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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不動火輪動彈不得

《不動火輪一動不動》 · 森田季節 · 5.2萬 字

1

「我不是從爸爸肚子裏生出來的吧?」

十一歲時,我第一次這樣問了爸爸。他顯出不知所措的樣子——怎麼可能呢,傻瓜——笑着糊弄過去。可那之後,他的一言一行都變得有些拘謹。「我是誰的孩子」明明是每個小孩都會問自己父母的問題呀。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接着,爸爸反問我說。我剛纔的發問似乎教他大喫一驚。

「學校課上正在教這些,我纔想起來,我對自己是怎麼出生的一點了解都沒有,要是不是媽媽,而是爸爸把我生下來的,該怎麼辦呀。」

「爸爸可是親自在區役所領到小夜的哦,那時候你還待在

『搖籃』

裏——那真是好大的試管呀。你是爸爸不可取代的孩子,當然不會因爲你不是從肚子裏生出來的,就不愛小夜了。」

他理所應當否定了我的疑慮,但我是個壞小孩,所以纔沒法全盤接受爸爸的話——

『怎麼了?一直在發呆。』

(注:此處使用引號與上文中同父親對話時使用的引號不同)

同班的貴子握起我的手,我這纔回過神來。課間時間只剩一半,恍惚之間五分鐘就過去了。

『就是,我一直在想上一節課的內容。』

『啊啊,你說那個呀。真的好恐怖,感染了HRV居然會變成那樣滑滑彈彈的果凍。』

那天課上,我們學習了HRV的相關內容。照老師的說法,第一位HRV(Human Reconstruct Virus)感染者被發現是在2100年前後。直譯成日語,就是『人類重組病毒』的意思。這種病毒在自然界中安全無害,但一旦進入人體,之後再傳染與他人時就會表現出猛烈的毒性,依據上一位宿主的遺傳信息改造現宿主的身體。當然,人類不會因此變身他人,而是中途就會變成獵奇又彈滑的果凍狀物體死掉。最終結果是細胞遭到破壞,身體機能徹底崩潰。

長久以來,這種病毒似乎都隱藏在喜馬拉雅山的萬年積雪中,在冰雪消融後大量繁殖,傳入人世。人們終於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時,幾乎世界上所有水源都帶上了病毒。構成人體的百分之七十的水分中也潛藏着它們的身影。

「可只在一種特殊情況下,HRV會傳染與他人,引發不治之症。」

說到這裏時,老師滿臉嚴肅,彷彿接下來要講的,是某位同學離世的噩耗:

「大家可能不知道,當然,就是因爲你們不知道才特意設置這堂課……性行爲——性交會傳染HRV。」

我們桌上的電子屏幕同時放出影像,上邊展示的內容好像某種搞笑橋段,我聽見有些男生笑出了聲。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傳染方式不僅限於異性,同性之間也會發生感染。過去人們就是通過視頻裏這樣的行爲製造後代的。與現在的想法大相徑庭,那時認爲孩子從腹中誕下才合乎自然,試管嬰兒則被視爲禁忌。」

那堂課的內容對我造成很大沖擊,下課過去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是恍然出神的狀態,貴子發現了我的異狀。

『很嚇人吧,性交。還好沒人會想冒着去死的風險做那種事。我也好想快點長到十八歲,那樣就能在區役所領到自己的小孩啦。』

今天必須早點睡,儘量趕在十一點以前。神明會保佑我度過今天,而要是有什麼事情——儘管我也不願設想——一定會在今天之內發生。我在紙條上寫下一串文字:「希望今天一切平安」,把它捆在房間裏裝飾着的仿造的小小竹枝上。今天正是七夕節。

保持着距離,左手拿着遊戲光碟當作人質,慢慢退遠。我用新聞佈告般的語氣說道。

「我回家了——」

貴子沉浸在養育後代的幻想中忘乎所以,她激烈的意識傳入我的腦中。

可惜,爸爸已經聽不見我說的話了。話語無法傳達,心靈不會相通。明明是他生下的我呀,爲什麼他卻不願聽我的聲音呢?只是從他的身體中誕生,決不意味我是他的一部分。我只是一個異物,偶然被吞進他的肚子裏罷了。

此外,對像我這樣的腹子進行虐待,似乎也被算進了廣義的自慰行爲。我猜大家是這麼想的:不過是變態爲了變態的目的製造的東西,那就交由變態自行處置,只要不拿我當性對象害我去死,別的怎樣都好。不然,怎麼解釋這種虐待沒被當做問題看待呢。

性與死相掛鉤,爲避免國民死去,國家不得不禁止性交。而再如何宣揚死亡的威脅,性慾畢竟是三大欲求之一,不可能完全抑制。有情侶明知會死也決意殉情,有男人自暴自棄強姦女人,結果就是雙方都死於HRV發作。這樣的案例屢見不鮮。

「把遙控器給我!」他擺弄着手指,大聲叫喊道。我知道,那是因爲我說得再正確不過了。無論心理狀態或遺傳基因都與爸爸相似,我一眼就明白了。聽見不想聽的話,心底卻不得不承認對方是對的時,我就會玩手指。

學校的老師這樣說。

我想急忙退入自己的房間,可惜敵人反應更快:

越是祈求不要到來,預感便越會成真。所謂命運就是如此。

「也對。爸爸也該明白,你早就不是小孩了。」他臉上又顯出一絲寂寞的神色,旋即又被柔和取代。在他眼裏,我逐漸長大的樣子,一定正慢慢和往日戀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吧。

爸爸好像忘了詞的演員陷入沉默,好不容易纔又擠出一句話:

「學完了再玩。最近你一有空就玩遊戲。現在的小夜,與其說在玩遊戲,更像在被遊戲玩。」

在HRV支配的世界中,性愛與死亡是同義詞。

他面色可怖的樣子在我眼裏顯得十分滑稽,我卻又爲此感到難以抑制的悲傷。我發怒時一定也是那副面孔——再不願意承認,我也是他親生的孩子。

『在小型試管裏誕生,小小的,小小的嬰兒。他的身體慢慢長大,移住到『搖籃』裏,最後離開『搖籃』,發出一聲哭啼,成爲我的孩子——啊,想想就激動得受不了。』

「小夜,你不會又要開始玩遊戲吧?」

卻有唯一的例外——有一種方法可以繞開死亡。

『你說【親體出產法】?那全是胡扯。我不否認有人想要經歷產痛,但那之前還得頂着大肚子生活好幾個月。這段時間裏不得不忍受社會的指指點點,不覺得不好意思嗎。而且出產真的很痛哦,昏過去還算運氣好,一個不好就死掉了,行不通的。不管性交還是生小孩,都不能把自己命丟掉了。人類怎麼能做那樣野蠻的行爲。』

『這麼說,我也不能整天玩遊戲。還要學着和人談戀愛嗎。』

我用遙控器啓動電腦電源,昏暗的室內便顯現出樋上小夜的立體影像。戴上頭盔就能與她對話,根據場合還會發生一些情色事件。

這個時代,幾乎沒有哪家公司會強制辦事員到社辦公。原因之一是有不少人在工作之餘,還要獨立養育孩子。電子信息傳遞的安全性提高後,在家處理公司的內部事務也成爲可能。不如說考慮到在通勤途中遭遇事故的情況,提倡居家辦公的公司反而在多數。在公司從白天干到晚上早就落後潮流。有的家庭一個大人就要帶三四個小孩,早出晚歸會帶來相當的麻煩。

『抱歉,我有點事要去區役所,還要去超市買東西。』

我說,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你喜歡的是這裏面的小夜吧?把我養大,就是想拿我作代餐,和我做愛。簡直比失禮更失禮,比變態更變態!爸爸,比起作爲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的替代品,代替她被『愛』,我寧願當發泄性慾的道具。我是大月小夜,不是什麼樋上小夜!」

我家的情況也是如此。每兩天裏有一天,爸爸都在家工作,把完成的任務發送給公司。往日在家他會爲我準備料理,讓我高興一番,今天卻不同往常。看也知道,他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證明他心情煩躁,這時必定動輒因爲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向我發怒。真不想偏偏這種時候待在家裏。

將自己的精子或卵子與別人的卵子或精子結合,再經過手術植入胎內,在自己的肚子裏養育胎兒。通過這種方法,在現代也能建立「真正的」親子關係。法律將這種腹中生產的後代稱爲【腹子】;相對的,從搖籃中出生的後代就是【機子】。意即從腹中誕生的孩子和從機械裝置中誕生的孩子。

爲什麼需要專門設置法律承認腹子的合理性呢?人體生產伴有劇烈疼痛,一個不好親代還會直接死亡。但不可否認,確實有人認爲只有從自己腹中誕下的孩子纔是自己的後代。【親體出產法】的設立,也是爲了維護這部分人的人權——至少本意如此。

什麼響動把我從睡眠中喚醒。我隱約感覺到黑暗中有東西正在步步靠近。按耐下睜開眼睛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時機。紊亂的喘息聲越發近了,身上的被子也被移開。夜晚寂靜,一切細微的聲音在耳中響徹。廚房冰箱的聲音、家外邊溝渠的水流聲、深夜中大學生的談笑聲——彷彿要將那些聲音全部蓋住,喘息聲越發大了起來。他一定已經極力壓抑聲響,只是瞞不過我的耳朵。

「說什麼奴隸……爸爸可是真心愛你的。」

『不過,反正都是在役所領到的,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也無所謂吧?』

那天被窩裏似乎比往日要來得冰涼,我翻來覆去難以成眠,最後睡得也淺。

她的裙子翩然飄舞,貴子懷抱着空氣。或許她正想象那之中是她未來的孩子。

「不準用這種口氣和爸爸說話!」

「弘樹,適可而止吧?你還要我等多久?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我?那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浴室裏,我注視着爸爸膨脹鬆弛的肚子。三十七歲中年人的肚子放在小學五年級學生的眼裏簡直慘不忍睹。雖然我不想握他那雙油膩的手,但洗澡期間還能勉強忍耐。

他試圖轉移話題,卻沒有否認。他知道,我已經無數次看見他鬆弛的腹部,而再怎樣中年發福,肚子也不會鬆垮成那副模樣。那是因爲他生下了我。經歷過生產,他的腹部皮膚失去彈性,還略微變黑了。

——現代也有出產的情況。

白天,我去區役所查過了爸爸的戶籍。上面有一行文字記錄:

「歡迎回來,小夜。」

「適可而止吧!」

老實說,對那麼遙遠將來的事我毫無概念,上邊這話也只是拿看電視學到的東西現學現賣而已。

於是,想親歷性愛的人就會生產腹子。場面上,孩子也有申訴遭遇虐待的權利,但那不過裝點門面,實際根本排不上用場。說到底,我們小孩本不過是父母的所有物。單親家庭中的獨生子,別無其他經濟來源的情況下,果真能將自己的父母告上法庭嗎。

從儲存數據中讀取了遊戲卻不進行任何操作,樋上小夜似乎很憤怒。適可而止——那也是我的口頭禪。

如果只是那樣都還好。

「你進去了?」爸爸的表情比起憤怒更近乎困惑。「你可不能在那裏胡鬧哦,有好多資料都沒有上傳服務器,弄壞就麻煩了。」

我根本無法想象將來的自己,只知道年輕人要帶孩子會是件很辛苦的事,纔對她發自內心感到敬佩。我尚不能爲自己的現狀感到滿足,更別說去養育後代了。

親體出產尚且流行的年代,父母虐待子女的案例更是一年比一年多,即便被視作社會問題,最終也沒能得到根治。若是強行把孩子從父母身邊抽離,也意味着他們將置身於經濟上完全孤立無援的地位。這樣一來必須建立專門的設施用以管理救助這部分兒童。使十個二十個小孩長大成人已經是不小的經濟負擔,何況人數遠多於此。此外還需要與試圖領回孩子的父母進行交涉,又是一筆人力支出。無論國家或地方自治團體,還是國民都無法承擔這樣的成本。因此虐待不受控制,日漸增長。現在也不過那時情形的再演罷了。

「適可而止吧,要我說幾遍你才願意承認?」

聲音在房間中迴響,發出這聲叫喊的,不是爸爸。是誰在喊?我看向遊戲裏的樋上小夜。

於是,國家決定改變慾望指向的對象,保證性慾得到安全釋放。【自慰行爲推進法】由此設立,對部分產業產品提供一定補助。雖然我還沒弄明白「自慰」指什麼,反正一定是色情相關的東西吧。

又開始啦,翻來覆去就會「被遊戲玩」一句。

他面露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

聽見我的話,貴子哈哈笑出聲:

爲什麼明明不是碟狀——實際上更像棒狀——卻還要叫做「光碟」呢,我思考着這樣無關緊要的事。大約是一種懷舊的說法吧。

在超市買東西遇上了些麻煩。我想買一把小刀,說是工作用的,但沒有監護人的許可還是沒法弄到手。最後我買下一把大號扳手,勉強湊合。

「如果那樣,就算你是爲了做愛才生下的我也無所謂了。就算一樣悲哀,就算一樣害怕,我也勉強可以忍耐。我還可以對自己說,我對爸爸是不可或缺的。只是,我不希望你說我是作爲遊戲角色的代替誕生的。那樣的話,我出生的唯一意義,只是爲了完成你的幻想。爸爸或許不明白,那真是很空虛很空虛,空虛到無法忍受的程度。哎,你能說你愛我嗎。」

「我只是想見到小夜……」

然後,有什麼東西觸碰了我的胸部。反胃與恐怖混雜在一起,我把升到喉口的尖叫聲硬嚥回去。現在還不行,還不是時候。必須忍住。他把手伸向了我的睡衣紐扣——時機到了。

那天我繞路去了區役所和超市。區役所的工作人員雖然說話親切,辦事卻慢得教人難以忍受。我等了好長時間,到後來簡直想一走了之。不過覈查數據罷了,幾秒鐘的事情也要反覆確認好幾次,還要求有親筆簽字的文件,聽說是因爲電子信息有被全盤複製的風險。就夠就是在相同工作量上浪費更多時間。區役所一樓設有圖書館。因爲覺得HRV不可能只有性傳播一條路徑,我在那兒查找了一些資料,果然發現性以外的傳播方法還有好幾種,比如血液傳播。也即如果偶然間感染者的血液進入了自己的身體也是出局。這下解開了一個謎題。不過,既然是疾病,就不能開發相應的疫苗嗎?除非製造出來會有什麼不利之處——那倒不至於。

『啊,她真的是個好女人。小夜要是也能像她那樣長大就好了。』

『哎,爸爸。你爲什麼要給我起名叫小夜呢?』

『哼……那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我聽着貴子的話,一邊玩手指。不知該怎麼反駁她。

「《牽起太陽的手》的女主角。」

『但獨身養育小孩可不容易。經濟上也是個問題。』

『我是覺得,對自己生下來的孩子不會更有愛意嗎。』

我又喊了一聲。

啊啊,我猜也是。饒了我吧。

『貴子真成熟呀。』

只要遺傳信息足夠相近——相近到親子級別,HRV篡改遺傳信息的能力就難以作用。HRV試圖將自己宿主的遺傳信息改造成上一位宿主的模樣,由此,當遺傳信息本就近似時,不再有改造的必要,便不會發揮機能。雖然背後的機制尚不明瞭,但實際情況已經證明了這點。

「爸爸,你能說你愛我嗎。」

沒錯,我仔細玩過了這個遊戲。雖然只是爲了調查爸爸的性癖,也確實玩到了堪稱熟稔的程度。

『聊着就快上課了。小夜,今天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車站?班委工作的安排還沒定下來呢。』

「小夜,把那個還給我!」

『還有,爸爸,明天開始,我要自己一個人洗澡。』

他眼中閃過一絲膽怯,明明我都暗示我進了他的房間,還沒想到會這樣嗎。只能說這人大腦空空了。

「你知道遊戲的事了?」

『你這麼說,就是事先假定自己會拿到別人的孩子了,那樣也很奇怪呀?總不可能要從自己肚子裏生出來才安心吧。』

但我畢竟是小夜,不是爸爸,更不是遊戲裏的角色。

「現在該洗澡了。」今天的晚飯也是爸爸親手做的。喫過晚飯一個小時後,便聽見他叫我的聲音。

人們私底下把【親體出產法】承認的後代叫做「奴隸」。

「但是,爸爸年輕時也經常玩遊戲吧?你的房間裏邊不是放着好多遊戲光碟嗎。」

回到家時,爸爸正坐在書桌前處理文件。我這纔想起來。今天是他在家工作的日子。

我抓起壓在屁股下面的扳手,瞄準大概是他頭的位置揮了下去。好像打歪了一點,對方卻因此停下了動作。

『和女兒說還有些不好意思,小夜是我初戀的人的名字。』

「誒,初戀情人的備份也在裏邊嗎。」

家庭構成 腹子 一名

『我想高中畢業就工作,自己帶孩子。和別人一起的話總感覺心裏不太舒服。這幾年不是年年都有幾起情侶性交殉情的新聞,一直單身就不用擔心這個了。』

「你說愛我?那纔不是愛。」我大聲道。「如果只是想要一個可愛的孩子,在國家那裏領一個不就好了。爲什麼要把我生下來?爲什麼刻意選了這條唯一被法律承認的路徑,讓我成爲性交適用的對象?」

看着嵌入牆壁的時鐘,我問他。現在是7月7日晚8點45分。九點之前他就會走出浴室吧,那之後我還得再推敲推敲自己的計劃。只有一個人靜下心來纔能有效思考。這樣想着,我差點聽漏了他的話。

「爸爸。原來,我是奴隸呀。」

裝作沒聽見他的怒罵聲,我躲進了自己房間的堡壘裏。鎖上門,把自己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接着,心不在焉地玩了會兒遊戲。

「不……」

我從睡褲口袋裏拿出盒子,那裏面放着遊戲光碟。

「我知道。你是說色情遊戲的那個吧。」

現在的我,和遊戲裏的角色十分相似。這麼說來,就連說話習慣也變得一模一樣。

「哈哈哈——」

他大聲笑了,聲音好輕薄,彷彿是爲了讓自己安心才刻意笑出聲來。正像我試圖以大聲叫喊穩住心神。

「你聽,小夜……你就是小夜啊。不然還會是誰。我一直把你當成小夜養大的啊。」

「閉嘴!我纔不是這種東西!」

和我的聲音一併響起的,是電腦裏「你還要我等多久!」的嗔聲。

愈不願意承認,便愈發現遊戲角色和自己的相似之處,我的本意只是蒐集敵人的情報,現在看來卻是在這過程中越陷越深、難以自拔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我一定會變得奇怪的。

「就是這東西害我變成這樣……」

扳手就在手邊,我抓起它猛砸那光碟,棒狀的存儲器在猛烈擊打之下斷裂,有三分之一不知被打飛到哪兒去了。我只好轉移目標敲打電腦本身,直到眼前再看不見樋上小夜的影像。這也並不意味着她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了,無盡的數據的海洋之中,樋上小夜依舊存在,她會在別人遊戲的數據裏露出同樣表情,發出分毫不差的笑聲吧。即便這樣,也不可否認讓眼前虛幻影像消失的意義——對我如此,想必對爸爸也是如此。

「小夜——」

他跪倒在碎裂四散的光碟前,注視着我,眼裏的淚水沒有半分虛假:

「我是你的所有者。無論你怎麼反抗,逃去哪裏,只要【親體出產法】仍然適用,都會被送回我這裏。早點死心,然後變成真正的小夜吧。只要你成爲真正的樋上小夜,損失的那點數據根本無關緊要。我不強求你爲我做什麼,只要繼續當樋上小夜就好。」

爸爸是真心的,他眼裏只有作爲樋上小夜的我。

「爲什麼你偏偏不許呢?我只是想作爲大月小夜活下去呀。」

「啊啊,你說得對,小夜,你沒錯——不要再說那些奇怪的話了,這個世界上我還愛着的就只有你了。」

爸爸向我走來,途中碰倒了無數雜物。他毫不在意,雙手顫巍巍伸向我的方向。事到如今,他的生活已與幻夢再無分別,無論現實中的誰去牽起他的手,都無濟於事了。然而,我獨不願被強迫着與他一同做夢。我必須成爲大月小夜。

於是,我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沒關係,爸爸。我已經想到取得自由的辦法了。」

向着爸爸的頭,我揮下扳手。用力砸下去——砸砸砸——打了好多好多下,彷彿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不是爸爸而是我自己。我知道那是錯覺。爸爸不是我。面前的人是與我無關的他人,我們不會共享痛覺,所以我能毫不留情地施與他疼痛,好像他給我留下傷痛那樣。

「當然,我們不是摯友嗎?只要火輪醬想,要掀我裙子也可以哦。」

『中午那節語文課一直昏昏欲睡,好在還是撐住了,我都想誇自己幾句。』

『我還以爲,你只是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子,原來心裏想了那麼多事情呀。』

火輪一下軟倒趴在桌上,開始時還是逢場作戲,說出口,忽地便成了真情實感。她擺弄着自己的三股辮排遣鬱悶。

「『再發達的醫學,也治不好心靈的軟骨病』——大月小夜。」

不過,「沒幾個」不代表「沒有」。且不說單方面接受對面的好意是否符合「朋友」的定義,總之多虧了這位朋友的存在,她纔不至於時時刻刻都孤立無援難以呼吸。

『誒,騙人!我還以爲一直醒着呢!……上次爸爸唸經,我都睜着眼聽完了……』

我將重新度過自己的人生。如果歪曲的是現實,只要由我去改造現實就好。世界並不總運行在正軌之上,而我有權利去矯正。

聽見這話,兔譚似乎真有些生氣了。火輪也略微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不動尊菩薩,對不起。以後我會盡可能主動一些的。

雖不希望單憑一句話就贏得諒解,火輪還是老老實實傳過去一段飽含歉意的思念。

『沒問題,我能保證週六之前弄好。』

『那個……能不能拜託你們做展示,蒐集資料的任務就交給我和火輪?』

「像車輪一樣,被壓在下邊忍辱負重的人生……給我起名的父母也不是什麼正經人……說到底,火輪根本不像女孩子的名字嘛……。我命終時,必有火車

來迎……」

其他男生也點點頭,互相掌心對掌心,今岡的左手與野口的右手,野口的左手則和吉永的右手重疊在一起,然後吉永左手牽起武本的右手,武本又伸左手去握向井的右手。瞬息之間,大家都接收到了兔譚的提案。

初中一年級時,火輪以驚人的速度脫離了班級羣體。班上雖然也有小學同學,卻難說關係密切。大家正全心全意結交新朋友的時候,火輪連從自己座位上起身都做不到。

『我沒有被改造,我只是重生了。』

沒有勇氣向人搭話,火輪只是坐着一動不動。自己沒有半點長處,開口也不知說什麼好。這大概不是因爲內向,只是單純的膽小罷了。

2

『我覺得不錯。』,武本最先作出反應,其餘人也接二連三發出表示贊同的思念。今岡空出右手,又與兔譚的手合起來:

『成立黨派。爲了不再有孩子經歷我一樣的遭遇的,守護內心的黨派。』

「哼哼哼,我早料到會這樣——不過想都不願想還是太過分了,火輪也要更主動點嘛!」

這下完了,她不會生氣吧!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火輪急得快要哭出來。觸碰陌生人的手傳去自己的思念,是再無禮不過的行爲,與一拳打對方臉上沒什麼區別。

「明天再說。」

好,這次也拜託兔譚吧!

牽起手時,埋在手心的節點相互感應,觸發讀取思念的裝置收發信息,如此完成思念發送的一套流程。

調查隊伍至少兩人,上不設限。不過要儘量男女組隊。接下來的時間全交予學生討論分組,大家都起身離開座位,坐着一動不動的,只有不動火輪一人。

第一次被人這樣說,是幾歲的事呢?火輪似乎生來便是個消極的孩子。只要被別人看着,便滿心恐懼,什麼也做不好。總因爲緊張而躊躇不前。認識的人裏,沒幾個稱得上朋友。

「對了,大月女士不是說過——今日之事今日畢。火輪也快點動起來。」

「不許什麼都推給我!這點小事你自己做!」

『你好,我是瀧口兔譚。你美好的心緒,我確實收到了。』

瞥一眼黑板上寫着的「自由課題」四個字,火輪不由得呃了一聲。沒有比自由課題更難辦的了,名義叫「自由」,卻還強制學生參加。固定一個課題,讓學生自主選擇參加與否不好嗎?放眼全班,她的自主積極性也是數一數二的差。穿着打扮也全權交給父母安排,好像一個更衣人偶,家長買什麼便穿什麼。

在設施的三年間,我也一直和貴子保持着聯繫。離開之後我便立刻撥電話給她。

「和我組一隊吧,火輪!」

爸爸變得一動不動後,我用思念電話聯繫了警察。對,我打了爸爸,大概是打死了。能儘快派救護車和警車來嗎?警察聽取了我的說明。理所應當,我被送進了應去的地方。監護人已經不在,唯有把我安置在國家建立的設施裏。

手剛要伸過去,半路便被兔譚叫停了。她的手腕輕輕敲打背後,好像是在表達責備。兔譚的肌膚顏色金黃,總教火輪暗自感到羨慕。

抬頭看看就知道,那天的天空也與往日一般昏暗。高空中漂浮着無數箱型機械,幾近覆蓋了整片天空。再加上機械材料本身的偏光性,不少陽光被反射向外宇宙,能夠抵達地面的光線便更少了。這些小小的箱體被稱爲【媒介點】,由信息省統一管理。兩人手心相合時,思念以電信號的形式將信息發送給媒介點,再由媒介點將指定的信息轉發給思念通信的另一端。因此用思念交換信息並非直接通過雙手收發,還要經過【媒介點】中轉。

抬起頭,面前是兔譚的笑臉。

(注3:火車:佛教用語,即冒着火的車子,用來載生前做過惡事的亡靈前往地獄。)

我第一次提出「守護內心的黨派」,正是那天的事情。

『誒,什麼?』

「這次團體學習的課題是『那個事件後來怎樣了?』。沒有限制,只要是近五年內發生的事情都可以,自己選一件和朋友組隊調查,兩週之後在這堂課上做展示。」

『對不起!我一不留神……』

四年之後,我將滿十八歲。我要在四年後的今天,去役所,領一個可愛的孩子。想到這裏,我不由得雀躍。於我而言,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也將是那個孩子的生日。

諸如此類細枝末節的思念在兩人牽起的手心間來回,關係密切的女孩子一起回家時總是並排着沉默無言,其實是在用思念交流代替對話。人數超過三人時要手搭手就變得有些麻煩,那時大家纔會開口說話。

走在一起時,儘管已經放慢腳步,兔譚的步調還是會快上幾分,火輪便不得不稍微走快一些。

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看着兔譚的笑容,火輪就無法移開目光。要是被發現的話,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噁心?火輪心想。只是盯着看,也不算太出格吧。

能夠發送的記憶信息被劃爲文字、圖片、聲音、影像、意識等幾類。和電腦文件差不多,數據量依此順序逐漸增大,不過實際運用中差距並不明顯,沒有人會刻意作出區分。何況日常生活中沒有人會只收發文字圖像。聲音、動作、感情總是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作爲一個整體傳達與他人。好像健全人類在動物園看獅子,獅子的動作、吼叫聲與氣味信息同時得到處理。當然也能故意閉上眼或捏住鼻子,藉此阻絕部分信息,但一般沒人會這樣做。故而,現代人將這部分信息視作一個整體,統稱爲「思念」。

我的笑容裏滿是陽光,甚至擔心面前的大叔會不會就此迷上我。

「不能這麼黏糊糊的——做這種事,就不是一句關係好能解釋的了。不過,如果火輪當真這麼怕生,我就勉強賣你個人情好了。」

兔譚彷彿完成一項工作,長舒一口氣。火輪用掌聲迎接她歸來,在此期間一步也沒離開座位。

火輪的膚色比起皙白,更適合用蒼白形容。明明有這樣一個讓人感到熱度的名字,哪怕是夏天,也沒人見過她膚色健康的時候。看見兔譚,她便覺得自己好像沉睡在醫院盡頭房間裏的患者。就連發型也一樣,兔譚的長髮總有點成熟感,火輪卻還隨意編着小學時的三股辮。

「不愧是好學生。」她連連道謝,目送兔譚離開。兔譚走向男生一組,雖然吉永纔是男生的帶頭人物,不過今岡離得更近些。她伸出右手與後者合掌:

肩膀被人輕輕拍了兩下,不用回頭也知道,一定是兔譚。除了她,班上再沒有人會向火輪搭話了。

火輪甚至不記得自己傳去了怎樣的思念,只是無意識間便碰到了手,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

火輪摸摸兔譚的頭,手法嫺熟,可惜兔譚馬上反應過來,把她的手撥開:

看着兔譚無邪的笑容,火輪便越發感覺羞愧難當了。明明有這樣的好人願意和自己說話,爲什麼自己還是一成不變呢。

「來回能包車嗎?」

『火輪明明上到一半就睡着了。』

思念從兔譚的手流向今岡。

那之後兔譚與火輪時時用思念交流,不知從何時起,開口也能聊上幾句。日漸親暱,直到今天手牽手上學離校的關係。這樣的兔譚,看見火輪正爲自由課題困擾,會伸出援手也不奇怪。

——選自 大月小夜《心守黨宣言》

「纔沒有那種格言!那,我就當火輪答應了喲。照規定隊伍裏不能只有女生,和男同學交涉的任務就交給火輪你了。」

就在身旁,一名少女已經開始和同學有說有笑,打成一片。這就交到朋友了?火輪不僅爲她爲人處世的手腕歎服,卻不明白這不是交際能力的問題。說到底,她連邁出那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那時爲什麼做出那種莫名其妙的舉動,火輪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在她眼裏,所有同學之中,唯獨兔譚閃閃發亮,與別人不同。而且她身上的瑩瑩亮光不是淡黃色,卻是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的亮白色。她向那光亮伸出手去,終於與兔譚的手碰到一起。

『守護內心?』

『好,我等一會。順便,火輪只是有點文靜而已……大概。』

我在改造設施裏待了三年。不像三年前那個弱氣的大月小夜,現在的我,一定是一副英氣凜然的模樣。

『我說,雖然有點突然,能不能搭把手。我有事想做。要不算你一個?』

『大家同意了,不過,你們要儘早整理好資料,交給我們。』

只是,下一個瞬間,她伸出去的手與兔譚的手碰到了一起。

『改造很順利。你以後,可別再來這種地方了。』

「交給你了喲,小兔譚。好孩子,快去——回來我給你廟裏的落雁喫。」(注4:落雁:傳統日式甜點,用米粉和糖混合後以木製模具塑形制成)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找個男生看不見的角度……」

『等下,我和大家商量商量。話說回來,瀧口你別太嬌慣不動同學了。』

『嗯。在這個滿是謊言的世間,守護內心。在設施裏我也做了不少調查準備,現在是時候着手實踐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想做還是能做到的嘛!小兔譚真是能幹的孩子。」

兔譚也彷彿被這突發的事態嚇到,沉默之中,死死盯着火輪。

「手伸過來。」今岡向旁邊的男生開口道。小學生和初中生間一直流行只有女生用思念交流的說法,不少男生至今還對牽手合掌的動作頗有牴觸,不過爲了課程任務,還是不得不做。

——大概那邊正發生這樣的交流,火輪猜想。

『您在裏邊辛苦啦。』

那天放學回家,兩人一如往常手牽着手走在路上。

爲什麼兔譚會願意和這樣不顯眼的自己做好朋友呢?火輪總想不明白。在她眼裏,要理解這一點恐怕比解開怎樣的數學難題都要困難。若火輪每天都在扮演空氣,兔譚大約一輩子也不會注意到她吧。事情的開端絕非偶然。

糟了!兔譚或許希望她趁此機會積累經驗,在當事人卻是瞎操心。火輪的社交能力低到令人髮指,只有面對兔譚時是個例外。

「兔譚……我真的能幫上忙嗎——」

不動火輪一動不動。像她的名字,一動不動。

「課題嗎……我現在還一點想法都沒有——也不想去想。」

『就是說你完全睡死過去,連自己睡着了都沒注意到,某種意義上十分厲害了。』

「開玩笑的,不許真掀裙子!」

「所以才該用積極的態度改變刻板影響。火輪的『輪』,是車輪的『輪』,完全可以選擇更有躍動感的生活方式。」

在門前,我與管理設施的大叔握手惜別。

「明明是夏天正熱的時候,怎麼突然一陣陰寒……瞭解!那課題就由我去想吧——其實我已經有個想法,火輪只要幫忙打下手就行。」

對照手邊的座位表看了看,同桌的名字叫瀧口兔譚。一眼就知道是個性格陽光的女孩子,和自己截然不同。

「嗯。雖然我名字裏就帶着『不動』兩個字。」

髮型想換就能換,她只是遲遲下不了決心。有種改變髮型,自己就會強制變成另一個人的感覺。

終於,班上討論聲音越發激烈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救贖的聲音。

「思念」是「信息」的一種形式,而日常生活中,兩者卻時常混淆。沒有人會刻意區分「發送思念」和「發送信息」的說法。

對面的想法也反過來流入兔譚手中。

火輪等待對方傳來思念,收到的卻是一團含糊不清的信息,對話就在此卡殼了。兔譚是在發呆嗎?發呆明明是這邊的專利呀。

『說起來,兔譚是想調查什麼?』

一邊送去思念,火輪一邊伸手去想輕輕撫摸兔譚背後,立刻就被擋了下來。

『關係再親密一點纔可以那樣做,現在還不行!』

除去傳送思念必要的牽手,兔譚十分牴觸同他人肢體接觸。就算是火輪,有一次從背後抱上去也遭到激烈抵抗,被狠狠踹了一腳。當然,火輪有膽量這樣騷擾的,也只有兔譚了。

剛纔擋下手不過是條件反射,兔譚的大腦還在放空。她好像正獨自一人思索着什麼,火輪幾乎感受不到她的思念。

『啊,抱歉,我剛在發呆。唔,幾年前不是有輛大巴車墜崖嗎,發生在學生遠足期間的事件。不知道火輪有沒有聽說過。』

『好像在哪聽過……是這周邊的學校嗎?』

預感到不詳的記憶將要復甦,火輪不禁顫了顫——她最害怕的就是恐怖故事。

『三年前,附近小學組織了班級遠足活動,目的地是京都。大巴車半路出事,撞開山道護欄衝下懸崖,掉進了崖下的沼澤。雖然車上只載了九名學生,事件發生之初還是很轟動的。』

『那不是事件,而是事故吧。』

『不過,作爲事故的話其中疑點太多。我忘了是在哪兒的郵件雜誌上看見,那些小學生本來是要去京都的靈異地點辦試膽大會——嵐山附近不是有個傳說很危險的隧道嗎,有人猜是不是在那遭到了詛咒。我想調查的就是這個事件。』

火輪同時傳去兩段思念:『三年前,我們倆還是小學生呢』和『嗚,聽着就嚇人……隧道會不會很黑呀……』,結果越走越慢,到後來幾乎是被兔譚拉着向前走了。雖然不至於怕到走不動路,火輪確實不擅長應付幽靈之類不科學的東西。爸爸媽媽倒是常說世上沒有幽靈,老拿這點嘲笑她。

『你該不會怕了吧,火輪?』

兔譚傳來的思念彷彿在挑釁。

『倒也不怕……』

對面若是父母,她就老老實實回答害怕了,在兔譚面前卻不得不撐面子。大約是兔譚在火輪面前總以姐姐自居,教她產生了些許反抗意識。

『換句話說,如果只是稍微有點恐怖的程度,火輪也沒關係吧?』

見兔譚抓着不放,火輪心想這下糟了。更糟糕的是,『這下糟了』的想法被不經意間發給了兔譚——

『什麼?什麼糟了,火輪?』

『必須去,不然這次自由課題,你就全程划水了。之前還想要是你受不了恐怖故事就算了,看來是我瞎操心啦。要抱着主動參與的心情做事。大月女士說過:『一日不練十日空』。』

大月小夜是心守黨團體的中心人物。作爲腹子,好像在殺死父親後取得了自由?有一段時間致力於在世界各地建立自治的支援設施以解決兒童虐待問題。另一方面,她認爲虐待現象的根本在國家政策失誤,並因此嘗試參與政治。只是數年前開始,言動愈發有宗教色彩,後來失蹤,至今行蹤不明。還是中學生的火輪也或多或少知道她。

作者幾乎全是大月小夜。書名裏頻頻有「心守黨」的字眼出現,出版時間集中在五六年前。大月小夜在五年前失蹤,加之同一時期,黨派本部被搜出改造槍支,好幾名成員遭到逮捕,心守黨實質上已經停止了活動。

『好好——讓姐姐抱抱,舒緩下壓力。』

姐妹兩人從小就親密無間,時不時就會抱在一起。結果現在少了一方誰也睡不着覺。好幾次,虎譚便是這樣抱住顫抖流淚的妹妹,安慰她直到進入夢鄉。父親在信息省擔任勤務,作爲社會人無可指摘,但絕不是一個好父親。唯一值得稱讚的,也就是偶爾做的豆湯還算好喝這種程度的事情。

她想變成大月小夜一般堅強的人。

「老實說不太想去……好吧,我答應你。」

『但我聽說姐姐考試成績不怎樣,能通過全是因爲社會忠誠度夠高……』

直到數年前,人們都默認見面不使用思念的人就是心守黨的支持者。在手機剛普及開的年代,也有人認爲自己會因此失去私人時間,而堅決拒絕使用手機,心守黨的想法和他們大概沒什麼區別。

大月小夜完全否認思念傳送的合理性。收發思念要途徑國家管理的系統,就意味着此間一切私人思想、信念甚至於再尋常不過的心情都在國家的監控之中。所以她拒絕使用思念傳送,認爲唯有廢止思念社會才能使人不受奴役。這即是大月小夜最根本的思想主張。

自己必須變成這樣嗎。不是不動火輪,必須變成活動的火輪——

『該做的工作我都做完了。這些天,要是有公務員加班,還會被媒體當成材料大書特書呢。要禁止無償加班,國家就得先帶頭。上邊推行超精英主義,搞掉了三百五十年的加班文化,又大舉裁員,工資給高點也是應該的嘛。你要有意見,也去考特一級公務員,隨便你改革。』

『兔譚,我不會讓那種混賬父親再見你一眼——』

「我認爲思念繼續存在下去也沒關係。畢竟,就是多虧了思念,我和火輪才變得這麼要好……」兔譚不斷思考着措辭,聲音有些沒底氣。或許本人沒這個意思,這句話聽在火輪耳中卻像在找藉口。「不管怎樣,週六我一定要看見火輪!偶爾出出門就不行嗎,我們還沒有哪天一起出去玩過呢。一直宅在家裏對身體也不好!會變成佛像的!」

「我回來了。」

「我不想聽長篇大論所以算了。」

「就是有點對不起你姐姐……」

『……謝謝。』

『啊啊,又是大月小夜語錄。』

虎譚撫摸着妹妹柔順的頭髮:『我纔不會把你丟到那混賬身邊呢,絕對不會。』

『沒問題,送你去京都,順便帶上火輪。唉,世上難得我這樣爲妹妹着想的姐姐了……要不乾脆把這傢伙送回老家吧……』

虎譚讀過妹妹發來的所有思念:

除了問候,有必要親口說出的就是罵人的話。其中多半含有詛咒對方的意思,要發出聲音,詛咒纔會發揮作用。

火輪果斷鬆開手:

兔譚正看着漫畫,她微微抬頭,應了一句「歡迎回來。」

瀧口虎譚回到家就脫下外套,隨手丟在桌上。順便也丟掉了事業女性的面具。這裏是站前高層公寓六樓的一間,同時也是虎譚的堡壘。雖然六樓基本看不見什麼風景,不過距離車站只要三分鐘路程可以加分不少。離家最近的一站是垂水,到大阪需要四十分鐘,再換乘地鐵,抵達谷町的新廳舍只要二十分不到,就通勤而言算是不錯的位置。

兔譚腦中閃過火輪的個人信息,她對火輪的描述也經過思念傳遞給本人。十三歲。母親名叫貴子。一家四口,包括兩位母親和一個父親。父親賴定是真言宗新高野派寺院「不動院」的住持。火輪外表弱氣,卻是個頑固又執着的女生。討厭不合邏輯的東西。此外一一羅列了喜歡的食物和擅長的運動之類的信息。當事人以爲後面那些對於支持論點似乎並無作用。

——但是,兔譚卻很平常地用着思念呢。

並非刻意找茬,火輪確實以爲這不可思議。看來兔譚對大月小夜的支持似乎並非政策層面上的,那她又是爲後者的何處所吸引呢?

「嗯。我盡力。」

『好古早的說法……是不是看了什麼老電影?不過不用擔心。』

『因爲我是姐姐的妹妹。』

「明知思念會被國家讀取,想過上沒有思念的生活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火輪對她事蹟的瞭解,多數是自兔譚口中聽說的。考慮到同年的初中生還心醉於搖滾樂隊或偶像,兔譚對大月小夜的崇拜實在很特別,不過尚且在人各有異可以解釋的範圍內。

「兔譚來寺院修行也不是不行吧?會有種身心清淨的感——」

『唔,你說什麼?我、我不記得有發過去那種思念……』

『我覺得像姐姐這樣不擇手段搶佔先機

的處世方法很值得尊敬哦,真心的。』

火輪是居家派,就連放假時也打不起出門的興致,基本都待在家裏睡覺,或是在寺院正殿發呆。

(注6:頹馬:在本州和四國地區流傳的怪談,一般被描述爲一陣奇怪的風。風吹過路上,奔跑的馬立刻倒地死亡。)

兔譚左手翻着漫畫,右手向姐姐發去思念。在家時,姐妹倆鮮少鬆開彼此的手。

「明明那麼喜歡大月小夜,兔譚還會使用思念呢。」

想到週六要與兔譚一同出門的約定,教她心中有些許焦躁。唯獨待在貴子的房間裏時,她能夠迅速平靜下來。

虎譚也這麼認爲。那種不祥的關係,只是想想都教人反胃。

「物盡其用嘛,她不會介意的。」

『參加什麼活動?』

『不可能。』

『火輪一直都那麼現實主義呀,明明家裏是管寺院的。』

「那我就這邊走啦。」

回到家後,火輪立刻走進了其中一位母親——貴子的房間。

3

『誒,我必須去嗎……?』

『啊,要是妹妹不會頂嘴就更好了。』

『啊,這倒不用擔心。我早知道火輪會糾結這些,就事先安排好啦。』

——否則,我就要被兔譚討厭了。她會毫不猶豫放棄掉內向的自己。

『誰有事沒事去動活着的馬的眼睛。啊,不過聽說有專殺跑馬的妖怪,是叫什麼來着?算了……你考得還挺好的,不過現在學校怎麼還在用紙質考卷。明明早就能實現無紙化了。』

『血脈相連的姐妹,聽上去不是很噁心嗎?』

「別盡力,是必須要來!大月女士也說,行百里者半九十!」

『只有後面那個提議恕我不能接受……那種父親我是一刻也不想再見到了……求您饒我一命吧……』

兔譚重新牽起火輪的手,拉着她邁起步子。晝間天色昏暗,鞋底擦碰混凝土地面,發出沉鈍的聲響。火輪想象周邊的世界正以這聲音爲中心變形扭曲。遙遠的東京高層建築林立,每一棟都像魔芋般扭動起來。

(注5:此處爲諺語,直譯爲「馬還活着就把眼睛挖出來」)

貴子房間的書架上擺滿了紙書。母親並非讀過便丟,也很看重書的收藏價值。

『嗯,你就一輩子對我心懷感激吧。一碼歸一碼,明知道我好不容易休假,還給姐姐找事做,可不太合適哦。什麼時候會動這種小心思了……這些天不太平,一直沒機會休息……。那幾起政治家可疑身亡的事件還掛在頭上……後半你就當沒聽見吧。』

即便交流方式重心已經由語言轉向思念,寒暄問候也不會因此失去意義。畢竟問候的意義不在內容本身,而是一種對外展示的姿態,這是思念無法代替的。聲音中寄宿着祝福他人的力量——也許古時的信仰在現代思想中仍佔有一席之地。

火輪嘗試指出對方言論與行動的矛盾之處,兔譚的表情霎時暗淡了些。雖然思念傳送已發達到相當程度,人類也還沒喪失從語氣與表情中判斷他人心情的能力。就像無論視頻通話如何普及,線下聚會也不會因此消失。

『姐姐纔是最舒服的抱枕,班上找不到像你這樣軟綿綿的枕頭。』

兔譚把解決辦法發給火輪。

「好。還有……」兔譚的表情罩上一層陰霾。「週六一定要來哦。」

虎譚把妹妹整個抱住,接着就倒在牀上。兔譚也乖乖地一動不動,心知安慰姐姐也是自己的責任之一。雖是姐妹,像這樣身體接觸還是會有些抗拒。思念交流必要的握手,也是花了好長好長時間才勉強習慣了。姐姐卻是特別的,像這樣被姐姐抱着,抵抗之外,更多的卻是安心,彷彿將過去的苦澀回憶通通拋在腦後。

「哼……」火輪頓了一頓,目光停留在空中不斷運行的【媒介點】之上。怎麼說呢,她只是不喜歡聽兔譚聊大月小夜的事情,毫無來由便認爲自己同後者不會合得來。在她心中,大月小夜似乎從一開始就被劃到「我不喜歡」的那一側,不過就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兔譚也不會明白吧。

『意思就是沒問題了?火輪能放開心參加調查活動,我也很欣慰。』

『那還用說!大月女士可是——』

她隨意翻過幾頁,盡是一些煽情得教人心癢的句子。「不前進毋寧死」、「真正的失敗者是承認自己失敗的人」……

兔譚則住在臨海的高層公寓裏,聽說公寓地下與超市相鄰,買東西非常方便。

兔譚思念的語氣不容置喙。

收到後半句,兔譚的臉上又籠上一層陰霾。

『怎麼了?剛纔說的詛咒嚇到你了嗎?』

只是,她不想變成大月小夜。

「誒……」兔譚一副遺憾的表情,「又不會開口就說個沒完沒了,傳思念的話一瞬間就完了呀。」

『明明沒有血緣關係?』

火輪快被兔譚的熱情壓倒了,爲什麼她今天這麼認真?

『呀,果然兔譚是最棒的抱枕了……要是少了兔譚,姐姐都睡不着啦。』

『爲什麼?』

『兔譚真的很喜歡大月小夜呀。』

她愈發抱緊了妹妹嬌小的身體。能保護懷中柔弱幼兔的,只有自己這隻老虎了。

『那是一起未解決的懸案吧,要是調查時候撞上犯人怎麼辦?還有,從這裏往返京都至少得花三千元,我這個月的零花錢全搭上了……』

『啊,想起來了。姐姐,我有事要拜託你。下週六你能開車帶我去京都嗎?順便當我路上的保鏢。』

兔譚瞪一眼,教火輪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她的主張贏得了相當數量「對思念社會不滿的階層」的支持,她帶領的心守黨活動不過兩年便步入正軌。此外博人眼球的是,當時的大月小夜不過高中生年紀。可說結合了社會活動家與偶像,創造了一條全新賽道。

『今天又是被上司挑刺的一天。真是的,那個老禿頭!我早上第一個到,早點下班有什麼問題嘛,就這還標榜彈性上班……祝他繼續禿,禿一輩子。哎,不過好像已經禿到不能再禿了——那就頭髮長出來再禿一遍!』

兩人邊走邊聊,終於到了分開的時候。火輪家在舊住宅街,回家要登上公交車道右側的坡道。雖然是條貌似平凡的街道,附近卻有一處大型古墳,彷彿突然冒出來的古代文明。墳的外圍形狀前方後圓,好像一把鑰匙,指不定是用來啓動什麼巨型機器人的。

4

『沒有!這世上哪有什麼幽靈。如果有的話,爲什麼我們沒接收到它們的思念呢。至少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也就是說,幽靈是不存在的。同理是不是能證明前世和輪迴轉生也不存在呢?畢竟沒有人通過思念接受到自己前世的記憶。』

虎譚牽起正在讀書的妹妹的手,收到的信息除了『英語98分、數學94分』,還有一句感想:『姐姐這樣邋遢的女人也能在警視廳做官,真有夠破天荒了。話說這人回來得太早了吧。』

『下週六,去京都實地調查!你也要一起去哦。』

國家公務員要求的特質中,最重要的就是社會忠誠度。對共有思念像喫飯喝水的現代社會,極端思想與陽奉陰違的態度要是作爲信息流出,將會帶來大麻煩。人們坐在酒桌前抱怨工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面對上訪,要是有公務員敢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把市民當成來找茬的文盲——哪怕只是心裏想想,也指不定就在哪留下了記錄。這可不是巧嘴滑舌能糊弄過去的。同理,抱着『這種國家隨它自生自滅』想法的傢伙根本不可能通過考試,能當上警察的只有思想上傾向維持秩序的愛國者。兔譚的姐姐——虎譚能找到這份工作,比起筆試成績,恐怕是她心思足夠柔軟,騙過了面試官的眼睛。至少兔譚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

「啊,對了。上次考試的卷子是不是發下來了。給我看看。」

『那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這麼一想,確實沒有和兔譚一起逛街的記憶。回家路上倒是常常會一起四處亂逛,卻沒有專門抽出週六,去附近的繁華街市走過。

「不動尊菩薩,請您保佑火輪。」

『嘴巴不牢小心把自己弄進去了哦,我可不想去睡大街。』

她在拼命祈禱,低聲念道。

「我不想再被誰拋棄了。我想成爲被誰所需要的人。」

自言自語過後,火輪走出房間。這次要去正殿禱告。果然沒有不動尊菩薩陪伴,自己總是無法安心。

5

在這兩百到兩百五十年間世界無疑已經完成了向管理型社會的轉型。現代社會是個人信息保護與國家的信息管理體制同步發展的產物,個體生活在其中,必須一邊承認自己正處在管控之下,同時又相信自己擁有自由。一旦人們對現狀產生懷疑,體制本身便會崩潰。

——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啊。被面試刷掉,吉野八咫待在骯髒的六疊間裏,讀着那家新聞公司的社論,打了個哈欠。雖說這家公司一直沒什麼水平,在只剩一位主要競爭對手之後質量終於下滑到慘不忍睹了。不過,會被這種水平倒退的公司刷掉也正是吉野的現狀。

「沒辦法,又要當一段時間自由記者了。」

記者並非都有崇高的職業抱負,考慮到個人隱私,能寫成新聞的東西並不多。他國的事件不方便報道。背後有靠山的傢伙的新聞也不敢寫。一般市民遭遇的不幸也難寫成文章。層層篩下來,能寫的便少之又少了。剩下的也就是寫點文字,曝光被社會公認爲惡的事件。故而,新聞業與娛樂業其實沒什麼分別。

目前吉野乾的活計就是在京都市內四處搜尋惡行,賣給能發行新聞的公司,說白了便是打小報告。平均一起能賣到一萬元,每天忙死忙活找到一件,也只是勉強填飽肚子的水平。實際上生活已成問題,最近都靠借錢和四處寄宿過活。好在他讀大學也是在這,京都這一塊頗有點熟人。東京值得報道的事件固然更多,卻是找不到人借錢的。

已經成了不自覺的習慣,他打開錢包確認還剩多少錢。現在還在用現金的人不多了,只是沒有穩定收入,就沒辦法辦理銀行卡。看見手邊現金所剩無幾,多少還能激起他的危機感。至於危機能否度過暫且不論。錢包裏還剩五千塊錢。

同輩同行還留在京都的全是研究生,一個比一個缺錢。雖然想方設法還能東借西湊,借完錢恐怕是再難做朋友了。你該工作了,搞點新聞——不勞者不得食!心底怒斥着自己,吉野走出月租四萬的破爛公寓。從京都的大學畢業後,這已經是第三個年頭。

——啊啊,又做了同一個夢。

吉野心知眼前的光景全是夢境,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之後自己的人生全在走下坡路,或者說垂直下落。做夢也不過是不幸重演罷了。雖然是噩夢一場,卻怎麼也醒不過來——正因無法醒來,纔是噩夢。

京都的街道向北方延伸,望不到頭。走上三十分鐘,觀光區裝模做樣的風景便不再,取而代之是近郊的空氣。不光夜晚,這裏連白天都蕭索得很。多虧了到市中心的交通不便,在這種地方還有幾間空房。出行方式只剩自行車,好在房租便宜,能省下一筆。城市人口一個勁往車站周邊擠。文明越是發達,人類越懶得走路。

忽然,一棟詭異的三層建築進入視野。看招牌,倒閉前似乎是一家着裝教室。裏院圍了一羣人,怎麼看也不是來學怎麼穿和服的。豎着頭髮,像是近年的不良少年會有的打扮。搞什麼,要在這播放立體影像,體驗野外派對的心情嗎。總不至於膽大包天,戴上套要侵犯女人吧。後者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會被我拍下來告狀的——畢竟是貴重的收入來源。

不過,看那邊緊張的氣氛,那幫人似乎沒有這個意思。他們身上不是「這次要幹票大的」那種沒腦子的態度,卻散發出更加莊重,甚至神聖的味道。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所有這一切都散發出山雨欲來的氣息。

吉野緊貼到牆壁上偷聽那邊的動靜。犯罪者總喜歡把自己要做的事親口說出來。使用思念交流不會發出聲音,看似安全,卻並非直接從對方那裏讀取思想。收發思念必須經過【媒介點】,也就存在被警察竊聽的可能。雖然沒被特別關注的話,思念和聲音一樣轉瞬即逝,看這些人的可疑舉動,就算擔心會被竊聽而不使用思念也不奇怪。

心守黨的大月曾經聲稱,所有思念都被國家記錄在案,併發向支配世界的【世界計算機(World Computer)】。只是這陰謀論的工程未免太浩大,恐怕沒哪個國家有能力完成。世界上所有人思念的數據量必是遠超想象,不可能得到妥善安置。若現實中果真存在,那隻能是神明或惡魔所爲。既然如此,大月小夜或許是先把握了事情真相,才假設出這樣一位神明。哎呀,這麼一想事情便忽地明朗了。只要把心守黨的主張當作一種宗教理解,一切都迎刃而解。要說他們與別的宗教有什麼分別,那就是大月想定的「神」——【世界計算機】與侍奉它的國家並非善類,而是束縛人類的惡魔。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無關緊要事情的時候。

吉野集中聽覺,內心的恐懼提醒他不該爲了偷聽搭上小命,趕緊跑路纔是上策。只是他對人命之低賤早有認識。自己的命輕如草芥,少了個不能養活自己的二十四歲男人,對社會運作不會有半點影響。意識到這一點,便覺得冒怎樣的危險都無所謂了。不過,在別國死於內戰與死在小混混手下卻是有區別的,至少葬禮上爲你流淚的人的級別便是天壤之差。

千年前的日本地圖,無論面積還是形狀都描繪得亂七八糟,教人直觀感到那時的文明水平,感覺可以成爲階段發展假說的印證。只是,相比拙劣的地圖,有別的事物吸引了他的目光。這些地圖中不止一張,在日本週圍描畫了某種巨大的生物。這是什麼?照展板文字的說法,中世的日本人似乎相信國土處在龍的守護之下。真是和平年代的想法,吉野感嘆道。至少他們從沒想過會被電腦支配吧。

吉野拍攝的影像獲得壓倒性的評價。首先,記錄下的事件規模便非比尋常。雖不明是何種宗教,能造成如此多死亡的藥品吸食集會幾乎沒有先例,何況畫面還被實時拍攝下來了。這羣人做出的遠超思念可以描述範圍的行爲同樣引人注目。不過多久他便從小道消息知道,這個片段已經預定了本年度紀錄片獎,爲吉野帶來的經濟收入更是超乎想象。所有媒體,每次引用他錄下的影片,都有錢匯到他賬中。就算房租翻上一番,今後五年也是衣食無憂。

『會不會買太多了?』

聽見了!終於把握了地點和時間。指的想必是神戶市的須磨,七號零點。既然海藍標榜效果與海洋同調,使用的地方必定在海岸附近。

「姐姐,好久不見。」

直到所有人與海洋合二爲一。

虎譚向遠去的兩人揮揮手,聽聲音,好像下一秒就會睡着。

『這算自由學習嘛。而且……好不容易和火輪獨處……』

「我說真的。這傢伙以前老是畏畏縮縮,像只小動物一樣。」

接下來,就該是貼身跟拍的高潮環節了。吉野切換了思念眼部攝影的主視點,鏡頭位置便由自己變成了正接過麻藥的男人A,看着像是個公司社員。他先一步偷偷打開了LOD(Legacy Optic nerve Distributor),Legacy公司生產的視神經分配器,是一種用來將視覺神經產生的電信號分配給他人的設備。雖然IBM之類別的公司也有生產類似的產品,只要不是那些潛身秋葉原或上海的超級黑客,完全用不到那樣專業的道具。只要這款佔了90%市場份額,價格平易近人的LOD便足夠應付了。

貌似代表的那人吐出一連串話,滿滿都是宗教的味道。不過單憑這幾句話,還無法確定他們信奉的究竟是何種宗教。

生怕兔譚提議在這旅館裏搞試膽大會,火輪趕忙轉移話題。

旅館入口貼着膠帶,能隱約感受到其中異樣的氛圍。虎譚的感想似乎雖不中亦不遠了,想象在這種地方探險的樣子,火輪便有種心臟停跳的感覺。

但,即便如此,檢察官確實將自己視作一名記者對待了,正是這一點刺激了吉野的自尊心。

準備找個人借往返須磨的路費吧,吉野開始物色債主。

在連鎖餐飲店解決過晚飯,深夜時分,吉野出發前往目的地:神戶市須磨區須磨海岸。

「你的意思是說,要我當國家的御用商人?」

聽見「靈異」這個詞,火輪簡直要哭出來了。

聽見虎譚的話,火輪小聲唸叨一句「怎麼可能」。像自己這樣膽小內向的人,怎麼會被拿來同活潑的兔譚比較呢。

啊啊何等的全能感!洤?澸!醛?擀 QU暗訥摁旮蒽 我就是海洋我統轄一切。我是生命之源是萬事萬物的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親親親欽侵青卿傾氰櫬澿珡懃!!!我要去往海的中心!去海洋正中心!海!靈魂的故鄉,海!海在等我,海!!佛祖是海基督是海海海海海海海!

只是,直到駛入京都市內,開車的虎譚一路唱着歌,總是安靜不下來。火輪想起媽媽曾說,做着死板的工作,人就容易變得大大咧咧,邋遢起來。像在人前唱歌這種事,自己一定做不出來。只要有寥寥幾人願意接受我的思念就足夠了。

那是怎樣異樣的光景,吉野唯有瞠目結舌見證着事態發展。三百人越過海堤,他們直向着海的中心而去。

也即,國家承認自己是一名記者了。

『唔,雖然調查靈異地點纔是大頭,也不能跳過事件本身。』

「我懂了,那就幹吧。」

兔譚連跑帶跳走向嵐山主街的方向,她左手牽着的火輪已經毫不掩飾自己的牴觸了:

夢境切換到法庭之上,檢察官質問吉野道。

『那你們就去那邊吧。稍微有點遠,不過活動一下也不錯。我在車裏睡會。』

須磨在整個關係也是數一數二的海水浴場,有大量人羣聚集也不會引起懷疑。

那個男人——檢察官,他說這句話時臉上毫無虛假,堂堂正正向吉野提出了司法交易。

「海藍(Blue Sea)還剩差不多……。三百人綽綽有餘……」

結果還是要辦試膽大會嘛。昨天都那樣向不動尊菩薩許願了,到底沒有靈驗。菩薩在幹什麼啊,說好的普渡衆生呢?再不來點作用,乾脆我也加入心守黨算了——當然只是口頭說說,不會付諸行動。火輪遠沒有那樣的積極性與攻擊性。

面對這副超脫現實的畫面,他的大腦幾乎停止了思考,說不出一句話。那羣人一心要回歸海洋的懷抱。這份願望沒有半點錯誤,不是麻藥造成的譫妄,而是絕對的真理。攝像視點的男人,思念中含着不容否認的說服力。無數嬰兒被迫與海洋分開,因而哭喊嘶叫,懷抱不安長大成人,終於死去。而他們,他們能再次迴歸海洋,這是何等的幸福啊!

「不,是你要你當國民的御用商人。換句話說,就是正義的夥伴。」

他直覺到,這次的工作,恐怕不是一天兩天能夠了結的。

載着火輪和兔譚,虎譚發動了轎車。抵達嵐山約莫九十分鐘。火輪享受着沿直線飛馳的感覺,碰了下兔譚的手:

於是,他從夢中醒來了。

「我們的導師便是明瞭了這點,才造出此等祕藥來,卻也在僞信者壓迫下佚失,所剩無幾了。好在歷盡辛苦,被貶斥爲異端的我等終於抵達真理門前。諸位,隨我與海洋合爲一體吧!」

「所以,我們就是要去確認一下到底有沒有幽靈嘛!Action and Action——大月小夜。」

對生物都無法完成,何況是與海洋共有感覺了。就算遭到污染,也不見海洋會流淚、發怒。說到底,又該如何區分海洋與河川呢?難道太平洋和白令海持有相同的感覺嗎?

『這旅館真有夠慘的,有妖怪冒出來都不奇怪。』

讓虎譚姐姐開車送,自然省下了來回車費。喫飯大約也是姐姐掏腰包,要是說口渴了,一定還會請我們喝果汁。另外,雖然資歷不深,虎譚到底也在警察省工作。一路上有位便衣警察陪同,安全也有保障。

看兔譚從包裏翻出一袋又一袋零食,火輪嚇了一跳。

七月五日,天空晴朗。美中不足的是,盆地特有的悶熱氣候絕對稱不上舒心。

「……這樣。時間定在七號零點整……」

「那麼,如果有一種職業,可以既不讓你放棄記者身份,同時站在正義的一方,你願意去做嗎?」

「兩位慢走——」

「是的。我爲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纔會明知危險也潛入現場,拍下了那些畫面。」

虎譚說,車前傳來兔譚催促的聲音:「別說廢話,快開車!」真是個急性子——火輪想到。就是這樣耐不住性子的兔譚,好幾次對自己伸出援手。

因爲作爲視點的男人溺死了。回過神來時,吉野只看見須磨的海水中漂浮着無數溺死的屍體,覆蓋一片海面。想到那些全是死人,他就感覺有東西衝到喉口,把晚飯吐了個乾淨。口中蔓延開來的酸味讓他面容扭曲,但收穫遠大於片刻的痛苦。再如何的三流記者,也知道這起記錄的報道價值。

只是,剛纔檢察官說,他要吉野作爲記者爲國家工作。

『說了交給我就不會有問題。火輪要喫零食嗎?想喫什麼?你喜歡竹筍還是蘑菇?喫薯片也可以,喫完了隨便你碰姐姐的愛車……美味棒什麼口味都有,每種五根。』

吉野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境總會把他最不願見到的記憶翻到眼前。直到那一刻還算一帆風順,再然後就從天堂墜入地獄。警察找上門時,噩夢開始了。

「你好像以前的兔譚呢。」

「一會兒再見了,姐姐。」

6

傳來思念的氛圍發生了點微妙變化,火輪捉摸不透兔譚的企圖。

「這個國家正身處罪惡的漩渦之中。而你,可以活用你的能力,協助我們掃除罪惡。當然你有拒絕的權利。只是考慮到對四十七人見死不救,恐怕判決不會太寬容。」

「聚在這裏的各位想必都知曉苦苦修行毫無意義,有付出便有回報無非是建立在因果報應思想上的無趣謊言,與神明合體絕不是那麼單純的東西。」

這人在開玩笑嗎?吉野想,他確實聽說過這條法律。規定中的強制善人必須進行國家指定的業務,具體做什麼,全部由國家單方面決定。一旦拒絕,便立刻依原本罪狀判刑。簡單說,便是用來製造國家說一不二的順從奴隸的法律。事實上立法前也頗受爭議,卻還是通過了。大約是出於可以讓再犯率低下的犯罪者迅速回歸社會、發揮價值的經濟考量吧。罪犯出獄後找不到工作,便更有可能再次鋌而走險。所以纔會出現【強制善人法】這樣的規定,確保他們得到飯碗,同時也能將其置於監視之下。無論如何,吉野尚未聽說這條法律被濫用的情況。

只是現在不是擔心飯碗的時候了。如果被判定有罪,對異常集體自殺置之不顧,就不是協助自殺這種簡單罪名可以敷衍掉的。恐怕得進去好長段時間——檢察官這樣威脅吉野。他當然沒有接受。

「你知道【強制善人法】吧。當罪犯有不可或缺的能力時,可以免除其刑期,但必須爲國家的【慈善事業】工作。正適合你這種不顧危險,投身事件渦旋之中的記者。」

兔譚忽然鬆開了手。剛纔的話裏,有讓兔譚失望的成分嗎?火輪左想右想不明白,便放棄思考了。

他剛藏好,便看見一羣人團了過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簡直像學校晨會。終於,有個像是主管的男人開始紛發東西,隱約間能看見那是一種藥片。一人一片,按順序發到手。小學生都看得出來這是在非法集會。

海藍?吉野拼命翻找着記憶。啊啊,他聽說過叫這個名字的藥物。傳說服下了就能與海洋共感,顯然是胡扯的。目前技術下共享思念僅限在人類之間,就算嘗試與人相近的猿猴,或是關係親密的貓狗共有思念,在達成的同時人就會瘋掉。其他動物對世界的認識與人類差異實在太大,語言與思念無法統一,便會導致這樣的慘劇。與無法以言語交流的動物進行思念通信已經超出現有技術能力。

一番糾結之後,吉野在市立博物館裏找了個有空調的位置。博物館正舉行古地圖的主題展覽,招不來幾個客人,對他正好。他的經濟狀況不支持他愛好美術,卻又不甘心白花一張門票錢,便裝模做樣看起展品來。

虎譚把車停到一家廢棄旅館旁,理由是能省下一筆停車費。現在的位置比起嵐山,其實更靠近嵯峨。爲什麼要停在這種地方?火輪剛感覺困惑,便聽見虎譚一聲「因爲便宜」。到這個年代,這附近居然還能見到零散的田地,風景卻難說美麗。旅館部分是無柱式設計,好像什麼研究設施。除了來修學旅行的小學生,根本想象不出還會有誰住在這裏。

「可以啊——前提是真有這麼完美的工作。」

「那……須磨……全部……錢……」

『能讓姐姐送我們去真是太好啦,不愧是兔譚。』

他被逮捕了——作爲嫌疑人。

『但、但你姐姐也在——不是三個人嗎……』

我要讓你們成爲全國知名人物,他舔舔嘴脣。依聽到的內容,深夜這裏將聚來最多三百人,無一不是衝着「海藍」而來。雖然藥物犯罪早不新鮮,但規模達到三百人可就另當別論了。

『然後呢?你想怎麼調查,兔譚?在地上發現可疑的東西再報告嗎?』

回顧過往沒有半點說得出口的成績,這次拍下麻藥事件也只是撞大運罷了。吉野本人有幾斤幾兩,只要他們願意調查,自然不會不知道。

沒有辦法,火輪在心底又默默感謝了一遍兔譚的出遊計劃。

虎譚一句話也沒說就捏住火輪的手,嚇得火輪渾身一竦差點尖叫出聲。換成她,恐怕要再三確認過能不能握手才怯生生碰上去吧,一邊握手,心底還不斷提醒自己要有禮貌。

六號午後,吉野便急不可耐地趕到神戶。才發現打發時間也要花錢,便後悔來這麼早了。泡在咖啡廳裏他也嫌浪費。

『不過,基本在當地居民間問問就好了。既然是來修學旅行,被害者想必逛過各式各樣的特產店。目前就以那邊爲目標吧。說不定能在問話裏抓住通往真相的鑰匙。當然,少不了要去那個辦了試膽會的靈異地點探險。』

哪有這種瞎掰的邏輯?吉野的吼叫聲迴盪在法庭之中。要這也算作惡,記者這種職業早該被消滅乾淨了。在事發之前阻止,事件不成爲事件,讓幹我們這行的全餓死嗎?

「要麻煩你陪兔譚任性,真是不好意思。等會還有空的話,我就帶你們逛逛京都吧。」

只是櫻花綻放轉瞬即逝,緊接在暖春之後,便是漫長的梅雨時節。

聽見男人的叫聲,所有參與者一齊嚥下藥片,成爲攝像機視點的上班族也不例外。幾秒過後,透過鏡頭看見的世界逐漸變得模糊,大約是藥效開始發揮了。青色的海洋——正確說應該是黑色——越過沙灘邊界直直逼向眼前,整個世界都染成一片青藍。那公司職員的身體也被流動的藍色侵蝕,變作一團藍色。藍色海洋與男人合爲一體——不止是他,向四周看去,舉目見到的所有人類無不是海洋。

那時吉野的面容莫名地光彩煥發,滿溢着自信。

「我不想去!我家的教義就是世上沒有妖怪和幽靈,不能討論怪力亂神的東西!」

「被告是出於記者的正義感才記錄下這起事件的嗎?」

吉野接到了國家的聯絡。他將要前往嵐山,那裏有另一個人在等着他。

先放下反駁的慾望,光聽內容,他們似乎準備了好幾百人量的藥物,已經遠超出「不良」可以描述的水準。難道真給我搞到大新聞了?要是能拍下藥物交易現場,單是在一小時特別節目上放出來,就能賺一大筆。被好幾家公司採用的話,好長一段時間都可以不愁喫喝。

火輪低下頭打招呼,心底有點緊張。兔譚的姐姐虎譚似乎在警察組織奉職,做着在全國範圍內分管調配的工作。光是聽到「警察」兩個字就教人不覺間身體一正。何況她和虎譚稱不上熟識,總覺得有些隔閡。

檢察官看着吉野,試探道。

這不是噩夢。做這場夢的意義,只在於讓他明瞭自身現狀,不至於失去自我。

「你當真那麼正義,爲什麼不在事件發生之前阻止他們?明知會發生集體自殺卻不阻止,不是一種犯罪嗎?」

——影像在此中斷。

走到嵐山時,一定已經大汗淋漓了。邁不過幾步,火輪便顯出疲態。她抬起頭,仰視漂浮在空中的【媒介點】,無暇注意身旁的兔譚,與兔譚嚴峻的表情。

『嗚……既然火輪這麼說,那就是三個人吧。』

7

虎譚毫無形象地呼呼睡倒在車後座上。假期來之不易,可不睡的話,身體又鬥不過繁重的工作。

咚咚、咚咚。

有人敲打車窗發出聲響。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她火氣剛上來,敲車窗的聲音卻越發響了。虎譚睜開眼睛。

一個面生的男人站在車外。穿着西裝戴副眼睛,乍眼看是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唯獨目光,不知爲何給人格外冷漠的印象。三十歲上下。

虎譚感覺身體一緊——剛睡醒,警察的直覺還在正常作用中。面前男人的眼神不同常人,看似漠不關心,卻藏着指向不明的極端執着,正是犯罪者中多見的眼神。這種人就算沒有惡意,也會引發事件。不如說正因沒有惡意才教人難辦。只看着眼前,絲毫不關心自己所做的事對周邊的影響。

她有些拿不準是否該穩守在車裏。車窗是合成白雲母材質,一般打不破。必要的話隨時可以翻到駕駛席上踩油門溜之大吉——可惜做不到,畢竟還得等兩個中學生回來。面前的人說不定也只是問路罷了。

虎譚謹慎搖下車窗:

「什麼事?」

「不出意外,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被捲入一起事件。」

一如他與人的印象,男人的聲音滲着寒氣。可教虎譚渾身一冷的卻是他說話的內容。這是警告,而且聽上去並不像惡作劇。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會預知未來?」

「你想知道嗎?」

男人伸出右手,大約正想要發送思念吧。

「不用麻煩了。」

虎譚向後退了幾寸。與不知根底的人共有情報風險太大。世上有殺人鬼,熱衷於將自己殺人的體驗傳給他人。以往還出現過傳去自己扭曲的價值觀,將對方洗腦作廢人的傢伙。與第一次見面的人,原則上還是選擇對話作爲交流手段。

「正確的選擇。」男人嘲弄地笑了,「我是【強制善人】。」

虎譚臉上的困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則是撞上麻煩的表情。

「你似乎不想和國家意志有什麼糾葛啊。警察省職員該是國家的鷹犬,得小心別做多餘的事,一失足成千古恨。」

火輪的尖叫聲給怪談畫上句號。

火輪歸心似箭。

起初,他只是開車經過。碰巧看見有人穿着白袍,成羣結隊走夜路的情景。那羣人在往山上走,那邊沒有街道也沒有車站,去那裏幹什麼?好奇心戰勝了恐懼,他便停下車,偷偷跟在他們後面想要一探究竟。

「啊啊,根本沒什麼收穫嘛。」

兔譚碎碎念道,聲音裏滿是疲憊,這已經是第三回了。火輪只好馬上握住她的手,傳過去一句抱歉。

她已經完全進入工作狀態,皮笑肉不笑看着對面。總之不能被抓住破綻,對方刻意找上門來,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讓他感覺奇怪的是,無論怎麼看,這裏都只是一棟廢屋。不可能還有人居住在裏面。就算偶爾有流浪漢闖進去,也不可能找到用來填飽肚子的食物。

「你怎麼知道我是警察省職員?我身上穿的,完全是私服。」

身旁遲遲沒有傳來回應,火輪連零星的思念也沒感受到,或許兔譚什麼也沒想吧。或者她早有了答案,只是把想法藏在心中,不願意告訴自己?果然,和我這種人做朋友,讓兔譚覺得很難堪——正當火輪陷入負面循環時,收到了兔譚的思念:

『回去吧,這邊什麼也沒有。』

閉着眼的那些人,盡是一副血統高貴的面容,渾身散發着異樣的存在感,彷彿是數百年前的人類。男人看着他們,有種在瞻仰博物館裏木乃伊的感覺。

8

火輪垂下肩膀說道。心裏卻想着事情告一段落,總算解脫了。她已經累得提不起牽手的慾望,只是一邊邁步,一邊注視着兔譚搖晃的裙襬。

穿着長袍的人羣好像在低聲念着什麼,只是隔着窗戶,很難聽清他們的聲音。男人只慶幸自己沒聽見那不屬於人世的聲音,否則肯定會招來更大的不幸。

『你對我道歉,我也不會變高興哦。那個,我們再走一會兒吧。』

不知還能說什麼,火輪只好傳去道歉的思念。

不過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裏,會出現的可不是妖怪那麼簡單的玩意兒,而是更加不可名狀的某種東西。也有人把這個故事當成一則怪談看待,至於我——我只覺得還挺恐怖,就講給你們聽聽。

男人盯着其中一人的眼睛——那對眼睛長在臉頰中央。眼睛怎麼會長在那種地方呢?明知不可去看,男人的目光卻無法從那之上離開。

從當地鐵路的嵐山站開始,每發現一家土產店,火輪與兔譚都會進去,詢問店員有沒有和當年的學生交換過思念。兔譚原計劃中兩人本該分頭調查,只是不買東西單單問話對火輪而言難度太高,結果兩人還是一同行動了。

「早知道就不去了……」

「沒辦法,就用目前蒐集到的信息湊合下吧。我還想找出點警察也沒能查出的東西,讓姐姐也大喫一驚呢。」

直到午飯時間,類似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好幾輪。火輪只是橡皮糖似的黏在兔譚旁邊,什麼貢獻都沒有。她早知道自己來也排不上用場,同時也明白兔譚不會介意這點小事,心底卻難免愧疚。

走出隧道後火輪反而情緒高漲,至於兔譚,好像耳朵負了重傷。搭巴士回到嵐山市區,一路上都用手捂着耳朵。調查沒有半點成果,回去後只好在報告上寫說,事故與靈異地點的詛咒完全沒有關係。

『第一次收到火輪的思念時,我就想好了。我和火輪,一定要做一輩子好朋友。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穿過大門,眼前古舊的別墅。這是棟很久以前就廢棄掉的洋館。那羣人打着手電筒走了進去。

『嗯,沒整理過就是了——你要嗎?』

無論怎樣謹慎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泄露個人情報。畢竟人始終用本名過活,只要想查,方法有得是。從鄰居到銀行公司,知道她與警察有關聯的人不在少數。眼前的男人顯然有意在事先做過調查了。

「別說了!!!!」

「謝謝提醒。你也注意別再幹什麼壞事,把緩刑搞成立即執行了。聽說往年有闖紅燈被判死刑的案例。」

兔譚一直注視着遠方,火輪走在她身後,猜想她或許正在整理方纔入手的思念。

傳聞有幽靈出沒的那個隧道地處嵐山深處,兩人本想一探究竟,結果慘敗而歸。火輪在隧道里全程尖叫成了最大的敗因。她慘叫的聲音迴盪在隧道里,無情摧殘了兔譚的耳膜。不管說什麼,火輪都死死抓着兔譚的手不放,幾乎是衝着兔譚的耳朵在叫喊了。感受到人身危險的兔譚不得不同意半途折返。

她思念中貫徹的真摯情感,教火輪無言以對。

『啊,好像走過頭了呢。差不多該回去了。』

異形的存在走到沉眠的人跟前,後者便緩緩睜開眼睛。乍看之下與平常人毫無區別,卻在睜開眼的下一瞬,猛地開始撕咬眼前怪物的血肉。

忽然,他與那臉頰正中的眼睛對上了。

『那我壓縮好發過去吧,內容雜七雜八的。』

回程路上,火輪收到了兔譚鼓勵的思念:

男人膩了似的轉身就走,虎譚叫住了他:

「你是笨蛋嗎?還是腦子轉不過彎?」男人愣了一愣,「我說了我是【強制善人】,你的情報,當然是國家告訴我的。就在五分鐘前,見到的時候實時發過來了。在意這些也算我的職業病吧,有時候還挺方便的——啊,順便一提,我是幹這行的。」

大月小夜領導的心守黨,實際在五年前就已經破滅。他們在抗議政府的活動中使用了複數的非法改造瓦斯槍,本部由此遭到搜查,好幾名幹部被逮捕。不過,在這起事件以前心守黨內部便滿是分裂前兆,主事的大月小夜本人也不知所蹤。各式各樣的傳言,或說她被部下背叛殺害,或說她在他國參與遊行時遇害了,真相至今不明。無論如何,心守黨這位血氣旺盛的代表人物,三十歲不到,便暗暗退下了歷史舞臺。然後,成爲兔譚一般滿是活力的少女眼中的理想。

大部分別墅,在主人去世之後便無人接管。又在山間,蛇蟲橫行,房子就朽壞得像鬼屋一樣。

若是平日,這時候還躺在正殿裏打滾呢——火輪呆呆仰頭看着天空,心想。她家就是寺院,如果臥在正殿睡覺,睜眼便會和憤怒相的不動明王對上,好像在怒斥自己不能終日無所事事。那時火輪會連忙起身,正坐着向不動明王像合掌道歉,過不了一會兒又躺倒在原地。

廢棄別墅中有一棟,每晚都有好多人聚集。那裏的人全穿着純白的長袍,嘴裏唸叨神祕的咒語。聽說有人曾親眼見過他們詭異的集會,被嚇得三天三夜不敢閤眼。後邊要講的,也是一個男人的親眼所見。他一輩子沒能忘掉這次恐怖的經歷。

「什麼新資料?」

『抱歉。』

火輪迴答道,心情有些沮喪。聞起來像線香的女孩子,大概全世界也就只有自己了。想想便感覺羞恥。

然後,人羣中有一人脫下了長袍。

『真的非常對不起……』

對兔譚願意和她做朋友這件事,火輪心懷感激。如果沒有兔譚,自己便真是孤身一人了。長久以來,陪伴在她身邊的,只有那座寺院、其中的母親父親,還有不動尊菩薩。當然,那絕非不幸的生活方式,卻也不可說完美無缺。她想起兔譚崇拜的心守黨的大月小夜,與她極具攻擊性的人生相比,自己正活在另一個極端。

藏在衣服下的身體簡直像將人類融化後又重新塑形的產物。

血與脂肪混雜,從綻開的肉塊裏汩汩流出,染紅了白袍。他們只是一心撕咬面前的食物。看着這一幕,穿着白袍的人們發出歡喜的叫聲。再仔細一看,那些人籠在袍子裏的身體都是七零八碎的。有人眼睛長在鼻子下面,有人胸口突兀地冒出一節手臂來。簡直是刻意爲了讓人反胃才製造出的模樣。

故事到一半,兔譚就沒有開玩笑的餘裕了,連火輪也懷疑是不是確有其事。世上有人熱衷於用思念體驗刺激的事情,結果弄出心病,甚至當場嚇死。這樣一想,便覺得怪談中的故事並非完全不可能存在。

「的確很恐怖啊……水平真不一般……」

兔譚強硬地握住火輪的手。

彷彿迷路的孩子終於注意到自己走錯了路,兔譚輕快地轉身。不知不覺,四周已經杳無人煙,路旁荒地的雜草,高度幾乎可以觸及兩人的背部,在微風中飄搖自如。

『謝謝!麻煩傳我們一份!』

「土產店的女性店員發來的思念裏,藏着一段記錄,似乎是遭遇事故的那些學生講的怪談故事。我猜是幾名學生在巴士上講的,氣氛還挺熱烈,印象一直留在腦海裏,便不小心誤發給店員了吧。那個店員也忘了有這回事,被我們問到時纔想起來。」

兔譚笑了笑,拉着火輪往前邁步。走出觀光地區不遠,眼前景色就變成一片高級住宅區。在這裏恐怕打聽不出什麼有用信息吧,兔譚在想什麼呢。

思念剛離手,火輪便有些後悔。用詞應該更小心一點的,剛纔的話,簡直就像在找茬嘛。

『我想想,事故說的是前幾年那輛出事的巴士吧?平時來這裏的學生也不少,記得不太清楚了,畢竟隔三岔五就有人來問路。』

「那今天就到此爲止。但這段記憶也是很久以前的了,我們要不抽空去六甲山確認一下——」

「那只是都市傳說罷了,也不方便深入追究。剛纔那番話是國家要對你說的,你聽不進去的話,我來也沒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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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心新聞記者·善人 吉野八咫

『但是,我除了道歉什麼都不會。今天也是,一點忙也沒幫上……』

『但……那爲什麼,兔譚願意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呢?』

「什麼?」

聽好了,這是發生在這附近六甲山的故事,你們中也有不少人坐車去過吧。那片地方以前是作爲外國人的避暑別墅區開闢的,聽說直到今天也能在山裏發現殘存的別墅和公司療養院。

『火輪你呀。』她收到兔譚的思念,『身上偶爾會有線香的氣味呢,是噴了香水嗎?』

沿着鋪好的山路,人羣走了數百米,終於停在一棟房屋門前。他們四處張望,好像在確認沒有人監視——男人藏得很隱蔽,也就沒被發現。他當然可以就此折返,只是心想都走到這裏了,不看個明白還有什麼意思。

『數據還保留着嗎?』

『怪談……還是算了吧。我一點也不想聽,光是靈異地點就夠我消受了。』

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大約也不會遭遇什麼意外或重病,就這樣平平淡淡延續到八九十歲吧。火輪無法判斷這種活法,與轟轟烈烈在三十歲死去相比,究竟哪一方更加幸福。

房間裏,好幾個人沉睡在牀上。

看見這一幕,男人感到一陣噁心,旋即就吐了出來。他知道自己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了。那顯然不是活人該有的樣子。

男人利落地遞上名片:

那雙眼死死盯着他——

「不過找到了死去學生的思念,也算是一大發現了。我們回去吧。」

『不行。我現在就發給你,說不定裏面藏着什麼祕密呢。』

回到嵐山市中心時,太陽已經西斜。

『打聽得差不多了,現在該向靈異地點出發啦!』

『嗯。但是,能一起散步,走這麼遠,我真的很開心。』

這則怪談確實教人脊背一涼,可裏面既找不到與事故相關的證據,也沒發現兔譚期待的僞裝成事故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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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如假包換線香的味道。』

到頭來還是沒有發現火輪與兔譚期待中的情報。好在調查期間她們一直在拍攝嵐山周邊的風景,可以充當報告的材料。

「等下。」

「不過我發現了至關重要的新資料哦。」

『你願意陪我一起來就夠了。我只是想在火輪身邊,沒有別的目的。火輪也是這麼想的吧?』

『火輪要更自信一些。我也會勇敢活下去的,像大月小夜那樣。』

不知說什麼時,火輪便選擇道歉,雖然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這是在爲什麼道歉。只是彷彿這樣做,感到四周傳來的壓力就會弱了幾分。

『唉……原計劃裏,和火輪兩個人在那裏漫步本該是很浪漫的情景——』

「我不要!兔譚最討厭了!」

男人到底不敢跟到房子裏邊,便想從屋外窺探裏面的樣子。終於發現別墅後側有扇窗戶發出瑩瑩的燈光。他於是湊到窗前,往窗內看去。

火輪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連這都要調查,不如干脆寫怪談的報告算了。而且講了這怪談的學生當真在幾年前發生意外死掉了。

「也是。那就儘快把查到的東西用思念發給男生那隊吧。剛好附近有思念盒。」

兔譚走進電話亭,向今岡傳去思念。思念盒差不多就是電話的思念版本。因爲價格的關係,能隨身攜帶的思念電話在小孩間並不流行。大部分情況下,打電話用聲音表達意思已經足夠了。

正巧今岡在家。兔譚張開手掌,按在思念盒的節點認證裝置上,把調查成果和大概內容發過去。剛纔的恐怖故事就在這一瞬間傳到對面去——火輪稍作想象就雙腳發顫。

「好,傳完啦。他說會馬上聯絡其他男生。」

看着兔譚的笑臉,火輪終於有了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的實感。時隔許久外出,真是有夠漫長的一天。正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季節,天空尚且明亮,時間卻已臨近傍晚了。

「回去吧,姐姐還在等我們呢。」

火輪說,而兔譚牽起她的手:

『嗯,我們回去吧。』

不知爲何,火輪總覺得收到的思念有些悶悶不樂。

『怎麼了,兔譚?』

『我不想要火輪討厭我……剛纔那句最討厭,是隨口說的吧?』

這段思念中滿是不安。缺乏自信的樣子,與往日的兔譚截然不同。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願意在我身邊的,只有兔譚了。』

此時若是仰起頭,便看見天空中漂浮着無數【媒介點】,彷彿正監視着她們兩人。

9

「差不多要到說法結束的時間了。最後,我想再強調一遍我們無慾會最重要的理念。

「慾望——我們的一切敵人都可歸結到這兩個字上。正是慾望矇蔽了我們的內心,使我們看不見真相,與神明失之交臂。而一切慾望皆有所依,這慾望的依託也就是感覺。比方說,有味覺,纔想喫好喫的食物;有聽覺,纔想聽好聽的音樂;有視覺,纔想看好看的風景。

「所以,我們的五十嵐無德教祖說,人們應當爲消去五感而努力修行。五感即五欲——這不正是事物的本質嗎?那麼,難道消去五感就大功告成了?依教祖的著書,不得不去除的還有三大欲求。而這三種欲求總歸成一種,就是『求生欲』。雖有過着禁慾生活的人,卻也未能完全拋棄生的慾望。因而,我們應當從根本上消去這種慾望。消去三大欲求後,又是怎樣的境界呢?

「那時我們將親眼見到神明。經歷漫長苦修,終於抵達神的跟前了。我們雙手的存在,並非只是爲了與他人心靈互通,它同樣能與世間萬物心靈互通——萬事萬物,神靈寄居其間。

「但是各位,想要完全消去五感確是不可能的。這點我也大大方方承認。能做到這點的也只有我們教祖了——要不然怎麼讓他當教祖呢(笑)。所以大家只需從抑制些微的慾望開始。比如今天先不喫想喫的東西了——重複這樣的小事,心靈也終於變得清淨。今天的說法就到此結束。各位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畢竟,再過兩天就是神明降世的時刻。這樣隆重的日子,前後兩天總會有不可思議的徵象發生。」

言葉沉默不語。

(那,我這就動身。)

無德師父死後這個男人迅速接管了權力,很難教人不懷疑這背後的蹊蹺。雖然沒用到自己這位殺手,但願意下手的候補有得是。

文字內容如下:

她稍微抬高帽檐當作行禮,從口袋裏拿手機出來,打出一串文字。因爲沒法順利說話,言葉便以此作爲代替。她無法從繁雜的信息中篩選出必要的部分,再將其編織爲語言,總想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同時表達出來,於是往往卡殼。這也是信息過統合症的典型症狀。

不過,言葉的一時思緒,全被言虎下一句話衝到了九霄雲外:

言葉第一次見到父親向自己低頭的樣子。

「消息好像是垂水那邊走漏的——」

臨去前,她最後瞥一眼言虎的方向,將敵意深深埋入心底。

「喂!快來救我!」

【三·24 帶刀】

怎樣才能殺掉叫言虎的這個男人?稍作想象,同時靜待時機。他(她?)封閉五感,除了半瞑半啓的眼瞼,遮斷自己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只待下一步,衝到言虎面前。

小池言葉是他父親專屬的殺手。偶爾從與父親聯繫緊密的政治家那裏收到委託工作。

(照無慾會的教理,對死亡的畏懼也是應該唾棄的一種慾望。)

「出來!快點,言葉!我的寶貝女兒!」

「怎麼會,到底誰泄露了五十嵐的消息……」

「嵐山……只可能是大巴車事故的那羣學生了。那次確實做得有點過頭,殺了那麼多小孩。但不那麼做的話,要是事情暴露,完蛋的就是我了。」

只是有人捷足先登,三個男人忽地殺到言虎身側。發出「受死」之類多餘的叫喊聲,一聽便知是菜鳥。沒帶武器,三人都是徒手,大概是想通過發送崩壞的思念廢掉言虎,這也是現代通行的暗殺手法。屋裏空調沒什麼效果啊。包括刀具在內,可用作武器的東西都受着嚴格管制。拿去公園晃悠還好說,帶進演講會場可就麻煩了。這三人或許和自己一樣,都是等到散場後才進來的。果真如此,這的安保做得也太差勁了。哪來的一陣黴味?作爲武器暗殺的代替品,發展出的便是基於思念的暗殺。人類之中不乏會向他人送去異常思念的傢伙。不過隔音效果還算湊合,這講堂也有些年歲了。大約每四十人裏會有一兩個吧。異常的程度也因人而異,或是因爲重度的腦損傷無法正確認知現實,或是單純有超乎常人的妄想癖。肚子餓了,想去一乘寺邊上的那家拉麪店。雖然程度不同,但多半因爲交流功能障礙而被當作疾病對待。卻是有意義的。感覺腦袋有些遲緩,早知道第四節課上睡一會了。如果將扭曲的思念傳給他人——尤其是超負荷地傳給他人,就能破壞對方的內心。也即,思念成爲了殺人的武器。正如自己一般。

在那之前,就暫且做個忠誠的殺手吧。

無德師父唱誦道。去除肉身的欲求,人類纔可能與他者心意相通。能夠發出思念的不只人類,若能傾聽世間萬物的思念,便不必依賴五感生存。

聽言虎喊得聲嘶力竭,她終於決定採取行動。

消去五感。捨棄慾望。

言虎在刺客的口袋中有所發現,取出一張折過幾折的紙。言葉微微側過頭,看向那紙上的內容,那上面只有一串亂碼似的字符。

(那找無慾信條的實踐者來當殺手的又是哪位?)

『本部,給我座標。』

言葉幾乎捨去了痛覺,這點程度根本擋不住她。雖然恐懼的情緒尚未完全拋去,但要無視男人的預想,一心揮舞小刀卻是足夠了。

『本部,切斷電力供給。』

室內所有照明在眨眼間暗掉,周圍沒有窗戶,便是一片漆黑,男人全陷入恐慌。一羣蠢貨,言葉心想。正因爲你們過度依賴視覺,纔會陷入這般混亂。人類視若至寶的視覺實際是相當幼稚的機能,視野不過百二十度,獲得的反饋不過事物模糊的輪廓與位置關係罷了。

「言葉,你也是,早點不準備好。我差點就沒命了。」

剩下的,言虎只要交給言葉的技術就行。

是什麼令他渴求死亡?

【四·22(男B)】

——一瞬,他(她?)腦中閃過這些念頭。他(她?)的思念亦是崩壞的思念,至少在尋常人眼中是這樣的。蕪雜的思念混雜在一起,無法區分彼此,通常被稱爲信息過統合症。換個視角,或許正常人就是信息過分裂症——當然,社會大衆絕不會把自己當成有病的那方。

「夢話留着睡着了再說。真的無慾無求還成立什麼教團。就是因爲追隨教祖的人都有各自的慾望,無慾會才發展出今天五十萬的會員,我也不例外。」

無慾會幹部,小池言虎的講座在預期時間內結束了。現在是傍晚五點五十七分。七月的天空一片明亮,有如晝間。天空之下,京都地鐵北山站前的講堂開始有人陸續走出。

(也有道理,只是說出來的話可能會被天教竊聽當作把柄,麻煩你多加小心。)

但現在是工作時間,不是唉聲嘆氣的時候。爲了查明真相,絕不能讓言虎喪命於此。遲早一天,我要親手殺死他。

全座標消滅。

「聽好了,我會取得天下,這一切都得仰仗慾望。無慾會今後還會日漸壯大,那些信奉無慾的人,無一例外要爲我的慾望買單。」

幾乎同一時刻,障礙物的座標位置便被髮入她的腦中:

所以,言虎唯有亮出足以教言葉緘默不言的話:

【四·20(男C)】

信息顯示在屏幕上,言虎看見後,臉色有些難看,想來又生出多餘的念頭了。言葉想來沒有看父母臉色的習慣。

他(她?)動作自然地穿過接待處——這時已經沒人看守了——卻不向着客席,而是朝講師所在的休息室走去。不進入室內,而是藏在休息室外的角落,打探情況。

言葉在自己與父親的關係之中感到一種落差。言葉雖置身在言虎監視之下,卻不意味着她對言虎言聽計從,她握着足以讓後者破滅的把柄。事實上,除了監視,言虎便什麼也做不了,他的一切打算最後都要交給言葉施行。

原來如此,是設計成兩截拼接使用的刀具。對面也不全是一幫莽夫。轉念一想,6.5cm的刀具不已經足夠危險了嗎?算了,無所謂。拋掉雜念,言葉朝那個座標逼近。持刀的座標不斷變換,刀刃擦過她的手腕,言葉的動作卻沒有爲這細小的傷口停滯分毫。

或許是內心動搖,明明只要思念傳達就夠的信息,言虎卻原原本本說了出來。雖說會弄混語言與思念的人不在少數,這時候發生,言葉卻是求之不得的。當然這完全可能是一些自己聽見也無傷大雅的信息,可她不這樣認爲。

(今天已經殺三個了。這次,該不會要對平民下手吧?)

終於,言虎孤身一人走出來了,他身旁沒有祕書隨行。

「爲什麼五年前就了結的事情,現在又被翻出來了?是誰腦子裏剩下的東西被發現了?」

那,就是在這裏了。言葉咬準那位置,接連刺殺好幾次。

我一定會找到證明是你殺死了勇的證據。

只是,信息過統合症的患者說到底連收發思念都做不到。所以,無論警察還是國家都沒有關於他們的記錄。只要事後處理得當,暗殺暴露的風險便小之又小。

首先,向【四·20】方向揮刀,旋即就是一聲悲鳴。言葉卻已經聽不見這慘叫了——戰鬥之中,聽覺只是累贅。

言葉聽着父親的牢騷。自己本來就是法律上過繼來的子女,她還懷疑言虎究竟是否把自己當女兒看待。就社會常識,哪有父母教自己子女做這種危險的護衛工作的。何況命令女兒殺人了。

師父失蹤後兩個月發生的那件事,難道也是他乾的?

座標的內容又發生了變化。這傢伙怎麼把刀帶進來的?她正覺得奇怪時,又接收到了更新的座標信息:

如今的監視社會之下,殺手這種工作已經不喫香了。發送思念必須途徑【媒介點】,警察只要提出申請就能馬上用於搜查。私底下祕密地確認嫌疑人的思念也不成問題。不過單憑思念的逮捕是不合法的,至少場面上,思念只是作爲搜查的輔助手段使用。

說不定,那個事件與這次的工作也有所關聯。

怎麼,又是自保的話題?言葉感覺有些無趣,看來又有得忙活。

(也就是『聖地』森林的所在……)

【三·24(男A)】

「再過不久,就不用你幹這種骯髒的活了。現在還是無慾會要站穩腳跟的時候,等我們壯大成現在三倍的規模,這些遲早都是你的。」

「解決完了?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難道是心守黨的殘黨?」

說什麼「我殺」,到時候還不是要我動手。言葉感覺一陣心煩,真希望他能當個身體力行的父親。

聽見的隻言片語,教言葉感覺渾身汗毛倒豎。

言葉皺起臉表示抗議。她的父親只知道命她殺人,絲毫不顧慮殺人那方要承受怎樣的心理負擔。

卻有一名少年(少女?),逆着熙攘的人羣向講堂內走去。帽檐壓得頗低,教人分不清性別。T恤與牛仔褲搭配,與尋常中學生高中生沒有分別。不過這一身價格不菲,或許是富裕人家的小孩吧——這樣想着,再定睛一看,便已經尋不着他(她?)的身影了。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言虎命懸一線或許不假,但再等一會兒,自己這邊也會安全上幾分。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叫我——說不好是在向別人求救呢?

又說這種話,言葉心想,卻沒有說出口。爲什麼他總想用權力與名聲栓住自己呢?這難道不才是對無慾會信者的冒瀆嗎。無德師父的教誨,他是一點也沒學到。

「啊啊,原來是自稱天教的那羣人。這些傢伙沒有成體系的組織,很難對付。除了最高位的『神』,下邊的信徒地位平等。恐怕這三個人都是單獨受了『神』的指示前來的吧。媽的,掛着個騙鬼的名頭,我遲早殺了那自稱是『神』的頭頭。」

還沒好嗎。他(她?)看一眼手錶,纔過去不到兩分鐘。靜下來。不要着急。急切之心也生自慾望。捨棄掉多餘的意識,腦海中浮現出無慾會的教義。

果然,眼前的男人和無德師父的失蹤有所關聯?

實話實說,言葉懷疑自己的父親就是幕後黑手。

被殺死的人就儘管憎恨我、詛咒我。言葉早已做好覺悟。

在場的人全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女扮男裝的事情也一併暴露,她便不得不行動了。必須消滅目標——話說這父親當得有夠蠢的,特意把祕密暴露給敵人是想做什麼呀。雖不至於真下手,我想殺了這傢伙也情有可原了。

比如說,一度背叛殺死同伴的罪惡感——

言葉受言虎的命令進行暗殺活動,已經有六七年時間。

「再稍微忍耐一會就好,拜託了。」

說到底,求死難道不正是言虎的目的嗎?

啊啊,那就是言虎的叫喊聲。他(她?)心想。

無德失蹤兩個月後,他的養女,五十嵐勇被發現溺死在垂水森林的一處水池中。那裏在寺廟境內近旁,素來被當作聖地對待。距離她居住的西宮卻足有三十公里距離。雖然並非無慾會禁止修行的區域,但確實太過偏遠了。

【三·二七·24·73 向上離地140cm】

忽然,言虎好像接到一通思念電話。想來是他親信的聯絡。

緊隨其後刺向【四·21】附近,這時【四·22】也朝這邊來了。她便找準對方動作拖泥帶水的地方,猛刺幾下。還剩一個。

敵人都在近處,正合心意。言葉闔上眼瞼,拔出刀身15釐米的小刀。本來超過7釐米就沒辦法通過檢查進入會場,現在入場時間早已結束,自是暢通無阻。

「謝謝你的忠告。五十嵐無德教你的那些東西,你也趕緊忘了好。記着也派不上用場,頂多活躍下腦筋而已。」

言葉出發前往嵐山,準備處理那邊的工作。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了。

【三·24 帶刀(二段連結式,6.5cm+6.5cm)】

「結果呢?你的好朋友,當了無德養女的那位,最後又是什麼下場?」

言虎是這數年間坐上無慾會主流派第一把交椅的男人。稱之爲主流派,也是言虎將其推行成主流的。五年前無慾會教祖突然消失,教派一度陷入分裂危機,分化爲根本派與佈教派。前者認爲教祖已經踏上開悟的旅途,自己也應效仿他,將修行貫徹到底。後者則以爲應該穩紮穩打向大衆佈教,之後再取得開悟也不遲。將兩派統一的正是言虎。他本就是教祖無德開宗立派以前的友人,由他繼承友人的衣鉢在道理上也說得過去。信者中有不少政黨議員,他也因此受到爭議,不過不知言虎私下給了什麼好處,很少有大衆媒體把這事擺到檯面上說。聽說他與信息省等各級官僚也有所勾結。

言虎刻意放話說。照明還沒有恢復,走在走廊裏,言葉隔着些許距離注視言虎。這個男人,內心一定怕得不行,纔會這樣虛張聲勢吧。從天教到心守黨,包括籠罩在一團迷霧中的所謂神明,世上不明真身的敵人實在太多。雖然每到七月七號,總有人聲稱自己親眼目睹了神明。近幾年,這樣的人還越發多了。

敵人消失之後,言虎聲音的顫抖也沒有完全褪去。言葉只是冷靜地判斷道。看來隨着權力膨脹,人心中的雜念反會越來愈多。

言虎皺起眉毛。單說頭腦的反應速度,言葉不知要快上多少。言虎苦思冥想一句反駁的時間,夠言葉寫出二十條了。

『本部,給我心臟的位置,包括高度。』

雖說如此——現在自己仍需要同伴發來敵人的位置座標,距離不賴他物的境界仍有相當距離。自己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她在心底反省道。尤其,爲了知道敵人的位置信息,還需要事先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以至自己內心的一部分,這樣做的風險未免太大了。

何況,放棄人性也是無慾會的教導之一。

「言葉,這是緊急命令。接下來我說的人,一個活口也不能留。第一個要殺的在嵐山,現在馬上往那邊去。」

10

日本施行【強制善人法】,已經到了第三十個念頭。這三十年間,類似的法規雖被世界各地的人們詬病爲惡法,卻沒有任何國家將其廢除,也證明民衆默認了它的必要性。

這項法律給予被告人緩刑的同時,要求其作爲善人進行社會生活。根據具體情況,就連本該被判死刑的兇犯也可能成爲【強制善人】——當然,活動範圍會相當受限。可以說,是外國施加的廢止死刑的壓力,與希望罪犯以死謝罪的民意之間的一種折衷方案。

理論上,只要老實作爲善人接受改造,被告完全可以壽終正寢,但哪怕有一丁點再犯的意思,便即刻宣判死刑。不可不謂是嚴格的法律。

這項法律的問題所在,是將善惡裁決完全交與了國家。對國家不利的行徑無一不被判定爲惡。即便在野黨指責這只是量產方便的國家意志代行者的法律,但至少在日本,法律並未因爲這點非議就被修訂。似乎大部分國民都爲「善人」的增加而心滿意足。

不過,實際判斷善惡的並非國家內具體的某個人。一般國民根本沒有決定何爲善、何爲惡的能力,何況奪走惡人生命的權利了。

如前文所述,現代國家有如一個具備意識的生命體,指導其行動的就是「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的意志——正如我們每個人爲自身利益行動一般。一些政策對構成國家的個體國民或許不利,卻對國家整體頗有作用。所謂【強制善人法】,不正是國家爲了獲得可以肆意支配的勞力而制定的法律嗎?

具備獨立意志的國家若是持續採取不合理的行動,就可能導致世界秩序被破壞。在這裏我想假設一個高於國家的世界意志——暫且稱之爲【世界計算機(World Computer)】吧,意即它只會計算考量世界整體的利益,並無視世界利益以外的一切。

【世界計算機】經過媒介點向受刑者發去「不利於維持秩序」的行爲清單,受刑者參照清單謹慎過着自己的生活。若是觸犯了清單上的條例,就會收到【媒介點】的警告。當然,【媒介點】系統設立的初衷,也是爲了方便國家或更上層的【世界計算機】管理,信息省的大人物想來也對此心知肚明。

如此,世界通過合法手段入手了大量其意志的代行者,這又正反饋地推動了【強制善人法】在世界範圍內的施行,死刑執行率便越降越低。【強制善人法】的提出者並非人類。死刑得到減少,卻也不過換了另一副腳鐐罷了。如今我們需要的,難道不該是以人類個人爲本位的改革嗎。

——大月小夜《國家的陰謀BEST30》

——怎麼可能。

火輪聲音裏滿是疲憊,好像運動會結束後的小學生。她感覺肚子涼涼的,大概是身上這件露出肚臍的吊帶背心的關係,雖然在外邊披了件半透的四分袖襯衫,保暖效果只是聊勝於無。下身半褲褲腳也只到膝蓋。這身打扮是母親貴子準備的,大約是想讓火輪看上去更活潑一些吧。整體而言與火輪的性格沒半點相稱。

讀兔譚發來的書籍資料太入神,手上的黑芝麻冰淇凌不知不覺間掉了一大塊到地上。明明是虎譚姐姐特意在這家汽車餐廳買的,這下全浪費了。一想便覺得好悲傷,火輪決定扭轉思路,把這當作減肥的一環。

『你還不懂嗎,大月女士是在爲國家敲響警鐘呀。』

把兔譚歪頭的動作看在眼裏,火輪心底多少有些歉意,可她還是沒有改變想法。

『但剛剛的內容基本都是都市傳說……世界計算機這命名也挺沒品位的……』

『我也沒想教火輪一五一十全部接受。只是,關於世界系統的思考的部分,你不覺得很值得探討嗎?這是她七年前的文章了。大月女士一直在嘗試重建世界的結構,並在新的秩序中建立與以往不同的個人主義——結果中道崩殂。』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嘛……』

『啊!你又說無所謂了!不是說好不許說魔法語言嗎!』

被兔譚毫不留情指出,火輪臉紅了半邊。只許心裏想卻不能說出的話,兔譚統一稱之爲「魔法語言」。這些話一旦脫口而出,就意味着停止思考,對話也就無疾而終了。典型的魔法語言包括「無所謂」、「沒意思」、「夠了夠了」、「也算一種新的角度吧」等等。

當天的晚飯在家庭餐廳解決,依舊是虎譚請客。雖然虎譚說不用介意,儘管點喜歡的東西,火輪還是戰戰兢兢選了價格中等、低卡路里的健康玄米套餐。在旁人眼中,火輪身材纖弱,教人擔心她是不是該多喫點富含油脂的排骨或肉食。

「問你件事,火輪。」心情越發陰沉下去時,虎譚開口了。

騙人!火輪心想。那麼活潑開朗的女孩子,誰都會想和你做朋友的,就算不是我!只是,能與兔譚在休息日一起出門玩的朋友,或許不像自己以爲的那樣多吧。

聽見別人如此直接地表白喜歡的情感,這在火輪還是第一次。她的家人大都把維持現狀當作理所當然,無論母親父親,她都從未見過他們這般熱烈表達感情的樣子。在他們的生活中,「喜歡」這種情感一定再平常不過,無需特地說出口了。

「我最喜歡的人,世界上還有一個,就是火輪你。我愛你。」

兔譚的邏輯越發混亂,教人倒懂不懂的,可她將想要傳達的情感全部赤裸裸展現在火輪面前了。好像下定決心背水一戰,剩下全憑天意——她的思念裏便是如此決絕,讓火輪說不出一句話來。

——店裏忽地一片死寂,只有虎譚的聲音還在迴盪:

火輪按耐不住追問道。要是聽不到答案,她一定會糾結得一晚上睡不着。

「啊——,抱歉抱歉,讓你見醜了。兔譚在家就是這副模樣,說她在學校是個好學生,我都不信。」

「你們兩人關係真好啊。」

我必須說點什麼——火輪握住兔譚的手想要傳去思念,後者卻先一步將自己的手心貼了上去:

「怎麼了?」

「並列第一,不可以嗎?」

虎譚說做就做,毫不留情,一把鎖住坐在身旁兔譚的腦袋。後者胡亂拍打着雙手,用彷彿窒息的聲音大喊「Give up!Give up!」。這次又把水杯給打倒了。預感店家要來趕人,火輪先一步起身,以示自己和那兩個正胡鬧的傢伙不是一夥的。只是站起來了卻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只好傻傻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不知如何是好,火輪緊跟在兔譚後邊。從嵐山回來後,兔譚一直很奇怪。具體哪裏奇怪,火輪也說不清,只是覺得她一舉一動中都有些許違和。這麼一想,今天竟然是由自己去牽兔譚的手。放在以往,總是對面不由分說地上來就握住自己的手,輪不到她主動。換句話說,今天兔譚的表現,比起往日顯得微妙地消極。

虎譚似乎不想再深究下去。大概出於職業病隨口問問吧,火輪心想。她也不敢多問,害怕被虎譚當成不知趣的小孩。

兔譚忽然鬆開手:

「不過,姐姐爲我做的事,我一直看在眼裏,後來又知道了大月女士的經歷。只要樂觀活下去總會收穫幸福——這麼簡單的道理,我也是那時才學會的。只要你願意邁出腳步,世界也會助你一臂之力哦。何況姐姐也一直支持着我。我真的很感謝姐姐——雖然不會當面對她說就是了。」

火輪本人也很在意自己的體格。兔譚雖同樣纖細,卻格外有一種美在其中。反觀自己的瘦法,好像處處透露着貧相。是不是總待在家裏,沒機會曬太陽的關係呢。

火輪絲毫無法將兔譚與陰暗的印象聯繫起來。她輕飄飄的語氣,甚至教火輪懷疑是不是在說笑。

從兔譚平素活潑的表現中,根本無法想象她背後沉重的命運。當這巨大的反差展露在火輪面前,

火輪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要是遇上這種事的是她,又會變成什麼樣呢。絕望的自己,恐怕連一點反抗的聲音都發不出吧。至少,不會像大月小夜那樣奮力抵抗。

「其實我——」

「我明白了,沒事就好。」

火輪走在後面,兔譚的聲音傳入耳中,微弱得彷彿一不留神就會漏聽。

「那個,你願意聽我聊聊家裏的事嗎?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爲什麼這麼說?」

「聽說姐姐上班態度良好的時候,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呢。」

「話說我學過一點柔道,要不拿你練練手?受死吧!」

火輪立刻握起兔譚的手。她一反常態地積極,其實不少是因爲火輪害怕一個人走夜路。她莫名覺得,正有一層漆黑不明的隔閡要介入自己與兔譚之間,併爲此焦躁不安。牽起手,也是想抵抗這種不祥的預感。

「怎麼會——」

「你剛纔,剛纔才說最喜歡的是你姐姐!」

她雙手握拳,在妹妹腦袋兩邊鑽幾下,兔譚雖然提不起勁,還是配合着嗚嗚呀呀地叫了幾聲。虎譚把握不住惡作劇的分寸,不小心弄撒了桌上的湯才悻悻然收手。火輪只是從旁看着,沒有出言制止這兩人的玩鬧,心裏有些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今天,有沒有個奇怪的叔叔向你們搭話?這附近好像有個可疑的傢伙在遊蕩。」

「抱歉……我不知道你沒空。唔,但是吵架不好——」

話說回來,就算是兔譚,也不會平白無故拿出大月小夜的電子書數據當聊天話題。實在是兩人的對話進行不下去,纔不得已沒話找話說。不知煩惱着什麼,返程路上,兔譚一反常態地沉默。雖然途中在汽車餐廳小憩了一會,情況也沒好轉。沒有兔譚推進對話的話,聊天過不了幾輪就陷入死局。火輪又找不出什麼有趣的話題。便只好牽強聊起最近在讀的書。

不過,「腹子」這個詞卻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等下……這傢伙一直不肯鬆手,哪有空關心什麼裙子啊……」

「小時候,每天——真的是每天,父親都要抱我。就算是懵懂無知的年紀,也本能地知道這是很恐怖的事。那種,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怖。」

「有點難以啓齒,關於我出身的事……我——我是腹子。」

「別的不說,姐姐不是一個人連飯都不會做嗎。」

自己的想法不明確,又對眼前狀況束手無策時,不動火輪總是躊躇不前。現在正是進退不能了。怯懦的她,只能選擇推遲迴答。這大概不是因爲不誠實,只是她不允許自己用幾分鐘想出的答案將事情敷衍過去罷了。

「我聽不太懂。」

「啊啊,現在禁止牽手!我們隨便走一會兒吧。」

『很喜歡!我想成爲她那樣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女性。』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火輪擠出一句不成詞的怪聲,動作也變得躡手躡腳。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呀。誰也沒教過我。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告白?聽說現代人的「喜歡」確實比古代廉價許多,門檻大概就是在這一兩百年間降低的。比方說如果喜歡同性,許久以前似乎會被另眼相看,現在卻是稀疏平常了。

「不過,我可不會蹲局子。死也不去。誰會認罪啊!」

在距離車站一公里的住宅區下車,兩人目送虎譚獨自駕車離開。直到車尾也消失在視野中,火輪都認認真真地揮着手告別。父親總是教導她不忘禮節。

「兔譚突然這麼說……我……。你看,我們關係一直都很好呀,今天也一起去了嵐山。只是那樣,不行嗎?」

——火輪的悲鳴聲迴盪在整個休息區。

「嗚誒?」

兔譚忽然沉默,不再發牢騷了,就連火輪都能感受到車內氣氛霎時沉重起來。她這纔想起,自己對兔譚的家庭環境一無所知。

『我很慶幸能生在這個時代。HRV肆虐以前,因爲倫理制約,誕生後代就像簽訂協議,建立在男女雙方同意之上。於是與異性交往纔是理所當然,同時愛着好幾個人也是不可接受的——雖然我不太理解這會有什麼倫理問題。但歷史書上也說這是男女平等遲遲不得發展的原因之一。那時,要人們相互理解也只是妄求,誤解與怨恨遠多於今天。但,現在,我們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傳達感情。「結婚」的概念消失後,有再多最喜歡的人也不奇怪。所以……我想說的是……雖然姐姐我也同樣喜歡……但我最喜歡的還是火輪!』

大月小夜也是腹子出身,面對虐待,選擇了殺死父親取得自由。社會對她的做法固然褒貶不一,但同爲腹子的兔譚,一定從她的經歷中尋到了精神支柱吧。

兔譚伸出手來,胡亂揉着火輪的腦袋,火輪差點又怪叫出聲了。被喜歡自然比被討厭來得好,只是她總覺得心底癢癢的。

『沒什麼,只是覺得月亮好美。』

「當然,我現在已經不覺得痛苦了。是姐姐把我救了出來。如果沒有姐姐,我一定還過着從前那樣的人生——除了放棄什麼也不會,默不作聲地活下去。不過剛逃出來那段時間,我還是個心理陰暗的傢伙呢。根本想象不出幸福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這麼說可能不太禮貌,那時的我,比火輪你還要靦腆。」

「真脫下來了——」

「所以兔譚才那麼崇拜大月小夜呀。」

「以後我們兩個人也要去各種各樣的地方,經歷各種各樣的事情。像這樣慢慢加深情感,與我變得這麼要好的,除了火輪就沒有別人了!」

「我也覺得你們姐妹兩人真的很要好。」

「嗯。」

「你以爲是誰賺錢養家?敢對一家之主這麼說話,就是這個下場!」

看準時機,兔譚輕盈地轉過身,面向火輪。街燈自上而下映出她的笑顏。

「不管怎麼說,兔譚都是我的。你以後得付我兩千萬哦,我會毫不客氣笑納的。和別人沒有瓜葛,你是我的妹妹。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了。」

『有什麼事嗎?』

「但是,我想說的不止這些。」

「你這傢伙,怎麼語氣這麼高高在上?」

『抱歉,不自覺又說了魔法語言,我深刻反省。已經自責得渾身發冷了。不過,兔譚是真的喜歡大月小夜呢。』

火輪乾脆地否定了。要是真撞上怪人,自己非得嚇個半死呢。

火輪試探着又抬頭看向兔譚:兔譚表情僵硬,顯得有些窘迫——也許剛纔的表白中,她已經把心中所想全部吐露乾淨,有如跑完一場馬拉松,氣喘吁吁不再有氣力開口說下去了。

在她的聲音裏,火輪聽出了幾分沉重。

『那大概是因爲冰淇凌掉到你的短褲上了。』

但,爲什麼兔譚要將她的祕密告訴自己呢,爲什麼選在今天?

「姐姐玩過頭了!我要寫信投訴你!等着坐牢吧!」

或許是直白地吐露思念之後的反彈,兔譚慌不迭地鬆開了手。似乎在擔心自己的心意有沒有原原本本傳達到。火輪這纔回過神來。思念的交流幾乎不給人躊躇的機會,果然,還是親口說出來得好:

「姐姐是警察,纔有點神經質吧。反過來太粗枝大葉了也挺教人困擾的。」

「嗯,世界第一喜歡。」

『今天是陰天哦。』

在火輪身前,兔譚停下腳步。

不過,就算是火輪,也聽出兔譚的告白中有一處明顯矛盾:

「沒,沒有。我一直和兔譚在一起,什麼事也沒發生。」

兔譚又握起她的手,只是,這次不過輕輕將火輪的手虛握住,這樣就沒辦法讀取思念了。兔譚當然是故意這麼做的。有人以爲思念可以傳達的東西,沒必要親口說出,而她討厭這種想法。

「要是我去坐牢了,兔譚不是又要被送回那混賬老爹家了嗎。」

「好過分……」

「我纔想說……嗚……」

自己也有個兄弟姐妹就好了。火輪不負責任地想到。家裏長輩三個人裏,隨便誰,現在就去領個孩子。那樣的話,說不定我這種人也能培養出一點大姐姐的氣質。

接下來的話題,大概會變得非常沉重吧。火輪腹部用力,免得自己被凝重的氣氛壓倒。

「姐姐,不好意思,回去能先停在家附近嗎,我想和火輪再逛一會兒。」

回程車上,兔譚一直抱怨個不停。火輪只是縮成一團聽她抱怨,總覺得沒有及時制止的自己也有責任。被踩在佛像腳下的小鬼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吧。沒想到虎譚興致上來便不知輕重,差點把兔譚勒昏過去。犯錯的本人也不住地低頭承認錯誤。

只是,一直等不到兔譚的後半句話。

『這樣……我剛好相反,體溫一直偏低……現在也覺得好冷……』

對兔譚的回答,火輪仍沒有什麼實感。當然,從字面上理解毫無困難。只是她不能對這句話背後的不幸感同身受罷了。

虎譚似乎開了個不合氣氛的玩笑,只是火輪沒聽明白。能理解這句話的,大概只有她的妹妹了吧。

兔譚忽然加快腳步,好像要逃離這裏。不想被扔下太遠,火輪追在她身後。

找不到時機加入對話,火輪只好插嘴問道。

「那個,這樣會給別的客人添麻煩……啊,兔譚,裙子要掉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我很高興,雖然沒太聽懂……」

「應該說,世上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姐姐了。」

她沒辦法立刻回答接受與否,只能止步在這樣微妙的位置。

於是火輪決定用自己的話誠實地作出回應,至少,她不想被兔譚討厭。

「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兔譚願意和我做朋友,甚至說……喜歡。我什麼優點都沒有哦。只是一個無趣又無聊的人——兔譚是怎麼喜歡上我的呢?」

「果然,你已經忘了?」兔譚的表情好像霎時間暗淡下去,「明明是你先把那麼強烈的思念傳遞給我的呀。」

「誒,什麼強烈的想念……」

「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火輪不是傳了思念給我嗎!」

兔譚好像被觸碰到逆鱗,她的聲音在住宅區迴響。

「初中一年級那天,火輪不是突然摸了我的手嗎。那段思念裏,填滿了對我的心緒——想要觸碰我,想要觸碰眼前的女孩子,想要觸碰兔譚——這麼赤裸裸地傳達給我了,那不就是愛的告白嗎。除了姐姐,再沒人傳給我這麼激烈的思念了。然後,我就想,只要和火輪在一起,我就什麼也不怕。」

火輪怔在原地動彈不得。她不知不覺傳給兔譚的思念,竟是這樣的內容嗎。兔譚一直相信這是火輪對自己的愛意。

「但是,火輪好像沒把那件事當成告白吧。沒辦法,其實我多少也察覺了……所以才決定這次要自己向你表白心意。」

兔譚的笑容柔和了些:

「重複一遍。我愛你,不動火輪同學。如果火輪也願意喜歡瀧口兔譚的話,我會發自內心高興的……所以,麻煩你——請你喜歡上我吧!」

「啊,謝謝……」

雖然不知道在這裏道謝是不是正確選擇,但她一時想不出別的話來。無論思念怎麼發達,也不會影響個人的詞彙量。

「能不能,讓我先想一想。稍微,現在,有點混亂,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種關係,在漫畫或者電視劇裏應該已經稀疏平常了。互道喜歡,然後兩個人交往——三個人甚至再多些的也不在少數。就是所謂戀人吧。看實際情況,還可以在國家那兒領到孩子一同撫養。至於戀人與朋友有何區別,火輪卻尚且不能分辨。何況她連朋友都沒幾個,連作比較的機會都沒有。

「好……我也有點着急了……對不起……」

兩人重新走動起來,只是步子比原先沉重了幾分。四下無人,街燈顯得格外明亮。要是附近有旁人的話,也不會發生剛纔的對話了吧。

「那個,爲什麼,決定今天說出來呢?」

火輪儘量放輕聲音開口道。就算兔譚要提起嵐山的事她也做好心理準備了。

言葉患有先天性信息過統合症。

車……信號燈……風好冷……瀝青的氣味……好像很好喫……

勇果真是開悟後主動選擇了死亡嗎。至少言葉不相信,她以爲言虎必定知道背後的真相。

畢竟沒有不在七夕之前告白戀情就會破滅的迷信。兔譚好像也說不出個由頭,似乎有些困擾。兩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岔路口。

「言葉也能做到的……加油哦……」

論及思念,言葉也與一般人大不相同。

「怎麼了,火輪?到不許別人質疑有真愛的年紀了?」

在揭穿這一切之前,自己絕不能白白死去。

爲了考上學校,她拼死努力,甚至離開對此態度曖昧的父母,找到了願意收養她的人家。原以爲得費好一番功夫,不成想沒多久就有人主動說願意收養。好巧不巧,這人也是無慾會的幹部,名叫小池言虎。

言葉也是人類,有她的喜怒哀樂。可以一個人如廁。可以一個人上街買東西。檢查數據就知道她的意志遠強過一般人。比方說有一種鍛鍊集中力的玩具球,會在腦波影響下滾動。平常人拼死拼活默唸「快動!」纔好不容易挪動幾寸,言葉甚至可以用它玩拋接球。只是,要學會傳達情感,她欠缺了太多東西。或者說想傳達的東西太多,而她不知如何取捨。

小時候,作爲復健訓練,言葉曾被醫生帶去各種各樣的地方,嘗試用語言表達眼前所見。用實例學習組織語言的方法。

11

貴子收到思念,卻特地說出話來答覆,是爲了教清美也能聽見。另外傳說語言交流有助於家庭和睦。小孩要是習慣了只用思念交流,就容易變得不善表達,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化作語言道出。她家在這方面多有上心,卻也不見火輪多交幾個朋友。

覺得解釋清楚也麻煩,火輪便握住貴子的手。

那之後,兩人牽着手去了各種各樣的地方。鑑於沒有造成傷害,醫院也默許了她們的行爲。偷偷溜出自己的房間,手牽手同牀而眠,或是在夜晚的醫院探險,無不是言葉寶貴的回憶。

「好的……麻煩你了!」

與大部分患者一樣,好長一段時間,她都無法從概念上區分文字、視覺與聽覺。不知道該怎麼對語言進行分段,好不容易說出成句的話,是在八歲的時候。

只是,美好的光景持續不過三月。病症較輕的勇先一步出院,要去往一般人的學校讀書。

「初中生用不着想那些複雜的,打好基礎就行,打好基礎!學校制度還能留存就夠奇怪啦。」

我也想像勇一樣——

〈一般人的思念〉

「老是給瀧口小姐添麻煩,我們家也不能不回禮呀。清美有沒有什麼建議?」

對面駛來一輛卡車。等着右轉,紅綠燈卻遲遲不變,司機看上去有些焦躁。

『啊,真的聽見了……』

「沒什麼好奇怪。畢竟只要好學生把成功學習的體驗發過來,誰都能體會到學數學的樂趣了。不知道這套方法能不能用來培養邏輯思維呢。」

出院兩個月後,勇回到醫院看望言葉。

手上和橘子白絲鬥爭個不停,清美插了句話。大多數時候,她都不會加入火輪和貴子的對話。說到底清美並不是火輪法律意義上的母親,家裏寫明的監護人只是貴子一人。

她的幼年,全囿在醫院與病房中度過。作爲無法被理解的他者,沒有一天不是痛苦的。外面的世界滿是異類——或者說外界本身就是異類,彷彿一釐米開外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要提升學力的話,就算不去學校,通過屏幕遠程授課也能達到目的——火輪猜她是這麼想的,貴子性格獨立自主,自學不是難事。只是對火輪這樣的孩子而言,強制是學習不可或缺的動力。

「那,回家之後,我會認真考慮的。星期天一整天,我都會用來想該怎麼答覆兔譚。」

『有個叫五十嵐的人收養了我。原來的父母好像撐不下去了,叫我在新的人家也好好表現。』

「我也覺得沒必要着急……但是最近一直有種感覺,好像再不行動,火輪就要拋下我去別的什麼地方了。」

「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一直在傳學校無用論,結果直到今天也沒廢除學校制度,簡直是浪費稅金。」

〈言葉的思念〉

言葉最初聽見時,還以爲這只是個玩笑。患者想去一般學校就讀本就難如登天,她也不認爲勇的親人會強迫她復歸社會。

於是勇談起了無慾會的修行。她說雖是苦修,但也不至於傷害身體,所以沒關係。事實上,眼前少女的氣色遠比剛出院時更有活力。

電車搖搖晃晃間,難免產生多餘的思考。去往嵐山必須反覆換乘,比起忍受這點麻煩,她更不願意搭教團的車。

勇確確實實發出了她自己的聲音。話語還有些許僵硬,卻遠比言葉來的流暢。

「這裏是……車……車……信號燈……紅色……風好冷……瀝青的氣味……好像很好喫……十字路口……地動的聲音……叩叩叩、叩叩叩……的地方。」

「誒,愛是假的嗎?」

「還有就是七月七日快到了。」

清美隨口應道,她正專心剝着橘瓣上的白絲。她埋頭做一件事時,別的什麼也聽不見。

「我回來了。虎譚姐姐請我喫了晚飯。」

距離五十嵐無德的神祕失蹤已經過去五年,而無德消失不過兩月,七月七日那天,便發現了勇的屍體。她溺死在在神戶市垂水區的一處池塘中。那處池塘的土地也因此被無慾會買下,當作教祖之女往生的聖地朝拜。

「媽媽,你們能不能告訴我——」

「不過,說到底這也不是告白的理由吧。」

那天的晚餐比平時稍早一些,鄰座的竹野立刻向言葉發去一段信息。患者大都不能正常說話,所以爲她們每人準備了一臺收發消息的終端。

火輪下意識問道,貴子和清美扭頭看向她:

朋友也寥寥無幾。「信息過統合症」的標籤,將像她一樣無法正常收發思念的人與別人割裂開來,能與言葉共有思念的,只有同樣貼着這個標籤的人類。

此後一段時間,爲了成爲「真正的人類」,言葉追隨着勇的背影,不斷修行。她還見過幾次無德,有幸聽到教祖親自向她說法。

橙橙

黃黃

橙橙

赤赤

朱朱朱

赤赤

朱朱朱朱

赤赤

『怎麼樣,行不行?』

只是,她必須活下去,直到查明竹野勇死亡的真相。

信息過統合症患者的思念雖然天差地別,要說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正常人長時間接觸這樣的思念,極有陷入精神異常的危險。

言葉爲自己不能開口回答感到害羞,但勇能成爲「真正的人類」,最高興的也是言葉,心中的喜悅足以衝散這點羞恥。

「把同年級學生聚在一起,教會他們友情愛情也算學校的作用……」

目標家住一樓,嵐山的工作不費力氣就結束了。

毫無阻礙地,勇成爲了宗教家五十嵐無德的養女。五十嵐主持着名叫無慾會的宗教,教導信徒捨棄慾望,藉此發現世界的本真面目。勇在養父的宗教中尋得了救贖。

不善言辭的人在現代並不罕見。只要能與關係親密的人交換思念,日常生活就不會有多大障礙。聲帶異常無法出聲的特殊人羣也能就讀一般學校。如果連思念交流都做不到,就另當別論了。在信息過統合症患者的腦內,五感接收到的信息並非各自獨立,而是統一成一個整體。他們解釋世界的方式非常人能夠理解。好像世上最後一隻朱䴉,說着無人能懂的語言。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言葉也就不再猶豫,一下握住勇的手:

(喂,能和我牽一次手嗎?)

(試一試沒關係吧。在電視上看見別人用思念交流,你不覺得羨慕嗎——至少我很想試試。)

她在便攜式終端上輸入的這句道歉,沒能傳達給任何人。

爲重病的言葉,她的父母已經竭盡全力。他們是在爲一個治不好的病人竭其所能,雖說不少努力弄巧成拙,言葉也明白不該抱怨——何況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抱怨。

「爲什麼,我哪裏都不會去呀——現在也只是在往家走。」

「先去問問爸爸媽媽們的意見吧……」

「唔——,下次火輪再去玩的時候,給她家捎點兒人丸堂的子午線仙貝去吧。」

言葉猶豫着回覆道。爲防止發生無法挽回的意外,醫院中向來禁止她們進行思念交流。

這麼一說,今天已經是五號了。再過兩天就是七夕節,是神明降世的時候。從古至今——雖然沒這麼長曆史——人們都沒來由地傳說在七夕節會與神相遇,。

她好幾次想放棄殺手的營生,分毫想象不出這份工作持續幾十年的模樣。幹這行固然少有競爭對手,卻也落不着什麼好下場。言葉想象媒體報道自己時,她男孩子氣的短髮或許會被指指點點,說是受了兒時玩伴的勇的影響吧。

好像把GB機的遊戲硬生生塞進紅白機的接口。輸入超出處理範圍的信息,會壞掉也是理所當然。或是強要人類只以金屬爲食,不死才奇怪。想要接收過於異常的東西,就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人在瞬息間被殺死,並不會感到痛苦。言葉使用小刀,卻爲了讓殺人的自己記住疼痛。

雖然尚且磕磕絆絆,但正當她學會編織主+賓+謂句子時,纔可以說她的人生正式開始。學會說話之前的事,言葉大都記不清了。好像有許多人向她搭過話,但無論是誰在做什麼,她都認爲那與自己無關。

12

「這樣。上課內容掌握了大概九成吧。」

第一次牽起別人的手,聽見別人的心聲,教言葉感到強烈的刺激,令她深深着迷,又不得不有種背德的罪惡感。

火輪迴家時,貴子和清美正在客廳裏剝橘子喫。在她的印象中,母親們總是坐在一起喫着什麼東西,事實上也是如此。

「哪有拿本地特產送本地人的,走幾步去車站就能買了。大丸那邊好像在辦北海道物產展覽,下次下班路上順便買點東西吧。話說回來,火輪的考試成績下來了?我昨天沒問,你好不容易出趟門,媽媽不想敗興嘛。」

兔譚離去時,一舉一動都有種莫名的興奮。接下來就該自己認真考慮交往的事情了——這麼一想,火輪卻微微鬱悶起來:

培養出的橘子甜度是天然的三倍,貴子若無其事地把它丟進嘴裏。火輪一般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唯獨橘子有種奇怪的成癮性,甚至教人懷疑裏邊是不是有什麼危險的添加物。反正喫橘子上癮也不至於威脅生命,無所謂了。

竹野勇。她比言葉大一歲,也是走廊盡頭處三間病房的住客之一。留着不似少女的短髮,說話口吻也像男孩子一般。

——現在看來,那時的努力卻有半數落空了。

當然,這不過是將言葉的思念機械地譯成一般人思念的結果。實際上她感受到的或許只是一個詞語,而這一個詞中包含了所有顏色聲音想象的觸感男性氣質女性氣質複數單數……自然,沒有任何語言能夠表達這樣的詞彙。用一般人的思念就無法解釋言葉的思念。

簡單一句「這是車道交匯的地方」,她也沒能說出口。她不會省去敘述中多餘的信息。所有現象沒有界限地熔成一團。對過統合症患者,要他們篩選說出意義分明的句子,與要他們從自己身上抉去一塊血肉沒有區別。

「吶,言葉。我——我能說話了。」

「哼哼,愛呀,好虛無縹緲的說法。像是管教育的官僚爲了自己利益編出來的謊話——」

不同的思念型號無法相互通信,於是,患者自然而然遭到隔離。理論上只要摘除掉手心的節點就好,那樣卻又面臨複雜的人權侵害問題,而且單單去除節點而不動其他部位,手術難度極高。考慮成本,還是把少數羣體隔離起來來得划算。雖然在將孩子從「搖籃」交予其父母之前,在巨型試管裏,確實可以事先診斷是否患有信息過統合症,但若要據此放棄嬰兒的生命,又面臨人權的爭議。故而行使領取自己後代的權利時,國民同時有義務宣誓接受孩子生來伴隨的一切性質。言葉就是這樣來到世上的。

『勇!你也能教我一點嗎!』

「啊,神明的日子……」

(嗯,我會努力的)

(你不怕嗎?)

「都是父親的功勞。父親教導我,要用單純的目光看待世界,剝去複雜的外殼。然後一切都會變得簡單易懂。去掉繁雜之後,事物的共通點就暴露出來,大家終於能相互理解了。」

醫院裏,唯有一人能與她交流思念。

C Am   G    F  Em   C   Am  D   G7

火輪搶在感到害羞之前問道:

(對不起)

「什麼是愛?兔譚說她愛我……」

「提示一句也不行嗎……」

貴子說了句「自己去想!」,就把火輪趕走了。不過姑且說好之後可以來找她對答案,又用一句話把火輪的話全堵了回去:「我只能告訴你我的想法,不代表我是對的。火輪要自己思考,才能說服你自己。」

這種時候還是去正殿慢慢思考吧。

她沒精打采走過廊道。四下黑暗,習慣了倒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樓梯在哪也早就記熟,抬腿便邁過去了。走廊盡頭有個一片漆黑的寬敞房間,那就是正殿。

這座寺廟就是火輪的家,又被喚作「不動院」。屬於真言宗新高野派,分化出來的歷史不過短短百年。新高野派以「迴歸空海」爲箴言,聽上去有點兒像原教旨主義的作派,卻是將空海幾近神化了。他們認爲真言宗中最接近真理的就是空海法師,故而以空海爲修行的目標。相信大佛會保佑他們,最終抵達空海的境界。甚至將佛像視作空海化身,從中尋求庇護。所以新高野派下屬的寺院,常常以所供奉的佛的名字命名,如十一面觀音院、大黑院、普賢院等等。此派宗師新海(這個名字也隱含「新的空海」之意)認爲空海曾與某位大佛心意相通,他奉空海爲圭臬,主張修行便是與佛合一,藉此抵達圓滿的境界。火輪家——不動院的名字,也取自與不動明王合二爲一之意。

主佛前點着幾枚大大的蠟燭,是正殿唯一的光線來源,再往裏走就是一片漆黑,氣氛很適合辦百物語會。火輪卻不以爲恐怖,反而感到一種有所歸屬的安心感。沒有一天她不在這裏祈禱。最初只是父母要她養成習慣,不知何時火輪自己也成爲虔誠的在家信衆了。晦澀經書的內容雖然一點兒不懂,倒是記住了好多「忍辱」、「涅槃」、「衆生」之類詞的讀音。

正殿主佛的不動明王,或許是火輪生來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殿裏已有先客。賴定拿着一塊布,正細細擦拭那尊不動明王像。

這尊像歷史不長,不至於被國家認定爲文化遺產,卻也是全木塑成,足夠厚重。蹴眉怒目,眼中嵌一塊水晶珠,映出蠟燭火光。身後雕飾火焰,烈烈如迦樓羅之勢。右手執劍,左手持繩,這繩子又喚作羅索。

佛像近旁放着幾個頗有來頭的寶物,其中一卷掛軸,聽說歷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畫上最顯眼的便是大日如來佛。大日如來是密教中的最高神,又有說法認爲不動明王正是大日如來的化身。再旁邊是一副室町時代的日本地圖,不知爲何周邊畫着飛舞的巨龍。不過這似乎是抄本而非原件,否則至少也是重要文化遺產級別,早被賴定拿來吹噓了。

火輪把手輕輕貼在不動明王像的胸口,低念一聲「我回來了」,便闔上眼瞼。這是她獨創的祈禱方法。恐怕稱不上正統,本人卻不介意。信仰本是獨屬個人的,若拿記住禮法當顯擺的資本,反而會惹不動尊菩薩動怒呢。

「今天也給瀧口同學一家添麻煩了吧。必須時常銘記感謝之心。所謂人類總是從內心開始腐壞的。外在堂堂而內在腐朽,結果只是身體與心靈一同朽壞罷了……」

賴定用父親的口吻說道。事實上他並非父親,而是無限近於父親的人物。在這一家中,除了火輪,還有賴定、貴子、清美三個大人。三人一個都沒結婚。法律認定火輪是貴子的孩子,家中卻是沒人在乎,火輪也照常叫賴定父親,叫貴子和清美母親。

HRV蔓延後,婚姻制度轉瞬便崩潰了。當性交涉與死亡密不可分時,性只能單獨作爲產業發達,最終淪爲一種娛樂手段。結婚便失去了製造後代的意義。何況遺傳資料庫早已建成,生產嬰兒輕而易舉。考慮到老齡化社會中勞動力短缺的狀況,試管嬰兒制度雖然引入時略有坎坷,最終也順利推廣開來。人口增減與國力強弱有相當的關聯,國民年齡結構成了倒金字塔形,就難說會有什麼光明的未來。日本早在二十一世紀初就嚐到苦頭,緊接着中印也迎來了類似的困境。而在嬰兒可以無限制生產的今天,老齡化問題便不復存在了。

需要後繼者繼承家業,就從國家那兒領個孩子來養。想和伴侶一起養育後代,那就同居,或者結婚。這種生活模式逐漸在現代固定下來。其中不乏像不動院家一樣,三四個人養育一個孩子的情況。

「萬萬不能忘記『感謝』他人。『感謝』的說法源自『難得』,難能可貴故而懷有感恩之心……」

火輪一心祈禱,賴定的話則是左耳進右耳出。她將手輕輕按在佛像胸口——不動尊菩薩,愛究竟是什麼呢?喜歡上別人,又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呢?

不動明王怒目諦觀,卻沒有回應火輪的疑問。再等三十秒再等一分鐘,他也不會回答吧。

火輪也並非一無所知,至少她親耳聽過別人談及「愛」的字眼,小學時還翻字典查過這個字的意思。即便如此,「愛」仍像漂浮在【媒介點】上方的雲霧一般捉摸不透,冷漠俯瞰着她,好像在說你還不到了解箇中滋味的時候。

——不對。我現在該考慮的,應該是兔譚,還有愛的問題。火輪重整思路。必須把思考中不動明王的部分替換掉。

賴定臉紅了幾分,不知在難爲情個什麼。本質來說,無論同性異性,只要交往了就沒區別,爲什麼男生他會生氣,對方是女孩子又允許了呢。火輪想不明白,或許自己是女生,纔不能理解男人的想法吧。難道有什麼不爲人父就不能理解的考量?

離開時,賴定一副心情愉快的模樣。

火輪的喊聲迴盪在空蕩蕩的正殿。只是稍作想象,就恐怖得難以自持。兔譚要消失到不知哪兒去了,自己再也聽不到她的思念——滿心絕望,彷彿被鎖進了冷藏庫。不過片刻的幻想,就教她感到身體一陣冰涼。

「你說。」

——這樣就滿足的話,不如想象兔譚消失的樣子吧。

但多虧這片刻的恐怖,教她想通了一些問題。終於理解自己爲什麼沒能立刻回應兔譚的告白。

身在別處的兔譚。火輪在腦海中反覆描繪自己與她交換思念的模樣,直到兔譚的身影彷彿浮現在眼前。

她模仿賴定的動作,還是沒能感受到半點思念。

「什麼,火輪,在學校碰上什麼事了?」賴定的臉色有些難看了,「該不會有男生跟你告白了?都叫你不要整天出去玩……」

現在只剩火輪一個人了。「我該怎麼辦?」她向不動明王問道,對面卻沒有回答,像學校裏的火輪一樣沉默。

「沒有。是被女孩子告白了。」

「那個,爸爸,雖然你還忙着……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下。作爲寺院住持賴定,能不能說說你的意見?」

「啊,我想聽的不是這個。能不能用爸爸你自己的話回答,不然就沒意義了。唔,是不是得自己想答案纔行呀……稍微參考一下也不算作弊吧……」

「然也。在我派的觀點中,與佛合一即是開悟。開悟即是與佛合一。一切唱誦經文、觀想世間的新高野派信徒,無不懷着一顆成佛之心。知曉愛爲何物,亦是修行成佛的一個環節。與佛合一——嗯,這纔是正確答案嘛。」

「果然行不通啊。」

「方法是簡單,但能成功之人寥寥無幾。」

但這算不上答案。

「然後,具體要怎麼做呢?」

這套理論飽受爭議。說到底,思念共享迄今只在人類之間有過成功,至少科學體系中只承認這種可能——用猩猩做的實驗也無不失敗。退一萬步說,就算能與佛心意相通,這一套是否適用於人造的佛像卻是值得懷疑的。對人造的僞物,不可能完成精神層面上的思念交流。

「言歸正傳,要我用自己的語言解釋愛呀……這個話題,不同的宗教都有各自的一套說法,舉最近的例子,果然還是天教。」

雖不知道貴子會不會接受她的想法,但至少這確實是火輪獨自思考的結果。貴子雖然嚴苛,卻從不會輕視努力。想到這裏,火輪便爲自己的母親是貴子而感到幸運。能生活在這個家庭之中,真是太好了。

向着佛像的左手,賴定伸出手去。他摘下佛像手中的羅索,握住不動明王的手——

賴定擦拭佛像的手頓了頓。

就算琢磨愛是什麼也找不到答案,暫且放下,單純去考慮兔譚又如何呢?火輪喜歡兔譚。但如果要用「愛」去置換「喜歡」,卻又教她感覺微妙。

「到頭來還得自己想……不然對兔譚也很失禮……」

火輪對比了下表白時兔譚的模樣。她那種不成功便成仁的印象,不像是想與火輪分享恩惠的意思。

恍惚間,她聽見不知是誰的聲音。

那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彼岸傳來,又彷彿在耳畔低語,在她腦海中不斷迴響。

「但是,不是隻有同爲人類才能交流思念嗎?」

「沒聽說過。」

然後全心全意考慮兔譚的事情。正坐。只想着兔譚。不動火輪一動不動——班上同學時常這樣打趣。但是,有時候一動不動也是一種強韌。現在就算維持幾個小時正坐姿勢,對她也易如反掌。火輪就有如此強勁的忍耐力。

「呃,梵文裏的愛就是渴望——」

距今三十年前,佛教各派做了一個重大決定:將非文化遺產,也即未受到國家保護的佛像的手改造爲可動式,並在其掌心埋入了共享信息的節點。

長久以來,兔譚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火輪確實從中尋到一種滿足。這樣就不行嗎?她感覺似乎少了什麼。而那缺失的一環,也許就是區分「喜歡」與「愛」的關鍵。

「哪是隨手就能做到的。總之,剛剛說的那些,就是我的答案了。你也要好好思考你自己的回答哦。」

她重複一遍之前的動作,把手按上不動明王的胸口。腦海中想象與明王合二爲一的畫面。與佛合一。自己要變成眼前的不動明王。成爲不動明王……

「愛是什麼?」

「抱歉打斷下,我不是很關心別的宗教。」

「別的,無慾會也有種奇怪的主張。說一般大衆以爲的愛只是騙局一場,必須一度捨去愛才能看見真相。把愛當成阻礙開悟的雜念。要我說純粹多管閒事——不過換個視角也能理解成提倡一心一意,他們大約是不反對專情的愛的。這也算不上什麼答案……還有,附近有個六甲新修驗派,更是極端,認爲人類間的戀愛會矇蔽了來自神明的愛,所以明令禁止。覺得人世的生活只會毒害天神,一衆信徒就全躲深山裏勉強過活。都這個年代了,摩尼教一樣的教義還有市場,人類真在原地踏步。不過,這種極端信徒會出現在六甲山倒也不奇怪。那裏本就是片頗有靈氣的土地,歷史上好幾次被奉作聖地。比如二十二古社裏的廣田神社,也在西宮市內。西宮神社更是日本惠比壽信仰的麥加。還有座神咒寺,建在市北六甲山的包圍之中,是著名的真言靈場,據說香火興旺不遜於熊野伊勢,附近還成立過自稱春日教的新興宗教——」

「絕對不要!」

愛的意義也有點兒頭緒了。

「啊。這樣。那就好。」

「像這樣,將佛的手握住,就可以了。與人們思念交流時沒有區別。」

賴定深深點頭,好像堅信自己說的不錯。

「大概不是這種愛。」

不可能。自己根本無法想象沒有兔譚的世界。那種地方,火輪一秒也待不下去。

一個人想不明白,還是先求助別人吧。

「然而,另一方面確實存在不少聲音,說自己修行到一定境地後握住佛像的手,的確窺視到佛的內心並由此取得覺悟。火輪,你也應該能做到與不動尊菩薩心意相通,然後與佛合爲一體。」

「與佛合一?」

所謂開悟,是一種超越了語言與邏輯的體驗。既然如此,只要心境澄明,與佛共有思念也不是不可能的。

「啊啊不好意思,說起來就上頭了。對其他流派的批評暫且打住,我說說新高野派——不,說說我自己的想法吧。所謂愛,嗯,就是『與佛合一』。」

「確實有這麼個宗教,只是學校不會教你們而已。他們相信愛源自神明的恩寵,傳遞愛,就是在模仿神明的作爲,向他人施與恩惠。」

「不動尊菩薩,我心中有數了。接下來,我要去和媽媽們對答案。」

兔譚、兔譚、兔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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