賴定也與她同一戰線。不動院的成員都會成爲火輪的後盾。

小夜傲然說道。

「我不會讓你和火輪再有任何瓜葛。就算你突然良心發現,也不准你再見她一面。她會在不動院長成一個正經的大人。」

她牽起貴子與賴定的手——

『總算想通了?不讓人省心的傢伙……』

心底怒斥着無故軟弱的自己,貴子拍拍自己的臉頰。

清香用力按住貴子,她的指甲陷入貴子的肩膀。貴子明白,這是清香認真的表現,其中沒有半點要傷害自己的意思。仔細想想,如果讓火輪醒來就看見母親滿臉悲傷,實在說不過去。

輕輕撫摩着泣不成聲的貴子的背後,清美開口道。

她哭喊着,伏在火輪的胸口。貴子從未教女兒見過此刻的脆弱,可想到或許再見不到往日的火輪,片刻前的對話竟成了最後道別,淚水便滿溢而出,再止不住。

清美傳來的思念突然變得冰冷刺骨,她的表情一瞬如鬼神般可怖,這是人格從清美切換成清香的信號。

這場爭執的三個月後,大月小夜失去了蹤影。同一時期,心守黨私藏武器遭到舉報,未達目的便四分五裂了。早前就開始與黨派保持距離的貴子,也在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正式脫離了心守黨。

貴子抬頭看向清美,雖然淚水模糊了視線,看得不甚清楚,卻感受到了清美表情中的自信。

「賴定先生,我的答案就不用多說了吧。」

「那好。平復下心情,處理完剩下的工作吧。一驚一乍的,火輪醒來看見,指不定嚇成什麼樣呢。」

貴子絕不希望火輪變成那副模樣。

貴子終於明白,小夜或許從未將自己當作摯友。早該在她把女兒推給自己時就意識到的——眼前的女人欠缺了思考自身以外事物的能力。

『不然呢?母親支持自己的孩子,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要是做不到,和拋棄她的小夜也沒什麼區別。難道你情願這樣?我們不是約好了嗎,無論發生什麼,能讓女兒——讓火輪見到的,只有自己的笑容。這就是你和我的責任所在。這點小事還得換我來講,怎麼對着清美那張傻臉就想不明白?』

「不行!那樣的纔不是火輪……」

『無論父母怎麼想,孩子都會擅自改變。事發突然,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這我不是不懂。但要擺出受害者的樣子訴苦,我就聽不下去了。既然是火輪的母親,就沒有對孩子的選擇說三道四的權利。』

「猶豫不決,是他們自己太懦弱。通過這十年間的政治運動,我終於理解了:我們能拯救的只有真心希望得救的人,其他工作都是無意義的。坦白說,政治局面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

「以爲火輪好不容易變得積極一點,我還偷偷高興,真像個傻瓜……」

「無論火輪變成什麼樣,我都會支持她,祝福她。因爲那就是我該做的。」

「無所謂」、「沒意思」、「人家有人家的考量」,諸如此類的話只會教人停止思考——在著作裏作出此般批評的,分明就是大月小夜自己。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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