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大正七年(1918年)十月
《摩登男女》 · 結城弘 · 2738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野乃花、旋渦世家、悲劇火焰猴
漢化:京蜜漢化小分隊
翻譯:中吉川希霙、鹹餘、冰菓、低按小秦箏、平成廢宅、拾夢
校對:mqnwbe、iyo、司司、カザミ、schalanz
文統:カザミ、
救火:隨天、極限天空
製作:連雲
排版:無聊小小仙
特別鳴謝:B站-“石立太一”、“三好一娘”;羣友-“安薇”;好友-“溫馨”;Q羣-“kyoani shop信仰充值部”。
“再睡五分鐘吧。”
剛醒來的我一邊說着,一邊再次蓋上了被子。真想痛揍這樣的自己。
爲什麼是五分鐘呢?一、兩分鐘不行麼?正是因爲五分鐘足夠讓人再次熟睡了,才變成了睡懶覺的慣犯不是嗎。
說到底,這是這世間的錯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從世間最偉大之天照大神的沉浮,乃人間禮儀,亦是自然真理。
可是那個叫鐘錶的,不明事理的傢伙,擅自制定了名爲“時間”的法則。揮舞着滴答滴答響的時針,奴役着人民。
可惡的鐘表!法外狂徒、惡吏、暴君!
“睡懶覺就是對鐘錶將軍暴政的維新呀。”
從牀中掙脫出的紫苑景季,不滿地咕噥着。束起長髮,迅速換上外出的服飾。淡曙色的和服、絳紫色的袴*配上碎點花紋的棲鳳*羽織*,即是女子學校的裝束。從裏屋走向長廊,穿上高幫靴,櫃檯中各式各樣的時鐘不時傳來惱人的機械聲。
前些天,父親——景季唯一的親人,不幸患上了最近席捲全球的流感。不想傳染給女兒的他,在百般懇求後,讓景季在自己恢復之前能在之前打過工的朝倉鐘錶店借住。鐘錶店內部雖是京都內再平常不過的設計,外部卻是非木製的構造。此外,還附有一座不矮的時鐘塔。門簾隔開了室內與室外,昏暗、幽靜的空間暗示着店主的外出。透過縫隙,門簾的另一端似乎有人影在閃動。
是客人嗎?景季正疑惑着,就被劇烈搖動的玻璃門嚇得跳了起來。夾雜着撬鎖的動靜,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了進來。——強盜?明火執仗?膽大妄爲也該有個限度吧。
腳步聲已經迫近到壁櫥前。景季攥着懷錶,把手抱在胸前,止不住地出汗。
緊接離去少女的背影,散發出藍紅色燈光的電線杆和寬闊的十字路口呈現在了她的眼前。布穀鳥的叫聲裏,擁擠的人羣流動着。稍微觀察了下,其中大約一半是外國人。皮膚黝黑的男人,戴着頭巾的女人,甚至還有從未見過的人種。等到行人駐足,四輪的鐵盒子就發出轟鳴聲,在十字路口裏穿梭。
在布穀鳥鐘的鳴叫中,縮着身子的景季按下了懷錶上的旋鈕。
鞋踩在榻榻米上的響聲讓景季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她拼命屏住呼吸,生怕心跳聲被暴徒聽見。
“咔咕,咔咕。”
裙子只到膝蓋以上,而且還裸露出腿和腳?這是多麼地不知羞恥啊! 而少女也用驚訝的目光回應着身着和服的景季,快步走開了。
“咔咕——”
絡繹不絕的行人們穿着稀奇的洋裝。無論男女老少,大家都穿着青色或茶色的西服褲,上身則是襯衫或者紐扣的衣服。明明踩在石板路上,鞋子卻不會發出木屐那種尖銳的聲音。雖然也看到幾個身着和服的女性,金色和茶色的頭髮卻讓景季懷疑起她們的國籍。
啊,難道是…?景季邊想着,邊把掛在脖子上的懷錶從衣服裏拽了出來。
景季抄起庭院裏豎立着的掃把,將掃把頭對準大門。當氣勢洶洶的她正準備趕跑來犯的一兩個小毛賊的時候,又被比之前更大的響聲嚇得再次雙足離地。
從今年夏天開始,飽受米價暴漲之苦的民衆破壞米店和商店的事件層出不窮,在京都也引起了很大的騷動。知道自己絕非對手的景季衝回裏屋,砰的一下關緊了房門,連鞋子都沒來得及脫。與此同時,前後都傳來了門窗破碎的聲音,肆無忌憚的腳步如雪崩一般迴響在店內。
“老爺,這邊有聲音——”
在後蓋,刻有“1905イツシ”的字樣,恐怕是西曆1905年以及對應的干支紀年法“乙巳年”的意思吧。
撇到身旁經過的一個水手服少女,景季一下子尖叫起來。
——這是……外面?
牆上掛着的德產布穀鳥自動報時鐘正在整點報時。
“剛纔是不是有動靜?”一個人壓低聲音說道。
下定決心的景季藏到了壁櫥裏,腳步聲也漸漸蔓延進了裏屋。
“穿棲鳳羽織的小姑娘在這!”
“算了。要是在的話,一定得問出那塊‘表’的下落。”
一瞬間,店外變得嘈雜起來。腳步聲,吵鬧聲混合着怒聲,已不再是僅憑一兩個人就能造出的聲勢。看來事態的嚴重性已經超過了一般的搶劫事件。
睜開緊閉的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石板上來來往往的腳。
“喂!先幫我來二樓找找看”
什麼“門可羅雀,布穀鳥鳴”啊。可怕的傢伙正絡繹不絕,接踵而至纔對吧。
表?景季傾過頭想着。鐘錶的話明明店裏全都是。
“那塊表啊,聽說是昂貴且形狀怪異的……”
長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着,隔扇被粗暴地打開了。
這是店主煞費苦心,直到今年才完成的作品。設計雖然有些微妙,不過哪怕是景季這樣的外行人也知道這是一塊工藝精湛的高價懷錶。
耳邊傳來了布穀鳥的叫聲。臉上卻有冰冷石頭的觸感。
……得救了。
——我這人總是丟三落四,這塊表就由你來替我保管吧。
被稱做“老爺”的人從長廊那邊喊話後,旁邊的腳步聲消失了。
帶着面罩的年輕男人睜大了雙眼。
慌張地爬了起來的她,察覺到了周圍景色的陌生感。
“難道是那個穿棲鳳羽織的小姑娘?但是沒見着人影,去女校上學了吧。”
剛鬆一口氣,卻突然響起了布穀鳥的聲音。嚇了一跳的景季踢飛了壁櫥的隔扇。
錶盤外緣刻着0到100的刻度,除了時針和分針外,另有一根細細的指針指向“0”的刻度。錶盤裏嵌着三個更小的錶盤,而右側2點和4點方位各有一個旋鈕,如同擰緊的螺絲一樣插入錶盤中。
被店主拜託以來,景季一直隨身攜帶着這塊表,從未讓它離開過肌膚半寸。
到此爲止了,南無阿彌陀佛……
“欸?啊,知道了,老爺。”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表嗎?如果是的話,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店主的最高傑作。
“啊啊,這是在哪兒睡着了啊。”
這是一塊剛好能用手握住的18K金懷錶。
難道是汽車嗎?以往屈指可數的汽車現在竟如此之多,而且完全看不見人力車和市內電車的蹤影。
望向天空,周圍被高得嚇人的大樓包圍着。面前的建築物上屹立着長得和蠟燭一樣的白塔。而另一棟建築上掛着黑色的幕布,“東京豐洲市場遷移後的築地市場 解體工程進行中”的發光字樣在流動中消失。回頭一看,一堵巨大的玻璃牆,像鏡子一樣映照着那座白塔。
脖子上掛着的懷錶搖動了起來。看了一眼,剛剛還指着刻度“0”的指針,現在已然指向了“100”。莫名其妙,這究竟是哪兒?
景季邁着顫抖的步子,向巨大玻璃牆的方向走去。
該不會是遭遇了神隱,來到了遙遠的異國他鄉吧?
然而,在看到了懸掛在玻璃牆門口的牌子的那個瞬間,這樣的想法被粉碎了。
——京都站。
毫無疑問,刻在上面的,是自己出生、並且成長的城市的名字。
註釋: 袴:一種和服褲,高腰至腳的褲裙。
棲鳳:竹內棲鳳,這裏指棲鳳流派的一種斑點形狀的和服織染圖案。
羽織:和服外褂。
服飾可參考封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