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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REAL RIDERS 驅紋戒鬥外傳

《假面騎士鎧武》 · 砂阿久雁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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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b站(bilibili.com/opus/1073439200608518150)

本文是《假面騎士鎧武The Guide》裏收錄的一個外傳短篇

作者:江波光則

監修:虛淵玄

插畫:serori

圖源:布萊克小鳥

翻譯:蟲皇武神

(1)

驅紋戒鬥最近才意識到,那並非是「友情」。

例如,周圍明明是同年級,卻要以「驅紋先生」或「戒鬥先生」這種敬語來稱呼他,並依賴和追隨着他的這些人,通過解讀他們的行爲就能猜出來了,如果換做普通人,恐怕還能更早意識到這點。

我是比這幫傢伙更優秀的人。驅紋戒鬥一直心懷這種自負的想法。

驅紋戒鬥所擁有的能力,生來就遠超常人水平,而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才意識到這點,可以說他粗枝大葉,也可以說成是他的「魅力」或「適度的距離感」,但實際上,驅紋戒鬥壓根兒就沒考慮過這些。

沒必要專門去考慮這些事。

突然有一天,某位彷彿天啓、彷彿上帝、應當被形容爲神明的、全知全能的存在一臉困惑地對驅紋戒鬥提出了建議:

「你也差不多該考慮下這方面的事了吧。」

實際上,當驅紋戒鬥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友情啊」這點時,他正在圖書館對着一本書發呆,而這本書,則講述了一個怪異的陰謀論,是一本應當被算作三流小說的可疑書籍。

這是一本關於坂本龍馬的書。

並非同名同姓。畢竟,怎會有人和那位坂本龍馬同名同姓呢?

這位在如今,可是家喻戶曉的知名歷史人物啊。

將此人視作英雄和理想的革命家,並因此死於非命的這種尋常解釋相當平庸,但也是最廣爲人知的看法,正因如此,若聽信了這種解釋,驅紋戒鬥恐怕就不會對這種歷史英雄感興趣了吧。

這位向來被奉爲英雄的人物,實則是「軍火商」「戰犯」這些堪稱罪惡勢力的爪牙——如此驚世駭俗卻又缺乏實證的臆測,竟引起了精明的驅紋戒鬥之注意。究其根本,無論存在何種背景或動機,唯一的關鍵,還是在於他徹底摧毀了一個國家的統治體系。

坂本龍馬會相信友情這種東西嗎?

美原武史頭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痕,據說是在他小時候所遭遇的一場事故中留下的。

那是個無人質疑的政治時代——武家社會奉行着堪稱"君權神授"的絕對等級制度,這般統治模式若放到今時今日,簡直荒誕到毫無現實感。

這名叫美原武史的男生雖然經常來學校,但很少會去上課,偶爾還會出去看看漫畫,或者用手機聽聽音樂。

驅紋戒鬥只有幾個敵人。

驅紋戒鬥本以爲事情已經到此爲止,自己很快就會將其拋到腦後,但不知爲何,這件事卻令他感到牽腸掛肚,於是,驅紋戒鬥便罕見地去了書店,並利用圖書室和圖書館查找資料,徹底沉浸在了對這種無聊野史的解讀中。

再重申一遍,他對此所持的態度並非「喜歡」。

戰爭將改變世界,這便是戰爭和革命的意義所在,而這種意義,引起了驅紋戒斗的興趣。

「這貨屬實狂到沒邊兒了,居然欺負同級生,還使喚對方,所以就收拾了他一頓。」

「……什麼嘛,這不戒鬥嘛?」

當年,在幕府末期的動亂中,各國軍火商們蜂擁而至,與幕府方和反幕府方談起了「生意」,企圖使日本陷入內戰狀態,從而藉機牟取軍火暴利。

不論這個野史聽起來有多麼荒唐,也還是令驅紋戒鬥稍稍開心了下。

是一塊相當醜陋的傷痕。

無人能決定其是非對錯。

而美原武史則毫不留情地踹了上去。

「坂本龍馬作爲軍火商的手下爲他們效力,結果卻改變了世界。」

對於驅紋戒鬥來說,比起「英雄憑藉個人努力成功改變世界」這種夢話,還是「以巨大資本和尖端技術爲靠山,周遊列國進行脣槍舌戰」這種話題更容易讓他動心。

「要欺負人也該找低年級的吧?讓同年級的給揍一頓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還怎麼鎮住那幫低年級的?淨擱這兒整些裝腔作勢的屁事兒,這貨也是,被欺負了連個屁都不敢放。當然,最可恨的還是你小子。」

驅紋戒鬥雖然很看重赤報隊和新選組,但他並不喜歡這些縱使失敗也依舊貫徹浪漫的人物。他們不過是爲實現自身願望而戰,然後失敗了而已。換言之,他們的死毫無意義,只是有人將他們的死於非命賦予了浪漫色彩,並杜撰出了經過美化的故事罷了。說到底,這種行爲也不過是無關結局、只求過程快慰的消遣而已。

「但我並不覺得除了我之外的人能理解這種行爲。旁邊這兩人大概就無法理解吧。」

雖然驅紋戒鬥高中時期總是翹課,但自從坂本龍馬那件事之後,唯獨歷史課,他絕不會缺席。可即便如此,之後的授課內容也都是近代史了,驅紋戒鬥連戰國武將的名字都沒能知道,至於發生在大和朝廷與室町幕府時期的事件所對應的年號,他就更沒機會得知了。

可哪怕是這種出於消遣而閱讀的教科書內容,驅紋戒鬥也能記得滾瓜爛熟。爲了刁難驅紋戒鬥,老師曾對他提出過一個關於南北朝時代的小問題,本以爲對方完全不知道,但驅紋戒鬥卻將教科書上的內容完完整整地答了出來,然後繼續開始消遣,對老師講的內容充耳不聞。在這之後,驅紋戒鬥又把這段內容給忘得精光。

美原武史的體能和氣勢,就是能讓他說出這番話來的資本。

即便是不學日本史的人也相當熟悉的這幫傢伙,如果說他們之間存在「友情」,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吧?驅紋戒鬥如此心想。

「那麼,我要不要欺凌下比我更強的戒鬥呢?單論幹架,我肯定不帶虛你的。雖說在臉蛋、頭腦還有受歡迎程度這些方面確實比不過,但要比誰拳頭硬的話,陪你玩玩兒也不賴。」

可偏偏,如果面對年長者的請求,哪怕對面只比他大一歲,這名男生也會拼命效勞,即便對方是那名此刻正跪在左邊哭泣的瘦弱男生,美原武史也照辦不誤。純粹一怪人。或許,用儒家精神來作爲這種行爲的粉飾會比較好吧?驅紋戒鬥如此心想。

據說,坂本龍馬就是以軍火商手下這一身份爲其效力的。

「居然說他們是弱者,臉皮真夠厚的啊。」

那些只是戲言啦,老師如此解釋道。

美原武史有個特點,就是讓人很難分清他到底是不是真心要找茬。

遭人捉弄和欺凌的童年經歷,將美原武史變成了這樣的人。如果將頭髮留長,應該是可以遮住的,可他還是選擇剃了平頭。換言之,美原武史是個不屑於遮掩自己的人。

而且,令驅紋戒鬥失望的是,日本史老師的閒談往往淺嘗輒止,主要還是對教科書上的內容進行講解,於是,驅紋戒鬥便無視了老師的閒談,整堂課都只是閱讀自己喜歡的內容。

只要上面能看到和這種陰謀論相關的內容,驅紋戒鬥就會津津有味地閱讀這些80%的內容都是由妄想和假設組成的、毫無營養的低俗便利店雜誌。

美原武史面前有兩個頭破血流、鼻青臉腫的學生,正一邊哭鼻子一邊維持正坐姿勢。

一個龐大到幾乎稱得上無可動搖的世界,卻在大資本家和其能幹的走狗手中土崩瓦解了,從而使這個國家建立起了一個全新體系。後來,這一體系又在之後的大規模戰爭中潰敗,再次發生了變化。

(2)

「那你還有啥不滿的?」

美原武史這個人,或許應該形容爲體育會系男子,也就是個死守所謂規矩的傢伙。

「這裏是校舍後,不算學校。」

若是追溯到戰國時代,戰爭和革命說白了也只是爲爭奪土地和利益,更確切地說,是爲了顏面。

「廢話,我只是對他們這樣感到不爽而已……那麼,來不來?不想試試在校舍後幹一架嗎?會很有意思哦?」

「……旁邊的呢?」

不對,與其說是踹,應該說是踩更貼切。

「那你爲啥又來校舍後頭了?」

對老師來說,驅紋戒鬥是個很難搞的學生。

除了勝利者。

雖然驅紋戒鬥有幾點問題很在意,但這老師也沒有足夠的知識來回答他的疑問。

只要是稍微瞭解過日本史的人,都會對此嗤之以鼻的這種陰謀論,卻讓驅紋戒鬥很是在意。

不過是支配權和統治階級的變換罷了。與其說是革命,倒不如用禪讓來形容更爲貼切。

然而,同年級、低年級和高年級同學們卻被驅紋戒鬥所吸引,開始仰慕並信賴他。這種情況,讓驅紋戒鬥很長時間都將他們誤會成了「朋友」。也不能說他頭腦簡單,只是因爲,這種情況讓驅紋戒鬥覺得,他們並不是「敵人」。

據說,那位被大衆視作善人和爲理想犧牲之人的坂本龍馬,其實是外國軍火商的手下。

儘管此事頂多過去了一百年左右,但如今也已變得模糊不清了。不過,還是相當有趣的。

當然,那名老師是以符合師德的玩笑程度闡述這種無聊陰謀論的。

雖然不至於見面就大打出手,但也算是敵人。

因爲,驅紋戒鬥並不是那種會懷疑自己直覺的男人。

他並沒有思考自己爲何會如此開心。

幕府倒臺則不同。這是國家的統治體系和追求變革的新體系之間的爭鬥,除了謀略與實力,再無其他決勝因素。

「……那麼,你想對這兩人做什麼呢?」

過了一段時間後,驅紋戒鬥才意識到,自己心中也有這種黏膩醜陋的感情存在。

面對老師的提問,他會用敬語回答「我不知道」。美原武史就是這樣一個極具兩面性的男人。

「住手吧,你這樣只是在欺凌弱者罷了。難道你不覺得,這種做法,和你口中那些令你惱怒的行爲別無二致嗎?」

「你又來學校了?」

「他被人使喚得團團轉還唯唯諾諾,實在看不慣這種沒骨氣的德行,所以也順便把他給揍了一頓。」

高中時期的驅紋戒鬥常常翹課,在某堂日本史課上,一位新上任的老師在講課的同時,還將一些個人理論摻雜其中,而常常翹課的驅紋戒鬥當時正好也在課堂上,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聽講,突然,老師的話引起了他的興趣。

美原武史毫不介意地對驅紋戒鬥直呼其名。這名平頭男生的塊頭足足比驅紋戒斗大一圈,而且渾身都是緊實的肌肉,單看外表的話,美原武史和驅紋戒鬥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有意見嗎?

我就是一個長着噁心傷疤的人。

「……誰先動的手?」

「因爲對方欺負同級生而做出這種事,我倒也能理解。」

那傢伙只是個小人物罷了,幕府倒臺早已是大勢所趨。這種觀點會讓人們覺得,提出者根本就是出於對坂本龍馬的嫉妒,故意歪曲事實。是非對錯暫且不論,單就情感而言,這種觀點也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

儘管驅紋戒鬥不會荒謬到將不服從自己的人全部視作敵人,不過,他的判斷標準還是相當模糊不清。他只是覺得,美原武史不會和自己成爲「朋友」,二人之間也不會產生「友情」。

欺凌也好,使喚也罷,如果是對低年級這樣幹,美原武史也不會說什麼。然而,他絕不容許同年級之間這樣幹。否則,他就會把所有人都狠狠收拾一頓,然後強迫他們邊哭邊保持正坐。

見驅紋戒鬥會對這種戲言表現出興趣,老師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表示自己只是開個玩笑。

那些在美國南北戰爭中使用過的、和垃圾無異的舊式武器被這幫軍火商收集起來,他們打算把這些一文不值的武器高價賣給一無所知的日本人,好大賺一筆。

「毫無疑問,那兩人確實比你弱。」

驅紋戒鬥並不關心「打起來的話誰能贏」這種問題,他只是覺得,自己並沒有理由跟美原武史打。因此,缺乏鬥志的驅紋戒鬥決定把對方的話當作耳邊風。

無論怎麼講,坂本龍馬都是當時日本統治體系的破壞者之一。他究竟是誰的手下,又謀劃了些什麼,也沒人知道確切的答案,誰都無法斷言他就是清白的。

換句話說,這並非革命。

在面對他時,感到自尊受挫的自卑之人屈指可數。當時的驅紋戒鬥,對於自己的出類拔萃缺乏認知,因此未能看透那些隱藏在嫉妒之下的、黏膩晦暗的深層感情。

像是對這番話感到恐懼一般,右邊的學生抬起臉來,露出求饒的目光。

而驅紋戒鬥也很清楚,他是自己的「敵人」。

比如高杉晉作、桂小五郎、勝海舟和西鄉隆盛。他們都是名字廣爲人知到無需列舉的顯赫人物,且毫無冷門感或八卦氣息。

或許,他的確在敵視自己吧。關於這點,驅紋戒鬥也難以判斷。

「路過時聽到這邊有動靜,出於好奇過來看看而已。」

【注:此處的南北朝指的是1336年至1392年的日本南北朝時代,並非是指我國的南北朝時代】

而打破了那種制度的,是外國的大資本家,作爲其走狗的坂本龍馬則在表面上被人視作偉大功臣,而歸根結底,是巧妙的認知操縱才讓他成爲了人們眼中的英雄。

面對驅紋戒斗的質問,美原武史無聲地指了指右邊。

根本就沒意思。

乾脆就不戰而降,將其吹噓爲美原武史的勝利好了,對驅紋戒鬥來說,這也無所謂。

驅紋戒斗的理性在如此思考,可他的大腦深處卻已經開始模擬如何正面衝上去,再給對方來一記膝頂了。就腿長來看,驅紋戒鬥遙遙領先於美原武史,他的身材可是好到能去當時裝模特的。

「……你知道坂本龍馬嗎?」

「鬼知道,你是想借此吹噓自己很能打嗎?」

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爽快就承認自己不知道,讓驅紋戒鬥不禁露出苦笑。

「……這個嘛,雖然我也不清楚該從哪裏開始解釋比較好,但用你便於理解的說法來講的話,這位就是個劍術高手,可儘管如此,他卻不用刀劍,而是用槍。」

「你到底想說啥?」

「槍比劍強,很合理吧。」

「你是想說你自己是槍,而我是刀?」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你做事前先考慮下合理性。」

「如果你是要我考慮這個,那就甭廢話了。」

「我覺得,如果能做到平常做不到的事,會讓你變得更加與衆不同哦。」

「那還真他媽謝謝你了啊,逼養的殺馬特。信不信老子這就給你揍到跪地求饒?」

即便被對方這樣挑釁,驅紋戒鬥也沒有感到惱怒。雖說他有贏的自信,但並非是因爲這個。另外,驅紋戒鬥也搞不懂,自己幹嘛要對美原武史這種人說這些呢?

「你倆還想擱這兒跪到啥時候?趕緊給老子滾蛋!」

明明是極其蠻橫霸道的話,並排跪坐的二人卻還是一溜煙兒地逃跑了。弱者被比他們稍強些許的人以這種壓倒性暴力征服,這副樣子讓驅紋戒鬥困惑地歪了歪頭,甚至都忘記了美原武史的霸道。

不論過程如何,逃跑的那兩人這下應該算是和好了吧。

當然,兩人之間並未萌生「友情」,頂多只是因爲恐懼,才讓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而美原武史的這種做法,也是一種目中無人、不值得半句讚賞的極端行爲。

片刻後,驅紋戒鬥才突然反應過來,美原武史趕走那兩人,並不是因爲他們妨礙了自己和驅紋戒鬥之間的決鬥。

這種表情讓驅紋戒鬥很是火大,但他還是忍住了,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因此,那四人的聊天還在繼續。

原創舞這種舞蹈,更多還是以團體舞爲主,而非獨舞,只要有一個舞技出類拔萃的成員,其餘人就只需跟隨他的舞步,作爲伴舞就行了。

「沒錯,我就是個傻子。」

「總之,按理說,人都會希望讓自己過得更輕鬆,而你卻絕不會那樣做。」

他只是因爲把握不住與他人建立聯繫的程度,纔會變成這樣。

然而,驅紋戒鬥還是提不起戰意,而更讓他惱火的是,身邊這四人完全沒有理解他的想法。

「……繼承者?」

「紅戰士,你這是幾個意思?我可是惡徒,你們五個應該一起上,好替天行道消滅我啊。喂,來吧,用合擊技轟散我吧。」

「你的暴力行爲實在是幼稚至極。」

「按理說,常人做事前都應該稍微三思一下……對,就是要你再稍微聰明點,被人這麼說,你應該感到很生氣吧。」

他們毫不客氣地挑釁着,相當於讓美原武史儘管放馬過來。

不論哪邊都有可能發生。

「老大放心,我們這就替您好好收拾那狗雜種。」

驅紋戒斗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如果我突然選擇站在美原武史那邊,然後我們兩個一起來對付你們的話要怎麼辦」這句話。

而他這種令人不安的喜怒無常,是由壓倒性的暴力來支撐的。

驅紋戒鬥能判斷出,這四個小弟恐怕都打不過美原武史。一對一的話,他們四個應該都是絕對的「弱者」。面對美原武史的暴力,就連驅紋戒鬥也要不自覺地緊繃神經。可眼前這四人,就從未讓驅紋戒鬥產生過這種感覺。

他似乎有點沒想出來幼稚的反義詞。

【提前預言《假面戰隊五騎士》了屬於是】

話雖如此,也絕不是說他在否認紐帶,只想自己一個人待着。

如果,剛纔美原武史真的被激怒,然後衝上來跟他們動手,不出意外的話,驅紋戒鬥和他的小弟幾乎可以說是勝券在握。反正遲早都要收拾美原武史一頓,那還不如乘勝追擊,好好教訓教訓他。

「你看,不是有一夥叫『蒼天』的團隊嘛?那禿子幾乎諂媚到能給自己前輩舔鞋的程度了,可儘管他對前輩們言聽計從,卻還是沒能被選爲繼承者,估計就是因爲這個才發火吧。」

不知不覺間,美原武史就變得孑然一身了。

「……那個死禿子,最近就跟瘋了一樣四處找事兒。就算我們啥也不做,他也遲早會挨毒打,或者被逮去蹲號子。」

而驅紋戒鬥則凌駕於在場衆人之上。手下人數,以及身份背景,能將本應弱小之人強行扭轉成強者。若單打獨鬥難以取勝,就召集手下,或者依附於某人。想要戰勝對方,手段不計其數。

「我完全不想那樣做。」

「……武史。」

驅紋戒鬥依舊很困惑。他實在無法從這名叫美原武史的男生身上感受到半點才華。美原武史純粹就是個性格粗暴、喜怒無常的暴力狂,但驅紋戒鬥明白,他所擁有的這一切並非是靠幸運,而是靠自身實力贏來的。

「估計是因爲那禿子不會跳舞吧。」

所以,美原武史才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不是那樣的……」

「聽着,我只是因爲聽到這兒有動靜,想着可能出啥事兒了,纔過來看兩眼,僅此而已。」

「啊——煩死了,逼逼賴賴的。」

「美原你個死禿子,哪來的資格跟老大叫板?真以爲自己有多牛逼是吧?」

若是換作美原武史,恐怕就會毫不講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面對的是同級生,那就更好了。

只想孤芳自賞的人,根本就無法維持運轉。

「……你到底在逼逼些啥啊,真搞不懂你。」

因此,在面對與自己同年級的驅紋戒鬥時,美原武史就表現得肆無忌憚。

「……還是別跟那傢伙過於計較吧。」

對於美原武史來說,唯一值得他堅守的,就是年齡的排序。哪怕對方只比自己年長一歲,美原武史都會選擇順從。這就是爲何即便在學校裏被老師批評,美原武史也會誠心道歉,並表現出反省態度,估計還會想盡辦法遵守老師的任何命令。

驅紋戒斗的身手遠超常人。這種超凡的身手,讓周圍人全都爲之折服,因此,有不少人都選擇追隨驅紋戒鬥。

「那種事怎樣都好,難道我連心血來潮到處逛逛的自由都沒有嗎?」

「誰知道呢。」

美原武史隨口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隨後便駕駛着這輛和他的魁梧身材完全不符的、2500cc級的越野摩托車呼嘯而去,只留下一股2衝程機車特有的油味。

美原武史的話語和行爲,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要動真格。恐怕,連他都不清楚,自己說出口的究竟哪些是真心話。而在下一瞬間,美原武史既可能毫不猶豫地衝上來幹架,也可能會感到厭煩,然後轉身離去。

驅紋戒鬥本以爲,美原武史會抓住自己露出的這一破綻衝上前來,可對方卻毫無反應。美原武史的確是一個「毫無心眼」的男人,驅紋戒鬥爲自己的多疑感到羞恥。

話雖如此,對方也並非是認真的。

「戒鬥先生,聽說您在這兒跟這腦殘槓上了,我們幾個就特地過來幫您了。」

這倒也是。突然要人跳舞,怎麼可能會跳呢?

「反正,就按你們說的辦吧,你們五個對付我一個。感覺這樣一來,我就變得跟戰隊怪人似的,多對一的挑戰還怪有意思呢,這下頓時有戰意了啊。」

據說,這輛機車是他從前輩手裏買的。但這車實在太過破舊,沒準兒是被「強賣」的,不過,驅紋戒鬥對此並不感興趣。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倒不如說這樣還更好。我們多少也得出點力,好讓戒鬥先生能對我們刮目相看呀。」

「都給我停手,別什麼事都要扯上我。」

四名小弟笑着說道,他們明明和驅紋戒鬥同年級,但在此刻的驅紋戒鬥眼中,卻顯得格外幼稚。

更何況,驅紋戒鬥便是身居同級生之上,所以這架非打不可。

「可那死禿子對咱班的人如此囂張,總得給他點兒顏色看看吧?」

是五人,並非四人。

要庇護同伴到何種程度,是由身居上位者來衡量的。

就算是開玩笑,這種話也不能說出口。

自己是不是過於幸運了呢?驅紋戒鬥對此感到很是不安。如果所有的齒輪都與驅紋戒鬥不契合,甚至還要用力把他排除在外,就憑他自己,還能繼續運轉嗎?

看起來簡直就像自己的弟弟,或者孩子一樣。而且,他們四個居然還希望得到驅紋戒斗的讚賞。這副渴望兄長或父親誇獎的表情,簡直可以用天真無邪來形容。更不用說,這四人既不是驅紋戒斗的弟弟,也不是他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這四人也是自己的小弟。

「你們是不是覺得,給我找麻煩很有意思?」

「……感覺他不應該是這種蠻不講理的傢伙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前來助陣的其中一名小弟聲調驟然降低。此刻,驅紋戒鬥心中完全湧不出半點戰意,周圍人這一通煽風點火更讓他感到惱怒。眼見驅紋戒斗的心情變得如此糟糕,那小弟也瞬間沒了氣勢。

換作平日,驅紋戒鬥早就揪住這小弟的衣領,把他提溜起來,再通過大罵讓他閉嘴了。總之,小弟們的行爲讓他相當惱火。

「幹啥?」

「感覺,你這份幼稚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總之,只是爲了掩蓋羞恥,美原武史纔會遷怒於那兩人。

「或許是吧,但我就是莫名感到很在意,具體是因什麼而在意,我也不太清楚。」

「要不,乾脆讓我把你腦袋打開花,好讓咱倆都變得差不多傻吧?」

「畢竟我就是個傻子嘛。」

回看美原武史,他既沒有被對方人數嚇倒,也沒有被污言穢語激怒,而是一臉不耐煩地看着五人。

不會跳舞。

真要動手的話,就是自己不佔理了。可按照道上的「理」來講,這種情況下,必須得用拳頭讓美原武史閉嘴。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驅紋戒鬥就等於認輸了。若是在真刀真槍的對決中輸掉倒也罷了,但要他在這種「理」的角度上不戰自敗,驅紋戒鬥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肯定得追上去纔行啊。可以的話,最好直接把那死禿子給揍趴下。啊,我知道戒鬥先生對這種事沒啥興趣,但如果今天不把這事兒給解決掉,將來還會有一堆人不把您放眼裏的。」

正是因爲在屈辱中進行了一絲不苟、甚至堪稱嚴苛的自我鞭笞,才讓美原武史獲得了這份暴力。而在行使這份暴力時,美原武史是如此幼稚,如此肆無忌憚。

雖然只是個小團隊,但自己確實位於頂點。需要庇護和支持的人日漸增加。對於衆人將自己推上王座的這種行爲,驅紋戒鬥很是反感,他對身居上位還是很不習慣。

這種就屬於「糟糕的玩笑」,最重要的是,這實在過於惡趣味。

他在爲自己不知道坂本龍馬這件事感到羞恥。

除了這四人外,還有不少算是驅紋戒鬥小弟和同伴的人。

驅紋戒鬥只是瞪了一眼,就讓本想開口說話的那名小弟瞬間閉上了嘴。

「是因爲他被踢出繼承者行列了吧。」

「如果我選擇袖手旁觀,只讓你們幾個去處理的話,你們準備怎麼辦?」

「別擱那兒杵着了,也騎上你們的車跟過來吧。」

而驅紋戒鬥回頭的原因,則是因爲身後有聲音在喊自己。只見四名同級生一齊趕至驅紋戒鬥身邊,和他一起面對身材魁梧的美原武史,各個虎視眈眈。

驅紋戒鬥也明白這點。

而美原武史則會以驚人氣勢維持齒輪的空轉,磨損周圍的齒輪,最後將其盡數粉碎。

只需要以在某一瞬間發生的事件爲契機即可,例如碰巧被陽光晃到了眼睛,或是突然感到飢腸轆轆,恐怕,單憑這種理由,便足以讓美原武史無所畏懼地向任何人發起挑戰吧,不管對方是驅紋戒鬥還是別的什麼人,而不論這種情況是否發生,其概率都是驚人的50%。

「管它幼稚……呃,還是成熟,關你卵事啊?」

他們的表情很是愉悅,就像是在說笑一般。

(3)

美原武史並非什麼天賦異稟之人。

見自己也被列入其中,驅紋戒鬥感到有點不爽。

「媽的,竟敢小瞧我們……」

驅紋戒鬥並不討厭自己的這幾個小弟。然而,他還是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感到不習慣和厭惡,有時,他也會心血來潮,想試着做一些不講理的事。

這下,在場的四個小弟就算是贏了。美原武史被他們嚇得不敢再戰,逃之夭夭,無疑是他們的勝利。

驅紋戒鬥知道,這並非是在開玩笑。

雖說這是比喻,但也是事實。

美原武史似乎是真的厭煩了,跨上了一輛停在旁邊的舊式機車,戴上頭盔,而這頭盔也是很舊的型號了,整體完全是圓的。這種無視空氣阻力和設計的圓形頭盔,與美原武史的魁梧身材很是相襯,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出現在繪本上,來自半個世紀之前的潛水服或者宇航服,而這頭盔雖然是全盔,但卻沒有面罩。

像是要打斷他們的內部談話一般,美原武史低聲嘟囔道。驅紋戒鬥明白,這說明他們之間的對話的確惹人煩躁,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心裏還是承認,美原武史說得有道理。

驅紋戒鬥心不在焉地扭頭向後看去。

驅紋戒鬥並不執着於一對一的較量。手段該用就要用,這沒什麼不妥的。至於那種「咱倆來單挑吧」的想法,不過是魯莽的匹夫之勇罷了。

學校的課程中加入了原創舞。

出於興趣,驅紋戒鬥也出席了這門課。

美原武史沒有出席。畢竟對於不懂舞蹈的人來說,出席了也沒意義。

如果美原武史小時候全身心投入到舞蹈中,估計學會的就是舞蹈,而不是暴力了。然而,已經沒有機會了,況且,美原武史本就對跳舞不感興趣。

舞蹈表演主要就是個幌子,這點人盡皆知。

如果拎着球棒四處找人幹架,誰見了都要過問幾句。警察也絕不會坐視不管。至於「在練棒球」這種藉口,實在是太過蹩腳。

對外宣稱自己是舞團,這套說辭其實相當管用。

在澤芽市,爲了一丁點兒地盤和麪子就大打出手的風氣,早已日漸勢微。如今講究表裏分明。想幹壞事的話,就會躲在暗處,明面上則會成立舞團,用鬥舞來解決糾紛。

說實話,畢竟誰都不想爲此大動干戈,比舞定勝負倒也正合大夥心意。

至於澤芽市是何時形成這種表裏分明的局面的,就無從知曉了。

以前,至少在驅紋戒鬥剛開始記事的年紀,這座鄉間小鎮還充斥着符合地緣特色的鄉土意識與地盤之爭,既有拳腳相向,也不乏刀光血影。而這種暴力行徑,如今卻逐漸銷聲匿跡,硬要解釋的話,一句「違法行爲」便足矣。

於是,暴走族和黑幫等團體開始以舞鬥代替武鬥,也就不足爲奇了。因此,澤芽市的這種演變也算是相當合理。可這份合理背後,卻總透露出幾分急劇和不自然,難免讓人懷疑這其中另有隱情。

我們什麼壞事都沒幹,只是個舞團罷了。

比起幹些違法行爲,感覺還是這樣更開心啊。

這種回答似乎相當在理,但也讓人感到摸不着頭腦。雖然說得確實沒錯,但這種坦蕩到近乎挑釁的語氣,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究竟是何時變成這種狀況的呢?哪怕是除了驅紋戒鬥之外的人,只要看到矗立於澤芽市中心的那棟大樓,都會立刻明白過來——反正,自那棟大樓開始動工後,就逐漸變成這樣了。

這是頂尖巨頭——世界樹財團在日本的唯一一棟支部大樓。

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世界樹財團居然將這處鄉間小鎮全盤收購,並在此設立支部。這種行爲,根本就和劃地盤宣示主權無異。

澤芽市這種鄉間小鎮,擁有大量閒置土地,還沒有像樣的旅遊資源,可謂是入不敷出的行政區劃。

不過是個依賴國家補助勉強過活的窮鄉僻壤罷了。

要問原因爲何,那就是驅紋戒鬥眼前的摩天大樓。

「他就是個蠢貨!一個對年長者唯命是從的蠢貨!那傢伙,就算有人要他去殺首相都會照做的。」

這種感情,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鄉愁和反感罷了,因此根本無法阻止再開發計劃的推行。

重點是,澤芽市確實變得比以前更加宜居了。

但由於過去的經歷,讓他完全無法接受這種結局。驅紋戒斗的父親曾經營過一家小小的鄉鎮工廠,如果澤芽市依舊是那個鄉間小鎮,那這工廠就依舊存在利用價值,比如承包小型玩具或工業零件的製造工作,以及解決當地人的就業問題。

「那爲何要多管閒事?」

反正已經不需要了,還不如拿去換錢。

(4)

他們特意選中了這個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甚至有傳言認爲,世界樹財團是爲了能隨心所欲地改造此地,纔會選中這裏,並在這座鄉間小鎮揮金如土,建立了一切。

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不安感和不快感驅使下,反對運動爆發了。

如果連這種「良性」變化都無法適應,那就說明,這部分生物無法適應任何變化,不久後肯定會迎來滅絕的。

目前,這充其量也不過是原有設施遭到拆除的小事罷了,況且,隨着外來人口持續湧入,反對聲浪自然也日漸微弱。若變化沒有如此迅猛,而是循序漸進的話,或許,對此感到惶恐不安的居民還會更少。

他不會與任何人共舞。可即便是獨自一人,他所展現出的,也只有醜陋的暴力,根本無法稱之爲舞蹈。

能做到的話,下任頭目就選你當。

世界樹財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改造了這座地方城市,也改變了價值觀和規則。雖然這些變化確實考慮周到,但總有無法適應的人。

況且,以「無法適應」爲理由反對之人也是極少數,哪怕在同爲市民的其他人眼裏看來,這部分人也會被打上怪人、頑固和神經質等標籤。反對者數量並沒有多到要這個巨型企業必須極其重視的地步。

世界樹財團先是買下了大部分土地,然後毫不留情地摧毀一切,並拓寬道路。這座曾經連最寬闊的道路也不過是條單向雙車道的鎮子,如今竟被六條呈放射狀的三車道大路貫穿,中心區域更是建起了一棟摩天大樓。

驅紋戒鬥遠眺着世界樹財團的辦公大樓。

當個普通人。

「所以你們就沒讓他來找我,而是搶了他機車,還去圍堵他嗎?」

驅紋戒鬥隱約覺得,父親並非是因爲見錢眼開,而是出於一種妥協,一種屈服。很明顯,繼續固執己見的話,只會導致情況每日愈下。澤芽市正在改變,它已經不再需要這種小工廠了。

「主要是有人在背後嚼您舌根,說您不識好歹,就是想討價還價,搞得我實在很火大。」

然而,對世界樹財團的都市再開發計劃來說,驅紋戒鬥父親所經營的工廠是不被需要的。工廠被世界樹財團收購,然後便被夷爲平地,取而代之的,則是有可能被世界樹財團需要的建築。

驅紋戒鬥就是絕不喜歡這種變化的人之一。

而美原武史則是那極少數人之一,即無法忍受逐漸變溫暖的水、只能在刺骨的冰冷水域中生存的人,因此,無論怎樣的厄運降臨在這種人身上,都不會讓其他人爲之側目。

對於一家企業來說,這座鎮子可以說是一無所有。附近沒有大港口,就連新幹線都不會在這裏停靠。不過是座連高速公路都像是被人施捨、純純一破交流道的小鎮罷了,而他們卻偏偏在這裏設立了支部。

他們對澤芽市進行的城市規劃,是字面意義上的「大卸八塊」。

驅紋戒鬥巧妙適應了被世界樹財團所改變的澤芽市,獲得了比一般人更高的地位,而他卻對這種情況感到不滿。

「單純不想去而已。」

若拋開比喻的話,驅紋戒鬥曾是衆多團隊爭相招攬的對象。

那種力壓羣雄、令追隨者甘居身後的舞蹈才能,是驅紋戒鬥與生俱來的天賦。而面對「請務必來跳舞」「請務必站到舞團最前方」等請求,驅紋戒鬥從未拒絕過。

一般來說,只要這樣做,並變得和大家一樣就好了。

我們這是將髒水變成了淨水,將冷水變成了溫水。

「爲何您從不接受任何團隊的邀請呢?」

驅紋戒鬥覺得,這倒也不錯。

澤芽市本就擁有大量閒置土地,暫且設置在這些土地上的公園和神社也不在少數,但對當地人來說,這些地方並非多餘之處,而是自己的記憶本身,再開發計劃,則讓人們的思鄉之情完全成爲了過去。

可不管現在的環境再怎麼比以前好,如今的情況就好比將海水魚放入淡水,亦或是將熱帶魚放入冷水,肯定會害死它們的。

美原武史僅憑一己之力,就重傷了十幾名對手。

作爲代替,他們獲得了更好的環境和全新的記憶。

「……那傢伙沒這麼蠢的。」

不會舞蹈的人將被拒之門外。這並非是要你表演什麼高難度技巧,而是要你迎合大家。就像按照老師指示學習基礎動作的學生一樣。

也正因如此,驅紋戒鬥纔有錢上高中,如果他本人願意的話,這筆錢應該也足夠供他讀完大學。

「聽說你們這回一擁而上,把美原武史給逼入絕境了?」

依舊有少數人是如此主張的。然而,比起連一座城市都無力振興的舊政府,他們無疑是更優秀的支配者,更何況,居民們未受絲毫困擾。畢竟,這些項目如果是政府主導,他們反而會擔心沉重的賦稅,但僅僅是一個企業爲實現自身目標而行此舉的話,不會令居民們感到任何負擔。

如果因爲無法適應環境變化而死去,那也沒辦法。

世界樹財團的所作所爲,無疑就是支配和征服。

你可是獲得了更加便利的生活啊。

「……由於戒鬥先生拒絕了所有團隊的邀請,某些怕您被其他勢力挖走的傻逼,就去煽動美原那個瘋批了。還說什麼讓他當頭目,這種鬼話他都信,真是蠢到極點了啊。」

而驅紋戒鬥能做到的,遠比一般人能做到的要多得多。正因如此,大家纔會認可驅紋戒鬥,甘願屈居於他腳下。即便是比驅紋戒鬥年長的人,也會將他視作前輩一般尊重。

「我想去哪兒,想看什麼,是我的自由。難道,我連這種自由都不能有嗎?」

如果敵衆我寡,就不要爆發正面戰鬥。

他是一個不會舞蹈的男人。

要利用熟悉的街景和巷道將敵人分散開來,再逐個擊破。所謂的「四人聯手便能抗衡」,終究是癡人說夢。在美原武史於殘酷環境中淬鍊而出的唯一勳章——即暴力面前,沒錯,根本無人能敵。

似乎也在暗示着美原武史的末路。

若回到比喻中,澤芽市的每個人都在被迫起舞。

美原武史就是如此。

這輛機車早已壞到無法修復。

美原武史的「前輩」對他如此告知,而美原武史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生氣的,要我跟你這樣解釋嗎?」

把驅紋戒鬥幹廢。

這車好像被起了個名字,叫「浪人(hustler)」。

而自己則正在起舞。驅紋戒鬥偶爾會這樣想。這本應只是一種比喻。然而,他有時的確會感覺,自己正被某種力量操縱着起舞。這個疑問在驅紋戒斗的腦海中不斷盤旋,最終,他選擇了放棄思考。畢竟思考起來的話,就永無止境。

這並沒有牽扯到什麼惡意的土地買賣。在經過正面協商後,父親同意放棄工廠。這真的只是金錢問題導致的嗎?驅紋戒鬥偶爾會產生這種懷疑。他喜歡父親的工廠,儘管他並不知道這家工廠在製造什麼,又是如何經營的,不過,這家工廠就像父親親手建造的城堡一樣,哪怕只是進去玩,都讓驅紋戒鬥感到自豪。

所以,爲了家人,重點是爲了兒子驅紋戒鬥,父親用耗費畢生心血建立的驕傲與尊嚴,換取了金錢這種身外之物。

因爲他擅長舞蹈。

是一坨被時代淘汰的廢品。如今,爲了造就更好的地球環境,這種輕型機車因發動機系統的有毒尾氣和經濟性極差的所需燃料,早已停產。這輛與美原武史的魁梧身軀不符的機車,就像垃圾一樣滾落在驅紋戒鬥面前。

世界樹財團根本不需要已有的基礎設施。

況且,他們可是在市中心建好摩天大樓後,再以此爲基準進行城市開發的,根本沒有半點能粉飾的餘地。

這家外資企業要在日本設立支部,也不知他們爲何會選中澤芽市。按理說,建在大城市的話,成本暫且不論,麻煩事肯定要比這裏少得多。畢竟,這種鄉間小鎮連基礎設施都不完善,所以必然極不方便。根本就和那些爲了省房租,而故意住在深山老林裏的公司職員一樣。

城市人口頓時大增,其程度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單是這幾年內,遷入這座城市的人數就達到了遷出人數的兩倍之多,並且還在持續增加。隨着形形色色的人越來越多,各種各樣的東西不斷誕生和消失,讓當地人逐漸覺得,已經沒必要再關注那些消失之物了。

這裏早已不再是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世界樹進駐的同時,其他企業也相繼進駐此地。總之,負責公共設施建設的公司爭先恐後地湧入,並在不妨礙世界樹財團的前提下推進自己這邊的工程。

就算要驅紋戒鬥解釋原因,他也很難將其準確表達出來。雖說驅紋戒鬥確實是個聰明人,但他也是花了好幾年時間才讓自己變聰明的。現在的驅紋戒鬥不過只是個少年,隨着年齡增長,他學會了解釋和應對全新事物,但那些在茫然中滋生的不安與不適,他還不知該如何去處理。

畢竟,美原武史所熟知的路線和藏身之處,都已經被世界樹財團改變了,根本派不上用場。

驅紋戒鬥對摩托並不感冒,但對於這輛被稱作「浪人」的舊車,他還是有點興趣的。這可謂是毫無理由。只因多看了一眼,就覺得還不錯。估計這也是自己想去考個機車駕照的理由吧,驅紋戒鬥如此心想。

他並沒有選擇和這幫人在開闊地正面對決,而是採取游擊戰術誘敵深入,並逐個擊破,最終將他們全部擊敗。

當然,其中也不乏市政府主導的公共工程。說到底,這些道路也並非私有,至少明面上是規模浩大的公共工程,但不管如何善意解讀,這種行爲,怎麼看怎麼都像是世界樹財團爲一己私願而進行操弄的結果。

即便被人喊了名字,驅紋戒斗的視線也沒有從世界樹財團那棟華麗精緻的辦公大樓上移開。

「……戒鬥先生,小弟有件事很在意,能向您請教一下嗎?」

而這種劇變,發生在大約十年前。

「戒鬥先生。」

這是一輛老舊的2衝程越野摩托。

可如今,工廠早已不復存在。

「在打架這方面,那瘋批可是相當狡猾的。他對這一帶的后街和巷子瞭如指掌,所以我們才被他狠狠擺了一道。要是被這種卑鄙小人耍陰招的話,戒鬥先生也會很頭疼吧?」

「……求您別說這種話啊,這次是真的糟透了。」

又不是將你的人生徹底打入地獄了。

「……那瘋批,是鐵了心要跟戒鬥先生鬥到底啊。」

「雖然不知您是出於何種理由,但小弟感覺,肯定不是那幫傢伙說的理由。請您告訴我吧,爲何您不願接受任何團隊的邀請?難道,戒鬥先生您是想隨便找個班上,當個普通人嗎?」

毫無疑問,他們撕碎了老人們的鄉愁,也踐踏了孩子們的憧憬。

對於依舊心繫這片土地之人來說,這種肆無忌憚的再開發着實令他們感到不快。

自己的前途,實際上是靠毀掉父親的工廠後纔得到的選項,一想到這點,驅紋戒鬥就會對父親產生歉意,而他也並沒有好好上高中。自從驅紋戒鬥認識了兩三個有點名氣的蠢貨後,就成了一幫混混的關注焦點。

游擊戰術也是有極限的。

道路呈放射狀延展,更以兩條同心圓環路完美串聯,流暢得令人心曠神怡,至於倉庫和辦公樓等設施,他們並沒有租賃現成的物業,而是進行自建。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直到美原武史過世,恐怕也無人能知曉他選擇那樣做的理由。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哲學和指導方針,但美原武史卻並不想將這些感情化作言語向他人說明,因此,他從來都是孑然一身。

一輛被砸壞的機車躺在驅紋戒鬥腳下。前叉扭曲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單缸引擎滲出大量機油,將地面染成一片漆黑,標誌性的上揚式排氣管被硬生生擰斷,鋒利的端口刺向天空。狹窄的越野輪胎更是破爛不堪,內部氣體早已漏得一乾二淨。

「啥事?」

除此之外,驅紋戒鬥還聽說,連那傢伙引以爲傲的機車都被砸壞了,於是便打算過來看看。可即便機車被砸壞了,美原武史也沒被他們擊敗。

世界樹財團的旗幟飄揚在建設中的各處工地上空,宛如征服者插在侵略土地上的旌旗,然而,這名征服者卻爲人們提供了一個與過往生活不可同日而語的「富足美好之城」。

驅紋戒鬥再度將視線投向被砸壞的機車。

「我一直在找您吶,獨自一人待在這種地方可不好啊。」

如果連這種事都做不到,那就沒辦法了。

然而,不管有多少因不適應這種變化而崩潰的人,無論他們是反對還是厭惡,對於世界樹財團來說,這些人的感受絕對「無關緊要」。

「我可沒覺得戒鬥先生會輸給他。」

「可首相再怎麼說也比武史年長吧?」

「也不知那瘋批到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誰知道呢。我和武史倒是同歲,如果有人命令我去殺人,我估計也會照辦吧。」

「您怎麼也瘋了啊?」

可所謂的理智,究竟要理智到何種地步纔行呢?單純追隨驅紋戒鬥、在未得到指示的情況下對美原武史以多欺少的這幫傢伙,算得上理智嗎?況且,即便那傢伙真是個相當軟弱且愚蠢的人,只要他將驅紋戒鬥視作「同伴」,就必定會對驅紋戒鬥關照到底。

這並非「友情」。

雖然難以言表,但這並非友情一類的東西。

那,是支配嗎?凌駕於衆人之上,就是支配吧?

驅紋戒鬥再度抬頭望向世界樹財團的大樓。

當然,那家公司對澤芽市的態度,完全沒法讓人感覺到半分友情。

這種也不是「友情」。

「……你,知道坂本龍馬嗎?」

「哈?……哎呀,您怎麼突然問這個?哪有人會不知道他的?」

「怎麼了解到他的?」

「怎麼了解到的……呃,大概就是通過他活躍於幕府末期、終結了幕府統治一類的事蹟瞭解的吧。」

「有種說法認爲,他的行爲,並非是爲了日本,而是作爲海外資本的手下前來煽動叛亂,最終遭到暗殺。」

「這我還是頭次聽說呢。」

「我也是頭次聽說。雖然我對歷史沒興趣,但這種說法卻讓我很在意。」

「……您爲何突然提到這個呢?」

「武史他並不知道坂本龍馬。」

無論方法如何,作爲支配者和侵略者的世界樹財團都可以改變整座城市,使其變得對自己有利。

「……戒鬥先生,到頭來,團隊的事,您打算如何處理呢?」

只有面對比自己年長的對手,驅紋戒鬥纔會願意用腳踢來了結他們。而在這座城市裏,肯定還有驅紋戒鬥沒見過的年長者,這幫傢伙也遲早會挨驅紋戒鬥一頓踢。由此可見,與被同齡者和年少者厭惡、被年長者呼來喚去的美原武史相比,驅紋戒鬥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如果要向連教科書知識都不懂的美原武史解釋這點,該怎麼說呢?

就在這時,某件裹挾着黑暗的龐然大物破空而來,這一動靜打斷了驅紋戒斗的思緒。

面對這位與自己完全相反的對手,驅紋戒鬥對他直呼其名。

「我們可是達成共識的,至少得留一個人看守。」

「通過拳頭定勝負又能知曉些什麼呢?」

「就算您讓我走,也恕難從命。」

「如果我是在開玩笑,會讓你感到安心嗎?」

驅紋戒鬥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渴望友情,他也不明白,究竟怎樣的感情纔算友情。因此,驅紋戒鬥只能以替代的方式去求證,也就是竭盡所能地庇護那些仰慕自己、卻遠不及自己強大的弱者。

「嘛,反正我也只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態纔過來瞅一眼的,想着沒準兒還能騎呢。」

「共識嗎?還真是讓人不得不遵守的詞彙啊。」

回到這輛被砸爛的機車旁。

驅紋戒鬥俯身衝向對方。

美原武史將視線移向驅紋戒鬥腳下的機車殘骸,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等真消失了再考慮吧,畢竟我是個傻子嘛。既然是前輩的命令,那也只能非幹不可了……嘛,我本來就想試試你到底有多大能耐,這次倒是給了我一個不錯的藉口啊。」

他捨棄掉了一切,最終攀至頂點,將這份強大掌握手中。

世界樹財團肯定已經這樣做了。

「那不過是順帶的而已,不是命令。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把你幹廢。爲了讓你沒法再踢人,至少得廢你一條腿。」

「具體我也說不清,但總感覺不止如此,比如……」

美原武史沉腰迎擊,卻在低頭瞬間反捱了一記膝頂。膝蓋狠撞鼻樑,早已骨折多次的軟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斷聲。眨眼間,驅紋戒斗的右肘直擊美原武史的天靈蓋,緊接着,美原武史的太陽穴又捱了一記毫不留情的左勾拳。

「沒有靠山的話,很快就會完蛋的,不管戒鬥先生再怎麼精妙過人,也逃不過這種結局的。」

就算不來也無所謂。這說明美原武史能夠放棄雖然對他本人很重要、但實際上毫無意義的東西。對於美原武史來說,或許是一種幸福也說不定。

「……你覺得,如果沒有頭上那道疤,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你說啥?」

「我倒是覺得,那幫所謂的靠山早晚會被驅逐出去。」

你知道的不也只是教科書上的知識嗎?驅紋戒鬥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種很奇怪的說法,甚至連那些相當於空想的假說都比這個靠譜。

就相當於黑船吧?

或許,這比將一個鄉間小鎮改造成近未來的幻想都市要容易得多。

「將你幹趴後再離開這裏。」

「這座城市正在改變。不光是建築物和街景,還有人們的價值觀。」

團隊這個詞彙,已經失去了黑幫或不良團體的含義,變成了其他含義,比如舞團。對於大多數居民來說,這肯定是值得開心的事情。沒人願意住在一個不知何時就會在街上被混混找碴的城市。

美原武史盯着驅紋戒鬥,可驅紋戒鬥卻並沒有感覺到多少敵意。

「您是認真的嗎?」

「如果騎不了怎麼辦?」

當驅紋戒鬥意識到這點時,已經遲了。那名本想表現一番的男子剛衝上去,腹部就捱了美原武史一記前踢,倒在地上直打滾。他的胃袋遭到重擊,嘔吐物噴湧而出,估計一時半會兒站不起來了。

「夠了,走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我就獨自一人在這兒,看看這輛被砸報廢的機車就好。」

變成了一羣算不上黑幫、卻自稱道上人的年輕人團體。

世界樹財團跟位於神戶與橫濱的法布爾·布蘭特與科隆這兩個軍火商會類似。驅紋戒鬥認爲,世界樹財團遲早會改變這座城市的制度和規則,並將未知的武器流通於市面,藉此斂財與實現自己的野心。這種行徑,可以說和那兩個軍火商會完全一致。

「在這一帶,像我們這種不着調的傢伙,就連『上哪所學校就意味着加入哪個團隊』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那,您打算怎麼辦?雖然這樣可能有點冒昧……但……」

「武史。」

驅紋戒鬥並未將其說出口,畢竟這只是一種猜測。然而,驅紋戒鬥心底卻對此堅信不疑。終有一日,那些如化石般殘留在鄉間小鎮的陳腐暴力,將會被某種新形式取代,披上和平健全的外衣。

「先痛快乾一架,再去考慮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吧。要是我輸了,就不會再來煩你。要是我贏了,大不了再找人弄輛機車,然後離開這兒。反正就算再怎麼勉強,我也沒法兒像你們那樣去跳舞。」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團隊下的命令,但美原武史卻在忠誠地執行這項命令。也就是說,他的先手大概率會衝着下半身來。

看來,他也已經有所預料了。

他可以近乎篤定地斷言,美原武史一定會回到這裏。

「……如果真的要幹,我就自己成立一個團隊。」

「就算您說價值觀會變,我也沒啥實感啊。難道是指條子的管控會更嚴之類的嗎?」

亦或是採取隱祕手段。

這話和字面意思分毫不差,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親切的科普。

正因如此,美原武史才能強到這般地步。

就像歐美的不法分子將幫派鬥爭僞裝成舞蹈競賽那種合法形式一般,澤芽市也終將演變至此,儘管毫無根據,但驅紋戒鬥是如此認定的。

他遍體鱗傷,步履蹣跚,這副模樣,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霸氣。

「你個瘋批也該適可而止了吧,再不識好歹,我就直接給你當場幹廢,大不了再多一個傷員罷了。」

城市裏有這樣一羣年輕人,肯定相當麻煩,可澤芽市卻一直容忍着他們的存在,原因可能有三種,其一,是爲了展現出居高臨下的從容,將「不氣盛叫年輕人嗎」作爲理由即可。其二,就是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將這羣年輕人排除掉。而最後一條原因,就是哪怕他們想這樣做,也無法讓這羣年輕人消失。

渾身是血的美原武史朝驅紋戒鬥邁出一步。

在確認過這點後,男子不等驅紋戒鬥發出指示,就率先攔在了美原武史面前。

「我還是挺喜歡那車的。」

世界樹財團。

暴力這種毫無意義的廢品,被他視作珍寶。

美原武史出現了。

想必,團隊這種概念也會有所改變吧。

「幹嘛突然問這個?這種事我又怎會知道了?」

不對。

想必,他們肯定也不會遭到驅逐。對於那些隨心所欲操縱這座城市的人來說,屢次作惡、擾亂治安的行爲都是很困擾的,這種行爲遲早會被糾正。

「你不是要繼承你那團隊嗎?」

毫無疑問,坂本龍馬的確是終結了武家社會的功臣之一。

【注:法布爾·布蘭特商會是日本的一家瑞士手錶進口銷售公司,由瑞士人詹姆斯·法布爾·布蘭特於1864年在橫濱港的商館地區設立。科隆商會則是由法國的科隆兄弟於1875年在橫濱居留地設立,負責手錶與珠寶的進口銷售。雙方都曾在幕府末期販賣過軍火。】

「從這方面來看,確實是個蠢貨。」

不論面對怎樣的條件和對手,美原武史都不會選擇和年長者作對,同理,不論是多麼弱小的人,只要跟隨自己,驅紋戒鬥就絕不會輕視他們。

「正因爲你很弱,所以纔會選擇這條路。就算對你道出這點,你也無法接受吧?真是不幸。而爲了擺脫這種不幸,你只能選擇變得暴力,可即便如此,在如今這座城市裏,暴力也已經沒多大意義了。」

這樣一來,哪怕是驅紋戒鬥也沒法強行將他趕走了,畢竟,對方是自己的小弟。

「……何以見得?」

「血管裂了當然會流血啊。」

於是。

「……前輩們說,只要幹廢你,就能讓我當老大,所以我就找過來了。」

「這種深奧的話,我可聽不懂。」

有人想廢了自己的腿。

儘管如此,敗北的可能性也還是在驅紋戒斗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說實話,這令他感到不安。

「那傢伙就是個蠢貨而已。」

「我可沒受傷哦。」

身邊這名聲稱「追隨驅紋戒鬥就是我的使命」的男子,也已將視線從驅紋戒鬥身上移至動靜傳來的方向。

「或許,你會變成個優等生也說不定呢。」

「畢竟我也不知道其他方法了啊。」

但此刻的他虛弱無比,感覺不到半點霸氣,簡直認不出他就是那個美原武史。正因如此,他們纔敢將他圍攻至這般地步。

想認真生活,變得普通,變得平凡。這種回答,肯定是不可能的。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般,驅紋戒鬥回答道:

「你所繼承的團隊,要不了多久便會消失的。」

說要讓驅紋戒鬥沒法再踢人,大概是因爲以前被他踢廢的那些對手吧。和美原武史相反,驅紋戒鬥只會盯上年長者和高位者。他的對手,只會是比自己年長之人。至於那些同齡者和年少者,則都會追隨驅紋戒鬥,而不是選擇與他對抗。

「如果你是問我加不加入的話,那我目前還沒有加入某個團隊的想法。」

驅紋戒鬥獨自來到這裏,並非是因爲想和美原武史幹一架,他只是有點想跟美原武史聊聊這個話題而已。如果真要幹架,之後再打應該也不遲。哪怕自己慘敗,也要在美原武史的記憶中留下坂本龍馬這個名字。驅紋戒鬥所懷的,正是這種毫無意義的想法。

當然,現在的他不是最佳狀態。

驅紋戒鬥佔據着絕對優勢,這跟身體狀態無關。

他們並沒有尋求政治方面的交流。

世界樹財團正在推動這種變化。

可驅紋戒鬥卻突然忘了自己要舉什麼例子。

「沒辦法,廢除敵人的機動能力,乃是戰鬥的基礎之一。」

是裝的。

這同樣也稱不上是「友情」。

空氣驟然凝固。

「你這不都渾身是血了嗎?」

採取強制手段。

「我知道,但按這種規矩活着,不是很無聊嗎?」

二人就這樣交談起來。驅紋戒鬥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會得出怎樣的結論。但對於美原武史來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縱使強如美原武史,也不禁一陣踉蹌。然而,他依舊頑強地挺立原地。

驅紋戒鬥開始感到焦慮。如此完美的連招,居然都沒能擊敗美原武史,而這種驚愕,是他面對任何年長者時都未曾有過的體驗。戰鬥中,向來都是他穩佔上風。哪怕無法一招制敵,也能憑藉第一招讓對手感到驚歎與動搖,這便是驅紋戒鬥腿功的優勢,本該是這樣纔對。

可美原武史卻毫不動搖,這才讓驅紋戒鬥感到了焦慮。

像是要代替哀嚎一般,驅紋戒鬥使出一記凌厲的低段踢,這稱得上是他的全力一擊。這下,美原武史必然會被撼動。而就在對方被撼動的瞬間,他會佯裝再次發動低段踢,實則如揮鞭般踢出右腿,自斜下方狠狠踢中美原武史的下巴。

這招絕對能讓他當場昏迷。

過去向來都是如此。驅紋戒斗的腿功,正是這樣將那些年長者接連擊垮,從強者身上剝奪「強大」之資格。

可就在下一瞬間,美原武史那副鍛鍊至今的魁梧身軀卻承受住了這一踢。對於驅紋戒鬥來說,光是對方能承受自己的踢擊這點,就已是從未見過的光景了。他甚至感覺,這傢伙根本就不是人類。

「……戒鬥,不知爲何,我稍微有點明白了。」

美原武史悠悠地開口道。是假的,是虛張聲勢,就算這傢伙沒有當場失去意識,也應該已經神志恍惚了纔對啊。驅紋戒鬥之所以不敢相信,無非是因爲自己本該是相當優秀之人。換句話說,他的攻擊,真的無法擊倒美原武史。

「你很強。話雖如此,該怎麼說呢……對,就是『不過如此』。」

「沒可能……沒可能呀!」

驅紋戒鬥心中,頭次對美原武史湧現出了明確的殺意,也可以說是單純的憤怒。和當時因爲不認識坂本龍馬而感到羞恥的美原武史一樣,如今的驅紋戒鬥,也只是在無能狂怒罷了。

驅紋戒斗的髖關節以下擁有驚人的柔韌度。爲了將全身力量貫注於膝下,於瞬間擊打敵人,他能施展出常人即便耗費十年二十年也難以企及的動作,卻顯得遊刃有餘。這正是驅紋戒鬥腿功無敵的奧祕。

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因爲,他每次攻擊都是猝不及防的突襲罷了。

驅紋戒鬥第一次打出名頭,是在初二那年。對手是個明明已經快二十歲了,卻還以打架和幹壞事爲榮的傢伙。哪怕面對小學生,他也從不手下留情。不論幾次都是如此。而一直以來只與強者戰鬥、只會盯上強者的驅紋戒鬥,則一直「誤解」自己處於不利的條件下。

恰恰相反。

實際上,憑着優越的身體能力,驅紋戒鬥纔是有利的一方。因爲他能做到超乎常人想象的動作,而身爲弱者這點,更是進一步增加了其優勢。

驅紋戒鬥發動了三次踢擊。最後一擊是瞄準頭部的迴旋踢,而這一擊,最終也還是被美原武史完全格擋了。

「……真輕啊,而且還好弱,壓根兒就感覺不到自己被踢中了啊。」

一記攔腰重踢橫掃而來。這一踢純粹是靠蠻力,卻瞬間將驅紋戒鬥踢得身體懸空。不同於難以預判的精妙腿功,這一簡單到令人髮指的正面踢擊,竟讓驅紋戒鬥全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痛,同時還有難以理解的困惑,因爲儘管他成功擋下了這一踢,卻仍被震得動彈不得。

「幹啥?」

「你只是搞錯了方法而已。」

不論是一對二還是一對多,美原武史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我要成立屬於我的團隊,我不需要任何人當靠山。」

「或許吧。」

美原武史眺望着遠處的摩天大樓,彷彿忘記了驅紋戒斗的存在一般,他抬頭仰望着矗立於城市中心的世界樹財團。那座公園裏的照明燈,那盞曾被他親手掰彎的照明燈,正是被這棟建築的所有者拆除的。

轉眼間,那輛被砸壞的機車就被黏稠液體浸滿,逐漸染成殷紅,而撲倒美原武史的男子似乎並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只是持續發出無意義的咆哮。

被砸壞的機車上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響。

「正因爲你很弱,所以纔會變得如此之強。畢竟,如果不變強,就無法生存。」

美原武史輕輕舉起雙拳,像是想起了還倒在地上的驅紋戒鬥一般走上前來。

「揍過驅紋戒斗的臉。這種程度的勳章,對我來說足夠了。」

「你到底有啥目標啊?」

而下一秒,一記再簡單不過的右勾拳突破防禦,重轟驅紋戒鬥面門。如今的驅紋戒鬥,竟連這種樸實無華的攻擊都避不過了。

不對,驅紋戒鬥心想。

驅紋戒鬥如此喃喃道。

「……我討厭坂本龍馬這種人。」

巴隆隊。

「戒斗居然『不過如此』,還真是讓我喫驚啊。」

如果美原武史真能忠誠執行這項命令,反倒幫了驅紋戒斗大忙。膝蓋被擊碎的劇痛將會沖走包括感情在內的一切。這樣一來,他就什麼都不用去考慮,什麼都不用去看了。

這並非友情。

說出口的話,豈不是就變成友情了嗎?

「要是你還在就好了」這句話,也沒能說出口。

美原武史目光渙散。

他所憑藉的,是自身的天賦異稟。

浪人隊。

「因爲是命令,所以必須廢掉你的腿。」

驅紋戒鬥將以這個名號征戰四方,吞噬一切。

「本來還以爲自己已經夠強的了,結果還是淪落到這副鬼樣子。」

當身軀砸向地面的瞬間,驅紋戒斗的的確確失去了意識。儘管只有短短數秒,但只要對方乘勝追擊,給他的腹部來一腳,就能結束戰鬥。

「……我去叫救護車。」

而驅紋戒鬥那些同伴,也不過是一幫算不上朋友、關係曖昧還令人惱火的跟班罷了。

「……我一直,都在期盼着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不會淪落至此的世界。」

「要是你讀過這本書,肯定也會討厭的。這樣一來,或許總有一天,咱倆能一起聊聊關於這傢伙的壞話,真好奇你會說些什麼呢。好好讀讀看吧。」

「……要是我也像你一樣,有這麼一堆朋友就好了。」

「武史。」

美原武史只是不夠圓滑罷了。他偏離了時代的洪流,卻依舊固執地逆流而上,因此,自己必須要變得更加精明,哪怕被他人視作冷酷的支配者,驅紋戒鬥也要更加靈活、更加機智地與人周旋,建立屬於自己的城池,一座絕不向金錢卑躬屈膝的城池。

關於坂本龍馬的書被放在墓前,就是那本記載了無聊陰謀論的三流小說。

「如果是論打架,那確實。」

並非友情。

他並沒有打算頻繁地過來掃墓。只是因爲有想說的話,才特地過來一趟。

「只是單純看那幫傢伙不順眼罷了。」

「本來,還以爲贏了呢。」

遠處傳來警笛的嘶鳴。

美原武史斷斷續續地嘟囔着,之後,驅紋戒鬥便什麼都聽不見了。

在驅紋戒鬥心中,友情這一概念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世界樹財團的摩天大樓如霓虹燈般璀璨閃爍,但那並非霓虹燈,而是忙於工作的人們所需的照明。

至於那名因意外重傷美原武史而驚慌失措的男子,驅紋戒鬥讓他去叫警察和救護車。

其實,驅紋戒鬥很想問他一句「要加入我的團隊嗎」。

在這場戰鬥中,美原武史不如驅紋戒斗的,也就只有他沒有同伴這點。

「……你小子,難不成除了打架之外,還有其他才能?只不過是碰巧把才能用到了打架時踢人而已吧?媽的,你似乎完全用錯地方了啊。」

「要是就這樣上醫院,會被逮捕的吧。」

就和孤獨的美原武史一樣,驅紋戒鬥也同樣是孤身一人。

「被拆掉了嘛,說的也是啊!」

唯一傳來的,只有這句木訥的低語,當驅紋戒鬥抬頭回瞪美原武史時,對方早已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那座公園,早就被拆掉了吧,這到底是啥時候的事?」

這句話對於驅紋戒鬥來說,本該是一句相當重要的話語。如果美原武史能再稍微聰明點,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頭腦聰慧,而是再稍微懂點察言觀色或隨機應變的能力,但凡他有這種口才,或許,就能把某些對驅紋戒鬥來說相當重要之事好好傳達給對方了吧。想到這兒,驅紋戒斗頓感煩躁。

爲何你是個白癡呢?

「我可不是因爲看不起你才說這些的,而是真的很喫驚……也就是說,唉,我這人嘴笨說不清……即便我『如此強大』,也總是獨自一人,即便你『不過如此』,卻擁有那麼多弟兄。」

「我忘了你的朋友啊。」

(5)

「那你打算咋辦?」

「這樣一來,那傢伙可就有殺人前科了啊。」

這是獻給美原武史的、僅有他一位成員的團隊之名號。

「……別逞強了。畢竟,你也『不過如此』啊。」

現場的噪音,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呼吸聲,還是警笛的嘶鳴聲。

「我說過了吧,我就是個傻子。要是連這種攻擊都遭不住可不行啊。知道三丁目公園裏那盞歪掉的照明燈嗎?那燈就是我掰彎的啊!」

驅紋戒鬥移開了視線,看向世界樹財團的大樓。美原武史也強行將視線移向大樓,可他的腹部仍然被折斷的消音器貫穿,令他不禁露出苦笑。

無論身處澤芽市的哪個角落,只要仰望天空,世界樹財團的大樓便能映入眼簾。

驅紋戒鬥連束花都沒獻,就這樣離開了墓園。

這肯定算不上是「友情」。驅紋戒鬥如此心想。

「所以不必擔心」這句話,終究是沒說出口。

清醒過來的驅紋戒鬥站起身來,走向美原武史,他的腹部被折斷的機車消聲器給貫穿了。

「還真是了不起啊。你這樣重情重義的性格,我這種傻子可學不來。」

再加上週圍的環境。

這時,之前被踢中腹部倒下的男子突然從旁邊全力撲向美原武史。動作毫無技巧可言,純粹是依靠體重衝撞,而就是這種樸實無華的攻擊,竟將美原武史的魁梧身軀強行撲倒。

這一強勁重擊,甚至讓驅紋戒鬥產生了彷彿被洪流吞噬的錯覺。

「所有團隊都把我當瘟神,他們說,莽夫現在屁用沒有。」

「……話說回來,雖然你確實強得可怕,但我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弱。」

預想中的追擊並沒有襲來。

「可別訓斥那傢伙啊,他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

「我是拒絕了所有團隊的邀請。」

佇立在美原武史的墓前,驅紋戒鬥重複着這句話。

「我會盡力庇護他的,畢竟是我的人。」

爲何你就沒法好好說話呢?光是重複些無意義的詞彙,誰能聽懂你想說啥啊。

驅紋戒鬥如此說道,緊接着,他又補充道:

「我估計是沒救啦。」

並非朋友。

是血肉撕裂的聲響,現場鮮血四濺。

美原武史不再吭聲,呼吸變得急促,最終徹底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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