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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人偶的遊戲 --Les jeux de la poupée--

《展翅少女人形館》 · 瑞智士記 · 4.7萬 字

第一場 幽境的瑪格達萊娜

七月過半,花壇中嬌豔淡紫的鳶尾花連成一片,柔弱地隨風搖擺。一旁盛放的雪絨花,則是雪薄草屬下的特殊品種,獨分佈在地理版圖西側。楚楚可憐的花冠簇擁成團,宛如輕雲。無不受修女們愛憐。

中庭被迴廊環抱,有個女人今日也顯身其間,天真無邪地採擷花朵。身上打扮有如從童話中走出來的人物,長髮翩翩,彷彿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女。誰能想到,此人竟是瑪格達萊娜·列多夫斯卡婭呢。她頭上的傷口已經痊癒,錯亂的心神卻至今沒有好轉。

好似一羽剛剛破繭成蝶的金鳳蝶,顯露出的羽翼還水汽未脫,如今的瑪格達萊娜變得活潑無比。雖是一種病態的活潑,她的神色卻不可思議地放鬆。

將超脫塵世的美貌展露在陽光下,她在修道院裏四處徘徊。變得極度沉默,茫然的眼神飄搖不定,好似在追尋曼舞空中的妖精。有時又向擦肩而過的修女露出微笑。

看到過去冷酷的修道院長蕾蒂西亞如今竟變成這副模樣,任誰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感覺毛骨悚然。瑪格達萊娜的存在已近乎無色透明,悄然靜謐,她彷彿不在此世,而徘徊在無人知曉的幽境之中。

有人說,自己曾遇到瑪格達萊娜哼唱着童謠,孤身一人在迴廊間漫步。又有人說,自己曾在廚房撞到她偷喫剛出爐的鬆糕。

不知不覺間,人們達成了共識:在兩位異物因意外退場後,這回輪到瑪格達萊娜扮作新一位異物,登上舞臺了。佇立在中庭的她的身姿,既像米拉娜,又有瑪麗安的影子。作爲血親,藏着幾分米拉娜的面影並不奇怪,可與瑪麗安相像這一點,卻不得不教人困惑不解。

慘劇正發生在如此的情形下。

聖堂內陣——祭壇周邊,染作了一片血海。

聽聞這不祥的消息的時候,人們腦中近乎理所當然地浮現出瑪格達萊娜的模樣。然而這回的事態卻與行奇作怪的她沒有關係,而是在另一處地方暗中醞釀起來的。

第二場 薔薇的慘劇

氣溫日漸熾熱,終於有了幾分夏日的樣子。好在有沿山而下的乾燥風帶走溼氣,天氣固然炎熱,卻並不悶人,日子過得還算清爽。

只是,對少女那生來就不具觸覺,堅硬冰冷宛如白瓷的肌膚而言,氣候再如何火熱冰涼,都只是毫無分別的一團大氣而已。就算鮮血的氣味蔓延到空氣中,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歡迎。弗洛裏卡·德·露西亞。」

端坐在祭壇中央聳立的十字架之下,有如引誘孩童走入糖果屋的魔女,比安卡冰冷地望向弗洛裏卡。

「啊啊……比安卡!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這些都是你做的?」

弗洛裏卡啞口無言,她跪在鮮血浸潤的地上,彷彿拜倒在降臨人間的天使面前。就連長及腰際的黑髮落在血池中也渾然不覺。

她心中唯有畏懼。是比安卡教她明白了,究極的純潔竟能與邪惡相通。面對動彈不得的

半人半人偶

少女犯下的殺人罪狀,她非但生不出一星半點譴責的意思,反而想對比安卡頂禮膜拜。

結實如同磐石的阿加莎,與火柴般纖細的克里斯蒂已然變成屍體。兩人俯倒在地,四周溢滿鮮血。

比安卡爲她帶來的衝擊遠勝過去的阿依達,她滿心渴望着把比安卡收入囊中。她想讓那少女人偶變成自己的藏品,把她展示在最最完美的地方——相比「展示」,用「展翅」一詞或許會更加恰當吧。弗洛裏卡心生錯覺,好像自己指尖已經捏住比安卡那對目不能視的翅膀了。

就連伊莎貝拉從上方掉下來,令人反胃地啪嚓一聲摔得血肉模糊,只留一具悽慘屍體的時候,她腦海中閃過的也還是比安卡的面容。想到墜落的伊莎貝拉差點就砸到自己頭上,她心中也不可思議地平靜。弗洛裏卡直覺地意識到,這慘不忍睹的死狀背後,必定有比安卡的指示。

弗洛裏卡困惑的模樣似乎教她萬分愉快,比安卡又捉弄似的開口:

「那你又是怎麼自慰的?」

「我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

指向比安卡的強烈所有欲忽然萎靡下去,弗洛裏卡自己也有所察覺。該說認識到了兩人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嗎,總之,她再提不起絲毫佔有比安卡的想法了。一瞬之間湧上心頭的,卻是截然相反的念想。沒錯,弗洛裏卡生來第一次,如此地渴望

被某個人偶佔有

。她意識到,應該成爲藏品展翅的並非比安卡,而是自己。

「直到昨天,我一直平等對待三名女僕,她們也以爲理所應當。不過今天我刻意調整了態度。先顯得偏愛阿加莎一些,給了她與工作量不匹配的犒賞。反過來對伊莎貝拉和克里斯蒂不聞不問。哼哼……只這一點差別對待,那兩人眼裏就燃起殺意的火光了。實驗做到這裏,就足夠印證我的猜想。」

不能投入到創作之中,則是因爲比安卡的存在。一如米拉娜所發覺的那樣,弗洛裏卡的內心被對比安卡的思慕攪得天翻地覆,好像下一秒就要決堤。無論早餐享用羹湯時,還是叼着菸草吞雲吐霧時,以至於沐浴月華之下,輾轉在牀鋪間的時候,只要閉上眼,比安卡·普里姆羅斯·都鐸的美貌就宛如蜜糖流入空虛的內心,填滿了一切空隙。

「不知禮數。叫我『比安卡大小姐』。」

「唉呀,被叫一聲母豬就興奮成這樣?真讓人看不下去。要我再說一遍嗎——你這母豬!」

直到餘音消散,比安卡都保持着沉默。見弗洛裏卡愈發緊張,又刻薄地發出嗤笑。

本來遇到這種事態,第一反應該是趕忙找修女來。她卻按捺下這般念頭,對成了一團爛肉的伊莎貝拉不管不顧,徑直走進了教堂。

「幾分鐘就好,你願意和我一起幻想嗎?」

「好、好的,比安卡大小姐——」

比安卡的質問遠遠超出了她的料想。

「我不過是向蟻巢裏灌進糖水罷了。之後則仍由她們自相殘殺。伊莎貝拉雖然活到了最後,但對我的獨佔欲到底沒能勝過罪惡感,結果就從鐘樓上跳了下來。哼……同我計劃的一模一樣。」

「沒……沒用道具!真的沒有!」

「啊啊……我從來沒有被做過這麼過分的事,比安卡大小姐!我……我自己都覺得可憐了……!」

莊嚴的教堂中,柔和的陽光穿過花窗玻璃,散成七色傾瀉在祭壇間。兩具屍體浸泡在血海里,用野蠻的血腥氣息褻瀆此刻的神聖。她將脫去衣物,卸掉僞裝,肆意沉浸在歡愉之中。

「怎麼可能……!」

「該說『我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纔對吧?」

「用……手,手指……」

她不容置疑地斷言。血氣在被玫瑰花窗染成七色的陽光中朦朧搖曳,比安卡莞爾一笑。

「你的

子宮裏

,又藏着怎樣的人偶呢?」

「你想要像刺米拉娜那樣刺我?」

「啊啊……如你所言,比安卡。我愛你。從那天知曉你的存在起,我胸口的煩悶就從未離去。」

「自許久以前,失去孕育理想的必要的那天以來,我的子宮裏就空無一物了……但我並不覺得可惜。因爲我的理想如今不在子宮裏,卻出現在了眼前。那就是你。」

「好,下一個問題。你用的什麼道具?」

「你下流的嬌聲,就算隔着牆壁也聽得一清二楚呢。」

那是要強迫對方屈服,教人戰慄到靈魂深處的美妙聲音。好像被透明的鞭子抽在身上,弗洛裏卡反弓起身體。

「……?」

跪倒在地的弗洛裏卡乖乖聽從命令。如是羅列服從的言語時,下腹部竟然升起一陣不可思議的快感,教她心笙搖曳。她過往日夜不停地向人偶敲下釘子,滿足自己施虐的慾望,以爲那纔是自己的本質。如今比安卡的調教,卻彷彿在嘲笑她過去的所作所爲,發掘出了她藏在心底的受虐的一面。

大約是兇器,一柄小刀浸泡在血池之中。

「什……什麼,大小姐?」

換上一口戲劇唸白般的奇怪腔調,弗洛裏卡意氣揚揚地開口宣告。

她突如其來的話教弗洛裏卡不知如何回應。

「話說回來,弗洛裏卡。每到晚上你就想着我,沉溺在自瀆帶來的可恥歡愉裏?一天不落?」

「回答我,比安卡!你一個人,真能做到如此地步嗎!」

「啊啊……竟然……!比安卡,你也太喪心病狂了!」

「爲什麼?那幾個女僕對你忠心耿耿……爲什麼非把她們逼上死路不可?」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幻想絕不會對比安卡造成半點傷害。正如對方所說,能接收到自己幻想的,唯有米拉娜一人。但她堅信只要落下釘子,比安卡就一定會成爲自己的所有物,即便釘刺的妄想終究不過是隻在她腦中上演的獨角戲——即便如此,她也十分滿足了。

偶然路過的弗洛裏卡本不打算進入聖堂——直到她發現了墜樓自殺的伊莎貝拉。

「然後呢?你用你骯髒的手指,碰身上哪塊見不得人的地方了?有一句算一句,全部說出來。」

這究竟是一幅多麼怪譎的畫面?地面染成一片血海,空氣中飄搖着鐵鏽的氣味。祭壇上比安卡漠然的態度卻比這些更加異常。她腳邊躺着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卻還強迫着弗洛裏卡坦白羞於出口的祕事。如果弗洛裏卡佯裝不知,說不定還能糊弄過去。她卻如何也不能在比安卡熾烈的目光下吐出一句謊話。

「唉,爲什麼叫這麼大聲?我又不是沒長耳朵。從一開始就聽得一清二楚了。哼哼……用手指自慰啊。平時不是張口閉口人偶工藝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自命清高裝得像個藝術家?私底下就用你自以爲高貴的手指做這種卑鄙下流的事?」

在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的注視中,弗洛裏卡顫抖不已。彷彿被比安卡所引誘,將心底深藏的思緒盡數吐露出來:

母豬。怎會有這麼肆無忌憚的辱罵。弗洛裏卡自問道。自己生來受過比這更過分的侮辱嗎。沒有。一次也沒有。那與這辱罵一同貫穿身體,教人顫抖不止,卻又溢滿了莫名甜蜜的快樂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雌豹般輕盈的身體穿過開啓的門,直直地跑過廊道。終於抵達盡頭的祭壇前。

「不,我沒想過要對你造成傷害。」

「說得不錯,弗洛裏卡。你知道,哪個詞最適合用來形容你這樣的女人嗎。」

比安卡仍然紋絲不動。輕啓教人聯想到紅薔薇花蕾的嘴脣,神色傲然,一字一字地說道:

「然後按捺不住炙熱的戀心,就每晚都沉溺在可恥的自瀆裏?」

這是弗洛裏卡幻想中的鋼釘。若她真心企望要「刺中」,便沒有射偏的道理。比安卡卻不動聲色地——事實上也確實沒有動彈——就輕而易舉扭曲了她的幻想。若硬要說她做了什麼,就只是一如既往地散發着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罷了。

「如您所言……比安卡大小姐。」

「母、豬。」

弗洛裏卡一時間沒有理解自己聽到的話。再如何神祕莫測,比安卡也只是個稱作幼女也不奇怪的九歲女孩而已。誰能想到她口中竟會說出「自瀆」這樣污穢的詞呢!

「這……」

「這……這也太過分了!比安卡!」

「我說,用的是手指!」

另一邊,聖堂後側,方纔主動登上鐘樓,一躍而下的伊莎貝拉,頭部好像踩得稀爛的水果。懷裏隱約能看見冰錐的尖端,想來就是另一柄兇器了。

「哼……既然被你聽見了,那也沒辦法。」

難掩聲音中的喜悅,弗洛裏卡擺好架勢。

「哼。意思是,你喜歡我?」

已經提不起反抗的意願,弗洛裏卡老實回答。身子還在寒戰,好像自己裏面什麼也沒穿,只靠着一件單衣堪堪掩住身體。

剎那間,比安卡臉上浮現出唯有「魔性」一詞可以形容的,教人脊背一涼的謔笑。

可這妄想裏,卻夾雜着無比的甜美。

「就算在你的妄想裏,我也不會淪落到和妳這種人平起平坐。明白了嗎?」

她乾脆地承認。對弗洛裏卡而言,真實與幻想此刻並不重要。

「什麼!」

她怔怔地念着那個名字。

「唉呀,就不會換點好聽的詞嗎。她們只是渴望爲我所有罷了。所以才一直跟到這樣的深山裏來。如何處置自己的所有物,都是我的自由吧。」

「什麼猜想?」

弗洛裏卡大聲叫道,甚至忘了加上比安卡剛教給她的敬語。話語不分猥褻與否,只平等地迴盪在教堂石壁間,許久沒有沉寂下去。

似乎破罐子破摔反教她守住了人偶工藝師的矜持,弗洛裏卡尖銳的目光落在比安卡臉上。

「是比安卡大小姐。還有,不要忘了敬語。」

「許是因爲太無聊了吧。」

「什……你就爲了這種理由殺了她們?還有,剛剛說的往蟻巢裏灌糖水又是什麼意思?」

「聲、音、太、小、了!」

「真正的釘暫且另當別論,你以爲幻想出來的釘子就能扎穿我的皮膚嗎?我又不是米拉娜。」

近來,弗洛裏卡一直過着怠惰的日子。與米拉娜的死鬥以悲劇作結,瑪麗安義無反顧地作了決鬥悽慘的犧牲,瑪格達萊娜則變得瘋瘋癲癲。一連串事情在腦子裏攪成一團,不斷髮出扭曲的不和諧音,教她如何也不得安生。

「你知道嗎,弗洛裏卡·德·露西亞?世上所有女孩子的子宮裏,都孕育着人偶。這祕密的人偶上,映出的是她們理想中的自己。」

「哎呀,這是要做什麼?」

弗洛裏卡這才知道,原來自我憐憫的情感,也能爲人帶來未有過的快樂。罪惡的比安卡只用三言兩語的侮辱,就發掘出了她隱藏的一面。

毫不在乎視野一角躺着的兩具屍體,比安卡的口吻冷徹至極。她即刻便開始了對弗洛裏卡的調教。

弗洛裏卡不願說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因爲她已經明白自己是多麼渴望被對方凌辱。嗜虐的比安卡每句肆無忌憚的辱罵都剜在她的胸口,卻又讓這具罪惡的身體陣陣發熱、糜爛溼潤,止不住地顫抖。一邊顫抖,一邊渴求更加過分的侮辱。終於,她不再掩飾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把一切都坦誠曝露在日光下了:

「擁有生命的少女人偶,比安卡·普里姆羅斯·都鐸!成爲我的收藏吧!」

此時,她忽然發現了違和之處。平日緊閉的教堂大門,現在卻大大地敞開着,好似在朝她招手。教人心生錯覺,彷彿有一陣妖風從那門間躥了出來。

「啊啊,就是這麼回事。」

「啊啊……!」

「嗚……!」

「我……」

前所未有的快感刺撓在下腹,與因這違心的快感而生的羞恥一起,燒灼着弗洛裏卡的內心。眼角掛上了淚珠,身心卻還對這侮辱帶來的快樂依依不捨。

不知何時,一團確實的恐懼纏上了弗洛裏卡。再任由比安卡凌辱下去,她該不會教自己就地脫光,把那不能示人的事情做給她看吧——。事實上,只要聽見比安卡悅耳的聲音,只要比安卡鞭笞般地一聲令下,恐怕不管多麼羞恥的事情,自己都會欣然接受。她越想越害怕。

弗洛裏卡腦海裏描摹鋼釘的模樣。釘子在與米拉娜的死鬥中被無限放大,現在她則和着比安卡嬌小的身軀,想象出小指尺寸的無數鋼釘。

「但是,比安卡。在我想象中,你已經被釘刺得千瘡百孔,加工成一具人偶工藝品了……難道你就不能從這幻想中嗅出一點甜蜜的味道嗎?早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想刺你。我想刺穿你——因爲釘刺在我便是一種所有欲的表現形式。我一直……一直渴望擁有你。雖說只停留在幻想,但想到會弄髒你這般完美的少女人偶……就算是我,敲下釘子的時候也難免內疚。然而今天不一樣。今天你終於主動來到了我身邊!」

「啊啊,比安卡……」

「只要心中生出一絲獨佔我的慾望,她們就算犯下殺人的大罪也在所不辭。」

唯有比安卡澄澈的目光凝視着她此時的模樣。想象着自己下流的身姿會映入比安卡紫水晶般閃耀的眼中,弗洛裏卡就感覺難以自持。

然而,妄想的鋼釘飛射而出後,她卻如何也止不住臉上的愕然,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無數的釘子竟然全刺向意料之外的方向,沒有一枚命中比安卡的皮膚。

——難道是因爲,我害怕在她雪花石膏般的皮膚上留下疵痕嗎?但真如此,就徹底束手無策了……

強烈的衝擊讓弗洛裏卡屈起了身子。她從未想過單憑這一個詞,竟然教自己產生如此難言的快感。

「神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時,發現異變的幾名修女慌慌張張跑進正殿,弗洛裏卡這纔回過神來,不至於把剛剛甜蜜的妄想付諸實踐。心底雖然難言地空落,但到底沒能說出口。

第三場 魔女審判

第二日清晨。

埃裏克·根德比恩從巴黎乘飛機千里迢迢趕過來。以他走進會議室爲信號,這場審判正式拉開帷幕。房間裏坐着幾名神情陰森的修女。作爲現場證人,弗洛裏卡也老老實實待在會議室一角。

本該到場的修道院長蕾蒂西亞偏偏在這種時候失去了蹤影。不過,當初那個戴着面具的院長暫且不論,如今的瑪格達萊娜顯然排不上用場。

被審的比安卡冷漠坐在上座,卻沒人敢指責這位置安排不妥。一個名叫伊勒內,沉默寡言的修女草草決定了位次排序。根德比恩驅使着電動輪椅緩慢前進,停在比安卡斜前方。

「好了,比安卡。現在容不得你說謊。侍奉你的那三個女僕——阿加莎、伊莎貝拉和克里斯蒂,到底是爲何而死?」

「……我不知道。」

比安卡淡然答道。弗洛裏卡下意識抬頭看過去。她還以爲比安卡會像之前在自己面前一樣,堂堂正正地承認犯行呢。

「別騙人了,比安卡。那三個人一直在你身邊伺候,你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根德比恩閣下,能打斷一下嗎?」

根德比恩不斷追問時,有一名修女站了出來。是副院長芭芭拉。自瑪格達萊娜脫下修女服後,她就作爲院長代理接過了調配的工作。年雖耄耋,目光卻依舊銳利,蘊藉着眼鏡也擋不住的知性。脊背筆直挺立,好像一位

公立小學

的校長。

「我姑且補充幾句。關於阿加莎、伊莎貝拉和克里斯蒂,大約上週開始,她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十分險惡。有好幾個人可以證明這三人間發生了摩擦。有人說曾在廚房見到伊莎貝拉低聲咒罵什麼的模樣。大致如此。」

等到芭芭拉回到座位,根德比恩又急不可耐地開口:

「哼……關於女僕之間的衝突,你心裏有數嗎,比安卡?」

「……我不知道。不過,硬要找個理由的話……只可能是因爲她們三個都想獨佔我。」

比安卡擺出一副沉鬱的表情回答。變了個人似的,同弗洛裏卡在教堂見到的樣子大相徑庭。

「這樣……那就不多問了。我有義務保護比安卡,但僕人的安全就不在我責任範圍內了。」

「這就了結了嗎?」

「和我們又沒什麼關係。你還是把心放到圖書館上吧。」

「說來羞愧,我也沒有人選。巴黎本部那邊不能派個合適的人來嗎?」

「確實奇怪。這座修道院裏,沒有哪個修女稱得上年輕的……夢境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比安卡冷淡地指示道。她若無其事的表現反而教弗洛裏卡越發不安了。要是挨一頓臭罵,說不定還能讓她安心些。雖說如此,主動提要求說「請罵我」也不大好,她只能慌忙起身,小心翼翼抱起比安卡。

「那麼——,該怎麼懲罰你呢?對沒有自知之明的母豬,是有必要教訓一下。」

順從比安卡的提案,弗洛裏卡站起身,去準備輸液的器械。

目送含笑的瑪格達萊娜離開,弗洛裏卡誇張地嘆一口氣。

好像看穿了弗洛裏卡的慾望,比安刻意嗤笑一聲,轉移了話題。弗洛裏卡心中便閃過不知是安心還是失望的情緒。

「實話實說而已。你的興趣不就是解體球形關節人偶,往上邊敲釘子做成那些教人不忍看的人偶工藝嗎。你好像還說過,你的釘子是否認自我意識的釘子?難說這回會不會像釘死米拉娜的自我意識那樣,把比安卡也給扎穿了。我怕的就是那種情況。」

「哼,今天就算了。姑且判你緩刑吧。趁我還沒忘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嘴裏說着求情的臺詞,弗洛裏卡卻感覺脊背一陣酥麻,震顫不已。比安卡究竟想用何種方法懲罰自己呢。她的理性雖還抱着一絲牴觸,身體卻難以遏制地渴求着比安卡的虐待。無論接下來將迎來怎樣的精神凌辱或肉體苦痛,她都願意接受。

「你……你真是太美了……」

「你可想清楚了,比安卡。別太小看我們。〈機關〉還沒落魄到要讓弗洛裏卡頂上的程度。」

第四場 F小姐的故事

「哼,把米拉娜提出來也不是我的本意。但要你照顧比安卡,和教猛禽照料幼兔沒什麼區別。我不能答應。」

「關鍵在於,我究竟是怎麼夢見圖書館裏的光景的。今年四月確乎是我頭回拜訪這座修道院……雖然記性不好,但我敢肯定我一次也沒進過圖書館。你怎麼看,弗洛裏卡?人類果真能夢見自己從未見過的情景嗎?」

如比安卡所言,修道院內確實有一座圖書館。其中藏書的大半都是拉丁語寫就的,但就算換成現代法語或者西班牙語,估計也會是一些看在弗洛裏卡眼中有如天書的內容吧。

她虔誠地跪下,輕輕抬起棺蓋。早晨耀眼的陽光與甜美的薔薇花香交織一起,縫隙之間,沉睡棺底的少女顯露出她美麗的容顏。薄如絲絹的睡衣掩不住她的肌膚,埋藏在花冠之中的少女,只是如死者般地安眠。細密的睫毛在陶瓷般的皮膚上落下一段陰影,與粲然的朝陽涇渭分明。雖然從本家送來了附華蓋的寢牀,夜晚,比安卡還是習慣睡在棺柩之中。

「哎呀。」

「呃……!」

根德比恩低聲說,時不時嘆一口氣。又回頭看向比安卡。

人的適應力也真是恐怖,弗洛裏卡照樣穿着女僕裝,但不過幾天時間過去,現在卻鮮少有人會嘲笑她了。唯有一人在面對她時還掛着笑臉,那就是瑪格達萊娜。但任誰也不能從她天真的笑容裏看出絲毫譏諷的意思。

她的視線指向坐在牆邊的弗洛裏卡。弗洛裏卡以爲要被問話打聽現場情況,纔不情不願出席了審問。不想比安卡滿不在乎地說謊,根德比恩也知趣地沒有多問,反而讓她失去了出場機會。換做平時,她早就坐不住摔門而出了。

芭芭拉一絲不苟地問道,根德比恩則乾脆地點點頭。

比安卡的睫毛可憐地低垂。她的美麗彷彿月光長久不散,顯得越發神聖起來,脣間也帶上非同以往的溫柔。那花朵般極盡柔美的眼角,竟然掛上了一滴淚珠。

上午九點的鐘聲敲響,就到了弗洛裏卡的「出勤」時間。進入比安卡的房間後,首先往窗邊去。她麻利地敞開嵌在石壁上的木窗。燦然的朝陽便點亮了那具天鵝絨的棺柩。

「圖書館……」

「帶我去牀邊吧。」

她慌不迭地擠出一聲問候。自覺舉止可疑,心虛害怕比安卡從自己怪異的反應裏看出什麼端倪來。

由此,弗洛裏卡接受任命,成了比安卡的僕人——名義上是僕人,其實就是奴隸。

「那邊不就坐着最適合照顧我的人選嗎。」

「唉,我可沒在開玩笑。弗洛裏卡·德·露西亞的話,要給球形關節上油不是信手拈來?輸液之類,試幾次抓着訣竅了也沒什麼難的。順便,我還聽說她對人偶很有研究呢。是這樣吧?」

又彷彿想起什麼,接着說了下去:

比安卡在柔軟的墊上坐下,展露出的優雅,幾乎教人忘了她的動作是全權交由弗洛裏卡侍候的結果。落座後,又下了新一道命令:

「換衣服。」

距離弗洛裏卡身穿女僕裝,抱着比安卡在迴廊亮相已過去數日時間。擦肩而過的幾名修女都沒能忍住,挨個笑出聲來。並非穿這身不合適。莫如說她高挑的身材與女僕裝正相稱。但在把任性的弗洛裏卡從小看到大的修女們眼裏,實在是一幅滑稽的畫面。

「別胡扯!米拉娜和今天的事沒關係!我也不想事情發展成那樣!是她自己主動變成人偶的!」

「以都鐸家的名義,我發誓我相信弗洛裏卡·德·露西亞。若她真要作猛禽——」

忽然開口打斷根德比恩的,正是比安卡本人。

「早上好,母豬。」

「您夢見了什麼?」

感覺下腹深處越發炙熱起來,弗洛裏卡禁不住嚥了口唾沫。越咽反而越口乾舌燥。

「什麼?她……昨天救了你?」

奢華的簾幕罩住四周,附有華蓋的寢牀上點了些許薔薇香油。對一心放在比安卡身上,打不起絲毫創作慾望的弗洛裏卡而言,就連工房也不能與這裏相比。

沒人猜到比安卡竟然推薦這樣的弗洛裏卡作人選,衆人一時啞口無言。就連被點名的弗洛裏卡本人亦是滿臉意外。

「啊啊,怎麼會……請您放過我吧……」

她從琳琅滿目的衣櫥裏挑出一件連衣裙。漆黑的底色上點綴着色彩各異的薔薇圖案。頸間金銀的項飾愈發增添了光彩。頭戴四重花邊,褶飾華美的波奈特帽,風範有如西歐的貴婦。弗洛裏卡在比安卡頜下繫着波奈特帽的絲帶,同時開口問道:

不過,事情並不如她期望的那般順利。

「嗯。弗洛裏卡昨天,真像騎士一樣。我被拋棄在祭壇上的時候,是她義無反顧衝了上來。溫柔抱住孤零零的我,安慰個不停呢。所以我纔想報答她……」

有什麼目不能視的桎梏扣在她脖頸上,鎖鏈另一端則牢牢握在比安卡的纖手中。道理好像戴上了項圈的家畜,主人要她向右,便絕不能向左。

「有我作擔保,不必你們操心。現在的問題是三名女僕死後,該由誰來照顧比安卡。芭芭拉修女,你心裏可有準數?」

淚滴悄然落下。

這天清早,身爲比安卡的隨身傭人,弗洛裏卡也靜靜守在自己的房間裏。並非她常在的鍛冶場,而是西棟的寢室,那個長久來被當成倉庫使用的她的房間。

「唉,埃裏克。話不必說那麼過分。昨天弗洛裏卡救下我的時候,不就溫柔得很嗎。」

「無所謂。這點細小的罪過,可比不上趁着淑女安睡時候,就想奪走別人嘴脣的傢伙。」

「也是。雖然不願承認,這回就姑且算你答對了。等到早上輸液結束,就帶我去圖書館吧。」

弗洛裏卡呼吸急促,呼喊着那個名字。溼潤的目光落在棺底。臉頰染上一層屬於戀愛少女的薔薇色。

她猶豫了片刻,總算定下決心。想抓住現在的機會,把這幾日欲做不得做的事情付諸實踐。

與弗洛裏卡平常的穿衣品味相比,實在天差地別。她固然滿心羞恥,還是老實穿上了。長長的黑髮紮成辮子,在腦後盤成糰子形狀。

看見比安卡不經意流露出的表情,在場的人無不話堵在喉口說不出來,一時失聲發怔了。弗洛裏卡剛開始還皺着眉頭聽比安卡擲地有聲地扯謊,聽着聽着就聽了進去,心跳也越來越快。

長長的睫毛毫無預兆動了。玻璃珠般的眼眸倏地看過來,讓弗洛裏卡猛地一後仰。

他語氣冷徹,而且毫不避諱。話聽在弗洛裏卡耳中也頗爲不快。問詢會開始以來一直老實坐在牆邊的她終於挑起了眉頭。

弗洛裏卡喜悅得渾身顫抖。比安卡早早對米拉娜的舞蹈表現出了興趣,卻一直對她的人偶工藝不聞不問。如今竟然聽見比安卡親口誇獎自己「對人偶很有研究」,甚至點名任命自己作女僕。如果事情這麼拍板,不就意味着她能白天黑夜都和比安卡待在一起了嗎!桃紅色的想象在她腦海裏展開,教弗洛裏卡一時頭昏眼花。

「……我說不清。總之,應該先確認一下大小姐夢見的圖書館,與現實裏修道院的圖書館是不是同一座。」

「我會欣然作她的白兔。」

「這枚項鍊,也是你父親送來的東西?……抱歉——也是您父親的禮物?」

弗洛裏卡羞得滿臉通紅,下意識地跪倒在地。膝下的石板觸感冰冷而堅硬,彷彿對罪孽深重的囚犯棄之不顧。

「哈哈!這是什麼意思……換個人也就算了,竟然偏偏你點名道姓弗洛裏卡!沒想到你還會開這種玩笑啊!」

「夢從中庭開始。但和現在的中庭不大一樣,夢裏的沒有花壇,只剩下泉水。然後……有個沒見過的年輕修女——大約二十歲吧——在泉水裏沐足。」

「別太着急,纔要講到重要部分呢。夢裏有人抱着我。至於那是誰,就記不得了。只知道她穿着一身髒兮兮的修女服,抱着我穿過中庭,往圖書館走了過去。」

「愚蠢的問題。要真有那麼方便的人物,早就同我一道過來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老頭?看不起我嗎?」

(注:這一場的題名應是致敬法國作家安娜·塞西爾·德克洛的情色小說《O小姐的故事》,或譯作「O孃的故事」。將O換作F,指的自然是弗洛裏卡(Florica))

第五場 在遠古智識之墓場

指尖傳來的冰冷讓人脊背發涼。觸碰到那貝殼般的硬質皮膚,弗洛裏卡卻感覺欣喜萬分。

「我做了個夢。自從來到這座修道院,同樣的夢已經反反覆覆出現許多回了……真不可思議。還在倫敦本家的時候,做夢在我可是件稀罕事。」

「啊啊,比安卡……」

「多虧你乾的好事。這下可麻煩嘍,比安卡。要找人給那些個幹練的女僕頂班可不容易。之後誰來照顧你?要梳理絲綢般的頭髮,擦拭你珍珠似的皮膚,爲球形關節上油,用餐時間給你輸液。還得更衣,偶爾出門散步……這麼數下來,我們這位任性大小姐的要求真夠豐富啊。哪兒抓個人來給你當牛做馬——」

純白的頭飾戴在頭上。一件緊身胸衣從胸前緊緊收到腹部。胸衣收得越緊,便越強調豐滿的胸部,同時在腰間人爲地勒出一道曲線。裙子用紫紺色打底,長及兩膝,裙襬翩然展開。再套一條必不可少的純白圍裙。邊緣處無不鑲着褶邊,彷彿蛋糕的奶油裱花。裙裾之下,隱隱露出純白絲襪描畫的腿部線條。從外邊看不出,但確實是吊帶襪。靴子是真皮的,設計雅緻。

比安卡表情不改,淡淡地回答。

「話說回來,我似乎還沒告訴你吧。看也知道,我的大腦,和烏鴉腦子的大小差不多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記憶有相當的偏差。雖然不至於忘掉語言,知識教養之類浸在骨子裏的也不會消失,但日常生活裏的小事,轉眼就會全部忘掉。問我贈主是誰也沒有意義。或許是父親,又或許是祖母。當然,是叔父也說不一定。這樣一想,這位叔父又是什麼模樣呢?真討厭,不過一段時間沒見,就連這點事也想不起了。」

「……什麼事情?」

「……抱、抱歉!我沒想太多……」

「真想不到,那位修道院長,如今竟然變成這副模樣了。以前她動不動就拿鞭子打我呢……」

在比安卡嚴格要求之下,任命數日後,一身與侍奉英國貴族的女僕身份相應的服飾,從巴黎送了過來。

當上比安卡的傭人後,她在寢室裏消磨的時間多了不少。畢竟她的房間緊鄰着比安卡,什麼情況都能照應方便。

「早、早安!比安卡大小姐!」

根德比恩眼光冷淡地潑了冷水:

比安卡照舊錶現得漠不關心,開口下了指示。好像在說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她一時忘記了自己傭人的身份,手扶在棺邊,參雜了情慾的喘息愈發激烈。身穿女僕裝的屈辱已然無關緊要,這瞬間在她已經是無上的獎賞了。

抱着冒瀆神明的心理,她撅起嘴,豔麗潤溼的嘴脣緩緩地,緩緩接近比安卡的臉龐。鐘鳴似的心跳抵達最高峯,指尖與膝頭都顫抖不止。接下來只要保持動作,慢慢填補兩人間的距離——

「誰知道呢。我不記得了。」

與修道院其他建築類似,圖書館也是石砌而成,規模與宿舍相近。遠望雖不顯眼,走近後卻格外有種樸實沉穩的意趣。推開嘎吱作響的門,走進去,乾草似的氣味湧入鼻腔。故紙堆的氣味沉靜十分,不多久夾雜的黴味就越發明顯,讓人眉頭一皺。

右手高高舉起提燈,便照出幾臺許是用於謄寫使用的書桌,並排放着,旁邊書本堆積如山。雖然安置了銀質燭臺,裏邊卻半根蠟燭都沒有。四處積着厚厚的灰塵,想來好久沒有打掃過了。牆邊雖零散立着幾個書架,大部分書卻堆在桌上地上。館內分隔出許多小隔間,由拱形的門戶相連。

弗洛裏卡步步深入,隔間就染上提燈的耀眼橙光,房裏的物事清晰浮現出來。她正往下個房間去時,眼前忽然暗了。

彷彿小鳥在樹枝間駐足,比安卡優雅地坐在弗洛裏卡左腕上,臉上露出些許懷舊的神情。

「就是這裏。和夢裏的圖書館一模一樣……」

她萬分感慨地說。睫毛秀麗地翹着,眨眨眼。

「簡直像是智識的墓地。不再有人翻閱,只靜靜留存着的故紙堆。」

「嗯。教一個學者看見,或許已經垂涎欲滴了……一眼看過去,似乎埋沒着不少貴重的抄本。」

「別分心。前面有岔道。」

像比安卡及時提醒的那樣,下一個房間的最深處,左右並排着兩個形狀相似的門。

「進哪個?」

「等會兒。唔……嗯,右邊。往右走到頭,那兒藏着段樓梯,能通往地下。」

「真的?」

「哈,什麼時候輪到你質疑主人說的話了,母豬?」

「實、實在抱歉……」

依照比安卡的指示,弗洛裏卡穿過右邊的門,走進新一個隔間。定睛一看,眼前的石壁被書架擋住,如比安卡所言是條死路。房間中央垂直立着一根棱角分明的石柱,把天花板與牆面接連起來。

「機關在石柱後面。」

提燈照向石柱背後,那裏果然有一個按鈕似的金屬突起,與比安卡的夢分毫不差。

「按下去。」

「……不會發生什麼事兒吧?」

「弗洛裏卡閣下明察。我的猜想也大致如您所言。總之,羅莎·瑪麗亞在十八歲那年被押往洛格羅尼奧的異端審判所,而且似乎遭受了殘忍的拷問。拷問內容雖未留存於世,但她於一六一〇年十月死於獄中卻是確實的。那一定是十餘歲的少女難以承受的酷刑。翌月七日,便在洛格羅尼奧舉行了異端審判儀式。假設她從拷打中勉強活下來……也難逃火刑。結果,那場儀式上審判了三十一人,其中足有十一人被投入火中——當然,實際遭受火刑的只有十一人中的六人。」

「不錯。羅莎·瑪麗亞並沒有殺害嬰兒。」

道路沒有分叉,卻尤爲曲折。走着走着,感覺暈頭轉向的弗洛裏卡有些畏縮地開口了:

「比安卡大小姐,和這座修道院到底有什麼淵源……?」

頭頂上是層層疊疊的尖頭拱,立柱沿身廊兩側等距離排布。每根柱子上都掛着一架三叉燭臺,橙黃的燭火搖晃閃爍着。身廊盡頭似乎設了一處祭壇,籠罩在陰影裏,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默默哀嘆着自己的軟弱,她在黑暗中朝前邁步,右腳忽地踩空。好在瞬間之後又踏上了堅實的地面。這裏竟然藏着一段落差。前方的地面向下塌陷了二十釐米左右。

「那文字的可信度又如何?」

「什麼人!」

弗洛裏卡大聲喊道,回過頭去看伊勒內。

弗洛裏卡跑到玻璃箱旁邊。透過打磨精細、澄澈透明的玻璃,仔細打量展示其中人偶的模樣。比安卡好不容易纔緩過來,也不自覺地跟着弗洛裏卡看過去。

一隻玻璃箱,赫然陳放在兩人身前。躺在箱中的,是一具身長不足五十釐米的少女人偶。個子嬌小,與比安卡不相上下。

伊勒內深深點頭。

「殺害嬰兒……那麼,她恐怕不是單純的醫生,還兼任村莊裏的產婆吧。而且,十七世紀初——偏偏和女巫狩獵的時期重疊了。之後的發展和這不無關係吧?」

弗洛裏卡敏銳地指出來,伊勒內頷首道:

「五人死在獄中,被判火刑的是她們的人偶替身。羅莎·瑪麗亞也在這五人之中。」

「人偶。那邊陳列着的都是人偶。原來如此,這裏……是人偶館。」

「話說回來,確實不可思議呢。照理說應是第一次來到這兒,可越往裏走,越教人懷念。這種懷舊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

比安卡鮮少地心情愉快。弗洛裏卡下定決心,一腳踏入眼下的黑暗之中。石階漫長得教人頭腦發脹,連向一條細長的通道。空氣潮溼,隱隱發冷。天花板極低,幾乎伸手就能碰到頂。左右牆面上能瞥見羅曼風格的雕飾。

「我是修女伊勒內。修女卡特琳娜·德·列昂曾終其一生守護人偶師羅莎·瑪麗亞的作品,我則作爲人偶館的現任館長,繼承了她的遺志。」

「確實,像是一座人偶館。但爲什麼把人偶展示在地下教堂裏?這些作品看樣子都有些年頭了……不知道出自誰手。」

「是一具人偶。」

「其實在當時西班牙的異端審判中,女巫很少會被大費周章擺上檯面。因爲西班牙的異端審判所的目標向來是猶太人。這場風波里,許多猶太教徒不得不改信基督教。這部分人在當時遭到鄙視,被蔑稱爲

『豬』

,也算當地歷史陰暗的一面。總之,有猶太人首當其衝,女巫審判在西班牙並不盛行——除了巴斯克地區。」

聽見修女前言不搭後語的問題,比安卡訝異地蹙眉,心情不佳地回答道:

伊勒內沿着身廊,草草幾步跨到祭壇近處的一隻玻璃箱正面,好像鐘錶的時針與分針相互重疊,穩穩地停了下來。

「似乎是當時西班牙的風俗。」

「……什麼?」

第六場 古舊的人偶館

「什麼!」

「人偶替身,又是什麼?」

被弗洛裏卡抱在懷裏,一直仔細打量着眼前人偶的比安卡,這時忽然插嘴了。伊勒內也正了正神色。

「主人說了就照做,你這母豬。」

「我讀過館內留存的所有資料——從始祖卡特琳娜的手寫筆記,到之後每一代繼承者留下的文獻。由此纔敢斷言,您眼前的人偶就是當初經受火刑的那具。」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因爲羅莎·瑪麗亞十八歲的時候,被以殺害嬰兒的罪名關入監獄了。」

比安卡一語中的。弗洛裏卡靠向身廊一側,朝牆邊走去,有些歎服地低語道:

「很奇怪嗎?說到底,胎兒人偶化究竟起自哪個年代,各國研究機關目前都還沒有定論。就算十七世紀有此一起被隱藏在歷史水面之下的案例,也不神奇吧。」

「這就不清楚了。因爲有個不知輕重的母豬在旁邊動手動腳,還沒夢到那兒就醒過來了。」

「只有六人?剩下五個去哪兒了?」

弗洛裏卡只好垂頭喪氣。看來,比安卡仍然對差點兒在睡夢間被奪走嘴脣的事耿耿於懷。

「我還以爲是燒瓷手法太拙劣,原來作者是那麼久以前的人偶師……在那個年代,竟然能做出這種質感的皮膚嗎?」

兩人眼睜睜看着牆邊的書架緩緩滑開,騰挪出能容一個成年人通過的小小空隙。試着拿提燈往裏照,和比安卡說的一模一樣,有一段綿延向地下的石階。

「犯蠢的是你,弗洛裏卡。不過伊勒內也夠拐彎抹角的。省去這些裝模做樣的演出,直接解釋清楚不好嗎?」

「巴斯克地區……就是剛說的,羅莎·瑪麗亞的生地啊。」

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追問道。伊勒內卻優雅地笑笑,對她的發問不置一詞,接着忽然跪倒在了地上。眼鏡後的眼中盈滿了淚水,目光緊緊落在比安卡身上。

「是飽含熱情的人偶呢。能隱約窺見製作者的品性。」

相比弗洛裏卡的激烈反應,伊勒內仍然表情平淡。

「……大小姐?這前面是什麼啊?」

比安卡歪歪頭,插了句話。

比安卡說完,伊勒內便莞爾一笑。

「那難道是意外?畢竟再熟練的產婆,也難保不會失手吧?事實上,產婆被當作女巫押留的情況也不少見。」

弗洛裏卡猛地轉過去,高舉起提燈。一位修女悄然出現在眼前。頭巾之下露出的面容,似乎已年近花甲。模樣平平無奇,一時間從記憶裏找不出相應的人物。仔細打量後,卻不難覺察到修女隱約透露出的智慧氣質。她立刻聯想到前些日子,會議上列席的某人。卻怎麼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欸,叫伊勒內的修女?能不能介紹下你口中這個人偶師羅莎·瑪麗亞。她到底是什麼人?」

「欸,伊勒內。那個叫羅莎·瑪麗亞的人,真的殺了嬰兒?照我的印象,能做出這般溫暖的人偶的人,不大可能犯下那樣的罪行。」

「這具人偶,是我等的始祖卡特琳娜九歲生日時候,收到的羅莎·瑪麗亞的禮物。依照卡特琳娜手記,原來是有『輕飄飄的栗色捲髮,大大的藍色眼睛,薔薇色的臉頰的,可愛的少女人偶』,此外還有『比其他作品還要可愛,樣子天真無邪,簡直教人想永遠永遠抱在懷裏』的評價。如今親眼見到,也覺得如記錄一般惹人憐愛吧?」

「歡迎來到,羅莎·瑪麗亞的人偶館。」

「這裏是……!」

話說得惡狠狠,卻好像沒傳進弗洛裏卡耳裏。反倒差點害得比安卡咬到舌頭。

「您夢見這裏了嗎?原來如此……那就由我來說明吧,順便帶您參觀人偶館。也許看着看着,失去的記憶就復甦回來了。」

弗洛裏卡老老實實用力按下按鈕,接着,排滿牆邊的書架背後傳來框框的異樣響動,似乎有巨大的齒輪在相互咬合。看來隱藏的機關裝置開始動作了。

名叫伊勒內的修女口若懸河地說明起來,弗洛裏卡懵懂地眨眨眼當作回應。

「對了,還有最關鍵的事忘了提呢。人偶師羅莎·瑪麗亞,是活躍在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的人物。」

「呵呵……能聽見您這麼說,也不負我們精心收藏如此之久了。」

「要這麼說我也明白……但若果真如此,就不難想象之後事情會怎麼發展。就算主張生下的是人偶,母親也絕不會相信的。而羅莎·瑪麗亞的人偶師身份就令這話更可疑了。恐怕大部分村民都會以爲,是她出於某種緣由用人偶掉包了嬰兒吧。」

第七場

異端審判儀式

燒瓷人偶的技術在十九世紀末才被提出,那之後,足以以假亂真的豔麗肌膚纔可能出現在人偶身上。至少在羅莎·瑪麗亞生活的時代,是絕不存在這種技藝的。這具遺作上,卻做出了幾近燒瓷人偶的質感。

「然後呢。那般人物的遺作,怎麼會藏到這處祕境的地下,不見天日地展示?簡直像封藏起來了一樣。」

這人自說自話的解說,對急性子的弗洛裏卡而言簡直就是酷刑。要說的話,塑形確實有幾分巧妙,確乎能傳達出製作者的暖意。但保存狀態實在太差,而且,衣服搭配老土過頭了。髮型也做得難說洗練,肌膚質感一眼看過去像是燒瓷的,卻瞞不過弗洛裏卡的眼睛。

這時,面向弗洛裏卡與比安卡兩人,修女虔敬地行了一禮。些許故作鄭重地開口了:

她激動得顧不得凌亂的長髮。比安卡卻仍保持冷靜,旁觀着事態。

弗洛裏卡歪了歪頭。這兒乍眼看像是一座地下教堂。環顧四周,卻透露着祭祀場所不該有的氛圍。

不對,不是塌陷——

「你這母豬!怎麼敢抱着我亂跑的!」

「等會兒。人偶師羅莎·瑪麗亞?卡特琳娜·德·列昂?你講的是什麼時候的故事了?」

「別騙人了!」

比安卡吟詠般地喃喃道,另一邊,弗洛裏卡卻越發不安。眼前的黑暗喚起了什麼捉摸不透的感觸,緩緩順着脊背爬了上來。

從前,她喜愛黑暗,與黑暗共存。甚至以此爲題,創作了無數的人偶工藝。此刻卻截然不同。面對似要滲入心中裂隙的濃稠黑暗,弗洛裏卡終於感到了少女般的膽怯。與比安卡邂逅以來,她越發懈怠,與創作漸行漸遠。而愈停留在比安卡身邊,她的主體性就愈稀薄,逐漸成爲了純粹的客體……。

「那具人偶的實物,就保存在此。」

這句話帶來的衝擊實在太強,弗洛裏卡不假思索地衝上前去。她懷裏的比安卡跟着左搖右晃,嚇得兩眼亂顫:

「看吧。」

氛圍出自並排在牆邊的,數不勝數的玻璃箱。有什麼展陳在那透明的箱中。

「比安卡閣下。既然您能尋到這兒來……是不是把過往的事都一併想起來了?」

「不是這具!絕對不可能是她!母胎生下的人偶,不可能沒有球形關節!何況看風格也知道,這具人偶分明是羅莎·瑪麗亞的作品!」

「是的,如您所言。」

「哎呀,您真博學呢,弗洛裏卡閣下。差錯也出在這裏,代替羅莎·瑪麗亞遭受火刑的並非常用的厚紙製人偶……而是梅賽德斯生下的那具人偶。而且——」

弗洛裏卡一時啞然。她雖然知道這是有些年代的人偶,卻從未想過竟然可以追溯到如此古早的時代。

「就是爲了弄清這點,我們纔要向地下去。怎麼?沒什麼可怕的。」

伊勒內微笑着起身,好似美術館講師,站在比安卡剛纔評價說「飽含熱情」的那具人偶旁邊,解釋道:

「嗯。一般人看來,羅莎·瑪麗亞確實是個因出產意外投獄,運氣不好的產婆。當時的歐洲,類似的案例可說司空見慣。但輪到她時,緣由卻並非意外那麼簡單。……因爲那位名叫梅賽德斯的女性誕下的嬰兒,羅莎·瑪麗亞接生的嬰兒——」

那兒展示着一具表面滿是焦痕的人偶。臉部已經變形,勉強殘留着的鼻樑似乎下一秒就會喀嚓一聲垮掉。左右眼窩空蕩蕩的,無底洞似的空虛。頭髮燒至蜷縮,大半不見了蹤影。衣裝則盡數化成灰燼。斷裂的四肢慘不忍睹。人偶——或許稱作殘骸更合適——仰面躺在箱中,教人毛骨悚然。

弗洛裏卡湊到比安卡耳邊,恭敬地解釋道:

「開什麼玩笑!難道你想說,人類生下人偶的現象,早在十七世紀的巴斯克地區就發生了嗎!」

「失禮了。但我剛纔的話半點不假。這具人偶確實在火刑中作了羅莎·瑪麗亞的替身。然而翻閱修道院內部的記載,裏面卻寫着代替羅莎·瑪麗亞受刑的,是梅賽德斯生下的人偶。實物與文字記錄間有明顯的齟齬。」

「想起什麼?莫名其妙。我只是照着夢裏的情景一步一步找過來的而已。到這座地下教堂來也應該是頭一次。倒感覺這地方不可思議地熟悉。至於這裏有什麼淵源,和我的夢又有什麼關係是一概不知。也從未聽說過什麼人偶師羅莎·瑪麗亞……」

似乎敏銳嗅出了弗洛裏卡的不滿,伊勒內戲謔地笑一笑。

修女的回應讓比安卡也啞口無言。

一座宏偉的地下教堂將弗洛裏卡與比安卡擁入懷中。

「話說回來,爲什麼非在卡特琳娜的名字前面加上始祖兩字不可?難不成你是她的後代?」

「羅莎·瑪麗亞究竟以何種手法實現這樣的效果,目前還沒有定論。不過,她作爲人偶師的同時,還是一名醫生。據說對藥草調和很有心得。大約從中獲取靈感,獨創了一套技藝吧。」

「羅莎·瑪麗亞·德·克魯茨——依記錄,她於西曆一五九一年生於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一個小村莊。父母早逝,被住在村外的一位老婦人領養,又從老人那裏習得了治病救人的技術。在十餘歲時候,老人過世,她就早早接過醫師的衣鉢。作爲村裏的醫生,有相當的評價。另一方面,在人偶製作上也表現出非同尋常的才華。那時的村民甚至改建了一間廢屋,當作展覽她作品的人偶館。僅看這點,也知道她在村民中的人望了。」

伊勒內忽然住口了。神情嚴肅,彷彿祭司面向祭壇:

弗洛裏卡突然冒出來這麼個問題,伊勒內霎時呆滯了。過了片刻又覺得很滑稽似的沉沉笑了幾聲。

「血緣關係自然是沒有的。卡特琳娜目睹師父羅莎·瑪麗亞之死後,不滿二十就進入女子修道院,與俗世斷絕聯繫,不可能有後代。但爲她的遺志激起共鳴的修女們,卻相繼擔任了這座人偶館的館長,這數世紀間傳承不絕。我也是這條譜系中的一人。有趣的是,這座修道院五十餘人的團體裏,總不缺那麼一兩個離經叛道的人物。她們又會自然而然地沉浸在地上的圖書館裏,終於在某天發現那段隱藏的樓梯,找到這座人偶館。」

「然後繼承在任館長的意志,成爲下一任館長?」

聞言,伊勒內點點頭。

「不過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左右,在地震與戰火影響下,這座修道院曾一度化作廢墟。卡特琳娜的後繼者也隨之斷絕。然而進入二十世紀,當修女們再度生活在此,竟又不可思議地續上了這條譜系。此後再歷經數代,就傳承到了現任館長的我手中。」

「……所以,最初那個問題的結論呢?你怎麼解釋文獻記述和這具燒焦人偶間的矛盾?」

「呵呵,答案很簡單。直白的說,這具燒焦的人偶其實是替身的替身。在某人的謀劃下,原本應該代替羅莎·瑪麗亞上火刑架的,梅賽德斯生下的那具球形關節人偶,被替換成了眼前這具沒有球形關節設計的替身。」

「替身的替身……確實,這麼一想就能說通了。不過若你所言非虛,就又產生了新一個問題。害羅莎·瑪麗亞死在牢中的元兇——叫梅賽德斯的人生下的那具人偶,究竟去了哪裏?」

比安卡發問。伊勒內則遊刃有餘地笑笑,手指向祭壇。

「嗯,關鍵正在於此。好在還留下了一枚足以解開所有問題的鑰匙。請隨我來——」

第八場 祭壇的棺柩

相比地表教堂,安置在此的祭壇規模固然小巧,卻並不相形失色。若說地上祭壇要將祈禱上達天聽,地下的這座祭壇就是向地獄而設的。兩者正處在相對的位置。

左右的燭臺照亮祭壇中央,一臺棺柩臥在那裏。棺槨造得粗糙,全無裝飾。唯有長度短得離奇,彷彿暗示其主人尚且年幼。

「失禮了。」

修女伊勒內向祭壇踏出一步,緩緩抬起棺蓋。

幽幽搖擺的燭光照亮空蕩的黑暗深處,朦朧之中,浮現出一具冰冷亡骸的孤影。再看,亡骸身長不足五十釐米,顯然是一具人偶。望見人偶的面容時,弗洛裏卡不由得「啊」的驚叫出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竟然還有一個比安卡大小姐,躺在這種地方?」

不錯,沉眠棺底的那具人偶與比安卡極爲相似,只是闔着眼瞼,看不出眼瞳的顏色。身披灰色的修女服,頸間掛着黃金色的玫瑰念珠,手裏還抱着一本手帳般小巧的聖經。

「慌什麼,你眼睛是擺設嗎?這傢伙確實和我有幾分相似,但究竟是僞物。給我看仔細了,我長得哪有這麼粗製濫造。」

比安卡傲然地呵斥道,給手忙腳亂的弗洛裏卡潑了一盆冷水。

這時,什麼東西滾落下來,啪嗒一聲摔爛在地。

就算蓋住空落的眼窩,比安卡的衰弱仍不見好轉。

伊勒內如遭雷擊地顫抖着跪倒在地,潸然落下了激動的淚水:

她已不復起初那可愛少女的模樣。如今的比安卡,雖然容貌相比相遇時並無變化,卻顯得異常地成熟。有如一位未經霜雪,卻已頭髮斑白的老人。

弗洛裏卡臉色沉重地守候在寢牀旁,只能呆然注視着詭異的病症逐步發展,卻束手無策。

地上那摔得粉碎的東西,是比安卡的眼球。

「啊!」

在工房一角,吾師羅莎·瑪麗亞,亭亭玉立,楚楚可憐。

「弗洛裏卡閣下。讓我們換一個角度考慮一下吧。如果設立本館的目的是保護『活人偶』比安卡,儘可能不留下多餘的情報豈不更加安全嗎。此外,雖然同爲館長的記錄,十八世紀以前的手記與二十世紀後的館長手記卻偶有出入。十八世紀前的館長,無不對梅賽德斯產下的人偶的去向隻字不提——顯然在刻意避諱。就連那具燒焦的人偶也儘量避免談到。相對地,二十世紀後的館長卻對此抱有相當的興趣——我也是其中一人。十年間,我一直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在沒有留下記錄的十九世紀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嗯,輪廓有些粗笨的地方。鼻樑的曲線也遠不如比安卡大小姐美麗。但身體各處的尺寸精確得恐怖……與大小姐幾乎分毫不差。……不會錯。這一定是誰拿着比安卡大小姐的尺碼造出來的複製品。」

當然,那到底不過錯覺。比安卡並沒有消失,仍舊安然躺在自己懷裏。

一瞬間,弗洛裏卡胸中閃過一道出於嫉妒的刺痛。她自知沒有與羅莎·瑪麗亞比較的資格,卻怎樣也平息不下心中的妒意。這醜陋的感情中,又交雜着深不可測的絕望。

「十八世紀末擔當館長的,是一位名叫萊昂諾爾的修女。修道院因故倒塌後,她恐怕急於留下比安卡殿下曾存在於此的證據,才製作了那具複製品。萊昂諾爾將複製品留在祭壇上,帶着比安卡閣下離開了化作廢墟的修道院,此後便音訊全無。她一定未曾料想到修道院竟會於二十世紀重建,比安卡閣下則在九年前流離到了都鐸家家主手中。至於都鐸爲何聲稱比安卡閣下是自己的女兒,就不是我能猜測的了……。唯一確定的是,十八世紀末下山的比安卡閣下,歷經三百餘年的歲月,終於回到了這座人偶館中!」

那自己呢,自己又算比安卡的什麼?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奴隸罷了。她將所有悲哀藏進心底,又問道:

「沒有。連隻言片語也沒有提到。」

第十場 棺柩的意味

伊勒內感慨萬千地長嘆一口氣。仰頭高舉起雙手:

伊勒內挑釁似的反駁道。

裙裾悠然擺動,直掩到腳踝。

一旁,狂喜滿面的伊勒內,有如吟詠詩歌,口中唱出奇妙的詞句:

「怎麼可能!這東西怎麼看都是以比安卡大小姐爲原型做出來的!若說複製品完成在十八世紀末,大小姐的年歲豈不比這具人偶還要古老!開什麼玩笑。比安卡大小姐,可是九年前纔在倫敦誕生的!」

長髮亮若白銀,

「但這就怪了。這具人偶……老化實在太嚴重了。」

口中吐出的鼓勵的話,就連弗洛裏卡自己都感到虛假得令人生厭。

弗洛裏卡從棺柩旁抽身出來,半是衝動地奪回伊勒內手中的比安卡。

「也……也是。」

「說得也是……大小姐。」

也許這裏是夢境——卻也並非如此。

這幾日裏,她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用在療養院找到的眼罩,遮住比安卡一邊眼眶裏突兀的空洞而已。

弗洛裏卡罵道。卻不可思議地並不感到悲傷。莫如說還抱着幾分羨慕。原來卑小的人類夢幻泡影般脆弱的一生裏,竟也能有如此朝聞道夕可死的瞬間。空氣裏飄搖着幾分寂寥,這卻是伊勒內夢寐以求的結局。

「怎麼會這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

「強詞奪理……!」

「……你剛剛說,這座修道院變成廢墟的時間,也是在十八世紀末?」

「那時,我便隱約察覺到羅莎·瑪麗亞受到了村民的迫害。原因自然出在我身上。她卻毫不在乎,仍然待我那樣溫柔。那些日子裏,羅莎·瑪麗亞就是我的一切。發現我不能靠自己進食後,是她口含着糖水餵給我。」

「啊啊!原來……原來那就是羅莎·瑪麗亞……!」

聽見比安卡辛辣的譏諷,弗洛裏卡纔回過神來。好像騎士抱着公主,慌慌張張地將比安卡橫抱起來。

「本來,壽命也差不多該到了。生在十七世紀的我,已經度過近數百年的時光。記憶如此短暫,大約也是爲了減小對大腦的負擔吧。但在那座人偶館裏,抬頭見到羅莎·瑪麗亞的天頂畫的那一瞬間……我將一切回想起來了。……就像有一陣強烈的衝擊,刺激了全身上下。換回羅莎· 瑪麗亞的記憶的那一刻起,便開始了向着死亡的倒計時。」

「別吊人胃口了。我倒想聽聽你有什麼高見。」

這藥的毒性似乎不一般,光是伊勒內飲下的那點量就足以致死。弗洛裏卡隱約嗅到一點毒液的甘甜氣味,就看見伊勒大睜着兩眼,眼裏綻開血絲,嘴角流下一絲鮮血,轉瞬停止了呼吸。

「那麼,如果倫敦都鐸家誕下『半人半人偶』女孩的消息,其實是憑空捏造的,又如何呢?」

雖逾花期,縱逢乾涸,而長久不謝——

她重新抱起比安卡的身子,讓比安卡坐在自己左腕上,就毫不留戀地轉身往出口走去了。

「啊啊!比安卡閣下!您終於……真正回到了羅莎·瑪麗亞的因緣之地!只此,我也不再有遺憾了。我的結局已經註定,此世亦不再令人牽掛。只是不得不教您見了這具醜陋老朽的軀殼的末路……還請您原諒……」

第九場 真正的歸還

比安卡忽然看向伊勒內。她開口宣告,音色如此莊嚴,於是萬物重新開始流轉——

諸如此類的症狀,也許都能用一個詞概括——衰老。

取回過去的記憶後,比安卡的身體日漸衰弱。

「……?」

像要斷絕弗洛裏卡羨慕的心思,比安卡催促說。

「那難道是……」

「現在想起來……我就是在那個叫梅賽德斯的女人的子宮裏甦醒的。昏暗無光的羊水裏,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雙手引我出去。然後,羅莎·瑪麗亞將我抱出來了。從那時起,直到那羣異端審判官將她帶走……在這相伴的短短數月時間中,是她教會了我如何言語。」

漸漸定下心神,她換上人偶工藝師的冰冷目光,重新看向棺底。先將比安卡暫時交與伊勒內抱着,自己則雙手伸向那具複製品。隔着修女服撫摩片刻,又捏了捏,仔細確認觸感。

如白絲傾瀉身後。

跪倒在寢牀旁的弗洛裏卡,越聽越不安。

「啊啊……有幸見證這足以載入史冊的瞬間……這是何等的光榮啊!請看吧,羅莎·瑪麗亞!你與卡特琳娜,還有歷代館長不惜性命守護的『活人偶』,在此刻平安歸來了!」

弗洛裏卡漸漸接受了現實。

因爲無論此刻的她如何心碎,弗洛裏卡都不可能代替羅莎·瑪麗亞。她們兩人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自己再怎麼努力,都追趕不上那個人的背影。正如人類無法踏入神的國度——而早在無法觸及的往昔,羅莎·瑪麗亞就成爲了比安卡的神明……。

終於,時鐘歸位。

「比安卡大小姐……原來可以飲用糖水的麼?我還以爲只能靠輸液勉強攝入營養呢。」

「稍微關心一下別人如何?我一個人可沒法抬頭喲?」

被心潮澎湃的伊勒內近乎狂信徒般的反應所帶動,弗洛裏卡下意識看向上方,訝異地小聲道。祭壇正上方的圓形天花板上,竟有一面聖母像般滿懷慈愛的巨大畫像,令她一時失語。

弗洛裏卡立刻明白了伊勒內的打算,她兩手抱着比安卡,只好一腿踢出去,腳尖鞭子似的劃出一道軌跡,正中伊勒內的手腕。瓶子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裏面的液體卻已少了一半。

「……你的思考也太跳躍了。當真如此,那十八世紀前的諸位館長肯定都與比安卡大小姐有過接觸……。那些人留下的文字,有寫到這回事嗎?」

「呵呵,正是這樣。不難推測,當時的館長迫於災害與戰爭等種種原因,不得不離開修道院。由此才委託人偶師,製造了這具複製品吧。」

比安卡臉上赫然開了一個空洞。她纖長的睫毛在臉頰上落下陰影,裝點着那處空虛。

長衣色彩萌蔥,藏住婀娜身姿。

比安卡說。

比安卡似乎正在沉思什麼,連自己的

坐席

在一瞬中改換了人物都沒有發現。

「其實,始祖卡特琳娜留下的斷編殘簡的手記裏,有不少怪異的文字。若並非卡特琳娜的幻想,那麼梅賽德斯分娩的球形關節人偶,似乎是一體活物。更巧的是,眼下這具與比安卡閣下一模一樣的球形關節人偶應該製造於十八世紀末——聽到這個時間點,你沒有聯想到什麼嗎?」

沒錯。比安卡忽然開始衰老了。憶起羅莎·瑪麗亞,讓她數百年來靜止不動的時鐘,重新開始了運轉。

即便身體的病症已無法挽回,她卻仍然堅毅不改,沒有顯露出分毫的軟弱。俏麗的臉上流露出的既非絕望,亦不是自暴自棄。只如一個壽限將至的老婦人,靜靜等待神明的召回。

「不愧是弗洛裏卡閣下。『人偶專家』的意見實在教人歎服。」

「那!」

雙肩圓潤,身披肩衣柔似蠶絲。

弗洛裏卡喫了一驚。她一直默認羅莎·瑪麗亞是在梅賽德斯分娩後不久就遭到了扣押。如今再想,事情畢竟發生在比利牛斯山麓的小村落裏,「產婆殺害嬰兒」的消息要傳到洛格羅尼奧的異端審判所,恐怕得耗費相當的時間。

「……結束了。回去吧。」

有一隻眼睛倖免於難,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可這隻右眼究竟還能撐多久也是未知數,或許某天就與左眼一樣,毫無預兆地剝落下來了。此外,比安卡還漸漸脫髮,甚至掉了幾枚臼齒。

小巧的人偶公主,口中斟酌着婉轉的旋律。她薔薇般的臉頰上,悄然劃過一枚赤紅的淚滴。埋在胸中的秒針、分針與時針迴轉不止,彷彿時光倒流——時代猛然向着過去倒帶。在這短暫如剎那,卻又漫長得仿若永恆的時間裏,她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棺柩內測應該刻着數字吧——『1798.02.13』。如果相信這個日期,這具人偶就該追溯到十八世紀末期了。」

既然將羅莎·瑪麗亞稱作「吾師」,她方纔吟誦的句子應當是從卡特琳娜的手記中引來的。上方那位白衣少女的身姿,或許也是依照這些記錄描繪而出。

弗洛裏卡霎時懷疑自己的眼睛。

「啊啊,比安卡大小姐!您在捉弄我嗎?請告訴我,您一定是在拿我取樂吧!明明好不容易纔想起自己的過往!——以前的館長留下的記錄,您不是還沒有讀過嗎?不,除了那些文字,這座修道院裏,應該還有許多您過去留下的痕跡啊!」

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將能懷疑的對象排除了個遍,直到再無可想,只能交互看着比安卡的容顏與地上破裂的物體。

詭異的現象正發生在面前。

身似雪絨花之花瓣,

這時,感覺手中嬌小的存在彷彿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弗洛裏卡臉色倏地煞白。她甚至錯以爲比安卡將要化成一道光流,被天頂畫上的少女拉扯而去。

將比安卡挾在腰側,騰出手來。她快步上去撿起小瓶,塞回木栓,放進自己懷裏。

「鋪墊到這兒,您也明白了吧?我的意思是,直到十八世紀末修道院因地震倒塌前,比安卡閣下都一直被保存在我們身處的這座人偶館中。若再加上一點我個人的臆測——不,並非臆測,而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人偶館存在的意義恐怕並不限於保存羅莎·瑪麗亞的作品。這棟建築同時也是收藏梅賽德斯生下的『活人偶』的地方。換句話說,這座人偶館乃是爲保護比安卡閣下而建的。而將比安卡閣下藏入此處的,正是始祖卡特琳娜。畢竟她不光見證了比安卡閣下的誕生,亦是爲數不多知曉比安卡閣下具有生命的人物。」

「一直輸液,只是因爲那樣效率最高而已。如果不輸液就活不下去,生在十七世紀初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宣告死亡了。」

「辛苦你了,叫伊勒內的修女。」

她骨瘦如柴的手腕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伊勒內摘下軟木的栓子,嘴湊到瓶口。

自己產生幻覺了——答案是否定的。

「說的也是……」

之後一段時間,比安卡都在講述她與羅莎·瑪麗亞點點滴滴的回憶。弗洛裏卡嘴上隨意應和着,內心卻感覺萬分焦躁: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真的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閒聊嗎。

然而,卻有另一個自己在對她附耳低語:正因爲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你才必須真誠地接受比安卡過去的故事。

畢竟比安卡實在不像會懷念往事的人。忽然變得如此絮叨,不正說明了她結局已定嗎。

「……事到如今,過去的事又記得格外清晰了。在一個平靜的午後,幾個異端審判官闖進了羅莎·瑪麗亞的工房。她反應很快,先將我託付給卡特琳娜,又找出事先準備的替身人偶——那是她所有作品裏,同我氣質最相近的一個。一如所料,異端審判官不光扣住了羅莎·瑪麗亞,還要她交出梅賽德斯生下的人偶。那羣人不知道人偶被調換過,就這樣強行帶走了她。之後,她就再沒回到村裏……」

語音落下,比安卡長嘆一聲,緩緩閉上了右眼。

「比安卡大小姐?」

「我累了。可以帶我去棺裏嗎?」

說完,便沉沉睡了過去。

對比安卡而言,在棺柩中安睡早已是日常習慣。弗洛裏卡卻不得不感到坐立不安。現在將比安卡移入棺柩,或許她就再醒不過來了……可再怎麼害怕,她也唯有照比安卡說的去做。

第十一場 遺言

八月將至,比安卡的狀態仍在惡化。弗洛裏卡痛恨自己的無力,看護在左右,茶飯不思,每日暗中流下眼淚,自己也形容憔悴起來。面容裏已經尋不到過往那位高傲的創作者的矜持。只是作爲比安卡忠實的下僕,即便到了這種關頭,她也沒有將緊身胸衣放鬆半分——莫如說刻意折磨自己似的,收得越發緊了。

在比安卡,能取回羅莎·瑪麗亞的記憶,自然是一個福音。但這福音同時也成了「致死之病」。心知這樣聯想不大好,弗洛裏卡還是想到了波德萊爾《骷髏舞》中的骸骨女人,沉浸在懊悔之中。

(注:原文此處將「致死之病」(死に至る病)加上了強調的引號。「致死之病」典出聖經新約約翰福音中的一節;「耶穌聽見就說,這病不至於死,乃是爲神的榮耀,叫神的兒子因此得榮耀」(約11:4)。丹麥哲學家克爾凱郭爾在其著作《致死之病》的題名裏化用此句)

……夜半時分。

天上掛着一輪可憐的新月,莫名寂寥的月光穿過敞開的窗戶,將比安卡的面容照得蒼白一片。比安卡的右眼尚且平安,現在還會時不時機械地眨一眨,弗洛裏卡卻每晚都會夢見那隻眼睛掉落下來的噩夢,又爲她臉上增了新的憔悴。

依本人的希望,弗洛裏卡將比安卡專用的椅子移到窗邊,將她挪到那兒。幽然的月影襯得比安卡的皮膚更加蒼白了。

「欸,你覺得,我究竟算人類的殘次品,還是人偶的殘次品?」

突如其來的問題傳進耳裏。比安卡的聲音浸在若隱若現的月光裏,有些嘶啞,弗洛裏卡卻聽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卻不得不回答,顫抖的嘴脣分了又合。她這樣反覆幾次後,比安卡終於不耐煩地開口了:

「聽好?我又不會死。只是將失去『我』的意識,成爲真正的人偶而已。這是最爲高貴的一條道路。你沒必要表情那麼陰慘。隔三岔五就出去一趟躲着哭,哭完抹抹眼角又跑回來,看着真教人不爽。」

比安卡小聲說。似乎從未想過這道光芒,對身在絕望深淵的弗洛裏卡是如何的救贖。正是這隨意的一句話,爲身爲人偶工藝師的弗洛裏卡賦予了任誰也無法否定的存在意義。終於,弗洛裏卡揚起頭,露出她哭花了的臉,有些害羞似的低聲回應。

「不。只是要踐行比安卡的意願,有許多不可或缺的材料,需要麻煩你準備。」

總之,先到盥洗室胡亂沖洗一通,洗掉染紅雙手的血液。指縫間的血也仔仔細細洗淨。正在沖洗時,肚子忽然叫了。她一方面嫌自己偏挑這時候犯餓,實在誤事,又不得不感到一點驚訝:原來自己還沒忘掉飢餓的感覺……緊接着「活着的實感」就湧了上來。雖是令人情緒低落的工作,投入其中卻也意外地充實。

如今她心中滿是悔恨。自恃爲人偶工藝師的自己,做的事至始至終也不過破壞人偶罷了。理解這點時她萬分愕然,受了相當的打擊。自己迄今爲止築起的一切作品,說到底都只是人偶的殘骸。

第十三場 空洞的陰謀

她虔敬地脫下比安卡那身繁複的禮裙。剛成爲女僕,第一次碰到這身衣物時,弗洛裏卡怎麼也弄不明白裙子的構造,費了好大功夫還一籌莫展。理所當然地被比安卡不留情面罵了一頓。而如今,就連那般平凡的日常也教她無比懷念。雖然懷念,卻並不因此落淚。因爲眼淚在人偶工藝師毫無意義。需要的唯有冰冷的思考與明確的判斷力,以及精準無比的技術。

「玻璃板的具體要求,都寫在了紙上。其他需要的材料也一併附在旁邊了。看清楚了?要是少了什麼東西,我可饒不了你。」

「比安卡最後說,希望我繼續作人偶工藝師。畢竟不能總束縛在過去裏走不出去——話說回來,有事得託你去辦。這一週我都在等你光臨呢。」

他趕來時,比安卡的亡骸穿着潔白無暇的禮裙,正安眠在天鵝絨的棺柩中。弗洛裏卡切開皮膚留下的疵痕,就藏在這翩然的裙裝之下。

比安卡·普里姆羅斯·都鐸去世的消息,轉瞬便傳遍了整個修道院。接到報告的埃裏克·根德比恩帶着滿臉疲憊,趕到修道院來時,已是比安卡死去三日後的事了。

「啊啊,大小姐!別再捉弄我了……!」

弗洛裏卡小聲說着,水滴自她指尖滴落。

她隨手拿來捲尺,測量人偶的身長。四十五釐米。草草幾筆記錄在手邊的筆記上。再測過頭部長度。於是知道比安卡是標準的五頭身,也寫下來。接着細緻地量下肩寬、四肢長度等等各部位的尺寸,盡數寫入記錄。

「什麼?」

「……先去喫飯嗎。」

「還不明白嗎,你這母豬!用你的方式去愛你的主人——這就是我的意思。欸,弗洛裏卡,既然身爲我的奴隸,你自然不會不理解這是何等的光榮吧?世上可再沒有比這更值得你引以爲豪的事了。」

「首先是棺柩。她希望是一具水晶棺。」

「啊啊!怎麼還說這種話!你又不是真的時日無多了……!」

若要摘出腐敗的器官,就不得不傷害比安卡的皮膚。心念至此,她感到些許悲哀,卻仍毅然決然地取出了切割工具,彷彿舉行某種宗教儀式:手鋸、剪定鋸、開榫鋸、曲線鋸、手曲鋸、弓鋸。電動圓鋸、電動線鋸,以及鏈鋸。此外扔在房間一角的線鋸切割機,也搬到工作臺旁邊來。

比安卡忽然說。弗洛裏卡回過神來,抬起頭。

「比安卡……大小姐……」

不錯,如果是羅莎·瑪麗亞,無論面對如何的困境,她都會踏上人偶師的道路吧。絕不可能喪氣灰心轉投向人偶工藝師門下。

「哈哈……我還以爲你會很消沉呢,看見你這副模樣也就安心了。好吧。工藝用的玻璃板可以嗎,只是送到得花點時間。」

「真是的,又開始哭了……莫名其妙……」

「啊啊,比安卡大小姐……請原諒我的軟弱。但任誰來都會禁不住落淚的。如果我當初選擇了人偶師的道路……或許還能爲您做些什麼。就算不能成爲您的救贖,至少也可以減輕一點您的病痛呀。」

弗洛裏卡睜大了眼。比安卡的眼角劃過一縷銀絲,她餘下的一隻眼也掉了出來,滾落在地。

弗洛裏卡將她抱起來,好像要用臉頰感受她的溫度。可懷中的物件已經不再是半人半人偶的比安卡,而是一具雙眼空洞的球形關節人偶。包括面部肌肉與脖頸在內,身體上屈指可數的柔軟部分也如終將腐敗的屍體般漸漸硬化,覆蓋上一層燒瓷般光亮的皮膚。

弗洛裏卡還沉浸在歡欣之中。比安卡卻表現得尤爲鄭重,解釋道:

她沒再說下去。那裏看不見用來保護內臟的肋骨。這麼說,比安卡側腹上的陰影,大約只是一種外觀設計而已。

「啊啊,這就是比安卡的……」

這一瞬間,弗洛裏卡終於理解了比安卡已然逝去的事實。

她不經意的話語,卻綻放出月華與日光也爲之失色的炫目光輝,將弗洛裏卡胸中的黑暗盡數點亮。一時間,滂沱的淚滴滑落她消瘦的臉頰,止不住的淚水如雨滴揮灑而下,在圍裙上浸染出橢圓的漬跡。再按耐不住的弗洛裏卡,悽切地嗚咽着,捧起圍裙裙裾,反覆擦拭自己沾滿淚水的臉。

此刻的弗洛裏卡不再是僕人,而是人偶工藝師,向她深愛的比安卡低語道:

「哼。若你再來晚一天,我就要把教堂的花窗玻璃拆下來回收利用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從那徹底靜止的心臟間延伸出來的大動脈上。那根血管遠超她想象地粗壯猙獰,彷彿下一秒就要猛地搏動起來,繼續血液循環。

「嗚……」

自右側鎖骨起,圓鋸的刃口途徑側腹,切割到腰際。在此轉一個直角,劃過肚臍下方,切割至左側側腹。於是再改變方向,沿側腹而上,抵達左邊鎖骨。刀刃流暢地劃過一週後,弗洛裏卡斷開了圓鋸的電源。四下頓時爲不自然的寂靜所包圍。她放下鋸子,抹了抹額頭的汗水。然後,掀開那塊切斷分離下來的皮膚。

弗洛裏卡慌得手足無措,甚至忘了說敬語。

「比安卡……大小姐?」

「我的寶石箱裏,有一對耳環。可惜我就連耳垂也與人偶一般硬,才一直沒能打耳洞。但如果是人偶工藝師——如果是你……刺穿我的耳垂,應該不在話下吧?」

弗洛裏卡停下手,沉沉地嘆一口氣。

面對根德比恩尖銳的發問,弗洛裏卡淡漠地答道:

這些都是她過去用以加工人偶——或說得直白些——破壞人偶的道具。要將一具人偶加工爲人偶工藝品,總離不了破壞這一環節。現在卻截然不同。她揮舞鋸子,目的並非破壞,而是

拯救

比安卡只沉默地注視着弗洛裏卡落淚的模樣。她的眼神從未如這一刻般如此溫柔慈愛,有如輕撫着孩子的母親。就連沐浴在她目光中的弗洛裏卡,也感覺頭上彷彿有一隻溫暖的手掌,不斷安撫着自己。

找不到子宮與卵巢。這部分欠缺,究竟是因爲沒有生殖必要,還是因爲這些器官對生存沒有意義呢。弗洛裏卡想不明白,也不願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細枝末節上。

「……真是可惜。再看不見你穿女僕裝的稀奇樣子了啊。」

見證了比安卡結末的那一夜如此漫長,朝陽遲遲不願升起。夜色昏沉,濃稠而渾濁。平日夜晚吵鬧不停的飛鳥與鳴蟲只在今晚不可思議地沉默,耳畔的死寂教人隱隱作痛。

看到這處,弗洛裏卡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對迄今只與處理乾淨的人偶打交道的她而言,這幅畫面未免太慘不忍睹。即便如此,她還是將湧到喉口的嘔吐感勉強壓了回去。這些臟器再如何醜惡,都是比安卡的一部分。嘔吐便是對比安卡的褻瀆。

眼前的內臟,無不帶着溼潤的水光,微微浮現着織網般的毛細血管,顯露出粘膜獨有的豔麗色彩。不過數刻鐘前,它們還在正常運轉,維持着比安卡的生命。

「能在最後的最後與你相遇,實在令人愉快啊,弗洛裏卡……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

「小時候,父親教過我各種各樣的技術。加工玻璃自然不在話下。」

選擇成爲人偶工藝師的弗洛裏卡,對比安卡的症狀束手無策。若真令她操刀,反而會讓比安卡的自我意識越發岌岌可危——她冥冥之中有這樣的預感。當初說這話的不正是她自己嗎——她的釘,是否認自我意識的釘。

感覺脊背一陣發冷,弗洛裏卡悚然立在原地。那脫落的獨眼,似乎將比安卡的最後一滴生命也一併帶走了。

那就是包括內臟在內的一切有機部件。這些器官的存在已不再有意義,只爲弗洛裏卡徒增煩惱而已。如今,比安卡的皮膚表層已經完全硬化,從外看是一具堪稱完美的人偶。只要向眼眶嵌進兩枚義眼,就將徹底完成。

滿心哀傷的她,又流下眼淚來。淚水落了又落,幾乎令圍裙的布料也不堪其重。

雙手與衣服染得赤紅,她有些陰鬱地低語道。除了大腦,還有鼻孔與口腔各處的粘膜,非摘除不可的部分仍剩下不少。要處理這些位置,顯然會比清空胸腹難度更大。可一步步做過來,她已經多少有了些自信。

「哼。到時候我就給你最過分的凌辱吧。」

在燭臺搖曳火光的照耀下,弗洛裏卡俯視着比安卡的裸體。眼前是一具精巧的人偶,令人不敢相信曾有生命寄居其中。

「瞭解。東西肯定會一件不少送到你手上……作爲交換,你也聽聽我的請求如何?啊,又不是什麼麻煩事,沒必要擺着張臭臉。」

抱起比安卡的亡骸時,她便注意到了。因壽命已至而由半人半人偶變作人偶的比安卡,她堅硬的皮膚之下,包裹着必須處理的異物。

「大小姐!比安卡大小姐……!」

深思熟慮過後,她拿起電動圓鋸。一接上電,飛速轉動的鋸片就發出尖銳的聲響。弗洛裏卡望着比安卡,好像外科醫生冷靜地打量着自己的病人。人偶瓷白的肌膚上,映着煌煌的燭火顏色。青澀的胸前,兩處粉紅的突起。側腹邊隱約露着肋骨的陰影。一道線條流暢地從胸部描畫到肚臍。腰腹的界限之下,越過微微鼓起的丘陵,是象徵少女的裂隙。

「一切如您所願。只要力所能及,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一個不好,您的耳垂可能就缺了一塊呢。」

「哼……真像白雪公主一樣啊。這般興趣放在她身上,實在有些幼稚了。那你呢,你有處理玻璃的技藝?」

比安卡的嘴脣僵硬着,悄然無聲。雙脣是她爲數不多能依自己意志活動的器官之一。此刻卻默不作聲,一動不動。聽不見少女好奇的追問,也聽不見痛罵弗洛裏卡的話語。

弗洛裏卡沉默着,重新開始作業。鍛冶場裏有橡膠手套,她卻沒有戴上,只憑一雙手碰了上去。手指最先觸碰到的,是心臟。她的指尖微微顫抖,感受着那尚未散盡的柔和餘溫。

「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我會努力的。」

「廢話。你可沒有拒絕我的權力。」

從祭壇上移開目光,根德比恩轉過輪椅,開口說。

「之前的菸草全抽完了?」

年幼時候,弗洛裏卡究竟爲何放棄了成爲人偶師的崇高夢想?爲何見了阿依達一眼,就自顧自地以爲將一切都看通透了呢。雖然假設毫無意義,但如果當初,羅莎·瑪麗亞站在弗洛裏卡的立場,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只稍作想象,弗洛裏卡心中便有了確信:

「等我徹底成爲人偶,希望你能發揮人偶工藝師的技藝,將我的亡骸裝飾得儘可能美麗。嗯……棺柩要像白雪公主一樣的水晶棺。至於其他細節,就任憑你的技術與感性定奪。將我做成你心中最美麗的模樣就好。一定要讓我成爲世上最完美的人偶。聽懂了?」

「啊啊,比安卡大小姐……!」

「這倒是頭一回聽說。不得不佩服你的多才多藝啊。」

心臟、肺腑、食道、胃、胰臟、肝臟、小腸……比安卡的臟器如玩具般小巧得不可思議,教人難以相信她便是依賴這些器官活過了數百年時間。也許正是小巧的內臟將能量消耗限制到了最小範圍,她才如此長壽吧。

根德比恩向祭壇獻花時,作爲人偶工藝師的弗洛裏卡也站在他身後。

「沒關係,比安卡。就交給我吧。我會讓你成爲人偶的女王,讓這世上再無人能企及你的光輝。」

「欸……有件事想拜託你。」

弗洛裏卡回到鍛冶場,將比安卡的亡骸安置在工作臺上,換上過去那身方便活動的私服。工裝褲口袋裏塞滿了加工人偶的工具。她似乎聽見這身灰濛濛的工作服對自己說了句「歡迎回來」。身爲人偶工藝師的自己又回來了,這次是爲了完成比安卡的意願。

……東方天空微微泛白的時候,她終於清空了比安卡的胸腔與腹腔。相對地,黏糊糊的內臟全塞進了手邊的銀盆裏,粘連一塊分辨不清了。

原以爲會很棘手的作業意外地進展順利。因爲比安卡半人半人偶的身體上,「人類」與「人偶」的界限相當分明。好像往一具人偶的外殼裏,塞進了寄託着生命的內臟一樣。

一縷純白的布條遮住她空蕩的眼眶。左右耳垂上,垂掛着薔薇花冠圖案的銀飾。花冠中央,裝點了一枚光輝璀璨的紅寶石。等待根德比恩期間,弗洛裏卡完成了與比安卡的約定,爲她穿了耳洞。刺穿人偶的皮膚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戲。雖在比安卡眼前故作謙遜,心底卻是有說一不二的自信的。她本想盡快準備好義眼嵌進比安卡的眼眶裏,可惜材料不足,只能暫時擱置起來。

「接下來是頭部……」

弗洛裏卡走近到根德比恩身旁,遞出去一張紙條。

第十二場 解體人偶

另一方面,殘餘在她體內的諸多器官則必須儘快摘除。時值盛夏,若放手不管,比安卡的內臟不多久就會腐壞,生出異臭來。哪怕是被尊敬爲聖者的佐西馬長老,死後也會散發出棺材都封不住的異臭,教民衆感到落差。揹負了比安卡信任的弗洛裏卡,是如論如何也不願讓《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那屈辱的畫面重演的。

害怕在這無暇的美麗上劃出疵痕,她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下定決心,握緊了電動圓鋸的握柄。讓高速旋轉的鋸片落到比安卡的皮膚上。刃口沿着鎖骨線條遊走,刺耳的鳴響令弗洛裏卡感到有些懷念。上次聽見,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裏,教她作爲人偶工藝師的本能蠢蠢欲動起來。

「呵呵,心情好轉回來了嘛,弗洛裏卡。真教人期待啊。另外,再爲我做一件事吧。」

根德比恩坦誠地笑着,臉上看不出分毫惡意。弗洛裏卡剛升起來的疑念也被掐滅了。

完成測量,弗洛裏卡在桌上放下紙筆,開始下一個環節的作業。

其中一些工具對比安卡的皮膚傷害太大,弗洛裏卡卻也沒做多想。只是出於儀式感才統統陳列在手邊。

好像潑了深紅色的顏料,工作臺四下血紅一片,空氣裏瀰漫着濃稠的鐵鏽氣味。

「好吧。你先說,聽完再作決定。」

「嗯。不過說明條件之前,有個問題得向你解釋清楚。」

「裝模作樣。要不還是算了?」

「唉,先老實聽我說完。瑪麗安、米拉娜、弗洛裏卡,還有比安卡……你們四人或許就是最後的人類,重要性自不必說。正因如此,〈機關〉纔會將你們保護在這座修道院裏……」

「事到如今,提這回事做什麼?」

「你不感覺奇怪嗎?爲什麼關在這座修道院裏的盡是少女,沒有一個少年?難道是單純的偶然?」

弗洛裏卡皺起眉頭,像要揣度根德比恩的弦外之音,緊緊注視着老人的臉,似要把他看出一個洞來。終於,一個猜想閃過她的腦中。

「難道……!」

「啊,和你想的一樣。除了你們四人,還有其他順利降世的嬰兒。只是被〈機關〉隔離在了別處罷了。」

她臉上頓時失了血色,即便這樣,立在原地的弗洛裏卡仍舊狠狠盯着根德比恩。

根德比恩曾口口聲聲告訴她,說與她同齡的孩子都被收養到這座修道院裏了。弗洛裏卡一直對此堅信不疑。

「事實上,在比利牛斯山脈法國一側,有另一座古老的建築——聖馬丁·杜·卡尼古修道院。〈機關〉保護的幾名少年就生活在那裏。務必請你從中選出一人來……」

「這是什麼意思!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啊!」

弗洛裏卡慌亂的質問聲迴盪在石砌的牆壁間,滿臉皺紋的根德比恩緩緩眯起了眼。

「〈機關〉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生下人類的後代。怎麼,男女交合產下後代,不是自然規律嗎,有什麼可不滿的?」

「別說笑了!到頭來生下的不還是人偶!」

「或許吧。但是,弗洛裏卡,你沒有拒絕的權利。既然在這個絕望的時代生爲人類而非人偶,就說明你是被選中的存在……。讓同樣被時代篩選出來的男女結合,生下的究竟會是人類還是人偶。〈機關〉想弄明白的就是這點。」

「切……總算露出真面目了啊!結果你和其他〈機關〉職員,還有以前那些將人搬上試驗檯的沒血沒淚的科學家,全是一丘之貉!」

「我很遺憾……別拿我們和那些邪魔外道相提並論。〈機關〉充其量,不過是在勸你去

戀愛

罷了。」

「那我問你……既然早有這層盤算,爲什麼又默許我吸菸?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只要理解這點,答案便一目瞭然。

如今,展示在人偶館最深處那座祭壇上的,不再是十八世紀末以來的那具的複製品,而是人偶工藝師弗洛裏卡·德·露西亞的最高傑作。幾處位置刁鑽的燭臺充當了光源,點亮這座地下教堂。

約定的期限無時不刻不在迫近。弗洛裏卡則廢寢忘食地埋頭在工作中。

「如果我拒絕呢?」

屋外仍然一片昏暗,四下靜謐的時候。

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

王子吻下之後,公主也不會醒來。

「……說的也是。總要有一個人來作見證啊。」

首先,將完成的所有作品移往那座地下教堂。搬運時候儘可能小心,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修道院的一日開始得相當早,就算天還未矇矇亮,也不排除撞到哪個早起的修女的可能。玻璃棺柩保持着未接合的狀態,一部分一部分地移到地下,需要來回整整七趟。回過神來,便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深夜二時剛過,弗洛裏卡便開始了行動。這之前她片刻也沒有休息,正是最疲憊的時候,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半點睡意。不如說心情十分清爽。

「啊啊,無所謂。你願意答應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瑪麗安和米拉娜變成那副模樣,現在能指望的只剩你嘍。本來,是想教她們兩人也一同出席的——」

就這樣,彷彿守喪歸來的人,約定的日子——九月朔日,來到了弗洛裏卡門前。

那裏刻着誰死前的夢囈。

比安卡靜謐地躺在祭壇中央。身上,是弗洛裏卡爲她徹夜縫製的純白婚紗。手套自指尖包裹到手肘,與禮裙同色,亦是一片潔白。她的手掌在腹部交疊,手中握着弗洛裏卡親自制作的花束。黃金般的長髮左右打着卷,彷彿王公貴族的千金。膚色不加雕飾,緊閉的脣間卻描畫了深紅的胭脂。面容藏在朦朧透明的面紗之下,左右眼眶裏,嵌着弗洛裏卡製作的義眼。細緻捲起的睫毛裝點她的眼眸。

——要讓比安卡,成爲世上最完美的人偶。

「揹我!揹我!」

如比安卡所願,她嬌小的軀體,正躺在一口水晶棺柩中。經過精巧的多面切割,玻璃表面如寶石般光輝璀璨。赤紅的薔薇花瓣鋪滿棺底,溫柔托住她的身軀。

「……嗚哇!」

那裏刻着男女的面容,許是誰記憶中父母的模樣。

唯一確定的是,根德比恩臉上沒有半點往日說笑的樣子,只能看見百分百的認真。另一方面,弗洛裏卡深深明白眼前這位老紳士絕非什麼易於相與之輩。能在談笑裏,把她過去提的那些刁鑽要求全部滿足的傢伙,怎會是個小人物呢。

弗洛裏卡不留情面地回絕了她天真的請求。

「那你急得翻箱倒櫃也找不到的那些東西,就難送到你手上了。當然,要拆那上邊的花窗玻璃自然是沒門的。再怎麼說,這裏好歹也算一座歷史建築。」

啊啊……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她冷靜地思考着。現在,最該放在首位的任務究竟是什麼。

弗洛裏卡的指摘無疑是正確的,根德比恩卻譏諷地笑了笑。

已經沒有懷疑的必要了。等到弗洛裏卡意識到瑪格達萊娜失禁了時,兩人的下身都已經一塌糊塗。

「揹我嘛!揹我!」

離開教堂,剛踏上回廊的時候。

最令弗洛裏卡難以忍受的,是根德比恩那冷漠的態度。比安卡完全變成人偶不過幾日,他竟然就上門說媒來了,提出口的還是這麼一樁教人反胃的交易。

話說回來也實在可嘆。埃裏克·根德比恩或許真的老眼昏花了,竟沒能看穿弗洛裏卡拙劣的謊言。也不知是被慾望矇蔽了雙眼,還是瑪麗安與米拉娜的意外讓他亂了手腳。

「唉……行啦。要背就背!這樣你滿意了吧!」

不過,就算弗洛裏卡說什麼也不願鬆口,應該也不至於當場丟掉性命。在失去瑪麗安與米拉娜兩個貴重人材後,若連弗洛裏卡都死去,根德比恩就徹底沒指望了。

忽然想起什麼,弗洛裏卡走到牆邊,向方磚砌成的牆面上,一片積滿灰塵的地方吹了吹,幾處人爲鑿刻的痕跡就如古代壁畫似的浮現了出來。

她說明完後,悄然闔上眼瞼。顫抖的嘴脣,緩緩、緩緩靠近了比安卡的臉龐。

比安卡就是自己的神。

她的整個世界,都構築在指向比安卡的思念之上。

只要能實現比安卡的願望,她便再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她想象着沉眠在水晶棺柩中的比安卡,又在比安卡身邊,添上靜靜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自己的模樣,喜悅便從心底湧了上來。她根本不相信根德比恩的話。雖然聲稱是要她去「戀愛」,到頭來肯定還會不擇手段強迫自己生下後代吧。講述他的念想時,老人眼裏已經透露出幾分瘋狂。那是一雙只爲達成目的,就能毫不猶豫犧牲一切的瘋子的眼睛。與弗洛裏卡尚且年幼身在故鄉時,妄圖拐走她,死在亂槍之下的那個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樣。

弗洛裏卡渾身一竦,勉強轉過身去,看見的竟是瑪格達萊娜。她離塵脫俗的面容上,掛着一張童稚的笑臉,教人感覺莫名地詭異。更難以理解的是,隨着時間流逝,瑪格達萊娜似乎一日比一日年輕了。

「哈哈!呀哈哈哈!」

無論在資金、魄力還是情報收集方面,都絕不能輕視這個男人。只要根德比恩願意……不動聲色地處理掉一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簡直易如反掌。作他保鏢的雙頭的女騎士——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正毫不放鬆地守在教堂門口。兩對視線顯然落在弗洛裏卡身上,一刻不停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說來也怪,平常靜不下來的瑪格達萊娜,進了鍛冶場後,卻變得意外地乖巧了。也許就連這個瘋女人,都從鍛冶場裏深沉的黑暗與嚴肅氛圍中感受到了什麼。或者是從沉默着認真工作的弗洛裏卡的身影裏,看出了幾分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意味吧。

「比安卡……這就是我的答案。現在的你,稱得上是君臨人世的,最完美的人偶了嗎?不……已經不必再問了。就讓我告訴你吧。毫無疑問,這世上再無人能企及你的美麗。不過,這個作品……還有它的後續。」

弗洛裏卡的工房,就選在這樣一處充滿了冤死靈魂的地方。換作常人一定唯恐避之不及。她卻一步一步,將這裏武裝成了自己的城塞。

她有些着急,試着甩掉緊抱着自己不放的瑪格達萊娜。後者雖然言行幼稚,精神退回幼兒,卻意外地有幾分力氣,說什麼也不肯鬆手。令弗洛裏卡莫名想起了另一個人:說起來,米拉娜也有些外表看不出來的腕力……

如今她卻如此確信:

這時,有人從身後抱了上來。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瑪格達萊娜。這傢伙平常會睡到日上三竿,偏偏今天醒得這麼早。大約就算精神不正常,也察覺到似乎有什麼要發生了吧。

「哇!」

第十四場 薔薇的封印

弗洛裏卡曾以爲,這世上並沒有什麼神明。

這時,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弗洛裏卡的腰際與大腿上,忽然傳來一陣溫熱溼潤的觸感。接着便升起一團難言的氣味。她身子僵了一僵。

弗洛裏卡跪倒在玻璃棺柩旁,開口講述:

「哎呀,沒想到你還會說這種話啊。可惜無論母體健康狀況如何,生下的孩子多半都是人偶。現在就是這種時代。因爲母親孕前吸菸這點事就受影響的孱弱胎兒,並非〈機關〉所求。但懷孕後,就難免得請你戒菸了。」

彷彿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瑪格達萊娜愉快地大笑着。弗洛裏卡卻連生氣的興致都提不起來,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葬禮之後,比安卡的亡骸一直停放在教堂中。畢竟不能在那兒開工,弗洛裏卡就將比安卡移到了工房裏。

「喂喂,饒了我吧。到底怎麼回事?以前那個修道院長去哪兒了?」

爲比安卡準備的義眼,也是弗洛裏卡親自制作的。固然可以讓根德比恩找現成的,但爲了再現比安卡的瞳色,她還是決定手工來做。而且,想起那雙紫色的眼眸,她實在按耐不住自己動手的衝動。

根德比恩又眯起眼,頗滿意地點點頭。

這座鍛冶場曾是〈機關〉的實驗場地之一。被送到這間修道院不久後,弗洛裏卡就向根德比恩要來使用鍛冶場的許可。她在偶然間發現了牆面上的這些刻痕。自幼被囚禁於此,無力反抗的少年少女們,將靈魂的慟哭一道一道鑿在了牆上。

她獻上一吻,是爲與公主一同死去。

數日後,根德比恩便派人送來了弗洛裏卡要求的材料。他辦事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看見玻璃之類的易碎材料都保護得完好無損,弗洛裏卡懸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製作玻璃工藝必要的噴燈與其他一些訂製的工具也準備萬全。

「你,該不會……」

「距離期限還有十日。哼……不得不感謝你啊,埃裏克。十天時間,夠做太多事情了。到了最後的最後還在小瞧我,這就是你最大的失策。」

弗洛裏卡鄭重地扔下一句警告,留下根德比恩一人離開了。穿過教堂大門時,一直守候在那兒的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向她恭敬地行禮。她雖沒作出反應,心底卻對這貌似和藹的守衛加重了一分警戒。

「兩週後……嗯,那時候我的工作應該也做完了。但我只答應你出席,結果如何可不敢保證。如果看見的盡是些沒意思的男人,我會轉身就走。」

沐浴在煌煌燭火中,光耀的比安卡的身姿,讓瑪格達萊娜也不禁爲之着迷,彷彿被奪走了心神。

「唉……真想讓你替我去相親。既然做過娼妓,玩弄男人肯定不在話下吧?」

對曾經的弗洛裏卡而言,所謂創作,便是對人類生下的人偶的復仇、破壞與處刑。她推崇的人偶工藝的神髓便在於此。說到底,不過是爲了暫時忘卻自己的無力,才採取這樣的方式聊以自慰罷了。與掐掉燈光後做的那些罪惡的自瀆沒有區別。這樣的創作又有什麼意義呢。人偶又無法理解自己被殺的處境,再怎麼處刑都無濟於事。

「明白了。我接受你的條件。定在什麼時候?」

「嗯。給你點心理準備時間吧。來月月初怎麼樣?」

「姐姐,揹我!」

弗洛裏卡順從她的請求,背起瑪格達萊娜。在粲然照耀的朝陽下,踩着瑪祖卡般輕快的步子,從並排的羅曼式建築間徑直穿了過去。

根德比恩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

有什麼人忽然從身後抱住了她。

瑪格達萊娜還在自說自話。

「聽我說,比安卡。白雪公主會在王子的吻中醒來。但你不一樣——我知道你可沒有那麼容易攻陷。所以,我便在你脣上的口紅裏添了特別的設計。要教你知道了,恐怕會罵我這個奴隸不知高低……抱歉,但還是讓我來充當王子的角色吧。」

在根德比恩眼裏,只屬於比安卡與弗洛裏卡兩人的,那個無上幸福的世界究竟算什麼呢。在那段時而甜蜜似要融化其中,時而痛苦彷彿頭戴荊冠的時間裏,是比安卡侮辱了弗洛裏卡的驕傲。是比安卡剝奪她的尊嚴,又將之蹂躪成碎片。是比安卡讓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悸動——那無疑是成爲某人所有物的歡欣。

「……呀!」

她認得這是什麼。

弗洛裏卡忿忿地嘖舌。老奸巨猾的根德比恩要她去做的,無非「相親」的那老一套罷了。少女被隔離在此的真正緣由,竟只是爲了一場橫跨比利牛斯山脈的,宏偉而卑劣的聯姻。叫人聽了實在笑掉大牙。

瑪格達萊娜天真地歡叫一聲,掛到了弗洛裏卡身後。

而她以比安卡的亡骸爲素材進行的創作,卻並非那般低劣的行爲。清濁併吞,沒有絲毫見不得光的地方。做這份工作時,她內心澄明而靜謐,只如在大理石快中望見了完美的神像的雕塑者,默默地鑿削。

放在過去,弗洛裏卡絕不會在自己工作時放其他人進入工房。現在則另當別論。尤其瑪格達萊娜的來訪,絲毫不會令她感到不適。

完成移動工作,她久違地看了一次日出。然後用自制的鎖封上了鍛冶場的大門。

在瑪格達萊娜天真的守候中,她夜以繼日地作業。搭起玻璃棺柩的空閒時間裏,又親手爲比安卡縫了一套衣裝。離開故鄉以來,弗洛裏卡從未碰過針線。好在她手指向來靈巧,只要記住一些基礎知識,運用並不算難。不多久,她甚至從裁剪與縫製布料裏找出了幾分樂趣。

過去伊勒內落下的藥瓶,正藏在弗洛裏卡懷中。她雖不知具體成分,伊勒內卻也親自向她展示了這液體的毒性,不過三兩滴就能致死。弗洛裏卡就在裝點了比安卡嘴脣的口紅中,摻入了這一猛毒。

拗不過她,弗洛裏卡半是自暴自棄地答應了。照瑪格達萊娜說的,微微彎腰。

摘除內臟後,比安卡的軀體已然是完美無缺的人偶,自然與腐壞無緣,如今依舊美麗不改。

向着比利牛斯山脈的北方,弗洛裏卡傲然地低語道,好像在傾吐心中的黑暗。

「準備材料的事,可千萬別忘了啊?」

「——哈哈哈哈哈!」

那裏刻着誰留給母親的遺言,希望她不要爲自己的離去而悲傷。

歪歪扭扭的文字,不少已經識不出本來的含義。

唯有一人靜靜注視着弗洛裏卡此時的背影。那便是瑪格達萊娜。她時不時帶着無邪的笑容來工房玩耍,還捎上一些點心或水果。除了處理玻璃時有些危險,會盡量把瑪格達萊娜趕出去,其餘時間弗洛裏卡都對她不管不顧。

忽然,身旁傳來某人尖細的鬨笑聲。弗洛裏卡被誰猛地撞開了。

「發什麼瘋!」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弗洛裏卡,滿腔怒火地站起來。撞倒她的傢伙卻在祭壇前踏着舞步般地四處亂跑。

「切……真掃興。」

對瑪格達萊娜發火也無濟於事。她知道自己再怎麼生氣都會打到一團棉花上。瑪格達萊娜空虛的雙眼,似乎仍遊移在幽境當中。大約對自己打斷了弗洛裏卡的決意毫不自覺吧。還是說,她真的從弗洛裏卡決然的態度裏看出了什麼呢。

「……………………」

弗洛裏卡感覺有些不是滋味,緊接着剛纔的激動也冷徹下來了。同時,從瑪格達萊娜阻止自殺的行爲裏,嗅出了幾分命運的意味。如果現在死去,固然可以用死亡爲完美的人偶比安卡添一點色彩,說到底卻還是自己逃避現實的舉動。至少比安卡的遺言裏,可沒有讓自己爲她殉死。

她莫名地握緊了拳頭。

「謝謝,瑪格達萊娜。如果不是你拉住我,就沒法挽回了。」

瑪格達萊娜卻沒有領受弗洛裏卡謝意的意思,仍然咯咯地笑着,伸出手去想摸比安卡的臉,卻撞到了玻璃上。

「啊!別亂碰!」

弗洛裏卡臉色一白,生拉硬拽地把瑪格達萊娜從玻璃棺旁邊扯開了。

安慰着生氣地鼓起臉頰的瑪格達萊娜,弗洛裏卡離開了地下教堂。途經狹長的地道,走到地面上的圖書館。走出去再次見到陽光,莫名地感慨萬千。如果計劃順利,她就不該站在這裏了。這麼一想,就連自己的存在都霎時變得違和起來,卻又意外地有幾分「回來了」的實感。

七歲生日那天,被強迫着離開故鄉,幽禁在比利牛斯這處祕境之中的弗洛裏卡,已經沒有屬於她的歸處。她心知肚明,卻仍不可思議地生出了些重歸故土似的懷念。

「——看你的樣子,事情應該都辦完了吧。」

忽然傳來的聲音讓她猛地抬起頭。身邊的瑪格達萊娜蹦蹦跳跳地跑到那個老人身邊。

本該正午時分來訪的埃裏克·根德比恩,卻在此刻出現在了面前。他的手指在輪椅的面板上游走,臉上浮現出嘲笑似的笑容。雙頭的女騎士——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則一如既往,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瑪格達萊娜跪下來,依偎在老人膝上。

老人輕浮的態度,似乎比往日更盛了幾分。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裝,搭配蝴蝶結,簡直像正要出席晚宴。左胸戴着一枚銀製的奢侈胸針。想來是爲了參加弗洛裏卡的「徵婚」,才故意挑了這麼一身打扮。卻怎麼看都同小丑似的滑稽。

弗洛裏卡皺起眉毛,毫不掩飾厭惡。根德比恩撇撇嘴地嗤笑道。

雙頭的女騎士冷淡地俯視着她吐得一塌糊塗的模樣。這冷淡並非出自輕蔑,而是將一切感情都排除在外的無機質的漠然。於是,根德比恩臨走前的話又在她腦中復甦——缺一兩隻手腳,也影響不了出產。

「爲什麼徘徊在圖書館週圍?」

冷漠地看着老人的舉動,下定決心的弗洛裏卡攥緊了拳頭。

慈愛地撫摩着瑪格達萊娜的金髮,根德比恩露出一個苦笑。

「……這是什麼意思?」

「別那麼緊張。我可沒有對他動刀子的打算。」

根德比恩用手帕擦一擦瑪格達萊娜的嘴角,抬頭看向綁在十字架上的弗洛裏卡。

「退隱。」

祭壇前面擺了一臺違和的圓桌,他正悠閒地喝着紅茶。白瓷碗、銀質的湯匙與刀叉之類的餐具齊整地放在席邊。

拼了命地掙扎,手腳上的拘束還是紋絲不動。反倒是勒緊肉裏的皮繩讓她一陣生疼。

根德比恩捧腹大笑。他笑得渾身顫抖,就連膝上的瑪格達萊娜都嚇得躲開了。

根德比恩越過輪椅靠背悠悠地揮手。

「臭老頭!這是要對我動手了?」

她銀牙緊咬,只一個勁地搖頭。

第十五場

獨身者的機械

她的答案十分簡單。

「唉……剛纔好像幻聽了。年紀大了就是不方便。」

他口若懸河地說完,接着高聲笑了出來。瑪格達萊娜也被感染了似的,發出少女般咯咯的笑聲。

弗洛裏卡眼裏燃燒着熊熊烈火,緊盯着根德比恩的眉間。另一邊,根德比恩的眼神卻如研究者般地冷淡。他打量着弗洛裏卡。

她只是突發奇想,就這麼做了。無論放棄殉死時,還是拉住瑪格達萊娜的手的時候,亦或回到地上,沐浴在陽光裏的時候,她都未想過還有這樣一條道路。現在卻覺得,成爲修女拒絕婚事,在比安卡身邊度過餘下的生命,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彷彿自己生來就已註定要迎來這樣的結局,感覺無比清淨。

「現在又如何?」

「缺一兩隻手腳,也影響不了出產。」

「……算了。比安卡的事之後我會好好問個清楚。現在得先訂正你的誤會。弗洛裏卡,記清楚了?你的身心至始至終都是我們〈機關〉的東西。照理說,就連你剛纔咔嚓剪下來的頭髮,能不能丟掉都由不得你。那頭豔麗的黑髮,精緻的臉,修長的肢體,豐滿的乳房。未經使用的生殖器官還有每一枚卵子的所有權,都握在〈機關〉手裏。」

故事由橫向縱向各四列,總計十六枚圖景構成。

教堂外的陽光穿過壯美的花窗玻璃,染成或青或赤或綠色的光芒,播撒在祭壇間。

看似在虛張聲勢的根德比恩,臉上卻掛着和藹的笑臉,莫名助長了話裏的壓力。

「背叛又如何?比安卡生在十七世紀,不就說明人類從那時候起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嗎!啊啊,就是這樣……比安卡纔是一切的發端……她是一切人偶的母親!事到如今我做什麼選擇,都撼動不了人類的結局了。聽好了,根德比恩!我愛比安卡。我的肉體和靈魂都是她一個人的所有物!」

由最下列左端「基督進入耶路撒冷」起,向右是「最後的晚餐」。再向右,故事發展,抵達右端,便轉向自下往上數的第二行,又從左起。從下方開始順次「閱讀」,是欣賞玻璃花窗的慣例。例如「基督受磔刑」就被安排在了最上行左數第二枚的位置。「基督下葬」則是最後的圖案,位於最上行右端,收束整個故事。

原本的羅曼式教堂燒燬後改建作哥特樣式,增添了數處玻璃花窗以引入室外光線。然而,花窗本身的目的卻不在於採光或裝飾。那寶石般五彩絢爛的外觀之下,還隱藏着深一層的含義。

他就這樣背對着弗洛裏卡,向雙頭的女騎士下令了:

「哎呀哎呀,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剛剛比利牛斯對面來消息,說三小時後王子大人們就要駕到了。在那之前,你就掛在那兒好好冷靜下吧。」

兩張嘴近乎詭異地異口同聲。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面向弗洛裏卡,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從她的動作裏看不出半點暴力的意味,簡直像收到了主人的命令,便不假思索地邁出步子而已。

「就算是你,也沒有權力要求一個修女去相親吧?」

「同感。」

剎那間,小丑般浮誇的老人,那滿臉皺紋的臉忽然失去了表情,眼睛也陡然化作漆黑的空洞。臉頰的皮肉、勾起的鷹鉤鼻與微微潤溼的嘴脣都消失不見,感覺像被一具盛裝打扮的骸骨緊緊盯着,弗洛裏卡不由得脊背發涼。於是她明白了:現在,與自己對峙的這具行屍走肉,纔是根德比恩的本質。

弗洛裏卡雙膝顫了顫。眼前這兩個人,恐怕能理所當然似的地切斷她的四肢吧。

然而下一個瞬間,根德比恩又變回了和藹老人的模樣,臉上再度浮現出柔和的微笑。弗洛裏卡看見的幻象,頃刻便煙消雲散了。

長久以來,根德比恩都是爲數不多能理解她的人。若沒有他迅速而確實地準備素材,弗洛裏卡的創作活動恐怕寸步難行。這次能夠完成比安卡的意願,也多虧了有根德比恩的支持。

「呵呵……真不客氣啊。要不是我準備了那些材料,你哪來機會完成她的願望?」

「難道……你想讓瑪格達萊娜也挑一個男人?」

弗洛裏卡正爲這話脊背發涼,卻忽然看不見根德比恩的背影了——因爲身材高大的女騎士擋在了她面前。

目前〈機關〉仍然全盤相信都鐸家杜撰的說法,以爲比安卡是九年前生在都鐸家中的女孩。有權出入這座修道院的根德比恩亦不例外。這種情況正合弗洛裏卡的意:萬一〈機關〉得知了真相,難保不會奪走比安卡的亡骸,用作研究。

「哈哈!哈哈哈哈哈!」

「……頑固的傢伙。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抱歉啊,臭老頭。這回事果然還是吹了。」

……想到這裏,內心頓時被絕望吞沒,她眼前一暗便失去了意識。

「比安卡的亡骸藏哪兒去了?」

「說比安卡生在十七世紀,又是什麼意思?」

「只怕你做不到嘴上說的這麼幹脆。」

根德比恩操作扶手上的面板,讓輪椅轉過去,背向弗洛裏卡。沒有半點遲疑,好像一個玩膩了手中玩具,便隨手丟開的孩子。

「現在,把你那些祕密一個不剩地吐出來吧。」

「……你騙人!」

「既然沒有執着,就不該當修女。成爲母親不是更好麼。你的態度是對人類的褻瀆……啊啊,說是背叛人類也不爲過了。」

微風撫過她露出的後頸。

更教弗洛裏卡喫驚的還是自己此刻的打扮。眼前泛白,是因爲一枚薄布面紗遮蔽了視野。身上竟是一套婚紗,純白的顏色刺得眼睛發痛。自襟口向雙肩,還有手腕附近,都裝點着薔薇與蝴蝶的蕾絲圖案。腰身收緊到極限,傳來令人難以忍受的壓迫感。裙邊織着絢爛而繁複的花邊,撐展開來,彷彿倒掛的白百合。

「啊啊,順便也收下了我們付的報酬。夠他們後半生喫喝玩樂了。」

「……算不上討厭。只是比安卡已經成爲世上最完美的人偶,我不想她沾到你身上的老人臭而已。」

「等等。你剛纔說比安卡生在十七世紀,是怎麼回事?」

「剛剛你說『窮盡這條道路』,是把比安卡的亡骸當成自己的收官之作了。哼哼……比安卡就是你現在最大的弱點。等我們找到她,有人質在手,你還能怎麼辦?啊——不如干脆把你最後這點念想也掐掉,也許你就願意安分點了?」

「別說笑了。聖經還有修女服和你可合不來。更別說你根本不信教了。如果成了修女,人偶工藝師的工作又怎麼辦?」

女騎士兩張嘴分別抱怨一句,終於放下了手。捱了痛打的身體沉得像沙袋,站不住的弗洛裏卡頹然坐在了原地。接着便吐了出來。這幾日鮮少飲食,喉底湧上來的盡是酸澀的胃液。

「老實交代了吧。」

人口數量愈來愈少,人類逐漸自地上絕跡,這樣的時代下,藝術究竟還有什麼價值呢。弗洛裏卡並非沒有覺察到大衆諸如此類的想法。根德比恩卻與別人不同。他從未輕視藝術,只要事關弗洛裏卡的人偶工藝或米拉娜的芭蕾,幾乎有求必應。弗洛裏卡不相信,也不願相信他過往的態度竟是僞裝。

「收到,我的主人。」

「有什麼好騙的。我也不否認他們爲你落淚的真心。話說回來,弗洛裏卡。你把她藏那兒去了?我是說比安卡的亡骸。哪兒能安置——嗯,展示她的身體呢……這麼說,剛纔你和瑪格達萊娜是從圖書館走過來的?真稀奇啊。挑這麼個除了發黴舊書就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能辦什麼事?那兒可不大適合用來展示人偶。看來……這座修道院裏,還藏着一兩個〈機關〉都不清楚的祕密啊?」

「完成比安卡的遺願,就算窮盡這條道路。沒什麼好執着的。」

見到瑪格達萊娜一反常態的扮相,弗洛裏卡便明白了什麼。

指示女騎士退下,根德比恩訝異地問道。

朝女騎士喊一句,弗洛裏卡左手伸向頸後,把披散在身後的黑髮攥成一束。銀光熠熠的刀鋒抵到髮束上,徑直劃下。與過去一刀兩斷般地,一刀割斷了頭髮。

她畏畏縮縮地低頭看了看,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正如受磔刑的基督,她被固定在了祭壇的十字架上。

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忽然襲上弗洛裏卡心間。自己竟然爲根德比恩的幾句話氣急敗壞,非但隨口把祕密說出了口,還摻進了些腦子裏莫名冒出來的臆想。

說話的是根德比恩。

弗洛裏卡也啞口無言了。根德比恩的言下之意已再明瞭不過:她沒得選——甚至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權力。既然事情商量不成,就只剩最後的手段,靠行動來表明態度了。

她從工裝褲口袋裏抽出一柄小刀。女騎士見狀,便警戒地擋上前來。

主題是「基督的受難」。

陽光撲在眼瞼上,弗洛裏卡甦醒了過來。眼前一片白茫茫,意識尚且有些模糊。她試着動了動身子,全身上下就傳來一陣劇痛。接着便驚愕地發現自己的手腳處在動彈不得的狀態。

「……至少這方面,確實不得不感謝你。」

弗洛裏卡鬆開左手。不再受束縛的黑髮在空中漂搖、零落,終於被微風帶走了。

她緊咬嘴脣,不願再多說一詞一句。根德比恩見狀也唯有嘆息了。

屹立不動的雙頭的女騎士守在根德比恩身後。他的鄰席則坐着瑪格達萊娜。瑪格達萊娜穿着糖果般的洛可可禮裙。她打扮得甜美可人,嘴裏卻塞滿了細碎的點心,看着無比地異樣。

左右耳邊,交替傳來了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的低語。

向祭壇投下神祕的光輝的花窗上,亦鐫刻了一個故事。

弗洛裏卡這才明白,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被人臭着一張臉道謝,也沒什麼可高興的。比起這個,離那些會成爲你的白馬王子的少年們抵達這裏還有些時間,你好是抓緊打扮一下。總不能穿着那身工裝去挑選對象吧?難得的美貌全浪費掉了。但也不用着急,你的裙子也已經準備好了。真想趕快親眼看到啊!」

弗洛裏卡一時沒能跟上眼前老人的話。可話裏的含義,還是如同侵蝕身體的猛毒般,在她腦裏擴散開來。握緊的拳頭也爲着怒火顫抖不止。

於是,女騎士的拳頭掀起呼嘯的風聲,重擊在弗洛裏卡的側腹上。她險些跪倒在地,緊接着又被左手掐住喉嚨硬生生拉了起來,近乎雙腳離地,掛在了半空中。

「哦,你醒了?」

那便是爲了講述擷自《聖經》或其他典籍中的故事。

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好幾次開口,施展暴力時也不改語氣的平淡。弗洛裏卡仍舊固執地一言不發。

「當然。她的生殖能力又沒有障礙。既然當不成修道院長,不就只剩下這一個用處了?」

「我的父母……纔不是爲了這種事把我交給你們的!他們真的相信你們那些理念,才忍痛——」

歷代「館長」守護的真相,絕不能在這裏暴露給他。弗洛裏卡盡力冷着一張臉,卻沒自信能完全藏住自己的動搖。根德比恩又奸詐地笑笑。地下教堂被他找出來,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輪椅馬達幽幽地鳴響着,根德比恩的背影慢慢地遠了,教人想到踩在圓球上的小丑。瑪格達萊娜則孩子似的發了玩心,繞着輪椅跑個不停。

未曾期盼的解脫感湧了上來。腦袋好輕。全身也輕飄飄的,似乎一不留神,雙腳就會飄離地面。被帶到修道院以來,弗洛裏卡從沒有剪過頭髮。長及腰際的黑髮上,寄託了她在這座修道院裏經歷的一切。

細細品味地看遍弗洛裏卡全身,他露出垂涎欲滴似的笑容。

「既然這樣——」

「就陪弗洛裏卡玩一會兒吧。看來,她還有什麼不得了的祕密瞞着我們啊。」

如同自動運轉的機械,女騎士施展着暴力。兩次擊打間總隔着相同的時間間隔,每一下都施以等量的苦痛。冷漠無比,卻並非無所顧慮——證據就是她決不會向弗洛裏卡臉上揮拳。恐怕是考慮到午後的見面會,才刻意避開了臉部。

「這身很適合你啊,弗洛裏卡。看着你,就像在鑑賞一隻展翅在玻璃箱裏的可憐鳳蝶。」

「只可惜如果不和你心意……你就會毫不猶豫扯掉這對翅膀。」

「處理藏品也是

展覽

者的特權。但你沒有害怕的必要。像現在的你這樣美麗的藏品,可是如何都看不厭的。」

「我是創作者,不是鑑賞的對象。也不需要這身裙子。」

「那是因爲你對自己的魅力一無所知。過去,梅里美用『科爾多瓦牧場的年輕母馬』形容卡門的美貌,你在我眼裏就是現實裏的卡門,是真正的

命運之女

。不得不感謝神明垂憐,竟然偏偏讓你活到最後了。換成瑪麗安、米拉娜或者比安卡,都不能讓我這麼滿意。」

(注:原文「運命の女」上方標註了femme fatale。此爲法語,用以描述危險而有吸引力的女人)

「命運之女?快進棺材的老頭,說這種話不覺得害臊嗎?」

「我確實到年紀了,作爲男人也失去了功用……但心裏還寶刀未老啊。就是所謂『獨身者』的典型吧。啊啊,弗洛裏卡,你可聽說過

『獨身者的機械』

這種說法?」

弗洛裏卡緊盯着老人,卻一言不發。根德比恩聳聳肩,嘆了口氣,又換上一幅激昂的口吻解釋道:

「那是米歇爾·卡魯日在二十世紀提出的概念,後來他還出版了一本以此爲名的著作。卡魯日在馬塞爾·杜尚《被獨身者們剝光衣服的新娘》和弗朗茲·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在流放地》裏出現的殺人機器裏發現了共同之處,就是所謂的獨身者性質。之後他又在不少藝術作品裏發現了這種『獨身者的機械』。利爾·亞當《未來的夏娃》裏出場的人造美女也是一例。」

(注:《被獨身者們剝光衣服的新娘》即是杜尚名作《大玻璃》的原名)

弗洛裏卡皺着眉毛聽他侃侃而談。利爾·亞當自然全部讀過。她一直自稱的「人偶工藝師」的立場,與根德比恩說的「獨身者」就有不少相似之處。不多久,她就理解了根德比恩的言外之意。

「……你想說,修道院這片劇場般的空間,在你身上就發揮了『獨身者的機械』的作用?」

「就是如此。與俗世隔絕的修道院,純潔無暇的少女們寄身其間,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我身爲〈機關〉的職員,絕不能對你們出手。何況到這個年紀就更有心無力嘍。無論怎麼鑑賞少女,在心裏把玩……肉體的結合都是做不到的。葛蓓留斯博士也是這樣啊。之所以製作自動人偶葛蓓莉亞,到底還是因爲沒法捨棄對斯萬尼爾達的愛。」

在十餘歲的少女面前自虐般地坦白自己老朽的醜態,根德比恩長嘆一口氣。這時傳來的稍顯遲疑的敲門聲掩蓋了他顫巍巍的嘆息。老人沉默着,朝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揚起下頜。雙頭的女騎士點點頭,沉穩地走開了。不過一分鐘便回來,向根德比恩恭敬地報告到:

「代理院長芭芭拉閣下想見您。修道院向來禁止男性入內,關於這次有年輕男人來拜訪的事,她想請您再考慮下……」

「唉唉,這位代理院長腦子轉不過彎,盡會給人添麻煩。還是瑪格達萊娜——不,還是蕾蒂西亞會辦事啊。」

根德比恩瞥一眼旁邊的瑪格達萊娜。也許是喫得心滿意足了,她正歪頭趴在桌上,享受午睡的時光。外表雖然成熟,睡臉卻如嬰兒般地天真無邪,塗了口紅的脣角似乎下一秒就要滴下口水來。

「沒辦法……我去安撫芭芭拉閣下。你們兩個在這把她盯緊了。」

「明白。」

雙頭的女騎士異口同聲地答道,向着輪椅上逐漸遠去的根德比恩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禮。

第十六場 雙頭的女騎士

兩人層層疊疊的話讓弗洛裏卡皺起了眉頭。看着面前親暱並排在一人肩膀上的兩個腦袋,她才猜到了「不受眷顧」是什麼意思。

「安心吧。主人只讓我看好你。」

「爲什麼拒絕聯姻?」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識的釘。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識的釘。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識的釘……」

弗洛裏卡不由得毛骨悚然。爲復興人類而製造的『孵化器』,竟然生出了以人類爲食的怪物,這是何等的諷刺,又是何等的絕望啊。

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尖銳的話把弗洛裏卡駁得體無完膚。她們無疑是正確的。直到黎明之前,弗洛裏卡都還在堅持要爲比安卡殉死。可終究沒能戰勝誘惑——她選擇了活下去,用餘下的生命延續對比安卡的愛。

據說瑪格達萊娜曾以自己的子宮爲人偶工房,生下許多球形關節人偶。然而,比起人的子宮,這個世界本身,不更像是一座宏偉的人偶工房嗎——

「沒讓我接着今天早上的份對你動手。」

兩個腦袋一齊大吼,手指扣下扳機。纏繞着迴響的槍聲,飛射而出的鉛彈從弗洛裏卡的左腕邊擦了過去。即便如此,弗洛裏卡也沒有停止詠唱。她全身上下湧出森然的鬼氣,愈發助長了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心間的恐怖。

「能認知到你幻想裏的釘子的人,只有米拉娜。」

「如果想永遠作比安卡的所有物——」

「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識的釘。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識的釘。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識的釘……」

「因爲我對弗洛裏卡·德·露西亞,有些好奇。」

感覺渾身一陣惡寒的弗洛裏卡,朝雙頭的女騎士那邊瞥了好幾眼。她們是根德比恩的護衛,本來該半步不離那男人左右的。根德比恩卻刻意將她們留在這裏,除了試圖藉此向弗洛裏卡示威,想不出還能有什麼別的目的。

弗洛裏卡已幾近無我的境地。

本能正不斷地敲響警鐘。告訴她們,弗洛裏卡·德·露西亞——這個人很危險。

「嗚……!」

從懷中拔出手槍,雙頭的女騎士異口同聲地喊道。她們沒打算殺掉弗洛裏卡。只想射穿手腳,分散她的注意力。

或許兩人這獨特的直覺與米拉娜的感受力有所共同之處。面對不斷喃喃自語暗示着「釘」的弗洛裏卡,特威德爾丹嗅出了幾絲危險的氣息。特威德爾蒂也不例外,脖頸上冒出疙瘩來。

「……既然這樣,爲什麼又和我說話?他可沒指示你這麼做。」

左右兩個聲音重疊在最後一句話。

「但與其他可憐的同胞相比……」

終於,她們再藏不住臉上的駭然。

最先給出回應的是特威德爾蒂。

「『孵化器』失敗了。」

特威德爾丹呆然地嘆氣道。

「無論如何期望,都不可能產下後代。」

「等等!如果技術已經發展到了能夠人工生產後代的程度,〈機關〉應該沒有繼續保護我們的必要啊!」

「你口口聲聲說要爲了比安卡守護純潔。」

弗洛裏卡粲然的雙眼,追上了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的眼睛,再沒有移開。她此刻的目光,甚至比起與米拉娜對決的那天,還要尖銳而透徹。

「你還能說出同樣的話嗎?」

「已經由不得你自作主張了。」

目送主人離去後,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背靠着入口旁的石壁,抱着雙臂微微低頭,陷入了沉默。死寂充斥着祭壇四下,讓重力也沉了幾分。唯有瑪格達萊娜會不看氣氛地,時不時說幾句夢話。

「只是靠着精神藥物勉強抑制了食人的慾望罷了。」

「『孵化器』誕下的怪物也會捕食人類。」

「你們,難道……?」

她們察覺到了徵兆——自己或許會在此丟掉性命的徵兆。過去,她們只要嗅到一點不妙的氣息,就會當機立斷地逃跑。現在卻被凍在了原地不得動彈。

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交替着開口。

「我的身心都獻給比安卡了!我是比安卡的所有物!」

「說是好奇,和討厭也沒什麼區別。」

哪怕那只是腦中的妄想——。

「你應該與她死在一起。」

弗洛裏卡下意識地大叫道,先前捱了拳頭的側腹又鈍痛一下,她好不容易纔把痛呼嚥了回去。

生在『孵化器』中的她們,因爲怪異的身體特徵,曾一度面臨被廢棄的命運。這時救下她們的就是那坐着輪椅的紳士。此後,兩人就將根德比恩視作主人崇拜。爲保護他,自幼便接受了嚴格的軍事訓練,以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危險。甚至曾以訓練的名義踏上過真正的戰場。不斷轉戰各地的日子裏,紛爭地帶留下了長着兩個頭顱的新兵的傳聞。無論軍隊身處怎樣的險境,她們兩人總能逃出生天。

無法從弗洛裏卡的雙眼上移開目光,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漸漸被纏上心間的幻想支配。接着感覺脊背一悚,似乎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爬了上來。恐懼均等地植入到她們的大腦裏。這份久違的危機感,竟教兩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懷念。

「沒錯。我們沒有生殖能力。」

「是人造的生命。」

弗洛裏卡話裏帶刺地說。女騎士肩上的兩個腦袋面面相覷,又看向弗洛裏卡。這一舉一動都同步得近乎詭異,讓弗洛裏卡感覺越發恐怖了。

她低聲念道,彷彿詠唱魔法的咒語。

問題在於,弗洛裏卡正被束縛在十字架上,動彈不得。既沒有武器,也沒有同伴。如此絕望的條件之下,幾乎沒有能夠打破局面的機會。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沒有武器,那就製造武器。

「不多久我們就會找到比安卡的亡骸。」

「……怎、怎麼了?」

弗洛裏卡急促地喘息着,疲憊的視線望着那怪物般的女人的屍體:目眥欲裂的雙眼。落幕演出的歌手般張開的嘴脣。病態地蒼白的臉頰。頂在肩膀上的兩張死相分毫不差,顯露出她們被逼至絕境時候的模樣。

注視有兩個頭顱的背影漸漸遠去,弗洛裏卡思考着。站在人類之一物種的立場,她的做法無疑是一種傲慢。弗洛裏卡本人亦有自知之明。明知如此,她對比安卡的思念也不會動搖。她希望依偎在玻璃棺柩中的比安卡身旁,靜靜地終此一生。她堅信自己已經做好爲此犧牲一切的覺悟。凝視着女騎士的背影,心中的確信也沒有分毫改變。無論對方有如何悲慘的過去,因爲雙頭的畸形遭遇了怎樣的不幸,現在都是自己的敵人。絕不能放任任何可能加害比安卡的事物存在於這世上。而應當最先處理掉的。就是眼前的怪物。反過來說,若不能解決這個怪物,她嚮往的平靜生活就永遠是一紙空談。

「我們還算可愛的呢。」

「廢棄處理?」

終於,弗洛裏卡竭盡全力地大叫出聲:

「啊啊。沒有被廢棄處理掉就已經稱得上幸運了。」

不幸的是,米拉娜表演「人偶的華爾茲」的那天,她們兩人也在場。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親眼目睹了米拉娜變成球形關節人偶的情景。

黎明時候,被雙頭的女騎士攥着衣襟打得昏死過去的痛苦,還殘留在弗洛裏卡身上。故鄉的父親有些藝術家的偏執氣質,曾動手揍到她臉上。到這座修道院來後,更捱過蕾蒂西亞的鞭子。她對暴力本身已經司空見慣。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的暴力卻有根本的不同。弗洛裏卡從中感受不到絲毫的感情,捱揍時,對上的也是兩雙虛無的眼睛。她這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不參雜任何情感的,純粹的暴力。

弗洛裏卡卻什麼也聽不見。她死死注視着雙頭的女騎士,眼睛一眨也不眨。視線徑直落在一處,連一瞬的偏移都沒有。

「與人類遺傳基因最爲接近的黑猩猩的飲食結構裏——」

「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守護自己的主人罷了。」

「這是……!」

「如果見過下界的慘狀,你還能……」

她的雙眼愈發璀璨,浪濤般迸發而出的幻想衝向雙頭的女騎士,霎那間將兩人吞沒,令其窒息,將她們徹底支配。無數的鋼釘彷彿流星失墜貫穿騎士的身體。無論如何暗示自己這是幻想,鋼釘都無止盡地飛刺過來,緊隨其後便是慘烈的痛楚。兩個腦袋合唱般地尖叫。釘子銳利的尖端刺破皮肉,硬生生頂開肌肉纖維。兩人在異物沒入軀體的鮮明觸感裏震顫不止。幻想帶來的疼痛平等地扎進她們的大腦裏,變換成真實的痛楚。彷彿被束縛在目不能視的十字架上,雙頭的女騎士大張着手,雙腿僵直地立在地上。每有一枚釘子刺進身體,她們便像被電擊的青蛙屍體一般痙攣一下。空洞的眼睛沒有去處。因爲那四隻威嚇般望向弗洛裏卡的眼球裏,都赫然立着一枚釘子。意識到眼球將被扎破的瞬間,腦中的想象就化作現實,剝奪了她們的視覺。勉強不至於昏死過去的兩人的自我也徹底沒入黑暗之中。意識的餘燼裏,雙頭的女騎士想到了自己的死亡——於是她們便死了。兩人共用的一個心臟停止了跳動。現實的身體上找不到半個傷口,本應向大腦輸送血液的心臟卻終止了運轉。接着雙膝跪地,向後倒了下去。

「好在你並非沒有軟肋。」

「閉上你的眼睛,弗洛裏卡!」

一直默默待在根德比恩旁邊的女騎士,現在卻忽然健談起來。訝異的弗洛裏卡情不自禁地追問。

「你選錯了,弗洛裏卡。」

「只有像你一樣『受眷顧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話。」

「可那只是自以爲是的想法罷了。」

米拉娜用自己向她們證明了,就算生爲擁有柔軟皮膚的人類,也可能變成人偶死去。

「我們是〈機關〉開發的`『孵化器』的產物。」

「終於發瘋了,弗洛裏卡?」

接着,似乎被弗洛裏卡的視線魘住了,女騎士的表情漸漸染上了困惑之色。兩張臉都顯露出警戒的模樣。

「爲什麼拒絕出產?」

「就像黑猩猩捕食猴子……」

「不過是我們這樣的怪物。」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她的害怕,雙頭的女騎士忽然走了過來,站在弗洛裏卡面前。四隻眼睛動了動,仰視着弗洛裏卡:

「如果站在我們這些『不受眷顧的人』的立場上——」

一時沒能理解話中含義的弗洛裏卡表現得有些迷茫,下一瞬便悚然地渾身一僵。接着便意識到自己幽閉在比利牛斯的祕境裏,究竟錯過了多少外界的消息。

「你知道嗎,弗洛裏卡。」

似乎失去了興趣,雙頭的女騎士轉身走遠了。

在戰場上活下來的祕訣,便是無論何時都不能輕視自己野性的直覺。兩人在這點上無人可以匹敵。只要察覺到生命危險,就算拋棄同伴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撤退。

「猴子的肉佔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特威德爾丹先開口說半句,特威德爾蒂又接了下去。

「耗費無數財力與時間,造出來的……」

「抱歉了,主人!」

「只要對方不是米拉娜。」

好像感受到什麼壓迫,右腳向後撤了一步。緊接着,左腳也後退下去。

「你的『釘』就決計不會發動。」

「我的釘——否定你們的自我意識!」

女騎士聳一聳肩,兩張臉上流露出譏諷的表情。兩張嘴各朝一邊翹起嘴角。單獨看來不對稱的笑容,在兩個腦袋並排之下,竟然形成了左右對稱的結構。就連弗洛裏卡,也不得不從這笑臉裏感受到某種功能性的美麗。

「——至少我們不會捕食人類。」

「有了人質,就輪不到你頂嘴了。」

「吵死了,閉嘴!」

這時,一點細微的響動引去了弗洛裏卡的注意。一直趴在桌上午睡的瑪格達萊娜終於醒了過來。她揉揉睡迷糊了的眼睛,看見綁在十字架上的弗洛裏卡,便露出笑臉。接着彷彿想起了什麼,搖擺着禮裙裙裾,翩翩地跳起舞來。

「就連我們兩人也不例外。」

「明白了嗎?如今的事態——」

聽見弗洛裏卡的低語,正欲走回牆邊的女騎士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兩對眼睛一齊眨了眨。接着,兩個腦袋便交替着開口了。

「這是……」

弗洛裏卡睜大了眼睛。眼前孩子般天真又拙劣的動作,竟讓她感覺難言的熟悉。片刻後纔想起來:瑪格達萊娜胡亂的舞蹈,與「斯萬尼爾達的獨舞」有些相似之處。

那天,在「人偶的華爾茲」前,米拉娜曾跳過這段獨舞。沉浸在她完美技藝中的觀衆,根本無法想象接下來等待着自己的,將是一幅如何慘烈的畫面。彷彿追憶着那一分一秒,瑪格達萊娜踩着舞步。她天真爛漫的笑容裏卻沒有任何思慮,似乎只是一時興趣的舉動罷了。好像根本看不見身旁雙頭的女騎士的屍體。

弗洛裏卡就這樣觀望着瑪格達萊娜的遊戲。過了一會兒,纔想起不能這樣一直掛在十字架上。和代理院長芭芭拉聊過後,根德比恩就該哼着小曲回來了。現在,只有瑪格達萊娜是她的救命稻草。

「拜託了,瑪格達萊娜!放我下去!」

她聲嘶力竭地朝着悠然跳着舞的瑪格達萊娜叫喊道。叫了一遍又一遍。弗洛裏卡呼喚得愈迫切,瑪格達萊娜就愈覺得有趣,嘻嘻地笑個不停。

第十七場 叛逆

弗洛裏卡雖沒能讓瑪格達萊娜放自己下來,還是連哄帶騙地讓她把放在桌上的一柄銀質小刀拿過來了。

不顧勒緊的皮膚拼命掙扎,捆在左手手腕上的皮繩總算鬆了些。她的左腕恢復了自由。也許是剛纔從手腕邊擦過去的那一槍劃破了繩子吧。

弗洛裏卡左手握着銀刀,陸續切斷皮繩。餐刀雖稱不上好使,她花了點兒時間還是割開了所有束縛,接着便狼狽地摔在地上。雖然腰被猛地撞了一下,仍舊勉力站了起來。結果剛邁一步出去,又踩到了婚紗禮裙的裙襬上。

「嘖……礙事!」

她毫不猶豫地撕破了婚紗的裙襬,破口直延伸到膝邊,這樣總算好走了些。

「欸?我們一起跳舞吧。」

瑪格達萊娜忽然天真地問道。

「……過會兒吧。」

左腕上還滲着血,弗洛裏卡跑到那具雙頭的屍體邊,以防萬一摸了摸脈搏。女騎士確實死了。就算成了屍體,還把手槍緊緊攥在手中。也不知這麼做的是特威德爾丹還是特威德爾蒂的意識。

她從女騎士手裏掰下那塊閃着暗光的金屬。手槍沉甸甸的分量教弗洛裏卡喫了一驚。緊接着便聽見了嘎吱嘎吱的響動。木門緩緩推開,坐着輪椅的老人出現在門前。

弗洛裏卡倏地站起來,與根德比恩對峙。

根德比恩臉上竟沒有半點驚訝,只交互地看了看擺脫束縛的弗洛裏卡,與雙頭的女騎士的屍體。

「……真想不到啊,弗洛裏卡。」

「你這樣的庸俗之輩,怎麼可能認知到我的釘子?」

「你打算挾持比安卡做人質。想用我重要的比安卡當交易的材料,這一條就足夠你死一萬次了。」

「啊啊……如你所說。」

即便看見弗洛裏卡握着的手槍,根德比恩仍然一幅不慌不忙的樣子。如同暖爐前享受片刻安閒的獨居老人,他放鬆地靠在輪椅上:

「總會有辦法的。我遲早能找到不被任何人打擾,在比安卡身邊靜靜生活下去的方法。」

「說明你的護衛優秀過頭了。雖然不如米拉娜,卻也敏銳得足夠感受到我的釘子。僅此而已。」

手指勾上扳機,她注視着根德比恩。

「是你老糊塗了。竟然叫我「命運之女」。可「命運之女」,向來都是將男人導向滅亡的毒婦。」

只瞥一眼屍體,根德比恩便猜出了女騎士的死因。

看見老人歪曲的嘴角,弗洛裏卡扣下了扳機。

「我只是想見到你生下的孩子……應該算不上死罪吧?」

「哼……真令人遺憾。那至少最後再讓我說一句吧。你應該也明白,就算殺了我,〈機關〉也仍然健在。只要你這具身體還沒有老朽,就仍是我們貴重的實驗材料。總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根德比恩出現。難道你每次都要這樣大鬧一通嗎?」

「真不解風趣啊,弗洛裏卡。非要死的話,我還是想死在你的釘下。因爲從你幻想中誕生的釘子,就是你本身。如果你願意化成一枚鋼釘沒進這具垂老的身體裏……也許我就欣然赴死了呢。」

「一定有一條出路。但也輪不到將死的人操心了。」

說着,弗洛裏卡抬起槍口,指向根德比恩的眉間。

(注:作爲翻譯底本的早川書房2011年初版中,此處日文原文裏舉起槍的是米拉娜,應爲作者筆誤)

兩人的距離不過一米,就算新手也不可能打偏。根德比恩仍然淡然不改地問道:

老人說。弗洛裏卡卻既不驚訝也無憤怒,只譏諷地笑了笑。

「我還以爲,只有米拉娜才能認知到你的釘子呢。」

弗洛裏卡仍舉着槍,果決地答道:

「……之前,你說了句很有意思的話啊。說比安卡誕生在十七世紀——」

「安心吧,你沒必要知道。比安卡的祕密,我會一直帶到棺材裏去的。」

「我倒不這麼認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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