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平成30(二〇一八)年 十一月二十四日
《摩登男女》 · 結城弘 · 3萬 字
在短跑項目中,想要在正式比賽中發揮在火災中一般不可思議的蠻力,來創造奇蹟的記錄是不可能的。所以在這之前的練習中,就能知道自己的上限——也就是說,知道自己的未來。而“勉強能出場預選賽”就是臨近聯賽時慶太能夠觸碰到的未來。對於想比任何人更快的慶太來說,這是無法接受的。他只好將希望寄託於努力創造奇蹟的虛妄想法上,直到最後一刻都拼命地奔跑。
就這樣,到了8月的正式比賽。
“各就各位!預備——”
而最後,迎接慶太的,是止步預選賽的結果。
與預想中的未來如出一轍。犧牲了青春的一切,換來的就只是這短短的十幾秒。儘管得到了在大舞臺上登場的機會,結束後的感受也只是“也就這樣”罷了。
停下腳步的他回過了頭。朋友也好,成績也罷,屬於自己的一切全都消失了。終於,他意識到了,意識到自己只是想快樂的生活下去罷了。選擇了輕鬆的方向努力,實際上不過是爲了從麻煩的學習和人際交往中逃脫出來而已。就這樣在社團裏努力的他,失去了本該擁有的一切,大好的青春在無謂的苦澀中結束了。
自我質疑、自我厭惡接踵而至,退出社團後,他成了徹底的家裏蹲。父母的關懷反而成了壓在胸口的石頭,明明用的是“滾去上學”這種語氣的話自己就會乖乖去的。
“好好的活着,比什麼都好。” 母親隔着房門,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是慶太寧死都不願聽到的一句話,此時的他,感覺就像被放逐到了宇宙深處一樣——一無所有,也註定沒有終點的,無比孤寂的宇宙漂流。他只能守望着無數個註定與自己無緣的,遙遠的光輝未來。閉門期間慶太很快便通過網絡見識到了世界的未知和廣闊,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種活法。腦中構築起幾條未來的路,也許自己的歸宿就在裏面也說不定。然而認爲選擇十分麻煩的他,最後還是走上了錯誤的道路。屬於他的時間,就這麼流逝着。這段時間裏什麼都沒學會的他,別說獨立生存的能力,就連堆積的賬單他都支付不起。對世界的認知越廣闊,自己的身影和作用就越渺小。至此慶太明白,無論學校還是家中,網絡上還是現實中,已沒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孤獨將他心靈摧毀殆盡,連呼吸都變得那樣痛苦。想過去死,可渺小而孤獨的死亡無法被自己接受。
某一天,來廚房喝水的慶太瞥見了刀架上放置的菜刀——稍微切向腹部而不致死的話,總有誰能注意到我的痛苦吧,還是說……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是母親。
“好好活着比什麼都好……”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回過神來時,慶太已把母親推倒在地,倒在地上的母親以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他,淚水奪眶而出。
當天慶太便收拾好行裝,帶上所有的現金逃出了家門,坐上駛向遠方的舊鐵路線。列車裏,抱膝發抖的慶太仍不願相信自己內心深處還潛藏着那樣的洪水猛獸。一路奔逃的他來到了霜葉丹紅的嵐山時,身上的錢就被花光了。“終於要死了嗎。”連飢餓感都模糊不清之際,坐在嵐山站長椅上的慶太正自言自語着。
“你還好嗎?”
抬頭望向朝自己搭話的,空靈之聲的源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面帶笑容的金髮女性。那就是他與虹江的相遇。被帶去咖啡店飽餐了一頓之後,慶太向虹江傾訴了自己的故事。如親人般耐心傾聽的虹江,提出了一個想法。
“對自己如此厭惡的話,不如試試換個名字如何?”
“可就算你這麼說……”
“那麼我先來給你起個新名字吧。三田慶太……就叫光太怎麼樣*?”(*本名經簡化後漢字音變的諧音)
“光太……”
“漢字寫作‘光’和‘太’,還不賴吧。”
“我很喜歡這裏。你知道嗎?八音盒原本是作爲鐘錶的附屬品被製作出來的。”
“好久不見,有何貴幹?”
“您買的表的錶帶已經做好了,我給您送來的。”
“真是漂亮的手藝。我非常喜歡。”
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爲什麼沒有再多考慮一下才去做。
從沒留意過這裏,不過現在也無事可做,光太便走了進去。
心力憔悴的慶太,再一次離家出走,來到了嵐山。成爲了名爲“光太”的,另一個人。
館內展示着桶狀式的、圓盤式的,各種各樣的八音盒。
因此人們選擇讓他人代爲嘗試。商品的評價也好、遊戲的攻略也好、旅行的喜悅也好、謾罵他人時的快感也好。他人分享的感情和經驗會像凝固劑一般,讓自己心裏感到踏實。
然而,對於很少與人好好交流的慶太來說,想要融入班級上已經確立的小團體實在是太過困難,最終他完全沒能交到朋友。
慶太立刻退出了田徑部。從今往後,可以盡情交朋友,可以在休息的時候一起說笑,可以在放學後一起去玩了。如果是這樣的嶄新的世界裏,自己終於能好好的努力一次了。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到這邊有些事要做,想着乾脆順便把表送來。正好看見您走進了博物館,我也就順勢跟進來了。”
“畢竟在京都,到處都是相似的道路呢。”
—損人利己,是這麼說的來着。
匆匆離開的景季,光太只能在一旁看着。自己真的用掉了景季的借時表嗎?也許,自己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石油般又黑又重的悔意,無限地從間歇泉中噴湧而出。沉積在光太的心裏,又變成一股激烈的情感反覆迴盪着。無論怎麼想,這份悔意也無法消失。
“祝願光太能在這新的一年裏能夠有所收穫。”虹江握住訝異的慶太的手,兩人便被一道光所包圍。
“那就用這個借時表重來一遍吧,兩人一起。”語畢,虹江拿出了一個金色懷錶,表蓋上沒有雕刻花紋,看不清被手擋住的錶盤。覺得借時表什麼的只是玩笑話的光太,甚至都沒有認真看向這塊表。
“辛苦了。”
遞過來的近江屋的紙袋中,是一個細長的盒子。盒子裏裝着的手錶已經附上了錶帶,而那上面鑲嵌着的是由紫色花瓣組成的紫苑花的畫。
隨後看到了一個西式的機關人偶,伴隨着內部裝載的八音盒的聲音,人偶會吸菸鬥,寫字,光太的目光被其精巧的動作所吸引了。
回到了嵐電嵐山站前,光太卻不打算回鐘錶店,他就這樣沿着主路朝北走去。在天龍寺前穿過馬路,從竹林之路的入口邊通過。大部分觀光客都朝着竹林之路的方向走去了,所以往後的主路上並沒有幾個行人。朝前繼續走去,就到了一座長滿了爬山虎的西式建築。好像是一座八音盒博物館。
慶太把從借時表中得到的時間(像垃圾一樣)不停地丟進下水道,就這樣,高中最後的暑假結束了。
“順勢……明明會被收門票錢的。”
“……我,迷路了。”
一口氣將時間小偷是事和借時表的事情說明完畢之後,虹江又問道:“如果真有這種借時表的話,光太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該怎麼辦。該朝着什麼去努力呢。誰能給出一個正確答案,指出那條定會有所收穫的道路。那樣我一定能拼盡全力地奔跑,拼了命般地去努力。
原先的咖啡店變成了鐘錶店,櫃檯裏的虹江正微笑着。
突然,背後傳來了搭話的聲音,有些驚訝地回過頭,站在那裏的 是一位戴着眼鏡的女子。
把自己的時間偷走的,那個時間小偷。
既然這樣的話,乾脆努力學習算了。可就算努力考上了大學,對自己來說真的是正確的道路嗎?想到這些的慶太,終究是失去了學習的動力。
現代人沒有反覆試錯的餘地。
沒過多久,慶太就又重新陷入到曾抽身的網絡世界中。慶太很清楚,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們在網上誇示自己成功的樣子,或是在SNS之類的地方觸碰到他人赤裸裸的惡意的時候,自己的內心正在被漸漸消磨。但是慶太更害怕有一天,自己和世界中間會出現巨大的鴻溝。猶豫着、躊躇着,最終什麼他也沒做,只是把大腦放空,就這樣浸淫在了網絡當中。
爲什麼到了這種時候,反而沒有借時表可用啊。
“哈哈,我很高興您能這樣說。”
是昨天造訪並定下一隻手錶的,雜貨店近江屋的姑娘。
無數條岔路,就這樣蜿蜒在慶太的眼前。一味地害怕失敗,就會在分岔路口駐足不前。越是在意自己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駐足不前的時間也就越長。
沒交到朋友,學力也沒提高, 不同的是,這次連全國高中運動會的出場資格都沒了。
光太、光太。一遍又一遍的迴響,新名字被烙入了內心。“光太聽說過時間小偷嗎?看着唸叨自己新名字的慶太,一臉滿足的虹江冷不丁地問道。
“當然想回去啊,“光太應聲答道,“一年就好,真想讓這一年重新來過啊。”
下一秒,光太坐在高中的課室裏。他定睛看了一眼掛曆,發現自己確實回到了一年前。一瞬間感到難以置信,但最後慶太不得不相信了借時表的存在。
正如景季所說。自己就是個時間小偷。
給你介紹一下我的推薦品哦,近江屋的姑娘說着指向了一個人偶,這是一個朝着畫有人臉的弦月,捧着吉他保持坐姿的小丑人偶。”
“‘singing to the moon’雖然已經是百年前的老物,但現在依然能動起來哦。”
過來的工作人員轉動了開關。八音盒的聲音傳來,對着弦月,小丑用極真實的動作彈起了吉他。演奏時,小丑還會時不時地吐出自己長長的舌頭。
“吐舌頭是唱歌的意思哦。小丑正在向着月亮獻上自己的歌聲。陷入了對月亮的單相思,他正向着那無法觸及的對象,一直唱着。”
光太的心中感到一陣苦痛。地面上的可笑之人,仍在對着遠在天邊的對象,唱着無法傳達的思念。
這個可憐的小丑就是自己。撒了謊,傷害了她,卻妄求留住那無法觸及的對象。對於神明來說,人類就像是小丑吧。把借時表放入世間,是不是就是爲了欣賞那些在地面上徘徊着的人類的醜態呢?若是如此,也太殘酷了。
發條走到了頭,音樂和人偶都停了下來。
“……爲什麼世上明明已經有了那麼多便利的東西,八音盒、蒸汽火車、機械手錶這種費工夫的東西還能殘留下來呢?”
“因爲會費工夫呀。”
“越是費工夫,人們越能在其中感到喜愛。”
近江屋的姑娘面朝着光太,露出少女般柔和的笑容。
“帶有紫苑花的錶帶,也包含着一種特別的思緒對吧。”姑娘笑着說道:“帶有如此熾熱的思緒的手錶,我也是第一次見呢。”
*
福原的車載着景季向着市中心開去,最終停在了一個陌生的地下室。
看上去是個旅館。地上鋪着減輕腳步聲的地毯,沿着氣氛靜謐的走廊走進深處的房間,房間裏坐着的人讓景季喫了一驚。
“沒想到,你就是‘棲鳳羽織的少女’。”
津津見清浦翹着腿坐在寬大的沙發上,向上看着景季。
就是這個害了美波的男人一直惦記人家的借時表嗎。正面感受着清浦的目光,景季全力瞪了回去。房間的空氣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太好了”,但是,清浦突然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真的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對方一改之前的態度,柔和的聲音使景季感到困惑,福原也在此時低下了頭。
“真的?那你立刻用掉不就好了。”
“等下。別不知所謂地自說自話。不止是小美,對虹江也毫無尊重的你,人家可不打算幫。”
“不過很遺憾,人家的借時表已經不見了。已經被虹江用掉了。”
無法斷然否定對方的說法,單是這一點就讓自己非常難堪。一笑了之已不可能,景季心中對虹江的懷疑逐漸加重。
表情沉重的清浦的眉宇間,重重地皺了起來。
“那塊表的事情我已經從福原那裏聽說了。有件事想拜託你。”
清浦一副不爲所動的表情,景季越發地感到不解。
“那個。我是這位津津見清浦的祕書。”
“失去了一個回到百年前的手段雖然很可惜。但我原本就另有打算。”
“我纔剛在事業上經歷了一次失敗,錢包裏可沒多少富餘了。最後還是動了公司的錢。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也沒能在京都站抓到你,我可是氣的跳腳了……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把你的信息賣給我的虹江,還要把你藏起來呢?是因爲她很有愛心嗎?”
“虹江?你要是知道她利用你賺了我不少錢,還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景季一時沒有理解清浦的話。剛纔他說什麼?一個?
“那是一個有些特殊的借時表。需要‘鑰匙’纔可以使用。而手握那把鑰匙的,正是你。”
“她變本加厲地把你用作交涉道具。看準時機,打算以追加金額爲條件把你交出來呢。你被一個狡猾的女人給軟禁了啊。”
“能夠儲存百年時間的借時表並不止一個。我有也有一個那樣的借時表。”
“她一直記掛着用了借時表的紫苑的事,最後病倒了。之後本家和分家代代流傳着要保護‘棲鳳羽織少女’的遺言。”
景季皺起了眉,清浦哼地浮出陰險的笑容。
“那是大門和存放高價鐘錶的金庫的鑰匙。借時表的鑰匙可沒有交給人家保管。”
面對呆呆地張着嘴的景季的樣子,清浦用手扶着額頭。
“看樣子你並不知道啊。我從福原那裏聽說了,那家店的鑰匙交給你管理了。”
“這只不過是你的看法。我對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孩子,從來不會去誇獎。不必要的安慰和誇獎只會限制對方。我認爲只要能讓美波成長,成爲有用之人的話,就算她再怎麼討厭我也沒有關係。”
“捲入,就是被打砸搶給波及到了吧。”
感受到景季心中疑問的福原,用手指推了一下銀邊眼鏡後說道。
“我已經從她那裏聽說了此事。”
“其實我是經營着那個有鐘塔的朝倉鐘錶店的,實夜的子孫。”
“……對祖父的態度真是溫柔啊。明明給了小美那麼大的傷害。”
好一通漂亮話,不過再爭論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景季以實情相告。
“社長,紫苑小姐可能只是沒有意識到而已。”
“我要回到那個時候,再興所尊敬的祖父的公司,並洗清他的冤情。因此我需要你的幫助。”
五雷轟頂般的話。和虹江的形象完全不符的一番話,讓景季無法理解。
“我希望在你回到大正時代的時候,把我也一同帶上。我要去救我的祖父。”
“我的祖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還很年輕,但他創建了一家輪船公司,因爲戰時經濟的關係成了暴發戶。但是,在1918年,也就是大正7年的9月時被捲入了米騷動。”
清浦再次坐回到沙發上,看着因爲驚訝而呆站着的景季。
“紫苑小姐在這個時代所出現的日期與地點,都是虹江告訴社長的。而作爲回報她要了很大一筆錢。那可是高級轎車都夠買好幾輛的金額啊。”
“也是。”清浦點頭了點。
清浦從沙發上起身,走到了景季的面前。
“報社沒來由的編造了‘被囤積居奇的大米’的新聞,被煽動的暴徒們衝向了總公司,把辦公室砸壞了。祖父努力地想再興公司,卻因戰後的經濟不景氣而關閉了。煽動了暴徒的報社,和偏聽偏信的民衆,祖父直到晚年還怨恨着他們。”
“很抱歉之前讓你誤會了。我們其實是爲了保護你才那樣做的。
“福原是,實夜的”
聽到現在,景季還是半信半疑。坐在這裏的清浦又是怎麼回事呢。
“祖父可了不起了。”清浦說着臉上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不願意幫助我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這個時代吧。我所持的借時表只有百年的刻度。繼續猶猶豫豫的話,你身邊親近的人可能已經有了什麼變故,那樣的話就是借時表也無法挽回了。”
臥牀的父親,和幸吉的笑臉正不斷閃過腦海,胸口猛地一緊。
清浦懇求的目光,像在對景季訴說着什麼。
“無論如何我都需要你的幫助。我要去救我那位了不起的祖父,以及,拯救你。”
一時陷入了沉默,連鐘錶指針的移動聲都聽不見了,時間正靜靜地流逝。
沉重的空間裏,只剩下景季咽口水的聲音。
“……你真的,有那塊能夠回到百年前的借時表嗎?”
“這若是假話,也不會帶你到這裏來了。”
“那塊借時表,現在就在這裏嗎?”
“關於這個,現在還不能詳細回答你。只能說是實夜最初的傑作吧。更詳細的,就要看你的合作了。”
景季糾結了起來。對這個男人的懷疑,以及對以後不安不斷地湧來。
閉上眼,前方向她伸出手的,是回過身子的光太。而身後,商店林立的西堀川街上,親近的那些人正朝景季招手。
想要回去。簡單的話語打破了心中的糾結,閉上眼的景季,選擇背向光太。
“好吧,答應你。儘量。”
清浦和福原放心地嘆了口氣。
“一直站着你也累了吧,請坐。”
被催促的景季坐在了清浦對面的沙發上,沉沉地吐了口氣。
稍微冷靜下來後,景季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了清浦。
“不知是否可以作爲參考,這是人家的借時表的畫。”
並不是在期待着能有什麼突破,只是把手頭上已經沒用的東西交給對方而已。
就在此時,房間的電話低聲響了起來。
“她回到了一年前。爲了見她的父親—也就是你。”
“閒聊到此爲止。讓我看看你手握的‘鑰匙’是不是真貨。在達到那一步之前,還要請你好好待在我身邊。”
“好了,讓我們把發生的一切都忘記,一起回到過去吧。”
光太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沒事的。”虹江安慰道。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清浦收起了那副表情。他拿着紙,充血的眼睛轉了過來。
那個男的好幾次來到鐘錶店,帶着淚水一次次地跪在實夜面前。那個時候覺得他說的話語無倫次,可現在終於明白了那些話的意思。最後一次來到店裏時,從跪姿中抬起的,滿臉鬍鬚的臉上,眼睛憤恨地大睜着。
清浦饒有興致地看着景季。
——店面被砸壞了,想重新再來一次,請把那個鐘錶再賣給我
見着表情嚴肅一言不發的景季,清浦的表情越發地愉悅而扭曲。
“歡迎回來,光太。”
回到鐘錶店後,坐在工作間的椅子上的虹江,陰沉的臉抬了起來。
“聊得太久了。差不多是時候去借時表那兒了。”
“祖父他能夠發戰爭財,就是因爲從鐘錶店主那裏買了借時表啊。得到了未來的信息後用借時表回到過去買下很多的船,因爲戰時船的需求擴大,一下子就全租出去了。當祖父還想要借時表的時候,店主不賣給他了。之後,因爲打砸搶而破產的祖父,認爲店裏一定還有借時表,所以就帶着一幫人闖進了店裏。”
這個表情,在哪裏見過。景季想起了塵封的記憶。
“……你纔不是這麼打算的吧。你想的是獨自回到過去纔對。”
“演戲?那福原……”
看見了清浦圓睜的眼睛轉動的樣子,景季的額頭感到一陣痛楚。
清浦粗暴地擲出了一旁的玻璃菸灰缸,砸在地上後發出沉悶的聲音。
景季的身後的福原站得筆直。清浦站起來,長長地伸了下身子。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拋棄了家庭,沾花惹草的人。聽說鈴原清村就算娶了二房,也把她視作家人同等對待。和你這種傢伙不一樣。”
“我纔不是什麼實夜小姐的子孫。你這傢伙真是被騙得徹底啊。”
“她是白癡嗎”。清浦瞪大了眼睛,不像樣地張着嘴。
“光太,那個……其實呢,在京都站追小景的男人來了。”
“也是難得,我就把話挑明瞭吧。我爲什麼會知道你這傢伙的存在呢?是因爲老傢伙在死前還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唸叨着什麼‘只要有棲鳳羽織的話’之類的。”
剛開始,清浦只是掃了一眼。但是,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一處,“這是……”自言自語的他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一百年啊,一百年。就爲了這種毫無意義的理由用掉了嗎……那個成事不足的傢伙。”
翹着腿躺進了沙發裏的清浦,面露出陰險的笑容。
“……不許給那老傢伙說好話。”
“沒想到這麼快就穿幫了。”福原面不改色地說道。
—你在這裏啊,棲鳳羽織!
“鈴原清村。”
“你的爺爺,就是‘鈴原輪船’的鈴原清村?好幾次逼實夜小姐把表賣給他的那個人。全想起來了,襲擊了店鋪也是—”
“啊,暴露了嗎?因爲帶着你我可不太方便啊。對了,這之前,出於興趣還有件事想問你,叫虹江的那個傻姑娘,把你的借時表用來幹嘛了?”
之前清浦尊敬的用詞,變成了表露低賤的話語。
包含着憎惡的話語,竟然和“了不起的祖父”來自同一張嘴裏。
鐘錶店被襲擊的那天,藏在衣櫥的景季看見的戴着面罩的男子。和清浦一樣的,那副眼睛。
“……無聊的女人。”
*
不過看到畫後清浦的反應,出乎了景季的預料。
“原來如此……實夜是用這種方式把鑰匙交給你的嗎……”
米騷動平息的時候,有一個反反覆覆向實夜懇求鐘錶的年輕男子。
“喂,福原,演戲結束了。”
“那個人,是小景曾呆的那家店的店主的子孫。據說保護小景是他家代代相傳的責任。”
“所以……景季人呢?”
“說了‘我跟他去’之後就離開了。說見到光太會難過,所以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一個踉蹌,光太坐在了櫃檯後的圓椅子上。
“……你和我一起用掉的那個借時表,原本是景季的嗎?”
“我覺得不是哦。是我偶然撿到的,所以並不清楚。”
“但是,景季說是我把它偷走了……”
“我也否認過了。但你也知道,小景是那種一旦沉迷其中就不顧周圍的人。”
來到伏着身子的光太邊上,虹江從正面抱住了他。
“辛苦了,光太。以後不會再有問題了。一直以來你都很努力。”
細細軟軟的髮絲擦得臉頰有些發癢。溫柔的香味,讓光太的心一點點地崩塌着。
“已經不用,再那麼努力了啊。”
結果,自己根本沒派上任何用場。裝着手錶的紙袋從手中滑落。
“……從一開始,我就是多餘的嗎?明明已經拼命地奔跑了。”
“已經不用再跑了。辛苦的話,逃避也行啊。”
逃避就好,這是多讓麼讓人心情舒暢的話啊。
不行的話,逃開就好了。
逃,逃,飛快地逃。
——不斷逃避的終點,又是何處呢。
自己的容身之處,還有那些彙集凝結的感情,又將怎樣呢。
虹江背過臉。正平靠近了她。
對着臉色發青的虹江,正平舉起了手機。
“通過福原,我一直和清浦保持着交易。告訴他棲鳳羽織少女出現的時間,從而得到相應的報酬。清浦因此甚至挪用了公司的錢呢。”
“—因爲虹江她,是津津見社長的親生女兒啊。”
“母親的家族,纔是小景待過的那個鐘錶店的店主—實夜的血脈。”
“什麼……”短暫的沉默過後,虹江的嘴脣顫抖着。
——吶,光太。
“效率……請別說這種津津見社長口吻的話。”
故鄉的場景裏,有一個人正在身旁笑着。而她是……
虹江狠狠地拍在櫃檯上,嚇得光太肩膀一震。
“爲什麼把景季藏起來?是想接着利用她撈好處嗎。”
“纔沒想做那麼過分的事。我只是……遵循着母親說過的話。”
“我要報復那個棄家而去的男人。爲了今後的生活,也需要錢。”
“別把我和那傢伙相提並論!”
“光太的故鄉在海邊吧。光太畢業以後,就找一個能看見海的房子或者公寓。把這家店關掉,到那邊去開家店,兩個人一起過下去吧。睡同樣的被子,早上起來互道早安,一邊說着‘真好喫’一邊笑着喫飯。‘晚安’過後,親吻對方,聽着海浪的聲音,在被子裏手牽着手睡下。就這樣度過每一天,一生相愛下去。那一定是這世上最幸福,最棒的事情了。”
循着突然插入的聲音看去,正平和美波站在賣場裏。
“是手錶。因爲她,沒有手錶。”說着光太打開了紙袋。
稍稍拉開距離的虹江,在光太的鼻邊微笑着。
“那個叫福原的人,是虹江叫來的嗎。”
“也就是說,挪用公款事件的錢都交給了你嗎?”
虹江偷走了借時表的事,景季曾一度因事故而死的事。以及把時光小偷的罪名嫁禍給光太讓他跟景季分開的事,最後還有福原把景季帶走的事。
“不知道時間,她一定很不安吧。”
“景季用手機,偷偷地打開了多人電話。直到景季被帶走爲止,虹江說的話都被我和美波聽了個全。”
“這是什麼意思。”美波歪着頭問道。
“我把一切都給你了。也從沒做出讓光太痛苦的事。都這樣了,爲什麼你還是選小景啊!對着沒有結果的對象單相思,是沒效率的……”
手中不斷滑落的紙袋,勉勉強強地掛在指尖。
虹江一言不發。正平對不知所云的光太,解釋了至今發生一切。
虹江的表情扭曲着,變爲一副悲壯的樣子。這種令人難過的表情還是第一次見。
“……是啊。”
“什麼啊……那是?”
那個人,是景季。
“……對不起。我不能和虹江一起度過一生。”
“什麼啊!”虹江的情緒變得激動。光太也從椅子上站起來,和她面對面。
“你們怎麼……知道的。”
“就算如此。”光太承受着虹江的怒視。
虹江用破罐子破摔的語氣答道。
就要從指尖滑落的紙袋,被光太緊緊地攥住。空着的左手推開了虹江的身體,“光太?”虹江滿臉不解。
“是小景的話就沒問題了對吧?可是她心裏早已有了那個叫幸吉的人了。她眼裏根本沒有光太啊。”
推開母親時手上的觸感,和母親崩潰大哭的樣子。
“光太,和我一起回鹿兒島去吧。”
光太的心中,浮現出故鄉的場景。田坎上奔跑時遠望到的開聞嶽與大海,兩側搖晃着的氣動車,砂礫灘上滿是橄欖石,在漫天星海中尋找着流星。
“現在,有想要送給她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坦白,讓三人陷入沉默。
“原本,身爲旁系的祖先並沒有聽說過事情的原委。‘保護棲鳳羽織的少女’是代代流傳下來的。我原本是想好好保護小景的……如果光太和小景,沒有變得那麼親密的話。”
說到這時,虹江眼中含淚地看向了光太。
“都是光太的不好,爲什麼又一次來到京都啊?我、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爲了依賴這樣的我,特意從鹿兒島過來……這樣的話,就不要讓我抱有期待啊!對我沒有意思的話,一開始就講清楚啊!我可是顧自地興奮了……像個傻瓜一樣。好難受!”
悲傷的嗚咽,讓光太覺得痛苦。
明明是對方向他投來了溫柔。不妥的話就說出來,就該拒絕啊。因爲這麼做而受到傷害,那也是虹江的責任,這樣的藉口,徑直踏入了光太的心中。
“還給我……把那些徒勞地思念着的時間,還給我。”
傷害了她的事實,不會因爲輕描淡寫的道歉而消失不見。
“對,不起。”
雖是如此,光太還是把手放在了虹江那顫抖着的肩膀上,那難以置信的,纖細柔弱的肩膀上。
“那個……景季會回來,會回來的吧”美波不安地問道。
“津津見社長的目標是借時表吧?沒有的話他留着景季也沒用了。”
聽見正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不知爲何光太的心中泛起一陣不安。
“……回不來了。因爲清浦的目的,就是小景本身。”
不好的預感,在虹江哭着吐出的最後一句話裏,變成了現實。
乘着正平開的車,光太一行向着京都市中心急速駛去。美波告訴了他們清浦藏身的酒店的位置。
——清浦握有能夠回到百年前的其它借時表,而景季帶着借時表的鑰匙。
虹江吞吞吐吐說出的內容令人有點難以相信。但如果都是事實,而景季又將鑰匙交給了清浦,事態就會向最壞的情況發展。
“不好意思,把你們兩個人也捲了進來。”
坐在副駕駛上的光太對正平和美波說道。虹江並沒有同行,出發的時候虹江並沒有跟來的意思,只是一臉痛苦地坐在椅子上。
“小美?”是被關在車廂中的景季發出了沉悶不清的叫聲。
轎車車窗上貼着防曬膜,加上日落前的昏暗,根本看不清車內的狀況。注意到轎車的警察坐上巡邏車追了上去。爲了確認情況,兩人本應一起追上去,但剛纔那輛車的動向總覺得有些刻意。
“搞清潔的傢伙,會戴着那麼高級的手錶嗎?”
“煩人的傢伙來了啊。”是清浦的聲音。
“好,手機你拿着,美波就拜託你了。”
該死,過去的人們,是怎麼相互取得聯絡的啊。
“等等,停車場開出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是——”
“美波,那些清潔工,還有什麼特徵嗎?”
面對突然到來的警察,先前沉着冷靜的前臺略顯動搖。
“還真是有職業操守啊。”正平笑道。
“我去問了津津見社長的消息,但被拒絕了。他們說‘住客的有關信息無可奉告’。”
“沒看到我很忙嗎?我可不像你有那麼多空閒時間可以浪費。”
“擠出來的時間都在幹些什麼啊?總是毛毛躁躁的,把時間都用在叫別人笨蛋這種事情上了吧。真是不像樣呢。”
“后街有幾個穿着工作服的人走出來了,看起來像是清潔工。”
美波的聲音傳了過來。而此時光太的前面走出了一羣上年紀的得體男女。好像是某種興趣集會,有幾個人帶着巨大的樂器箱子。
“正平,你開車子去追吧,我留在這裏。”
收下手機的光太下了車,正平就立刻發動汽車朝着轎車追了上去。
四條大街烏丸段稍北,就是被稱作京都市中心的地方,清浦藏身的高級酒店就在那裏。
“我可不會給你們加班費啊。那麼,按之前商量好的去做吧。”
光太猶豫再三,向着持有樂器箱子的男人走了過去。
“站住!”伴隨着奔跑的腳步聲,從電話中傳來的還有美波的叫聲。
“嗯……帶着帽子看不清臉啊。”
而這邊的年輕男人,則推着足夠塞下一個人的大樂器箱。不行,所有人都看上去都很可疑。想和正平聯絡,可手邊的手機又不夠多。果然早該從老家把手機帶來。
報警時是這麼說的。爲了增加可信度,電話是讓身爲親人的美波來打的。
一聲沉悶的聲響後,傳來了美波的悲鳴聲。接着是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和噪聲。
也許是想到了一塊兒,正平也沒有立刻發動汽車。
“我們都偷過光太的時間,之相應地,應該爲你服務哦。”
但事情也絕不會就這麼簡單地發展下去。
聽到正平念出的車牌號。“是清浦的車。”美波答道,緊張感瞬間高漲起來。
“啊,有些微胖的那位,左手帶着一塊金色的手錶。”
光太和正平在酒店正面待機,監視大門和地下車庫的出口,美波則在後街的員工出入口監視着。要是警察直接把對象逮捕了,情況會方便很多。
“但是媽媽告訴我就是這裏,他們一定在裏面。”
這時前方停下一輛巡邏警車,警察們走進了酒店。
——津津見清浦誘拐未成年少女進入酒店。
“裝着道具嗎?有兩個員工把大垃圾桶一樣的推車搬上車子了。”
光太轉過身,向後門跑了過去。
“……美波”光太停下腳步。
美波的聲音從正平手裏的手機傳來。
也許,嘴上說着“用我們的力量來幫助她吧”然後闖進去,是真正帥氣的做法。但現實裏高中生所能做的。最多就是像剛纔那樣喫個閉門羹了。
“我都已經如此深入這件事了,此刻退縮怎麼像話呢。”
面對笑着閒談的二人,光太苦笑着,最後用戲謔的語氣說道。
從正面走出酒店的光太,坐進了停在前面的正平的車。
因此還是老實依賴警察的力量吧。如此一來進展會更快些。
光太腦袋嗡的一聲,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關門和引擎的聲音。
“沒事的,光太馬上就會趕過來的。用那種能奔向未來的、超越光的速度!”
光太跑向後門的轉角處,差點被衝出的麪包車給撞到。
一瞬間,和坐在車後座上的像是清浦的人對上了視線。用陳舊的灰色制服和帽子把身體圍住的男人,眼神中流露着對人生的頹倦,讓人懷疑這是否真的是那個清浦。
“光太,跑起來!”
猛然回過神來的光太雖全力追向麪包車,但車子在出了烏丸通向南的超車道後加速起來,一轉眼就消失在了光太的視野中。
在停下腳步的光太面前,正平的車子停了下來。坐在駕駛席上的正平喊道:
“光太,上來!轎車上只有一個津津見社長的手下。”
光太坐到了車子後面的座位上,身旁坐着面帶痛苦神情的美波。
“美波,傷怎麼樣?”
“沒事的……只不過是被撞了一下然後摔倒了而已。怎麼樣,我派上用場了嗎?”
“二等獎。勇敢面對而沒有逃避,做得很好。”
“接下來怎麼辦,我們跟丟了啊。”
“——有監控攝像頭。”聽到正平焦急的提問,光太用智能機打開了視頻網站。
“四條通和烏丸通的交叉路口應該是有攝像頭的!”
馬上就要到四條路和烏丸路的交叉路口了。光太盯着視頻畫面不停地拖動着進度條。
經過短暫的讀取,屏幕上出現了十幾秒前的十字路口的影像。在哪裏,在哪裏。
十字路口慢慢逼近眼前,前方的步行信號燈已經開始閃爍了。
光太再一次拖動了進度條。這次的讀取花了些時間。給我快點啊——。
前方的信號燈變黃了。在堪比永恆的時間之後,畫面上終於出現了目標車輛。
清浦一聲令下,兩人立刻換了位置,清浦坐到了駕駛席上。
四條河原町的信號燈變成了綠色。福原剛剛發動車子,一陣沉悶的響聲讓車搖了一下。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突然,從帳子上,一根似曾相識的鼻子伸了出來。
“光太!”
“貌似並沒有人追上來嘛,以防萬一我再往前開一段吧。”
“停車!”
*
還沒等兩人回話,光太就下了車,沿着被夜色浸染的四條通衝了出去。
“‘心’這種東西,不碾碎那麼一個兩個的話,是不能在世上幸福生活的。”
太覺得自己周圍好像變暗了起來,向周圍一看,原來一頂四條腿的巨大帳子把自己蓋住了。
要被撞了。光太模糊不清的大腦多少還是理解了現在的處境。
……不過,感受到疼痛的只有鼓膜,身體什麼事都沒有。
“你給我老實點。再這樣搞小動作的話,我也不得不用些粗暴的手段了。”
福原趕緊剎車,車子就這樣停在了十字路口的正中間。一個人影從車頂上掉到了車前的擋風玻璃,緊接着又滾落到了地上。看到地面上踉踉蹌蹌地想站起來的身影,景季失聲叫了出來。
“現在怎麼辦?恐怕就是這小子叫的警察吧。”
隨着正平的一聲嘆息,車子停了下來。市營公交擋住了視線,看不到前方的情況。
撞在大柱子上的麪包車,車頭都被撞扁了,清浦也一頭栽進了安全氣囊裏。
“各種事情我都想要挑戰一下嘛,今天就挑戰一下殺人吧。沒關係,借時表會把一切都恢復成原樣的。”
連浮現走馬燈的時間都沒有,車前燈已經逼近到光太的眼前,隨之而來的激烈撞擊聲彷彿要炸穿整個耳蝸。
“不行,不要!”
迴歸安靜的車內,清浦“啊——”了一聲,用毫無波動的聲音說道。
“……我這個人啊,至今爲止挑戰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不過殺人什麼的還是第一次呢——”
這個帳子……怎麼有一股野生動物的臭味,隨即聽見了呼休呼休的呼吸聲。
天窗的周圍似乎傳來有什麼東西正折騰着的聲音。
就在信號燈即將變紅的瞬間,正平連忙轉動方向盤。輪胎髮出了悲鳴,爲了不撞到身旁的美波,光太拼命對抗着離心力。車子順利拐入了四條通,行駛在單向單車道上。在日暮時分羣青色的天空之下,人行道旁的房檐上亮起了燈光,摩肩接踵的行人們彰顯着休息日的那份熱鬧。
面對用閒聊一般的口吻說出如此可怕的話的清浦,景季一時間面如土色。
“你這傢伙,真是煩人啊。給我等好了。”
清浦輕笑着,二話不說就把車又開了起來。
“真是滑稽。你死到臨頭的時候時候纔會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意識到自己的時間被時間給偷走了吧。”
駕駛席上的福原對清浦說道,他的身旁正坐着被綁住雙手的景季。
在不可名狀的恐懼前,景季害怕得發抖。當車子停在四條河原町的一個有看板的十字路口時,景季用被綁住的手拉了拉車門上的把手,但是車門卻紋絲不動。
對着如此淡然地放着狠話的福原,景季大叫道:“魔鬼!你不是人!”
*
“換我來開!”
腦內一片混亂的光太的眼前,出現了兩根灰色的柱子。
痛。光太在路面上小聲呻吟着。疼痛感傳遍了全身。就在光太用手撐地想要站起來的時候,伴隨着引擎的轟鳴聲,麪包車猛地朝他開了過來。
“嘛,反正馬上就要到大正去了。最後在現代享受一下兜風的感覺吧。”
“說得沒錯。心是這個世界上效率最低、最不合理的部件。人應該遵從名爲慾望的本能,自由而有效地活用有限的時間,纔沒有閒工夫被這些無聊的感情論奪去時間。”
“左轉!”
“糟了,堵車了。”
“我去追!”
“什麼啊,跟傻子一樣。”“說什麼有效地活用時間,說到底你的心還不是被時間束縛着。你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心被鐘錶支配着呢。就這樣被鐘錶的指針催促着、終日焦躁着、不安着,正是因爲恐懼次拼命地奔逃着吧。”景季面向一旁的清浦,冷笑着說道。
——啊啊,還真虧它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啊。
已入夜的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傳出了大象興奮的咆哮聲。
光太趕忙從大象的身體下面爬了出來,緊接着,大象轉向了麪包車,對給了自己屁股一擊的不敬者回以捨身撞擊。麪包車的車架都被撞得變了形,車身劇烈地搖晃着。
突然出現的大象,讓熱鬧的十字路口頓時被慘叫聲所包圍。
看準大象停下動作的間隙,光太沖向了麪包車,打開了車門。
“景季——”
“光太,光太——”
趴在座位上的景季伸出的被綁的雙手,被光太緊緊的握住了。而景季的身旁,是已經翻着白眼昏過去的福原。
就在光太正準備把景季拉出來時,“等等——”駕駛席上的清浦叫喊着,一把抓住了光太。
就在光太反抗着那隻左手時,清浦的金手錶從手腕上掉了下來。清浦臉色大變,正準備去撿手錶時,光太身後的大象用前腳一下把麪包車踢飛了出去。而光太藉着這股衝擊,一下子把景季的身體拽了出來。
大象隨後又補了一腳,麪包車反滾了幾圈後,被大象用鼻子抽打着。抱住景季的光太趴在地面上,勉勉強強躲過了這一下。
而光太的視線前方,從清浦手腕上脫落的手錶掉在了面前。
隨着大象的一聲咆哮,光太抬起頭來,發現大象正朝自己逼近。
連忙伸手夠到了清浦的手錶。看上去只是個帶有計時功能的手錶。但這個是……
就在大象的腳即將把光太踩扁的瞬間,光太按下了2點鐘處的按鈕。
後背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肺裏的空氣都被倒抽了出來,手種的手錶型借時表也飛了出去。
借時表畫了一道拋物線,向地面之下落去
——地面之下?保持着仰臥的光太,扭過頭去觀察周圍,漆黑的地面被切開,無邊的光的海溝正筆直地延伸着。光太意識到,原來兩人正在大樓的樓頂上。
左臂緊緊地抱着景季。“光太……”此時,景季睜開了緊閉的雙眼,輕輕的叫喚着光太的名字。
光太站起身,解開了綁住景季雙手的繩子。
“雖然不太懂,不過唱得很爛這一點倒是懂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光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此時,衛衣口袋裏有什麼東西震動了一下。
這是一直心心念唸的,景季的笑臉。
“給人家戴上吧。”
所幸,打開紙盒後,裏面的東西平安無事。
景季輕輕地搖了搖頭。
“把借時表的畫給他看的時候,他好像注意到了什麼。”
“‘追憶’、‘思念遠方的人’、還有,‘不會忘記你’。”
“不管你身在何處,我都會追上去的。因爲景季總是到處亂跑嘛。”
景季的臉被淚水淹沒了。
“對不起……對不起。人家又衝動了。”
“人生苦短,快去戀愛吧少女~”
“這首歌,你以前也唱過的吧。是‘踊唸佛’(日本佛教用語,也稱踊唸佛、歌唸佛)嗎?”
“想給人家的東西?”
光太從衛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個壓扁了的紙盒。
“無論如何,都想要把這個交給你,雖然看起來似乎有點糟糕的樣子……”
“是手錶。之前約會的時候,你說過沒有表很不方便,所以……”
多想就這麼抱着她,哪怕經過百年也絕不會鬆手,這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不被任何人所打擾,自己正獨佔着景季,這讓光太感受到了無盡的歡愉。
“所以就算景季回到了過去,世界重來了一遍,我也會一定會頑強地誕生的。並且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想起你的。所以,請你也不要忘記我。”
“喏。”景季優雅地把左手伸到光太面前。
景季睜開了雙眼,夜空中的燈火映入她的眼眸。
“是紫苑花。你知道它的花語嗎?”
“從虹江那裏聽說過,津津見社長所持有的也是有百年刻度的借時表。”
“啊啊,這……這、這不是經書啦!”
“對了,雖然時機不太對,但是我有東西想要給你。”
手臂很難繞過寬大的羽織。於是光太把手伸進了羽織裏面,雙臂繞過景季華麗的腰帶,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景季也像回應着光太一般,將身子緊緊地貼了上去。
“人家也不太清楚。”景季搖了搖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應該和景季的借時表有某種關係吧?雖說現在必須儘快去追清浦,但他的下落早已不明。
“怎麼可能會忘記呢。怎麼可能忘記那個總是一臉囂張,卻又總是把人家放在心上的人呢。”
“那個所謂的‘鑰匙’,是什麼啊?”
“每次都被一時興起衝昏了頭,任性地對重要的人呼來喝去。自私的人,明明是人家纔對啊。”
“光太爲了人家拼命的奔跑了。明明光太一直都在幫助人家,在爲人家着想,可我卻只想着過去的事。”
遠處傳來了微弱的象叫聲。大樓下面,拉着警笛的警車剛剛駛過。跳躍的時間是慌亂中胡亂設定的,看來是隻跳躍了那麼幾分鐘的樣子。
“這個花的圖案……”
光太用猶如參拜儀式一般的一板一眼的動作,把錶帶繞在了景季纖細而雪白的手腕上。景季憐愛地輕撫戴好的手錶,突然站起的景季,旋轉着身子唱了起來。
景季忍住眼淚,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光太伸出手,用指尖擦拭景季臉上的淚珠。景季像貓咪一樣把自己把臉頰貼到了光太的手指上。
剛剛使用的借時表的刻度只有一年。也就是說,恐怕他還有別的借時表。
景季重獲自由的雙臂立刻緊緊抱住了光太。而光太也毫不示弱地抱了回去。
交錯的呼吸顫抖着,時不時貼在一起的臉頰共享着彼此的溫度。用手緊緊地按住彼此的後背,深情地撫摸着。就這樣,把身體緊貼在一起,傾盡全力去感受對方的肌膚、對方的溫暖、和對方的心。
耳畔傳來景季的啜泣聲,光太緩緩地放開了景季的身子。
“怎麼辦啊……人家把啓動借時表的鑰匙告訴他了。”
“《鳳尾船之歌》啊。現在的年輕人居然不知道嗎?”
《鳳尾船之歌》。——不對,感覺在哪裏聽過。但是,是在哪兒聽過呢?
“是大正時代的歌對吧?”
“嗯。大概是人家來這邊的兩三年前吧。啊——”
景季很不自然地中斷了自己的話。“啊……是什麼啊?”光太追問着接下去的內容。
“……啊,是……幸吉唱的歌。”
景季用很抱歉的語氣說道。聽到這種語氣的光太甚至有點開心。
“人家很喜歡這首歌,甚至想在工作之餘做一個八音盒來着。最後還是失敗了。”
光太“啊—”地張開了嘴巴。對了,在那裏聽到過。
光太腦海中的某個假說正迅速地組建起來的時,褲子口袋中,正平的智能機發出了震動。電話是用美波的號碼打來的,不過接通之後傳來的卻是正平的聲音。
“喂,沒事吧?貌似有大象出現在四條河原町了,你現在在哪裏啊?”
光太走到靠近樓頂邊緣的位置,在不遠處看到了新京極路和寺町路的入口。光太在電話中告訴了正平成功救出景季的事,以及他們現在的位置。
“不好意思,正平。你能先帶我到接下來所說的地點去嗎?”
聽到光太所說的地方,正平雖然感到有些迷惑,但還是說了聲“瞭解。”
兩人從樓頂下來,看到在玄關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剛纔的借時表的碎片。機芯已經完全破碎,看來已經沒有辦法再作爲借時表使用了。
正平的車所到的地方,是美波曾住院的那家醫院。景季從光太那裏聽說了,正平的祖父也在這裏住院。
“正平,鶴男先生的身體怎麼樣了?”
“其實今天早上,似乎肺部嗆水了。現在還戴着吸氧機……現在就連接受手術的體力都沒有了,只怕是……”
“對不起!”光太向正平低頭道歉。對於景季來說,這是第一次見到正平的祖父。景季等人走進病房時,八音盒的聲音響了起來。
“哦?護士來上的弦嗎?”
正平和美波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用手扶着額頭的光太解釋道:
“活下去就能和景季相見。懷着這樣的想法,我從頭再來了。”
聽到幸吉的話,光太也恍然大悟,身子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他似乎也注意到了
光太心頭一緊。表情變得有點複雜的他,最後還是忍住了。
“那這樣的話,清浦現在豈不是很可能正趕往鐘樓那邊呢?”
正平上前取下了漏斗,幸吉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響着《鳳尾船之歌》的八音盒的聲音停了下來。光太他們也姍姍趕來。
“和我一起回來的,是在西伯利亞被俘的人。回到京都之後,我得知了小景下落不明的事。不知是遭遇了事故死掉了,還是說像我一樣遇到了神隱而失蹤了,我擔心得不得了,心裏滿是後悔。”
“小景……你來了啊。”
“要是早把我的心意傳達給小景就好了。”
“那個鐘樓的四面都有錶盤。就和景季的借時表一樣,有四個錶盤啊。”
“這樣啊。”聽了光太的話,正平好像也明白過來了。
“是呀。就是開始實夜小姐在生意剛起步的時候,設計的鐘樓呀。”
“後悔,是指……”
“幸吉。”
“我一直沒能傳達出自己的心意,不知不覺,小景變成了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成爲我這種貧窮的普通職工再也無法觸及的存在。我也害怕教你騎自行車。不想變成再也回不去的關係,也不想要兩人對此感到後悔。自行車的事情,我想着以後總會有機會去道歉的,可是道歉的對象突然不在了,我再也沒有機會道歉了。”
——是借時表。沒想到連幸吉也穿越了時間。
景季站到了枕邊,把嘴巴慢慢地貼到老爺爺的耳旁,低聲耳語道:
“幸吉,你說的那個實夜小姐的傑作是?”
“千本中立売的鐘塔……”
實夜小姐的傑作。景季胸口一緊。那一定就是清浦持有的借時表。
“幸吉你也,使用了借時表麼?”
“你見到實夜小姐了麼?”
“我就覺得很奇怪。津津見社長爲什麼不在找到‘鑰匙’的時候馬上就使用借時表。原來是用不了。因爲鐘樓是沒法一起帶來的。”
景季他們歪頭看向彼此,而幸吉則目視遠方,繼續着剛剛的話。
病房的窗邊放着一個小小的立方八音盒。景季走近八音盒時,感受到了某人的存在。
“沒有,最終還是沒見到。不過話說回來,實夜小姐的傑作還健在我就放心了。”
“……借時表?不不,我當時身上沒帶着什麼表啊。”
“小景不是知道嘛。”幸吉勾起眼角的皺紋,對向前探出身來的景季說道。
“在西伯利亞被游擊隊包圍的時候,我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可是不知什麼時候,我突然就在一片空無一人的雪原上了。接着,就聽到有人喊‘喂——,回去了呦’。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跟着那個人一起乘船回到了舞鶴……而日本這時已經被外國佔領了。記得當時報紙上的日期是,昭和二十四年。”
“景季,果然他就是……”
“爲什麼……”對着被震驚到的正平,秀吉搖晃着腦袋催促他把面前的漏斗給摘下來。
“……真虧我活了這麼久啊。小景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漂亮啊。”
景季握住幸吉的手加大了力道。幸吉的眼睛眯了起來,緩緩露出了笑容。
“幸吉。出兵西伯利亞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我們三個就在那傑作,度過了雖然短暫但快樂的日子啊。”
“嗯,人家工作過的的朝倉鐘錶店的,幸吉啊。”
幸吉緩緩地抬起胳膊,景季用雙手握住了幸吉伸出的手。
這首曲子是……!景季彷彿被彈射出去一般,飛快地跑了出去,衝進了八音盒聲音所在的那間病房。
景季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病牀,看到一位嘴上戴着漏斗一樣的東西的老爺爺,在痛苦地呼吸着。看到這般景象,景季差點要哭了出來。
虛弱的爺爺的眼睛,突然如花苞綻放一般睜了起來,他朝着景季的方向輕輕轉過頭去,露出了和以往一樣的笑容,嘴上戴的漏斗也隨着呼吸起了一層霧。
“我也不太記得啦” 面對景季的問題,幸吉如是說道。
美波的話,讓病房裏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再不走的話就來不及了。
“再讓人家問最後一件事。”景季又轉向幸吉,臉上帶着的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人家,讓幸吉遭受了痛苦的回憶麼……?”
“我不知後悔了多少次、多少次。也有過後悔得晚上難以入眠的時候。也有過想着小景,想到什麼事都做不下去的時候。也有過像死一樣地難受、痛苦的時候。”
“即便如此,”幸吉抬起頭,徑直看向正平。
“我想活下去、並且堅持活了下去,然後我遇到了好多的,多到我連後悔的餘地的沒有的,美好的東西。”
幸吉那肌肉已經僵硬的手指向了正平。
“美麗的妻子,優秀的孩子。還有,引以爲傲的孫子。”
幸吉苦笑地看着淚流滿面的正平,接着,又轉向了景季。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如果小景學會自行車的話,就給你獎勵的約定。託這個約定的福,我才能拼命地,好好地過完了我剩下的人生。正是因爲我一直懷着有一天能再見到小景的希望……能再見到你,我的人生也就圓滿了。”
幸吉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活着,真是太好了。”
“幸吉!人、人家學會騎自行車了!”
幸吉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他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景季。
“……小姑娘,你是新來的護士嗎?”
景季眼前一黑。
“不好意思啊,能麻煩你幫我轉一下八音盒嗎?”
站在八音盒旁邊的正平轉動了發條,《鳳尾船之歌》的旋律開始響起。
“這個,請收下吧。”正平把八音盒遞向了景季。
“——人情味?……那個男的有人情味?”
“哦,還真是挑了個好時候啊。”
“我從小就聽了無數遍了啊。‘要是有那個棲鳳羽織的小姑娘的話’、‘要是能用那座鐘樓的話’什麼的。”
“那是當然。我的運氣也真是不錯呢,多虧了那次食物中毒事件,讓我如此輕鬆就拿下了這裏。”
“大意了啊。”光太在一旁輕聲嘆道。
“1905 イツシ”
從二層傳來了福原的聲音,光太趕緊中途停下了腳步。然而所有的聲音突然被不自然地打斷了,一時間四下一片死寂,沒有一點聲音。
景季的借時表背面刻着的,和製造年份相悖的數字和干支。就是鑰匙啊。
景季微笑着牽起了光太的手,手心的溫度似乎正告訴光太自己沒事。
“正平,你和美波一起守在幸吉的身邊吧。”光太突然的話語,讓正平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接下來我一定會做些什麼給你看的。”
幸吉又咳了起來。看到幸吉情況似乎不太對勁,正平趕緊上前,按下了病牀邊的呼叫按鈕。
“剛剛用福原試了一下。這錶盤已經有些腐鏽了啊,也就偷了那麼點不夠看的時間,不過嘛……剩下從你們那兒偷過來就行了。”
“你這傢伙,到底有多卑鄙無恥啊!真難以想象你是那個有人情味的鈴原清村的孫子。”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鐘樓的動力裝置前是臉上掛着醜惡笑容的清浦。
動力裝置的前面排列着四個小的錶盤。在那下面的操作檯本該是被保險櫃一樣的結實的箱子所蓋住的,不過現在,箱子上帶有轉盤鎖的門卻肆意地敞開着。
箱子中有分別連接着上面的四個錶盤的管子,還分別各自對應着一個硬幣大小的按鈕。清浦的手,就放在其中一個按鈕上。
那個鎖着操作檯的轉盤鎖,要用數字和假名的排列組合來解開。
“路上小心,幸吉。”
再見了?不,不是的。景季再次趴到幸吉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津津見先生,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座鐘樓的事情呢?”
“該不會,你跟波留美小姐結婚,是爲了得到這座鐘樓……?”
至少,應該早點意識到鐘樓就是借時表的。
從那個總是忘記鑰匙和對應的鎖冒失鬼實夜那裏,得到的鑰匙。
看到終於趕來的護士走進病房,兩人就從病房跑了出去。
聽到自己祖父的名字,清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光太剛上到二層,便聽到陰暗處傳來的不合時宜的陰沉聲音。
正平把八音盒放到了景季張開的手掌上。上面還稍微帶着一絲溫度。
“社長,我們到底——”
光太對景季使了個眼色後,一口氣衝進了二層。
“爺爺襲擊這裏的那天。來到二樓的爺爺一看到這四個錶盤,就確信這就是能夠跳躍百年時間的借時表了。而問題就在於打開操作檯的鑰匙。嘗試到店主或者店員身上去找鑰匙,然而那個叫幸吉的男的戰死了,實夜也從襲擊的那天起就突然消失了……即便如此爺爺還是沒有放棄,一直仔細地進行調查,終於得知了使用借時表逃走的那個穿着棲鳳羽織的小姑娘,是足以被託付鑰匙的,深得店長信賴的人,就得出了她肯定握有鐘樓鑰匙的結論。
光太率先走進了鐘樓,走到通往二層的樓梯處後,他開始小心謹慎地往上走。
正平咬了咬嘴脣,看向了美波,隨後兩人點了點頭。“等這邊情況穩定下來,我就馬上趕過去。”
“沒事吧,景季?”光太充滿擔心的表情中夾雜着一絲不安。
“走吧。”
而解鎖的密碼,也確實是由景季保管着的。
眼前這個人,在景季看來已完全不是和自己一樣的生物。
黑暗之中,清浦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此時景季也站了起來,來到了光太身邊。
乘着出租車,兩人終於來到了千本中立売的鐘樓。
“雖然不知道爺爺所說的獎勵是什麼,不過這個八音盒是爺爺特別看重的東西。”
幸吉激烈地咳了起來。正平把漏斗又戴回了幸吉的嘴上。恐怕,幸吉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面對着這樣的他,最後的最後,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呢?
幸吉的嘴巴稍微動了動。景季把臉埋在枕頭裏,小聲哭了出來。
一層的黑野意大利麪館今天休息,所以燈都關着,不過正面的門卻是開着的。
清浦的臉開始抽搐,肩膀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你這臭丫頭又懂他什麼……你知道他都是怎麼對我的嗎!”
下一秒,清浦的臉上只剩下了憤怒。
“破產之後,幾十年來他都沒想過去工作。而我自從懂事以來,就住在四處漏風漏雨的破房子裏,而他只會喝酒和打罵我。爸爸掙來的錢都被他花在了酒和女人上,他只要有不順心的地方就會毆打我和媽媽!明明是個什麼價值都創造不了的臭老頭子,一切卻都得以他爲優先。他每天喫着白米飯,而我卻只能喝米湯的這份痛苦和恥辱,你們能懂嗎!”
向來以勇敢豪邁的聞名於世的鈴原清村。晚年的樣子竟如此不堪。
“……在我小時候,曾拜託他帶我去大阪萬博公園玩,他說家裏沒錢,叫我忍着。可他倒好拿着爸爸的錢,一把年紀了還好意思帶情婦跑到萬博公園去玩。回來以後還臭不要臉地炫耀他在那邊看到的月之石和太陽塔。”
清浦瞪大的瞳孔沒有看向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而是望着遙遠的過去。
“老傢伙死前不久,我曾經跟他大吵過一架。你猜結果怎麼樣?爸爸跑來訓斥我說:‘不許這樣跟爺爺講話’。到那時我終於理解了。理解了所謂的家人是義務,家人是詛咒。還有所謂愛就是隱藏自己的真心。”
即使在這有些昏暗的鐘樓裏,依然能夠看到清浦的臉上暴怒的青筋,他並不是在向誰訴說,而是單純在發泄憤怒。
“貧窮的、連澡都洗不上的、每天都穿着同樣衣服的我,總是被班上比我腦子笨的混蛋欺負!不管我多麼努力地取得更高的地位,卻總是被世人用沒有任何根據的、根本站不住腳的感情論攻擊,他們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俯視我”
“但是一切就到此爲止了!”清浦像妖怪一般歪斜着嘴角說道。
“我要回到大正時代去,讓我那失業的爺爺再嚐嚐地獄般的滋味兒。不,不止如此,如果我活用未來的知識,甚至可以讓大日本帝國的經濟稱霸世界!女人什麼的我能買上一千個!就連歷史也能被我改變!我要把日本……把全世界都變成屬於我的帝國!我要站上世界的頂點,所有人,一個也跑不了,全都要臣服在我腳下!”
講完自己稱霸世界的宏圖壯志的清浦,肩膀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氣。看到清浦這副樣子,光太哼笑了一聲。
“像你這種狡詐的現實主義者,居然會相信借時表這種都市傳說啊。”
“我根本就不相信……直到我遇到了那個叫錦戶戀子的女人。”
額頭被汗水打溼的清浦,臉上又浮現出笑容。
“錦戶……虹江的,母親?”
“自從和她相遇,那傢伙就一直很粘我。是個好到讓我覺得不爽的程度的爛好人,一個會無條件地信任他人的,愚蠢的女人。所以那傢伙……那個身爲實夜的子孫的傢伙,把借時表作爲生日禮物送給了我,,還一邊說着什麼‘一起保護棲鳳羽織吧’這樣的蠢話。”
“你相信了借時表和景季的事情,然後捨棄了家人嗎……?爲了你所謂的復仇。”
“啊、是啊。你知道我爲什麼要用結婚這種麻煩的手段來得到鐘樓嗎?是因爲我想要捨棄掉和老頭一樣的,‘鈴原’的姓啊。我恨那個人,恨到了這種程度”
景季咬着牙,狠狠地瞪着清浦。“……卑鄙小人。”
“光太他即使停下了腳步,也始終在向前看。和你這種站在未來卻只知道向後看的人不一樣!”
“光——”叫喊聲在景季喉嚨處哽咽了一下。
光太立刻反應過來這裏是桂川,但不遠處卻有一座未曾見過的鐵橋架在桂川兩岸。
“比起這個。”虹江的聲音顫抖着。
“虹江?你怎麼在這兒。”
“不——光太!”
在清浦視線的前方——光太和景季的身後處,不知何時虹江站在了那裏。
才意識到情況的虹江發出了的慘叫讓整個室內的空氣都震盪起來。
飄散着青草的氣味。耳畔傳來的河水湍流聲,昆蟲振翅聲嗡嗡地響着。光太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了一個小型的直升機一樣的物體盤旋在空中。
“……是麼。既然這樣,那就讓我回到過去,前進給你看吧!”
“衝向未來的速度嗎”清浦一臉愉悅地調侃道。
“你現在才知道啊?”清浦哼道。
他正躺在一座河堤上。坐起身來後,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條奔流的大河。
“還真的跑到未來去了啊。託他的福我也攢夠了一百年份的時間了”
對着不停地說着這些抱怨之語的清浦,光太投去冰冷的目光。
無人機……嗎。和在網上看到過的無人機快遞的試驗影片裏面的場景是一樣的。
“爲了得到鐘樓而和波留美小姐結婚也是,其實是因爲你也有點想要有一個家庭。然而無法相信別人的你卻再一次逃跑了。你只是在強詞奪理地掩飾着弱小的自己。只是在固執地堅持着你那自以爲是的想法而已。”
“不,你只是個膽小鬼罷了。之所以用這些強硬的話來嚇唬別人,只是爲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弱小罷了。這種人,連卑鄙都說不上吧。”
“什麼……?”
景季的面前,光太突然從一旁衝上去將虹江一把推開。虹江滾倒在地板上,揚起陣陣灰塵。
“這不是很正常嗎?反正到最後都難逃一死,死了不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這傢伙——”瞪圓了眼睛的清浦,話說到一半卻停下了。
被清浦盜取了時間的光太,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我不這樣做的話,過去的我不會原諒我的!那個貧窮的、穿着破爛的衣服的悲慘的傢伙,一直窺視着我啊。‘爲什麼你明明有可以復仇的手段卻不用啊?’‘爲什麼你不去懲罰那個臭老頭子啊?’他就這樣一直在心底追問着我啊。所以我——”
“虹江!”
然而,倒在地上的卻只剩虹江一人,光太已不見了身影。
“閉嘴!”
清浦麻利地在錶盤的位置操作着,緊接着把手放到了與錶盤聯動的按鈕上。
“永別了。”青浦把手放上按鈕,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我查了小景拿着的我的智能機的定位信息……用了防備丟失的追蹤功能。”
“你剛纔的話都是真的?爲了你所謂的復仇,你就把我們都拋棄了麼……?因爲你自己被傷害過,就可以去傷害別人了嗎?只要自己過得好就可以了嗎?”
“停手吧,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啊……爸爸!”
一陣齒輪間轉動咬合的聲音後,閃光憑空出現了。
“光太他!”景季提高了聲音。
虹江眼神空洞地望向清浦,手中握着工作用的智能機。
“那只是對你自己而言啊。哪怕你死了,你所造成的傷害,也會變成跟隨別人一生的傷痕啊。”
*
“爲了你那自以爲是的仇恨,你到底給別人帶去了多少痛苦啊……!”
“這些這只不過是你的藉口罷了。你真正憎恨的,是那個弱小的自己。”
“你只不過是從家人身邊逃走了而已。在被愛着的時候,害怕着自己有朝一日會被討厭的你。用着名爲復仇的藉口。”
“啊——夠了,真夠囉嗦的啊。你真是太煩人了,就先從你開始消失掉吧!”
看起來似乎是新幹線的鐵路橋,可供電的電線杆不見了。
光太仔細一看,正看到一個白色的長條狀物體從鐵橋上飛馳而過,光太一下子驚呆了。
“磁懸浮新幹線……”
坐在河堤上的光太大腦一陣眩暈,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
穿越到未來了,而且不止是五年十年,而是更久以後的未來。
恐懼從光太的心中噴湧而出。景季怎麼樣了?虹江呢、正平呢、美波呢?
原來的時代,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吧。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如同掉落到地獄底層一般,一股內臟翻湧般的噁心感向光太襲來。
心中的恐懼源源不斷地上湧着,光太抱住了自己的頭,呆在原地瑟瑟發抖。
“媽媽,快點呀。磁懸浮馬上要來了。”
“不用跑也來得及的。”
光太聽到了一對母子的聲音。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小男孩兒在河堤的路上跑着。
小男孩的右耳上戴着一個類似筆型手電筒一樣的東西,下到河堤的他,就站在光太的不遠處,接着他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朝着磁懸浮新幹線經過的鐵橋擺出了相機的形狀。
車經過鐵橋的瞬間,男孩說了一聲“茄子”。小男孩兒把手放下來後,又開始用手指在空中比劃着,盯着光太看不到的某樣東西,開心地說了聲“拍得不錯”。
“哎呀,好久不見了啊。”
光太聞聲轉過頭去,小男孩的母親站在了自己身旁。她戴着眼鏡,穿着藏青色的帶花紋的浴衣,以及紅色的布襪和草屐。黑色的長髮梳成髮髻,她邊用左手撩起一旁垂下的頭髮,邊俯視着光太。……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您忘記了嗎?是我啊,賣給您紫苑花的手錶的那家店的女孩子啊。”
“欸,你是近江屋小姐?”
“自那以來已經過去三十年了啊。您還真是沒怎麼變呢。”
“媽媽,這個大哥哥是誰啊?”
“是媽媽的老相識。我們有些話要聊,你先在附近自己玩兒一會兒吧。”
在光的漩渦中不斷下沉的光太的耳邊,《鳳尾船之歌》的音色溫柔地迴盪着。
“如果知道回去的方法的話……”
在懷錶中有着三個錶盤。在錶盤處裝有迷你型的八音盒的機芯,由於空間不足的關係,旁邊的錶盤被削去了大概一半,最大刻度變成了“30”。
當初在西伯利亞陷入危機的時候,幸吉是在想要最後聽一次八音盒的音樂時,偶然觸發了機關而跳躍時間的嗎?還是說,他是知道八音盒的真相而主動使用的呢?真相已不得而知。
近江屋母子走後,光太在河堤上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
——稍微翻轉一下。
說到這裏,她的臉一下子變紅了。
忽然彈了起來的光太,把手放到了八音盒的盒子上。
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和虹江開那些白癡的玩笑,好想回去和正平聊好多白薯勝雄的話題,好想回去被任性的美波來回折騰,
然而並不是。光太的腦海中浮現出至今爲止和自己有所關聯的人的臉。
“……我一直覺得未來還在很遙遠的地方。在即使拼盡全力奔跑也不確定能否追得上的,遙遠的地方。如果能去到那裏的話,我還想着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會改變呢。”
腦海中浮現出剛纔的母子二人的身影,不過深吸一口氣的光太下定了決心。
再次確認了一下借時表的刻度,光太將手指放到了時間回溯的按鈕上,拼盡一切按了下去。
“沒事的,一定還能再見面的。無論是和那個人,還是和您。”
近江屋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即使世界被重塑,還是會有想要見到的人的對吧?”
……翻轉過來看的話。光太正準備要再躺下去的時候,突然覺得肚子上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光太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裏,從裏面摸出來了幸吉的八音盒。因爲景季覺得一直用手拿着比較礙事,所以就交給了外套上有口袋的光太來保管。
“在未來,是可以讓小孩子的妄想變成現實的嗎?”
“他耳朵上戴着的是應用了新開發的AR技術的裝置。這樣一臺裝置不僅可以作爲相機和電話使用,還可以像他那樣在自身周圍通過增強現實來進行遊戲。”
撿來了一塊兒有些鋒利的石頭,光太朝着盒子的接口處砸去,把盒蓋弄開了。
光太看向外側的儲蓄刻度的指針,剛好存滿了30年的時間。
用力嘗試着打開盒子,不過盒子被固定得很好。
這是一個用鐘錶改造而成的八音盒。過了一會兒曲子停了下來,光太又再次轉動發條。
“能回得去啊。只要你一直懷着想回去的願望,一定可以。”
在《鳳尾船之歌》的旋律中,時間回溯發動了。借時表的錶盤破碎開來,周身籠罩在光芒之中。齒輪開始倒轉,身體從重力的束縛中解脫出來。
光太和近江屋都看着在一旁開心地玩耍着的近江屋的兒子。
“以前,也在路邊的景觀石上這麼玩過啊。把路面想象成岩漿、大海什麼的,要是掉下去就遊戲結束。”
“只要稍微翻轉一下,就能變成‘∞’。”
“真是的,都這個年紀了,我在這兒說些什麼呢。”
緊接着出現在盒子裏面的是——一塊懷錶。
近江屋用兩隻手指把頭繩撐開,翻轉一下,擺成了橫着的8的樣子。
“是這些和我一起一路走來的人們,改變了我的未來。只要比現在更向前一步,那裏就會變成未來。未來就在眼前,不,我本來就一直都生活在未來之中。”
“好想,回去……孤身一人跑到這裏,並沒有意義。”
好想回去,牽上景季的手。
光太轉動發條,《鳳尾船之歌》的旋律迴響起來。是景季和幸吉喜歡的曲子。
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回到大家身邊,僅此而已。
這是一個銀製的計時碼錶。原本調整時間用的部分,被做成了八音盒的發條,只有這部分是露在盒子外面。
一道沒能忍住的淚痕劃過了光太的臉頰。
近江屋解開了頭髮,把橡膠的頭繩拿在手裏。接着她把頭繩的圈放到光太眼前,說道:
小男孩兒跑到了河堤下面去。他脫掉鞋子,踩到了長椅上,開始從一個長椅蹦到另一個長椅上玩兒。光太呆呆地望着這幅景象。
“在那孩子眼中,現在長椅的周圍真的滿是岩漿。”近江屋平靜地說道。
“是的,變成了一個便利而有趣的時代呢。和您所期望的未來有些不同嗎?”
“即使可能性看上去是‘0’”
*
清浦按下了時間回溯的按鈕,接着出現了一道閃光。
然而,閃光只一瞬就消失了,鐘樓裏立刻又回到昏暗而寂靜的狀態。
不知所措的清浦再一次按下按鈕,但是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爲什麼……應該已經設定好了啊。”
清浦一遍遍地按着按鈕。然而什麼反應都沒有。他的臉上浮現出焦急的表情。
“爲什麼?爲什麼?”
“借時表是無法回到自己還沒出生的過去的……”
坐倒在地板上的虹江流着淚說道。
“時間回溯說到底不過是讓時間逆向倒流回去的功能。並不是讓自己直接跳躍到過去的。怎麼可能回溯到自己不曾存在過的世界去啊。”
“難道你這傢伙,明知道如此還——”
“我一直都……想要看看這可悲的景象啊。”
清浦離開了操作檯,對着虹江的臉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虹江!”
景季向清浦撲了過去,卻被清浦憤怒地用手臂甩到一邊,倒在了地板上,
清浦伸出粗壯的手臂,緊緊掐住了虹江的脖子。
“一個個的,都把老子當傻子耍!”
清浦已經喪失了自我。因窒息而痛苦得表情扭曲的虹江,向景季投去視線。
“……景季……回、去……”
景季看向了操作檯。清浦不在的情況下,正是好機會。然而——。
這時,天花板上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男的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覺得虹江的媽媽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雖然只是我的推測,她把這些關於鐘錶的技術教給你,會不會是爲了讓虹江你能有靠自己生存下去的一技之長呢?爲了以防她自己將來會出什麼事。”
“也謝謝你。救下了瀕臨絕境的我,還賦予我新的名字。”
“不要這樣啊……救救我,求你們了……爺——”
過了一會兒,等到虹江終於冷靜了下來,光太這才向景季說出了八音盒的事。
奮力想要爬起來的清浦,卻又倒在了地上。景季看到清浦的腳,發出了激烈的尖叫。
“……時、鍾。”
作爲一個人的結局,未免是有些太沒勁了。
“虹江……?你沒事吧,這是怎麼了?”
隨後,正平和美波終於趕了過來。幸吉的病情似乎也稍微穩定了下來。聽光太說明了發生在這裏的事情之後,美波緊閉雙脣,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面對虹江的假設,美波這樣說道。
光太的話將他的心意好好的傳達到了,而虹江悲傷地把自己已被眼淚濡溼的臉轉向一邊。
說明完情況之後,光太來到正因無力而癱坐在地板上的虹江身邊,彎下身來問道:
“……真是,淨撿好聽的說。”虹江輕哼道。
聽到這裏,虹江愣了一會兒,又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地哭了出來。
“虹江,你沒事吧?”
“光,太……是光太嗎?”
“正因爲是這世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所以纔會喜歡上啊。”
“這裏應該說‘的確如此’來挖苦我啊!像平時那樣。”
“我可不想這麼認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爲了逃避母親只回溯了一年時間的事,我會一直後悔的。我真是個很過分的女人吧。”
“虹江很溫柔哦。”
“這就是給‘想要回到自己出生之前的過去’的人的……懲罰啊。”
半透明的地方最終變得完全透明,從腳開始,清浦的整個身體在漸漸地消失。
“光太。”倒在地板上的虹江,用手捂着喉嚨,勉強地笑着。
謝幕的吶喊還未結束,清浦就已經完全消失掉。
不可置信的是——這個人影居然是光太。
“是因爲……觸犯了禁忌啊。”虹江邊說邊不停地咳嗽着。
支撐身體的手臂也消失了,清浦趴倒在地板上,接着臉部也開始變得半透明瞭。
“我不能否定事實。如果虹江真的是那種人的話,怎麼會來救景季呢。之所以要在第二次的2018年也要趕去京都站,就是爲了去救景季不是麼?”
“這,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光太呢。明明有兩個的話我就不會得相思病了。”
“時鐘,一定要回去。”
清浦的腳,變成半透明瞭。
“……我只是想要一個美滿的家庭。想要成爲某個人無可替代的存在。因爲我對父親來說是個礙事的人,對母親而言也只是名爲‘繼承人’的道具罷了。”
“真是那樣的話,我想虹江就不會喜歡上光太了。”
“不是的啊!那只是媽媽拜託我去的啊……是因爲媽媽跟我說‘去救下棲鳳羽織的女孩’我纔去的……!我只不過是,想做個好孩子,而已。”
倒在地上的清浦呻吟着,景季他們立刻擺好架勢。清浦空洞的眼神不知正看向哪裏。
意識到這一點的清浦大叫道:“不要啊……!”
循着聲音的方向抬起頭的瞬間,一道人影撞破了天花板直直地掉了下來。
急速掉落下來的光太,徑直地砸在清浦身上,清浦慘叫出聲,地板也跟着發出巨大的聲響,掀起一陣灰塵。光太離開清浦的身體,慢慢地站了起來。
“抱歉,好像有點跑得太過了,不小心跑到未來去了。”
“不要啊,不要這樣。我不想死,我還什麼都沒得到啊。快救救我……!”
“我想,大概那個八音盒就是幸吉想給景季的獎勵吧。”
景季立下頭陷入了思考。接着又把頭抬起,看向了鐘樓的動力裝置。
“……人家,今天就用這個時鐘回去。”
早已知道了結果。即便如此,光太的胸口還是一陣苦痛。
“虹江,那個八音盒被光太用過之後,過去的那個八音盒也會消失嗎?”
“……不,我覺得不會。光太是用八音盒從未來回到了現在這個時點對吧?那麼雖然今後的未來當中這個八音盒就已經不存在了,但假如用借時表回到比現在早的過去的話,那麼那個八音盒中的借時表應該是還在那裏的。按照媽媽所說的話,是這樣的。”
“這樣的話,如果回去以後幸吉還會拿着那個八音盒的話,就太好了。……人家不會做多餘的事情去幹擾到幸吉跳躍到未來的,正平你放心吧。”
“……你啊,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的事情吧。”正平把視線移開了。
“雖然一開始覺得正平的臉一點都不霸氣呢。” 景季一邊笑着,一邊把手貼在了正平的臉頰上。
“但是是和幸吉一樣的,堂堂正正的臉啊。”
正平拼命忍住了眼淚,像棒球比賽後的行禮一般,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要,我不想讓你回去!”
從正平的臉上把手放下來的景季,又被哭着的美波抱住了。
“寂寞的話,我每天都去陪你聊天!我們再一起騎車去動物園吧,一起去喫好多甜食吧!和景季一起度過的時間,我不想當作沒有發生過啊……光太,讓她留下來啊。只要有這個借時表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去的吧。”
“……要回去能趁現在了。”光太狠狠地咬着牙說道。
“今天不用掉它的話,明天說不定還會出現像津津見社長那樣的人。那樣的話,景季就再也無法回到大正時代去了。”
自身所處的環境突然之間發生鉅變時的恐怖、不安、孤獨。拋下重要的人,孤身來到未來的景季,心中一直都懷抱着揮之不去的不安感。
現在的光太,完全能夠理解景季的這種心情。
“如果認爲眼前的事物到了明天也會理所當然地存在的話,一定會後悔的。”
美波一言不發,眼裏瀝瀝啦啦地掉着淚珠,景季溫柔地抱住了她。
“總被你來回折騰着,還得一直掛念着,煩惱着,痛苦着,到最後根本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了呢。所以在我猶豫不前的時候,同你度過的時光就這樣轉瞬而去了。”
景季與光太十指相扣,就這樣在靠着牆坐了下來。
“再過五分鐘把。”光太張開了空着的手。
光太的視線落在了手表上,凝視着錶盤裏的指針的他,正盡力地讓時間慢下來。
“嗯?”
“一個又一個的生命嗎……人家和光太把百年地時光緊緊聯繫在一起了呢。”
“我可是爲了享受這個瞬間才從未來回到這裏的啊。”
“我一直覺得……過去的自己總是在失敗着。然而那些我所認爲的失敗一點點地堆疊起來,這堆疊起來的‘失敗’,正是爲了能和正平、美波,還有虹江相遇而存在的。現在,能夠像這樣牽着景季的手,那些被我當作失敗的過去,已經不再是失敗的了。”
輕輕地擤了一下鼻子的她,臉上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
“那就換個說法。你能來到這邊,成爲人家的第一個朋友,不勝感激。”
“幹嘛說這些啊,明明我這邊都還沒有好好道歉。”
手錶的指針卻沒有絲毫的感情,就這樣繼續前進着,一秒也未曾停下。
“光太,你覺得和人家一同度過的這段時間怎麼樣。很累嗎?”
“沒事的,我覺得景季一定會和大家再次相遇。”
“話是這麼說,但是大陸的蝴蝶都能在美國引起大龍捲風,真是令人感到不安呢。”
“可是換一種思考方式的話,不覺得蝴蝶效應其實是一個有夢想的理論嗎?”
“是自己的一些瑣碎的行動,是有可能改變世界的。也就是說,無論自己是多麼渺小的存在,也都和這個世界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有時甚至還有着可以推動世界的力量不是嗎?這樣的話無論是誰,都能確實地感覺到被這個世界所需要着不是嗎?”
“還有虹江也是。”景季轉向了虹江的方向。
美波緩緩地放開了景季,使勁兒蹭了蹭自己變得通紅的臉蛋兒,努力地露出了笑容。
“就算沒有時光機這種東西,人也是能夠改變過去的。”
“那就牽着手,度過最後的五分鐘吧。”
“光太……”
“歷史也是一樣的。沒留下姓名的人也在他們的那個時代裏拼盡全力地活着,將生命連接着。哪怕其中缺少了任何一個人,今天地我們可能就不存在了。就像這樣一個又一個的渺小的生命堆積起來,今後也一定能夠繼續創造出恢弘的歷史。”
虹江不顧滿臉通紅的二人,把正平和美波拽出了出口。
光太把視線從錶盤上移開,貼上了景季的額頭。
“好難受啊,好不容易纔和大家打好關係,又要從頭再來了。”
“……那,那你直接叫我‘美波’吧。這樣的話我就是大人了。”
“幹嘛呀,這麼性急。”景季笑道。
“好啦,坐下稍微聊會兒吧。”
光太緊緊地握住了景季的手,作爲回應,景季也緊緊地靠在了光太的肩上。
房間裏變得安靜後,光太便不再猶豫,握住了景季的手。
或許是再也忍不住了,虹江突然上前緊緊抱住了景季。
結束了與虹江長長的擁抱,最後,景季轉向了光太,而虹江緊扣住了雙手。
“我們三個要變成電燈泡了,差不多該準備離開了唷——”
看向時鐘塔上的動力裝置,光太正溫柔地微笑着。
景季也側過頭來,兩人的臉靠在一起,注視着錶盤。
“……怎麼辦啊,再這樣下去,覺得自己要不想回去了”
“小景……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小景,回到過去後,一定要幫我狠狠地揍揍那個叫鈴原清村的男人啊”
“小美好溫柔啊。今後肯定也會交到許多朋友的。你一直都很努力,就算沒有人家在身邊,也一定能夠堅強地活下去的。”
“嗯。知道了,美波。”
“實在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還有,再次向你道謝,對於被救下性命一事,小女子不勝感激。”
景季笑着點點頭,虹江帶着和往常一樣的笑容走開了。
光太努力地在臉上擠出一抹苦笑。
“你就是我的,時間小偷。”
五分鐘過去了。景季拉着光太起身,站在了錶盤前。
交織在一起的手指分開,抽回的手放到了時間回溯的按鈕上。
光太沒能忍住,從正面抱住了景季。
“時間之神爲什麼製作了借時表呢……如今我總算明白了。那並不是爲了修改過去而存在的道具。”
像是在回應光太一般,景季用另一隻手抱了回去。
“人家也明白了。借時表一定是爲了將這五分鐘化作百年而存在的,一定。”
回想起了在八音盒博物館看到的,單戀着月亮的小丑的機械人偶。
單戀的不是隻有人類。大噶神明大人也在傾慕着遙不可及的人類吧。再沒有比人類更不合理,更麻煩的生物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惹人喜愛啊。
一年也好百年也罷,想要與之一直在一起的,惹人喜愛。
“光太,努力向前跑吧。”景季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爲了讓光太總是能夠一直朝前奔跑,人家也會從過去推着你的。”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想再多和你說說話,想一起去各種各樣的地方。
不想總是被你推着,而是想和你一起肩並肩,牽着手一同走下去啊。
然而光太還是忍住了心裏的話,慢慢地放開了景季。
“那當然,我最擅長的就是跑步啊。”
“這纔是光太嘛。”景季這樣說着,伸手拭去了沿光太微笑着的臉頰流下的淚珠。
“偶爾也回頭看看吧。……過去是很寂寞的。”
“和光太一起度過的時間也——”
景季用力點了點頭,按下了按鈕。
伴隨着齒輪的咬合聲,室內被光的漩渦包裹。爆炸和破裂的聲音從四處傳來,機械被粉碎,吸入到漩渦之中。在漩渦的中心光太和景季面對面站着。
“人家會寂寞的。”
“曾經光太講過的,被爐和女孩子的時間的那個故事!”
在光芒之中,臉上掛滿淚珠的景季笑着說道:
含着淚水的她搖了搖頭,又一次綻開了笑顏。
“寂寞了的,就跑着追上我吧。我會等着你的。像之前約好那樣帶你參觀鹿兒島。到那個時候,再一起散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