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誕生

1

我們在大學附近的家庭式餐廳面對面坐着。

那名自稱「在原露」的女性，從飲料吧拿了二十顆用來加進咖啡裏的奶精球，一一打開倒入玻璃杯當中。杯子裏沒有咖啡或紅茶，就只有奶精。

我一臉訝異地看着她奇特的行爲，她則是在倒完所有奶精球后只在嘴上露出微笑。如果要問我爲什麼強調「只在嘴上」，那是因爲她的白色長髮幾乎將整張臉遮蓋起來，除了鼻子和嘴巴以外都看不到。她的雙眼也幾乎都被遮蔽住，我只能隱約看到眼角，這樣她真的看得到嗎？

另外，在原小姐還穿着類似桶狀的奇特服裝，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服飾。如果硬要描述，只能說是彷彿動畫角色會穿的服裝。配上那頭純白的頭髮，這人完全是輕小說裏纔會出現的人物。不過，我覺得穿着角色扮演服裝在路上游蕩是違反禮儀的行爲。

動畫角色小姐不發一語，只是一直微笑。

「那個……」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主動開口「我之後還有事，沒什麼時間」

「我知道，三點半開始的小說教室對吧？所以我才早一點過來，還有兩個小時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

「物實小弟啊～」

在原小姐用「小弟」稱呼我。雖然對方的年紀應該比較大，這麼稱呼我不算奇怪，但以初次見面的人來說，感覺是在裝熟。

「你是會使用手機行事曆的人對吧？」

「會啊。所以呢？」

「我偷看了那個」

「偷看？怎麼做？」

「就像這樣」

她邊說邊遞出類似智慧型於機的東西。在那個熒幕中，直接顯示着我的手機畫面。我驚訝地取出自己的手機，隨着我開啓行事曆，她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上也跟着改變，那裏正即時顯示出我手機畫面的內容。

「我很擅長這類事情喔」

在原露發出「嗚呼呼～」的聲音笑道。

我則是大喫一驚，看來她是使用了神祕的技術偷偷將我手機的畫面看光光了。這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超級駭客之類的完今是動畫和輕小說世界的居民啊。如果不是先前曾從茶水那邊聽說有真正的超級駭客存在，我絕對不會相信這種事吧。

我回想起茶水說過的話，以前茶水曾宣揚過這個輕小說角色集團的豐功偉業。其中大量出現諸如失敗over或臘月December這類讓人覺得丟臉的名字，但是仔細想想，正跟茶水一同做研究的似乎就是這位解答者answer小姐。

「某種東西？不，什麼都沒有啊，應該說我根本看不到。紫小姐的髮型會把耳朵遮起來，這點你應該也知道吧？」

平安夜的下北澤南口商店街里人來人往。

「那個，不好意思，你在說什麼？」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這個人到底認不認識紫小姐？

大致上正確。

「是原稿喔」

「……是這樣沒錯」

我瞪大眼睛。

「想知道的話，你得幫點小忙纔行」

「能給我看看嗎？」

「你口中關於紫小姐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我直接問道「你認識紫小姐嗎？」

「咦？原稿？難道說……」

「……是什麼？」

把這個交給她時，她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我邊想着以前好像有歌曲出現過這種歌詞，邊懷着幸福的心情走向咖啡店——原本我是這樣預定的，不過現在的我則是懷抱着難以形容的惡劣心情，腳步迅速地通過商店街。

一開頭就很奇怪。她纔剛剛說非常瞭解紫小姐的一切，卻要我描述紫小姐的樣子。

「那個，紫小姐」

在街頭敷賣蛋糕與炸雞的叫賣聲讓大街充滿活力，世間大概沒有比這種時候更加有聖誕節氛圍。

沒錯，我非常期待的那份稿子，對她來說也是一生一次的重要勝負。如果那是她的第一本小說，那種感覺將會更加強烈，這讓我也緊張起來。必須認真閱讀纔行，因爲我是紫小姐的第一位讀者。

「紫小姐，那是什麼？」

我的動作瞬間停下來。

「我希望你告訴我她的樣子，例如相貌、打扮還有髮型」

她的耳朵——

被留下的我，完全不明白眼前發生什麼事，只能拿着放了聖誕禮物的包包和蛋糕站在原地。

這是紫小姐的小說處女作。

「什麼？」

她點點頭。

『你幫我看看紫的耳朵上有沒有戴東西好嗎？把她的頭髮撥開來看一下。因爲用問的她應該會拒絕，所以你迅速撥開來看看就好』

我將目光放到純白的封面上，那裏什麼都沒寫，真的是一片純白。但是，那個A4尺寸的白色長方形，過度強烈地刺激着我的想像力。第二張紙上，究竟有什麼樣的字句在等着我呢？

這是讀過五萬本書，卻幾乎沒有寫過文章的紫小姐初次動筆寫出的長篇小說。

「對不起……」

「果然你根本就不清楚紫小姐的事吧？」

「要進入主題了？不閒聊一下嗎？是說啊，我很久沒有跟年輕的男孩子獨處聊天，所以想多享受一下呢……或着說是想要吸收精華……」

她拿起揹包和原稿站起身直接離開咖啡店。

店內，在原小姐依然在先前的座位上等我，我離開餐廳時，她說「我會黏在飲料吧旁邊，要回來喔」我原本沒有打算回來，完全不想悠哉悠哉地回來這個怪人待得地方。

在原小姐雙手交握地問道

也就是說，這個人跟紫小姐應該有某種關係。

「果然是耳朵嗎……」她突然心不在焉地低聲說道。

我指着那疊紙問道。

在原小姐無緣無故突然笑出來，好恐怖。

「我知道啦，呃……眼睛又圓又大、皮膚很白、留着褐色短髮、頭圓圓的對吧？」

「在講那個之前，我有件事得先跟你確認一下」

『純喫茶Magazine』則是呈現跟平安夜的喧囂無緣的靜謐。

2

我抱持警戒。

我一說完，就將手伸向她的臉。

包包裏放着聖誕節禮物。

也就是說，在我眼前的她，就是茶水網路上的工作夥伴囉？

「因爲我沒什麼時間，請你直接講主題……關於剛剛說的事……」

完全無法理解現況的我，只能回到這個人待的地方。

沒錯，我之所以接受這名可疑人物的邀請還跟她來這裏的理由，就是因爲她在我家玄關前說的那句話。『關於紫的事情，我有話要跟你說』。

雖然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但是我隱約覺得絕對不能被吸走。

在原露微微露出的眼角和嘴巴顯露笑意。

……咦？

怎麼聽都是謊話，不，是怎麼聽都無法相信。第一，如果她們是一家人，爲什麼會用姓氏稱呼對方？

前往『純喫茶Magazine』前，她委託我做一件事。

我在途中的路邊攤買了巧克力蛋糕。雖然尺寸不大，但好歹是圓形的。蛋糕上還裝飾着聖誕老人和馴鹿，是相當正統的聖誕節蛋糕。

我變得非常想要閱讀放在我眼前的原稿，就跟最喜歡的作家其新作就在面前一樣，身爲一名讀者的我感到非常興奮。

「嗚呼呼呼呼……」

「那個，所以你想說什麼？」

快點問出詳情吧，如果她講出什麼詭異的內容我就立刻離開。

我動作迅速地通過車站閘門，急急忙忙同到駒場的家庭式餐廳。

走到坐在往常位置的她身旁，我停下腳步。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麼一來，我希望能早點丟掉多餘的煩惱。

「跟上星期說的一樣，我試着寫了小說」

被我看到耳機的紫小姐……

我就這樣輕輕撥開紫小姐的頭髮。

打開開慣的大門，聽見聽慣的鈴鐺聲。

在店內的深處看見看慣的紫小姐圓圓的頭。

她坐在位置上抬頭看着我。

接着，在原小姐指着自己的耳朵附近問

她很乾脆地同答。

她露出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悲傷表情，接着流下眼淚。

精華是什麼啊……

試着寫了小說——雖然說得簡單，不過才經過一個星期，也就是短短七天而已喔。那疊影印紙大略看來有兩百張，雖然不知道一行幾個字、一頁幾行，但是假設那份稿子的格式和翻開的書頁一樣，光是這樣就相當於四百頁的長篇小說。如果這真的是在一星期內寫出來的，速度實在很快。話說回來，我很清楚紫小姐不是會對這種事情說謊的人，所以她說是在一星期內寫出來的，那肯定是在這星期寫的。

「我知道這樣問很失禮……但你們兩位是什麼關係？」

紫小姐驚訝地瞪大眼睛，身體也緊張得晃動一下。啊啊，嚇到她了，之後要好好跟她說明並道歉纔行。

「不好意思」

紫小姐她……

「讓物實小弟指導小說寫作技巧的紫，是什麼樣的人？」

「是」

「紫的事情對吧？」

實在太可疑了。不，真要說起來，這個人打從外表就很可疑，雖然隨便就跟着她走的我說這種話也很怪，不過，別跟這個人扯上關係說不定比較好。

而且耳機被看到之後，她就哭着離開。

「這個嘛，我們是一家人」

那麼，這個人爲什麼不是去找茶水，而是在我面前現身？

結果，紫小姐的耳朵上戴着耳機。

但是現況卻讓我不得不回來。

3

「她這附近有沒有戴着某種東西？」

聽到我的問題，她露出抱持強烈決心的表情點頭。

戴着耳塞式的耳機。

她桌上放着一疊影印紙，左上方用彈簧夾固定住。那疊紙的最上面一張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寫。

「想知道嗎？」

「已、已經寫好了嗎？」

我將紫小姐的耳朵上戴着耳機的事情告訴在原小姐，接着逼問她

「是啊，我認識她，跟她非常熟。關於紫的事情，我無所不知喔……不，這樣講太超過了，不過我幾乎都知道」

沒有任何改變，是跟平時一樣的紫小姐。

「那麼，關於紫小姐的事情是……？」

「看來我猜對了」

「麻煩你詳細跟我說明一下……你到底知道什麼？你到底是誰？跟紫小姐是什麼關係？請用我能理解的方式重頭開始告訴我」

「嗚呼呼呼呼……」

她邊笑邊站了起來，還張開雙手擺出類似鳥的姿勢。這間店跟『純喫茶Magazine』不一樣，店內客人非常多，所以相當顯眼。不過她彷彿完全不在乎這種事般說道

「我就回答你吧！你問爲什麼？嗚呼呼呼呼～因爲我是【最後的解答者】、【answer answer】的在原露。賭上這個稱號，我會授予你獨一無二、宛如金科玉律的『答案』」

她再次「嗚呼呼～」地笑完後，放下手坐回位子上，看來她站起來不是爲了做些什麼的樣子。

「……你就不能處理一下那個綽號嗎？」

「『處理一下』是什麼意思？」

「不，該怎麼說呢……例如改成不會讓人覺得丟臉的名字……」

「咦？」她的眼角眨了幾下「咦……那個，難道說這個名字不夠帥氣嗎？這是我相當努力想出來的……花了四天想出來的喔……咦？難道說……完全不行？」

「也不是說不行………………只是很差恥……」

聽我這麼說，解答者小姐發出「啊啊……」的聲音，難過地張大嘴巴。

「怎麼會……我覺得很帥、超級帥氣，還幫『巴別塔』的其他人也取了類似的名字……並在暗中操作讓這些名字顯示出來……難道說大家很火大？其實大家都覺得『拜託饒了我』吧？那個，物實小弟，名叫【beaver eater】很羞恥嗎？」

這個名字與其說是羞恥，不如說是讓人完全搞不懂意思。「喫河狸」是想表達什麼？

看來那個輕小說集團的名字，全是這個人獨自想出來的，而且很有可能正如本人所擔心的那樣，大家都覺得很討厭吧。

「這麼說起來……小ever有一次更改了名稱，我原本以爲是他打錯就改回來……原來那是因爲討厭啊……怎麼辦？我得跟大家道歉纔行……」

她整個人變消沉了。

「那個，大家說不定沒那麼討厭喔」我隨口安慰她「說不定只是我的品味相當奇特，世人覺得那樣的名字很帥氣」

「也、也對，還不確定嘛，還是有大家其實很喜歡的可能性存在！」

「所以說，在原小姐要告訴我的『解答』是……？」

「那個……可以告訴我嗎？真正的紫小姐不能直接跟我見面的理由」

爲什麼？

製作作家？

「沒錯。物實小弟先開口說話，然後聲音會傳人麥克風對吧？在麥克風另一頭的真正的紫聽到之後，就講出回答，而在現場的紫依代小姐則從耳機聽到內容後再回答你，這麼一來對話就成立了。所以說，在她回答前應該會出現一段空檔吧？採用這種做法的話，她不可能立刻就做出反應」

「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肯定是超越小說的小說。

我等待着她開口。

「想閱讀超越一切的小說，只要製作出超越一切的作家就可以」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要有多少本書就有多少本，而且我也不着急，曾經想說慢慢來就好……」

「我啊，很喜歡看小說」

叮嚀完後，她再次觸碰機器的畫面，接着將智慧型手機放到桌上，把畫面秀給我看。

「明裏大學文學部的二年級學生，目前獨自住在大學附近，老家在神奈川縣，沒有兄弟姐妹」

我雖然感到困惑但仍做出回應。她這段話應該跟主題有關吧？

「我當然知道那個理由，因爲我是【最後的解答……」

我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製作？

「紫依代是這名女孩對吧？」

「好啦，我大致上知道物實小弟究竟在想什麼」

「很簡單。之所以沒有直接跟你見面，是因爲紫有不能直接跟你見面的理由」

「除了麥克風外肯定還有攝影機。單憑聲音判斷，肯定會在一些地方出現誤差。最近的攝影機都很小，也能夠簡單地架設，例如裝在原子筆、領帶或是胸花之類的東西上。所以說，真正的紫也有看到物實小弟」

我點點頭。

「那個是指……」

「那麼，物實小弟，如果想讀「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從以前就很喜歡，算是看了相當多，物實小弟寫的小說我也全都看過。物實小弟的小說裏最棒的就是角色，我很期待你的新作喔」

「五萬本嗎？」

同答前的空檔

的確是有，但這也不算什麼啊。在回答前會有一段空檔，這是從我初次見到紫小姐就存在的狀況，我一直覺得這是她獨特的講話節奏。

跟我對話的卻是本人？

「只說『那個』我哪知道你是指哪個？不過應該就是那個AI沒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

回答前的……空檔嗎？

她說什麼？

不，但是……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會要你完全相信」在原小姐露出溫柔的微笑「不過，至少聽我說到最後，要不要相信就等你回去再慢慢決定吧」

我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裏是現代的日本，不是未來的科幻都市。想完成哆啦A夢應該還要花將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在原小姐說的內容太過脫離常軌了。

「我是這樣想的」在原小姐喝了一口奶精後說道「所謂「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並不是現存書籍中最有趣的那本書，而是感覺會更加超越一切的書。那是非常厲害的小說，無法想像的小說」

我皺起眉頭。

在原小姐喝了一口裝滿玻璃杯的奶精，調整一下呼吸。

「想要閱讀那種超越一切的小說該怎麼做？真要說來，那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只要用歸納法去思考，不論是誰最後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吧，因爲那個方法最快、最確實也最妥當。那麼，讓你久等了，物實小弟。這就是『答案』」

「咦……」我發出相當呆滯的聲音「指示她……要怎麼回答？」

「咦？」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嗯。我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普通的在原露，你可以直接叫我『在原小姐』無妨」

「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

看來她完全失去自信了，我似乎做了壞事。

邊聽在原小姐說話，我邊一一回想。的確是有幾條線索。

跟我見面的是替身？

在原小姐很乾脆地回答。

在原露指着自己的耳朵說

「不，我不會說不存在……但是我不覺得會有性能強大到能取代人腦的東西……」

「那還真是感謝你……」

「啊，對，我想起來了」

我不知道紫小姐是否有兄弟姐妹，除此之外大致上都是我知道的資料。

「等等！請等一下」

「但是，我所知道的紫，其實不是這孩子」

「那種？」

「對了，嗯，我現在就告訴你答案」

在原小姐僅在嘴上露出微笑。

「這段時間裏跟物實小弟學習小說寫作的紫依代小姐，當然是紫依代小姐本人。但是寫慕名信給你，說希望你教她怎麼寫小說的紫，也就是真正的紫，其實另有其人」

「「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

在原小姐突然說起毫無關連的內容。

我眨了眨眼睛。

「那個，我接下來之所以要告訴你解答的原因，並非身爲【最後的解答者】或【answer answer】的關係。所以說，你不用那兩個名字稱呼我也無妨，直接叫名字吧，用普通的稱呼就好」

畫面上是紫小姐的大頭照。

在原小姐說出跟付白小姐一樣的話。

「理由？」

咦？

聽完說明之後，我反而更加困惑。

在原小姐歪着頭，我則邊思考邊硬是把話說下去。

當然東央大也有在研究人工智能的講座，而且肯定是在進行國內最頂尖、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高等研究。不過，就連那個講座距離要開發出能與人類匹敵的AI都還有很長的路得走。

「你該不會想說怎麼可能存在吧？物實小弟好歹曾是東央大學的學生喔」

「AI……是指那個嗎？」

「東央大在日本確實是成績最好的大學，就全世界的觀點來看設備的等級也很高，我覺得那是一間在進行有趣研究的學校。不過，東央大的技術爲世界頂尖只是幻想。在這方面不只是東央大，就連世界排名第一的諾歐魯大學也一樣。我覺得『大學研究所的技術位於世界的頂端』這種謊言，還是早點訂正過來會比較好喔！能不能製作出高性能的AI純粹只是『技術』的問題。做不出來的人就是做不出來，做得到的人就是做得到，而我就是做得到的人」

「所以說我真的閱讀過很多書，大概有五萬本吧」

總之，既然聽了就要聽到最後。

在原小姐一副沒什麼大不了地低聲說道。

「沒錯」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是她沒錯……」

4

關於這點我也持相同意見。

「那麼，既然『硬體』完成了，接下來當然要製作『軟體』。這時候只能選擇普通的『學習』模式，因爲目的是要她寫出讓我閱讀起來會覺得有趣的小說，如果她擁有的感性跟現在人類相差太多我會很困擾。話說回來，若只是普通地成長我也很傷腦筋。這時候就要做巧妙的調整……總之，她的思考方式能符合目前人類的延伸會是最好的結果。所以我只給予她最底線的基礎格式，然後輸入大量『書』的資料，也就是讓她閱讀大量的書，看了大約五十萬本左右。因爲只是輸入檔案而已，所以花不了多少時間」

我打斷在原小姐的說明。

「最先製作的是當成腦的裝置，也就是『硬體』的部分。別看我這樣，我的技術很不錯，結果完成相當厲害的東西喔，雖然這樣講會變成老王賣瓜啦。特別是神經細胞三維組成的替代方法，算是我最有自信的部分，這可是創新的發明。嗚呼呼，那真的是充滿革命性，擁有向世界發動革命的力量喔，想聽嗎？不過物實小弟不怎麼喜歡這類技術相關的話題吧？如果是茶水小弟，我想他肯定會興奮到腦袋幾乎要燒掉。好啦，總之既然克服硬體方而的技術問題，之後的進展就快了。比起我們的神經細胞，半導體的傳導性能更好，而且越是向上累加，性能就越好這點實在是超好玩的……所以我就得意忘彤地拼命增加容量，搞到體積過度膨脹，最後的結果是隻好整個搬去鄉下……抱怨的部分就先暫且不提，總之，最後的結果是我完成了比人腦性能更好的「人工頭腦」」

「人工智能……那種東西怎麼……」

「也就是說，真正的紫請明裏大學的學生紫依代當代理人，透過紫依代戴着的無線麥克風聽你說話，然後透過無線耳機指示紫依代要怎麼回答，用這個方法在跟你對話」

「真正的紫啊，是我爲了讓她寫出「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而製作出來的人工智能AI，名字叫『MURASAKI』」

「物實小弟教這孩子怎麼寫小說大約四個月左右吧」

「真正的……紫小姐？」

當然，我也不覺得我們大學的技術是全世界最頂尖的，也知道世界上至少有五萬種我不知道的技術。不過，當那種技術突然出現在眼前，我只會感到困惑。

完全搞不懂。

她再次拿出類似智慧型手機的機械，手指在畫面上輕快地操作起來，但動作卻又突然停止。

就算問我該怎麼做纔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身爲作家，只能努力去寫出那樣子的作品。如果身爲讀者，只能等到那部作品完成。但是，我覺得在原小姐所問的並不是指這個。

在原小姐接二連三說出正確的理論。

「爲什麼……爲什麼真正的紫小姐，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情？不用這麼麻煩地透過代理人，麥克風和耳機與我對話，直接跟我見面不就好了？只是想學習怎麼寫小說，有必要躲起來不露面嗎？」

……嗯？

「不，但是……那種……」

「啊，請不要誤會，這是因爲我看書的速度很快，絕對不是因爲實際歲數比外表還大所以纔看了那麼多書喔！我才二十來歲！知道了嗎？真的嗎？真的哦？那就好……總、總之就是這樣，我相當喜歡小說，也看了相當多書。那麼，我覺得物實小弟應該能懂，在看過大量的書之後，就會想要閱讀『那個』，對吧？」

在原小姐邊說邊打算站起來，不過又立刻醒悟並重新坐回位置上。

不知道答案的我搖了搖頭。

「五十萬」這個數字比我從紫小姐口中聽來的閱讀量多了十倍。

「跟物實小弟學習寫作小說的紫雖然是這孩子，卻也不是這孩子」

這是她——紫小姐說過的數字。

「我現在就開始說明。寫慕名信給物實小弟的是真正的紫，跟物實小弟用電子郵件來往的也是真正的紫。然後，在小說教室跟你見面的女性是紫的替身，不過在小說教室裏跟你對話的則是本人」

「曾經想說慢慢來就好？」

「但在不久之前，她開始做出一些出乎我預料的事」

在原小姐用那雙不清楚到底看不看得見的雙眼仰望天花板。

「雖然都是沒什麼意義的行爲，例如擅自確保硬碟的空白容量，但又完全不使用確保的容量，還有偶爾會把讀取過的書籍資料重新讀取。我一開始以爲出現故障，但是整體來看運作又很正常，所以我就試着放置不管。應該說她已經過度自我組織化，早就過了我能直接調整架構資料的階段，所以我嫌麻煩就選擇旁觀……然後，一段時間後看到她又變乖，我想說觀察作戰成功了。但意外的是……」

「意外的是？」

「沒想到MURASAKI啊，竟然漂亮地做出我沒能看穿的檔案僞裝，在背地裏偷偷跟物實小弟取得聯繫呢」

我差點把咖啡灑出去。

「也、也就是說……在連開發者都不知道時，AI擅自寫了慕名信給我……嗎？」

「就是這樣。很厲害對吧？超厲害的吧？」

「很厲害，真的很厲害……不過，我一開始收到的慕名信是手寫的喔，你不會說那是AI用手寫的吧？」

「不是親手寫的，而是「請人寫的」。MURASAKI啊，似乎是在網路上刊登廣告，僱人來打工幫她寫信」

我再次差點把咖啡灑出去。

「打工？」

「沒錯。所以啊，紫依代小姐也是在做類似的打工。等我依序拆穿僞裝的資料後，就找到收發電子郵件和匯款的痕跡。所以是MURASAKI支付金錢，請紫依代小姐來打下當代理人。她肯定也沒有見過MURASAKI本人吧，最近的孩子都沒什麼危機意識呢。我覺得應該是因爲名字一樣是『紫』MURASAKI才選上她，再來就是她是一名美女吧。要釣物實小弟上鉤，選個美女會比較好」

打工？

竟然是打工？

紫依代小姐只是在打工？

我的腦袋全速運作着拼命整理目前的狀況。

眼前的這名女性說，被僱用來打工的我，透過打工的紫依代小姐，在教導AI怎麼寫小說。

如果是這樣。

「不是爲了要學習怎麼寫小說……那她到底是爲了什麼？」

在原小姐「哦」了一聲並嘆一口氣。

「纔沒有呢……」

功力比我厲害的作家滿街都是，爲什麼她會找上我呢？該不會是覺得我很好騙吧？

我也覺得真的是這樣。

腦中有種一切都連接上的感覺。

關於這點——

我硬是讓腦袋冷靜下來，接着在腦中依序堆疊目前擁有的資訊。

「大學校慶啊？跟男孩子去大學的校慶，真色……」

「MURASAKI小姐，正打算靠自己的手，塑造出自己的自我意識角色嗎……？」

「但是……」

那是情報全都連接起來的感覺。A和Z連結住的感覺。

「MURASAKI啊——」

「角色？」

「如果是這樣，那果然很奇怪」

那種角色是從作者和讀者的腦中獨立出來的一名人類。

「一點都不色好嗎！」

但是，我的理性表示這一點都不蠢，而是很有可能的事。

「咦？這個是……」

「什麼怎麼辦？」

「我教她的，就只有寫小說的方法。雖然在那之中包含各式各樣的事情，但是全都可以用這句話來概括。所以……她的目的終究是『學習寫小說的方法』吧？並不是背地裏有什麼企圖，純粹是想要學習寫小說的方法……」

「那她肯定立刻就能做到。那孩子的思考速度非常快，畢竟我所製作的「超越人類的大腦」，性能會比我更強大嘛」

在原小姐邊說邊「嗚呼呼呼呼」地笑着。

她正打算塑造角色？

我再次從頭到尾地回想一次，但是就算再怎麼回想也沒有頭緒，因爲我指導她的就只有一件事。

而她最熱心請教的，就是關於角色的事情。

因爲要談的事情已經說完，在原小姐似乎要回去了。這人真的是有如一團風暴。我們走出家庭式餐廳往駒場車站走去，外面已經是一片黑暗。

設定角色的方法？

然後她——

「這樣沒關係嗎？例如……造成危害之類的？」

「咦？」

「所以這算是她失控了嗎？」

「既然她會擅自寄電子郵件和調度金錢，放着不管可能多少會造成危害……不過，我們只要做到物質上的管理，應該就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雖然她現在會藉由網路跟外界聯繫，不過這部分只要我好好監控網路，或者讓她斷線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如果這麼做了還會造成危機，最後便用實際的手段把整個系統關掉就好啦。不論是多麼未來的機器，只要拔掉插頭就無法運作。在這點上，擁有實體的我們絕對比較有利。雖然還有紫依代這種例子，也就是間接驅使人類這種方法，不過還是有其極限，畢竟無法操控的部分仍舊比較多，應該無法濫用。所以，只要她沒有能干涉現實世界的實體，我們就有太多方法能讓她沉默，所以不用太擔心。只要保持警戒、多加小心、隨時注意，然後滿懷期待地等着看就好。等着無法成爲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工智能』誕生」

現在我總算了解——

「她一邊欺騙我一邊跟物實小弟取得聯絡，在欺騙物實小弟的同時學習寫小說的方法。這些行動肯定都有一個目的，因爲身爲AI的MURASAKI、還沒有自我意識的MURASAKI，不會做出沒有目的的行動。物實小弟，我就是爲了調查那個目的纔過來這裏。爲了達成這點，我想要收集情報。你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自己指導她的事情，全都毫不保留地告訴我嗎？」

「身爲AI的MURASAKI跟小嬰兒不一樣，她沒有五感，能夠取得的資訊無論如何都會受限，我給予她的只有用來學習的基本演算法，以及日文這個語言體系最底線的基礎而已，頂多再加上五十萬本小說的內容。這些資訊量根本不足以讓她萌生自我意識」

「我們從整體的角度來思考吧。物實小弟能依序把你教導MURASAKI的事情，詳細說明給我聽嗎？你在這四個月內，究竟跟她做了什麼？有做什麼色色的事嗎？」

在我打算反問的瞬間——

「……某些事情是指什麼？」

「那個，你不要生氣喔！假設她明明想寫很厲害的小說，首先來找物實小弟學習不是很奇怪嗎？」

那是爲了欺騙我所製作出來的僞造人格？

「對，就是角色設定」

在原小姐從桌上用力探出身體。

我幾乎沒有在聽在原小姐說的話，而是拼命讓想像力奔馳。真的辦得到嗎？真的能靠自己製作自我嗎？我所指導的內容真的是這樣嗎？

「然後，最近終於講到角色的事……」

我包包裏的禮物——

「沒有喔」

我下個月似乎又要回去受補習班照顧。這其實沒什麼，不過就是在收入與生活層面上回到四個月前的狀態而已。但是撇開這個不講，內心就是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在原小姐非常直接地斷言。

「咦？」我反問「沒有自我意識？」

「不……我真的只有從頭講解寫小說的方法而已。一開始的三堂課是講解情節與結構，接下來是編寫故事的技巧，之後是去大學的校慶遊玩」

在原小姐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彷彿在教導我一樣，在原小姐接着說下去。

在原小姐表示，因爲很抱歉造成我的困擾，所以不管什麼都好，能讓我選一樣喜歡的東西送我。因爲她似乎真的什麼都拿得出來，所以我很有禮貌地拒絕。聞言，在原小姐從自己的隨身物品中取出紅色的緞帶，用雙面膠貼在自己頭上，接着說因爲是聖誕節嘛。這真的很恐怖，使得我無法開口吐嘈。

「啊！難道MURASAKI是爲了做色色的事情纔來找你的嗎……不過這樣也說不通……然後呢？然後呢？」

沒有自我。

「總之，」在原小姐不顧我的困惑，繼續把話說下去「MURASAKI似乎打算瞞着我做某些事情」

「我完全不知道」

在原小姐說，那是假想意識。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就覺得：糟糕，這個人好像很可怕。

剛剛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角色的事情……關於角色設定。

她曾說過，她想寫出「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而我選擇相信她說的話。然而，那只是爲了跟我學習塑造角色的方法所準備的理由嗎？

優秀的角色會做出連作者腦中都下曾想過的事。

是什麼？現在連接上的究竟是什麼？

「是很麻煩的事情啊。果然很厲害呢，我好想看喔。AI主動架構出來的自我，我真的超感興趣，好期待喔。所以，我打算在她完成前先等一段時間」

「是的……我平時所用的方法已經全都教過一次」

在原小姐「嗯、嗯」兩聲之後歪着頭思索。

我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5

「在物實小弟的小說中，寫得最好的就是角色喔」在原小姐仰望着天花板說「我非常喜歡這點，就算客觀來看也覺得很棒。我認爲物實小弟很有塑造角色的才能」

「應該是隨便挑選的吧……」

「這不是『能夠獨自行動就擁有自我意識』這麼簡單的事。就算是連續的機械性動作，只要複雜度提升，就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會覺得這一連串行動中彷彿有意識或感情存在。我們所定義的『自我意識』這種東西，是非常微妙而且模糊的概念。不過就算撇開那種模糊性不談，現在的MURASAKI也肯定沒有「自我意識」，這點我可以斷定。假設「自我意識」的參數爲零到一百，超過三十後就有貓咪等級的自我，四十之後則是有猴子等級的自我，而超過五十後就擁有人類等級的自我，那麼，目前的MURASAKI大概只擁有五到十左右的資訊量。正確一點的講法，是目前MURASAKI的自我意識還不足，雖然能做出我的命令以外的行動，卻沒有高等的意識」

在原小姐「嗚呼呼」地笑着，我則是皺起眉頭。

「我不覺得這算是失控喔。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不過這些行動都很有邏輯性，因此她應該是用她自己的邏輯在思考事情。只是MURASAKI還沒有「自我意識」，所以……」

她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是——

「實際上跟我說話的不就是AI嗎？如果能在聽到我的話後指示要怎麼回答，那至少存在能跟我自然對話之程度的意識吧……」

「物實小弟，你已經把塑造角色的方法都教完了嗎？」

「是這個啊」在原小姐簡單地回應「我雖然無法想像自我意識不足的AI會爲了什麼目的行動，不過，如果行動目的是「自我意識」，事情就很單純，我也能理解了。無論做什麼最初都需要那樣東西——我思，故我在」

「不，因爲……在原小姐所製作的AI將擁有自我喔！這不是很麻煩的事情嗎……」

「我指導她的事情……」

這是我自己親口教導過她的事情。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沒有自我意識爲什麼會擅自行動？」

「這麼說可能會讓你覺得不舒服，但是用邏輯來架構能欺騙物實小弟之程度的人格，並非是那麼困難的事。那只是依範本所製作的假人格，並非在MURASAKI中萌生、屬於她的自我意識。而是在她爲了某個目的所做出的行動中，迫於必要所準備的假想意識，是用來當成道具的面具」

就這樣，我和紫小姐——我跟AI的小說教室，突然落幕。

「物實小弟，這就是所謂的『中文房間』喔。雖然無法理解意思，不過光靠處理符號也能進行對話。不對，是『能夠讓對方覺得對話成立』」（※注6）

究竟該交給誰纔好？

燈泡的光芒彩繪着路上的行道樹。雖然我幾乎忘記今晚是平安夜，但是街上充滿就算你忘記也會立刻幫你想起來的裝飾，真是太感謝了。

這個人是真的很可怕。

「這對MURASAKI來說反而很困難，那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隨便』。她從無數的小說家當中選擇你，肯定有她的理由。所以我的想法是這樣：MURASAKI明明想學怎麼寫小說，卻刻意去找身爲新人作家的物實小弟是在很奇怪，也就是說，MURASAKI有可能不是爲了要學習怎麼寫小說」

纔剛講完，我就覺得這實在很蠢。靠自己製作自己的自我意識，這根本本末倒置。

「現在不是自誇的時候吧……你打算怎麼辦？」

「物實小弟，我說啊，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6

「但就算做了色色的事情，靠麥克風和攝影機也很難傳達給MURASAKI知道吧」

紫小姐是來學習小說的。

回想起第一次跟她見面時的事情。

我回想紫小姐的事情，至今在小說教室裏發生的對話也一一在腦中浮現。如果一直都是AI在跟我對話，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沒有自我意識。

「我的責編也這麼說，紫小姐同樣講過這種話」

跟我對話的紫小姐，只是個虛假的人格嗎？

真不願意相信，因爲她認真的態度，述說着想要寫小說時的眼神，都讓我想相信那是真心的。

然而，那雙眼睛卻不屬於她本人。

這讓我已經沒有可以相信的東西了。

「這麼說來，」走在我身旁的在原小姐突然開口「茶水小弟也在這附近吧？」

「在喔，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大學裏」

「他的點子都相當有趣。雖然只是偶爾在『巴別塔』看到，不過我都會忍不住就出手幫忙呢」

「要去見他嗎？」

「該怎麼辦呢？不過見了面也沒事要跟他說啊」

「對了，具體來說你跟茶水的共同研究是在做什麼？」

「嗯？」

「你不是在跟茶水一起研究某種東西嗎？就連我開口問，那傢伙都不肯講，只說不久後就會直接給我看」

在原小姐停下腳步。

咦？是我記錯了嗎？跟茶水一起做研究的不是解答者answer而是水獺beaver嗎？

「不是我！」

她邊說邊拿出那個像是智慧型手機的東西，接着迅速操作起觸控面板。她剛剛的動作其實也很快，現在則是剛剛的五倍快。

接着，動作突然完全停止。

「真的耶」

「什麼真的？」

「我真的在跟茶水小弟正在做共同研究。我找到某人利用我的名字，跟茶水小弟用電子郵件溝通的痕跡」

「……誰啊？」

我能感覺到電話另一端的茶水有些猶豫。

「你之前說過你在跟【answer answer】做共同研究對吧？」

不，發展過度的只有這個人，一般市民通常是處於被害者的立場。

「沒辦法阻止嗎？」我問。

「這個嘛……」

在原小姐露出微笑說

她抬起頭來。

我們慌忙把臉轉向機器人。

但可能是我這股逼迫的氣勢傳達了過去，他乖乖地回答我

「啓動了……」茶水拍手鼓掌。受到茶水的影響，我也跟着拍手。

我們急急忙忙爬上一號館的樓梯。因爲要配合在原小姐的速度，害我相當焦急。

「主動取得、處理資料……」

「那個……抱歉，請不要用那個名字稱呼我……」

「……本人嗎？」

在原小姐越來越消沉了。我則是總之先照她的指示把實驗室的門鎖上，還順手在門前擺放幾張椅子以實質性的手段擋住道路。

「因爲啊，會想看看吧？接下來要在那邊顯現的，是靠自己製作自己的心和身體，彷彿是神一般的孩子喔！」

「爲什麼這麼慌張……你旁邊那位是誰？」

我的老巢，而茶水目前依然在學的講座——

啓動作業系統後，在原小姐再次敲打起鍵盤。先是出現了路由器的設定畫面後，彈出一個不熟悉的視窗。

難道說那個AI——

「那……我就邊做邊說明吧」

「等一下！別掛！這件事很緊急，非常重要！」

直立在框架內部的，是個身高約九十公分的純白機器人。

「茶水！」

「應該是本人。比起這個，茶水，現在是什麼狀況？電腦無法啓動嗎？」

7

「這樣的話……」

包裹着流線型外裝零件的機器人，一眼看去彷彿是個大型公仔。應該是塑膠材質的外觀反射着燈光，綻放出漂亮的光澤；肩膀、手肘和腰等關節部位則是灰色，顯示那些地方的可動性。白色球形的頭部沒有鼻子跟嘴巴，只有兩顆大大的深紫色圓形雙眼。

我一問，在原小姐就轉頭面向茶水。

「應該接下來就會灌進去吧。茶水小弟，雖然那個機器人目前沒有連接任何線材，不過有無線傳輸功能吧？」

「這個……我能夠輕鬆獲勝吧。機器人沒有裝設能夠攻擊人的強力馬達，也沒有裝設會造成危害的危險零件，我想打倒它的話瞬間就能搞定」

「總之先把這個房間鎖起來會比較好」蹲在原地的在原小姐抬起頭，無力地低聲說道「要是讓她逃走可就傷腦筋」

「裝了很多種東西喔。因爲主動取得資訊和主動處理資料也是設計的概念之一」

「【最後的解答者】、【answer answer】的在原露小姐」

『抱歉，我現在很忙，晚點再聯絡吧。』

機器人依然直立在那裏。

「好了好了」

聽到茶水的話之後，我腦中閃過一個小小的靈感。

「硬體方面是完成了，零件之類的也幾乎都已調整好，不過跟軟體的配合則是剛要開始。彷彿是算準這個時間，這臺電腦突然就壞了」

「這是目前的傳輸量」在原小姐指着熒幕說，上頭的數字正不斷改變而且持續增加。「如我所料，目前正在下載資料呢」

熒幕上頭顯示的傳輸量數字不斷增加。

鈴響六次後切換成語音信箱，他沒有接；我再打一次，他還是沒接。那傢伙就算有帶手機，但只要在做別的事情就幾乎不會接電話。我打了第三次電話，在即將進入語音信箱前，茶水總算是接了起來。

在原小姐邊「嗚啊啊」地呻吟邊蹲了下去。

「是機器人」

她將電腦重新開機一次，接着同時操作起手機的畫面和電腦的鍵盤。我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麼，茶水也是一臉驚訝。既然茶水不懂，那我更不可能懂。

「那是能在物質層面干涉現實世界的實體呢，這就有點危險了」

我們則是看着那個數字，以及在保存固定用的金屬框架中保持沉默的純白機器人。

在原小姐起身，要茶水讓座後就坐到電腦前面。她從自己的隨身物品中拿出一條線材，將疑似智慧型手機的東西接上電腦。

「在這世界上，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頭腦比找還要優秀的某人」

難道說MURASAKI小姐——

「是嗎？」

「……在製作什麼？」

我從在原小姐身後閱讀機器人的規格表。

「的確是有……話說回來，你如果是【answer answer】應該知道吧？選擇用無線方式來傳輸檔案明明是【answer answer】的提案啊？」

「感應器沒有左右對稱嗎？」我對茶水發問。

「東央大學研究所，理工學研究科，資訊工程講座」。

在原小姐很乾脆地回答。茶水聞言先是瞪大眼睛，接下來似乎就自己思索起某些事情。這傢伙應該會比我更快理解現況。

「現在是怎樣啦，快點說明給我聽」茶水說。

「我們就等等看吧，反正依目前情況來看，似乎不怎麼危險。大概再過十分鐘左右，檔案就能下載完畢」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茶水。

「喂喂，是茶水嗎？」

「啓動後眼睛會發光的設計也未免太古典了吧……」我開口吐嘈茶水。

「已經完成了嗎？」

「這也不是說我修好了還是怎樣啦，只是確認了電腦無法啓動果然是人爲操作的結果。不，目前的情況大概不能算是「人」爲」

我跟他說會立刻趕過去便掛斷電話，接着把狀況傳達給依然蹲在那裏的在原小姐。

「茶水，快告訴我，你到底在研究什麼？應該說，你……」

在原小姐用很難看見的雙眼仰望着天花板。

在原小姐發出呼聲。仔細一看，傳輸量的數字停了下來。

「目的嗎……雖然我可以想到很多種啦。首先是有了身體後，能接觸的場所將會飛躍性地增加。畢竟有手有腳了，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還可以觸碰任何東西，這點可是很強的。若是以科幻的角度來想像，她可能是想靠這個機器人來消滅我吧？只要我死了她就自由囉，這麼一來便能夠量產機器人，也能征服全世界的網路，讓這個世界受到機械支配等等。這算是人類發展過度所面臨的末路吧」

「……在原小姐，你是認真的嗎？」

兩分鐘後，電腦的熒幕上出現作業系統的標題。

我捲動設計書的畫面。

「嗯，對啊」茶水重新面向電腦「電腦無法順利啓動，雖然這只是用來調整和控制機器人的。你看，就在那邊，那就是我在電話裏提到的新型機器人」

8

我在做出恐怖想像的同時問道：

「壓力感應器……連角速度感應器都有」

『……是什麼事啦，拜託你快點講。』

「茶水小弟，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跟那個機器人打架，能打贏嗎？」

它的雙眼突然亮起來，那封深紫色的眼睛綻放出鮮豔、強烈的藍光。

「那個AI啊，」茶水問「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才找上我製作機器人呢？」

「我覺得那個人應該完全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是啊，因爲用了太多稀奇的零件，有不少只裝在單手的感應器上，這也是answer小姐的提案……應該說是出於AI的提案才變成這樣……左手臂有幾個輸入用的介面，右手臂則是減少輸入裝置，強化機械手臂的機能。也就是說，會變成用左手臂調查，靠右手臂工作。另外頭部也是，裏面裝設的感應器比我至今製作的機器人還要多上數倍」

抵達位於四樓的講座、打開實驗室的大門衝進去後，就看到茶水正在和電腦的BIOS畫面苦戰。在那個後方，則是放着一個用金屬管制成的長方形框架。

「以前啊，」在原小姐開口「我很喜歡的遊戲開發者曾這樣說過『真正優秀的遊戲，甚至能讓製作者本人覺得新鮮和驚訝』。現在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一旁的在原小姐發出「啊啊啊……」的呻吟聲蹲在地上，看來是那句話觸碰割她的心靈創傷，不過我現在沒空管這個。

這講座主要的研究題目是「機器人」。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答案。

短暫的沉默後——

「是有幾個方法啦。一個是用實質性的手段停止傳輸機器，就是關閉路由器的電源。不過就算停用這個房間裏的路由器，對方改用電波範圍內的其他機器來代替的可能性很高。第二種方法是停止收訊方的機器，也就是打開那個機器人的外蓋把無線傳輸裝置破壞掉就好，這算是最確實的方法。第三種是我從軟體方面介入。雖然這要看對方採取了什麼樣的防衛手段，不過如果對上目前的那孩子，我十之八九不會輸。無論如何，只要我想阻止就肯定能成功」

「啊」

茶水指着白色機器人說

她「嗚呼呼呼呼」地笑着。

「不過，靠這個機器人也不可能直接動手殺人吧」在原小姐看着顯示在電腦熒幕上的機器人規格表「頂多只能下毒而已」

「AI」

「逃走？」茶水歪着頭問「呃，是指那個機器人嗎？這是不可能的事喔，因爲還沒有灌軟體進去，它根本連一步都動不了」

「……所以你不打算阻止囉？」

「啓動了！」在原小姐站起身。

『是機器人喔，新型類人類機體的原型機。雖然是小型尺寸，不過投入了很多全新的介面。【answer answer】提出點子，我則在這個講座將想法化爲實體制作出來。』

「人爲操作……」茶水發問「是誰把這臺電腦弄故障的？是誰？」

『我現在正好在進行最後調整，電腦卻突然無法啓動……』

「這種直覺式的介面很重要好嗎？沒有比這更簡單明瞭的啓動訊號」

接着，我才覺得聽見了些許馬達的運轉聲，那股聲響接着變得越來越大聲。雖然機體依然直立在保存固定用的框架裏，不過可以看出兩隻手臂微微地抬起，看來動力已經傳達到全身的驅動零件。

在啓動了約三十秒後。

白色機器人的左腳往正前方踏出一步。

我喫了一驚。它重心的移動跟至今見過的機器人完全無法相比，動作非常流暢而且優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技術真的進步好多。

機器人在踏出第二步後，雙腳併攏停下腳步。它靠自己的腳，從保存固定用的框架中走了出來。

這是相當不現實的景象。機器人明明實際上就在眼前，看起來卻讓人覺得是3D電腦動畫。如果用攝影機將現場景象拍攝下來，不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會相信那是皮克斯做的動畫吧。

走出框架的機器人，毫無徵兆地將頭轉向左邊。

接着立刻轉向右邊。

機器人的頭微微擺動，每一次動作都會傳來微弱的嗡嗡聲。這次是稍微抬頭，接着又低頭。纔剛想說它停下動作，立刻又動了起來。

我們觀察着機器人的動作，但是機器人只是微微擺動頭部，沒有做出其他動作。

「難道說……」在原小姐看着規格表說：「它可能陷入框架問題了」

「框架問題？」我問「現在嗎？」

框架問題。

這是當人工智能直接面對現實世界發生的無限可能性時，將會陷入無限思考的問題。

我們在做某些事情時，完全不會去考慮無關的事。例如使用剪刀時，必須注意不要傷到手指，但是不必小心隕石墜落，所以我們不會去思考隕石的事情。

然而人工智能如果沒有一一確認過所有可能性，就會不知道什麼是有關連的事情。但現實世界中有着幾乎無限的現象，而人工智能在想做某件事之前，必須對交通事故、突發的地震以及其他無限的現象是否真的毫無關連做無限次的判斷，結果導致在人工智能行動之前，就要耗費無限的時間。這就是AI的框架問題。

「但是，她在至今爲止的行動中部成功克服了框架問題啊……如果沒有解決框架問題，在小說教室裏連跟我對話都有困難」

「是啊，她在邊對紫依代小姐下達指示邊行動的時候都沒有問題，因爲那時候的資訊來源只有麥克風和攝影機而已，也能夠使用MURASAKI的所有機能去處理資訊。但是，現在不一樣」

在原小姐指着規格書的項目說明。

巧克力色的聖誕節蛋糕現出蹤影。

這時，機器人動了起來。

「感覺如何？」

在用手感覺熱度。

她——

我知道『答案』。

這不是因爲我的演算法比較優秀之類的。

我知道。

『很燙』

看來就連身爲【最後的解答者】、【answer answer】的在原小姐都不知道答案

下一秒，她雙眼的光芒消失。

我從手提包中取出包裹，當場拆開包裝。裏面當然是我買好的禮物——筆記本和筆的套組。

我看着她的眼睛問道：

「打火機？打火槍的話倒是有」

在原小姐指着規格表上的硬碟容量說道。

只有我知道關於她的事情。

「也就是說，下載到這個機器人裏的不是MURASAKI這個AI的整體資料，而是隻有一部分，能力當然也因此有所侷限。然而，輸入進來的資訊量卻倍增，最後就湊齊引發框架問題的條件。不過我實在不懂……爲什麼會是這種規格呢？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借我」

茶水邊說「喂，你想做什麼？別弄壤它喔！」邊把打火槍丟給我。

機器人用跟剛剛一樣的流暢動作，踏着如同模特兒般的步伐直直往這邊走過來，前進兩步、三步、四步，一走到蛋糕前面就漂亮地停下腳步。因爲蹲着，我的視線高度跟九十公分的機器人差不多高。

在原小姐不解地歪着頭。

我翻開筆記本中間的頁數，遞給眼前的機器人。

「請不要做無理的要求啦……」茶水低聲回應「很多零件都只是普通的市售品，怎麼可能裝得下那麼大的檔案」

在筆記本上寫下短短的字句後，她將本子遞給我。

「茶水，你手邊有打火機嗎？」

「什麼意思?」

「那個機器人裝設非常多的感應器。跟僱用紫依代小姐當替身時相比，輸入的資訊量壓倒性增加，但處理機能卻相反地極端弱化。處理資料的不是MURASAKI的本體，而是靠下載好的程式和資料庫獨立進行，這麼一來容量就完全不夠了」

只見機器人將伸向火的左手翻過來，把筆記本接過去。接着我遞出筆，機器人則用右手接下。

接着機器人邊發出嗡嗡聲響，邊往燭火伸出左手。

我能夠得到『答案』，是因爲只有我有提示。

焰隨即燃起。

那是搭載了大量感應器，專門用來輸入資訊的左手臂。

她拿着筆的右手優美地動了起來。

我轉過身，拿起放在桌上的白色盒子和自己的手提包。

我拿出隨蛋糕附贈的細長蠟燭，插了一根在蛋糕中央，接着用打火槍點火，小小的火

我拿着盒子和打火槍站到機器人面前。機器人的頭部發出「嗡」的一聲後停下動作，臉正對着我，巨大的藍色眼睛直盯着我看。

「設計思想有所矛盾的意思。要增加感應器就必須強化處理效能纔行，爲了這點必須跟MURASAKI的本體做聯繫，但這樣得捨棄無線傳輸，改用頻寬夠大的有線傳輸方式。反過來說，如果想靠無線傳輸來獨立行動，裝設這麼多沒用的感應器也未免太奇怪。既然會因爲多餘的資訊輸入引發框架問題，那隻要有攝影機和麥克風就夠啦。裝設壓力感應器和溫度感應器根本毫無意義吧？」

我牽來附近的一把椅子，將白色盒子放在椅子上並打開蓋子。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