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這裏看出去啊，會覺得大海的顏色不一樣。海風的味道好像也不一樣。感覺上好像遠處的海浪撞擊到礁石後，濺起的浪花會混在風裏迎面吹來。真的是名副其實的海風。」

名副其實的海風把芽依的光滑秀髮吹得帶着些許溼氣，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裏華在芽依身旁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地方真是太棒了，魔法師應該早一點蓋好的。」

魔法師大約在兩個月前蓋好這個可以從閣樓走出來的陽臺。

在陽臺上，北邊的鯨島以及無限延伸的大海一望無際。在不同的日子，海上掀起的海浪會有截然不同的顏色和形狀。天空也一樣，有時會看見二十隻左右的海鷗在飛舞，有時則會看見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蝴蝶，拼命想要飛回陸地上，讓人怎麼也看不膩。

到了傍晚，西邊照射過來的陽光染紅天際，鯨島簡直就像一塊被加熱的鐵塊。似乎只要用工具敲一敲，就能夠自由變換鯨島的形狀。

「我們上了高二後就變得很忙，說不定魔法師是爲了讓我們更想來ㄏㄨㄟˊ 一ˋ當鋪，纔會蓋這個陽臺。」

芽依笑着說道。裏華點點頭說：

「你說的應該是事實。」

兩人從第一次在這裏交談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又一個月。今天是放暑假的第一天。裏華和芽依剛好都沒有其他行程，所以相約來玩。上次來這裏已經是三個禮拜前的事情。畢竟現在已經不能天天在這裏鬼混了。

「真是錯誤的決定。明明只要擔任圖書委員就好，我還不小心答應要幫忙成立文藝社，纔會搞得這麼忙。」

裏華誇張地嘆了口氣。

「可是，多虧裏華幫忙成立文藝社，我纔有可能參加，然後跟你在同一個社團。」

「嗯。」

文藝社的創始社員共有七人，其中也包括裏華和芽依。

因爲參加同一個社團，放學回家時的話題也變多了，所以基本上很令人高興。唯獨一點，對於原本就喜歡在校刊社寫文章的裏華來說，芽依的文章有些令人失望。芽依有着美麗的五官以及光滑秀髮，所以不免令人期望她的文章也一樣優美。但是，芽依的文章卻是在另一種層面上令人爲之驚豔。像是連接詞的用法很奇特，或是想傳達的意思愈偏愈遠……

不過，正因爲裏華有一個地方勝過芽依，才能夠取得平衡。如果不是這樣，裏華都快擔心自己是不是不夠資格當芽依的朋友——

裏華和芽依開始交談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在班上，大家到現在還會抱着「真想不通這兩人怎麼會變成好朋友」的想法，覺得兩人是不可思議的奇妙搭檔。嚴格說起來，裏華算是受女同學歡迎，但男同學覺得她是「愛碎碎念資優生」型的女生，而芽依則是被女同學評論爲「無法捉摸的奇妙女生」，但總會吸引男同學的目光。對於不知道事情經過的人來說，兩人確實是謎樣般的組合。

從來沒有其他女生試圖融入兩人之間。不對，一年級的時候靜香曾試圖這麼做，但每次靜香一加進來，芽依就會迅速離開。當時靜香似乎很不甘心，還把芽依比喻成動物，批評說：「她就像一隻會怕生的貓，只會親近裏華。」

裏華回過頭看。笨重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了上來。

「那是我哥哥說的啊。他說女生一過了十五歲，就都是阿姨。」

遙鬥動作輕快地從閣樓探出頭來。遙鬥一身古銅色，暑假纔剛開始就曬得一身黑，到了盛夏時真不知道會不會曬成黑炭。不知道是沒有好好刷牙，還是本來就那顏色，遙鬥連牙齒都像曬過太陽一般微微泛黃。

「遙鬥，你是二男吧？」

「我現在只有十二歲！」

「在這裏說這種事情，只會妨害魔法師做生意而已。你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吧？」

「所以，遙鬥，你今天當了什麼回憶？又是說媽媽壞話的回憶喔？」

「請你說明哪裏不一樣啊——」

裏華沒學乖地再次揮揮手。她知道男生們雖然沒有回應，但不代表他們不高興。

「我們補習班的老師曾經說過，人類就是因爲這樣停止思考，纔會開始退化喔——」

「男生們嗎？」

裏華和芽依互看一眼露出苦笑後，跟在遙鬥後頭走下樓。

遙鬥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也是啦，如果有學長姊，你可能會因爲太自大而被人盯上。」

遙鬥吐了一下舌頭。然而——

「會嗎？如果魔法師也願意做這種生意，我會很高興耶。到時候我會把哥哥的腦漿整個移植到我的腦袋裏。如果真的可以這樣，就不用考國中了。」

魔法師說道。

裏華其實很希望雪成坐在她身邊。

「哼，是喔。」

芽依不再針對「阿姨」反駁，而是平靜地回答說：

「我升上小五後就沒有再背小學書包了。人家拿的是運動揹包——」

芽依也瞪着遙鬥。遙鬥抬起下巴說：

小貓輕快地滑下魔法師的膝蓋，鑽進房間最裏面。

裏華詢問說：

「什麼惡男？我纔不是惡男。」

裏華瞪大眼睛問道。

遙鬥在沙發上僵住身子，低着頭不時抬高視線看向兩人。芽依繼續說：

「上次我要參加足球比賽的日期跟哥哥的比賽同一天，我以爲媽媽要送哥哥去比賽，所以根本不可能幫我做便當。之前也有過一次這樣的狀況，結果媽媽拿錢給我，叫我自己去便利商店買飯糰喫。」

雪成粗魯地回了一聲，並和遙鬥短暫地目光交會後，抓起綠色爆米花丟進嘴裏。然後，在芽依旁邊坐了下來。

遙鬥沒有告訴母親三津子今天有考試，所以她以爲今天也是一般的暑期輔導課，必須上課上到傍晚六點。所以，離開補習班後，遙鬥準備前往車站後面的速食店「威爾」。如果去車站前面的商店街，有可能和正在買東西的三津子撞個正着，但反方向就不用擔心了。而且，威爾也經常會有小學生去消費，就算小孩子獨自去那裏，也不會引人懷疑。

再來只要治也和芽依能夠交往，就太好了。這麼一來，四個人一起出去玩時，就可以算是雙重約會。裏華先看了看來到玄關附近的治也，再轉過頭看芽依，芽依正坐在沙發上看着裏華。芽依和治也兩人之間的氣氛絕不算差。只是，芽依還是老樣子，對於裏華以外的人，都會築起一道牆，讓治也無法接近她。不過，這一年來，感覺上這道牆似乎從水泥牆變成了木板牆。

「血和回憶是不一樣的東西。」

「那捐血又要怎麼說？」

「對了，遙鬥，你是足球隊的吧？他們兩個也是足球隊的喔。」

「咦？」

發出「哼」的一聲後，遙鬥展開反擊說：

「怎樣的回憶？」

「你來叫我們，我們是很開心，但這裏沒有阿姨喔。」

「遙鬥說老是喫餅乾喫膩了，所以我試着做了爆米花。」

「大家好——」

「過度捨棄回憶好嗎？」

遙鬥看向芽依。

「所以，遙鬥，你自己想去上那所學校啊？」

「你想一下相反的狀況會怎樣。像是動手術的時候，有時會因爲接受輸血——就是拿別人的血來用——而獲救。這時候別人的血會慢慢融入自己的血液裏。但是，如果把別人的回憶放進自己的腦袋裏，即使只是一個或兩個小小的回憶，也會變成不再是『自己』。」

「兩位阿姨，你們真的沒有跟上時代的腳步耶。明年東京的大學會在金原市設立附屬國高中，只要能夠考進去，除非成績差到不行，不然都可以直升大學耶。而且我們是第一屆，不會有學長姊，也不會有上下關係，所以很輕鬆。」

「你猜錯了。我今天是來典當說媽媽好話的回憶。」

芽依倒坐在沙發椅背上說道。真是的，不知道現在的小學生在想什麼。

「很難懂耶——」

「我不是阿姨。」

「你這個還在背小學書包的小鬼，很自大喔。」

「你怎麼都不懂啊，阿姨。」

芽依差點發出咋舌聲，急忙對着裏華吐了一下舌頭，那模樣就像在說「我剛剛太沒氣質了」。

聽到足球隊三個字，遙鬥站起身子低頭行了一個禮。

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都關在補習班裏進行模擬考試。難得放暑假，竟然在考試，這樣好嗎？遙鬥刻意不看補習班發下的解答，直接塞進包包裏。他有預感如果看了，肯定會發現很多題寫錯而感到懊惱。

去年初夏時的回憶閃過裏華的腦海。上高中後難得同班，雪成卻表現得極度冷漠，也討厭被同學們當成情侶看待。不過，自從隔壁班的治也加入，後來又有芽依加入後，裏華幾人在旁人眼中就變成了四人組。變成四人組後，雪成突然就不排斥了，在學校時也會和裏華共度午休時間。

「我也跟你一樣。」

「真討厭，又是那個小男生。」

「是喔。」

「你一直說討厭媽媽，但還是會盡一切努力不辜負媽媽的期待嘛。好意外喔！你還是有值得稱讚的一面嘛，遙鬥小朋友。」

「如果只典當不好的回憶，這樣對媽媽太不公平了吧？好的回憶也要很乾脆地把它忘掉。這是我遙鬥派的正義。」

聽到裏華的詢問後，遙鬥再次抬起下巴回答說：

「怎麼可能自己想去上！那是因爲哥哥當初爲了考上第一志願的高中，準備得很辛苦，所以媽媽纔會想到要這麼做。她想讓我一開始就去上能夠直升大學的國中。」

「遙鬥，你是第一次見到他們吧。這位是雪成，他和我們是同班同學，一樣是高二生。他是裏華的男朋友。另外這位是治也。」

「如果對象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喜歡他就常待在他身邊，討厭他就閃遠一點就好。可是，如果是爸媽，不論怎麼做都不可能斬斷緣分。不管是待在身邊或在遠方，就算一輩子見不到面，也改變不了他們是爸媽的事實。既然這樣，不要老是去想喜歡或討厭的問題，不是比較快活嗎？」

「捐血？」

如果從車站的南北通道直直走過去會更快，但爲了謹慎起見，遙鬥刻意繞遠路，從公車站經過綠園道繞到車站後面。遙斗的父親是鯨崎車站的站務員，雖然是坐辦公室的，理應會待在最裏面的房間，但偶爾還是有可能在車站內走來走去。

「人類會退化，或許是從放棄自己的珍貴物品開始也說不定喔。」

「如果要這麼說，你過了十五歲後也會變成叔叔。」

可能是覺得自己差不多要被K了，遙鬥迅速縮回頭跑下樓去。

兩人走進來後，遙鬥低下了頭。怪了，明明敢直呼我們阿姨，看到高年級男生就變得這麼安靜；裏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觀察遙斗的反應，結果芽依先大發慈悲地說：

來到客廳後，看見魔法師在盤子上裝了五顏六色的爆米花。裏華打工的電影院也有賣黃色或咖啡色等顏色的爆米花，但盤子上甚至有綠色、紫色和水藍色的爆米花。

「我是聽說過東京很競爭，但我們這裏沒什麼關係吧？」

裏華思考着要如何讓眼前的少年閉嘴時，芽依先開口說：

「不過，這次媽媽幫我做了便當。雖然我心裏明白那是因爲哥哥剛好要帶便當，所以順便替我準備。不過，那天的便當有我愛喫的肉丸子，儘管是冷凍食品。」

「捐血是把自己的血給別人用，對吧？那是很了不起的行爲，對吧？那這樣，把回憶讓給其他人也是很了不起……或許不是了不起的事情，但也不是壞事吧？再說，自己的東西本來就可以由自己任意處置吧。我不覺得兩位阿姨有理由找我碴。」

有一隻灰色小貓趁亂混了進來，魔法師讓小貓躺在膝蓋上，靜靜地撫摸着它的頸部。

「考國中？」

「我是二男啊，怎樣了？」

裏華站起身子往窗邊走去，然後拉開蕾絲窗簾揮揮手。明明發現這方在揮手，男生們卻沒有回應。雪成和治也慢呑呑地走來，有時前一刻還對着大海做出踢足球的動作，有時下一秒鐘又突然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手插在口袋裏。

「我沒想過喜歡或討厭。」

「哇啊，我以爲是哈密瓜，結果是萊姆啊！好酸啊！」

「管它是冷凍食品還是什麼，只要是媽媽做的便當都好啊。爲什麼要把這麼好的回憶當掉呢？」

「喔——我不喜歡這種把人套進固定公式裏的做法。不是每個老二都能夠和爸媽處得好。兩位阿姨不會討厭自己的爸媽嗎？」

紫色是葡萄口味。裏華戰戰兢兢地抓起水藍色的爆米花。

「裏華讓我明白了回憶有多重要。回憶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只屬於自己。不可以把回憶讓給別人。遙鬥，你也差不多該想一想這些事情了吧？」

「不是啦。我不是說惡男。我是說你是排行二的兒子，是二男對吧！」看見裏華爲了玩笑話變得這麼認真，遙鬥露出奸笑望着裏華說：

「阿姨們，魔法師說『茶泡好了喔』。」

車站後面除了威爾之外，還有一家便利商店、一家文具店，以及一家最近剛開幕的咖啡店。這家咖啡店是一名三十五歲女性在東京的咖啡店當過學徒後，回到家鄉來開的店。店門口的小看板上寫着綠咖哩套餐、酪梨鮪魚蓋飯之類的料理名稱，都是過去不曾在鯨崎看見過的菜色。

很好！說贏了這個自大的小鬼。裏華打算握拳頭擺出勝利姿勢的瞬間——

遙鬥鬧起了彆扭。芽依繼續說：

「關你屁事！」

裏華一邊附和，一邊再喫一口水藍色爆米花。這是什麼味道啊？汽水口味嗎？挺好喫的呢。

遙鬥好像感到很意外，他坐在那裏不停地眨眼睛。

在臉上浮現不滿的神情之前，裏華「哈哈」笑了出來。

「一般來說，老二不是都會和爸媽相處得很好嗎？老二都很會討好別人，知道怎樣纔會受寵。遙鬥，你是不是太不機伶了？」

裏華瞪着遙鬥說道，遙鬥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聽到遙鬥這麼詢問，裏華回答說：

裏華這回改抓起綠色爆米花丟進嘴裏。裏華以爲是哈密瓜口味，卻發現是酸溜溜的萊姆口味。

「啊，來了。」

「不用太在意我。我只是太閒纔會開當鋪，並不是非得要有回憶不可。」

芽依問道。遙鬥嘆了口氣說：

*

「喲！」

「啊？」

裏華說道。看見遙鬥垮着臉沉默不語，裏華和芽依互看一眼發出竊笑聲。面對被稱呼阿姨的攻擊，小小反擊成功！

芽依指向窗外說道。魔法師回答說：

遙鬥一邊看着咖啡店的小看板，一邊心想「很快就會關門大吉了吧」。每次傍晚經過這裏，不曾看過店裏面有客人。還是小學生的遙鬥，當然不可能知道晚上超過七點後，會有不少下班的男男女女來這裏光顧。

咖啡店和威爾只隔着兩間房子。遙鬥打算從咖啡店前面走過去時，突然停下腳步。

那不是……有一對男女在咖啡店後門交談。女生穿着咖啡店的黑色圍裙，看起來應該是店員，她長得和經常在ㄏㄨㄟˊ 一ˋ當鋪遇到的芽依有點像。不過，因爲她把頭髮盤了起來，所以看起來比較成熟。還有，男生是上次同樣在當鋪第一次見到的足球隊高中生——雪成。他被介紹是裏華的男朋友……遙鬥從電線杆後面悄悄探出身子。咖啡店後門在建築物右側的最後面，那裏種了好幾棵樹，所以兩人似乎完全不擔心會被人看見。

果然是芽依，遙鬥相當確定。這時他看見芽依伸出手摸着咖啡店的門。那樣子看起來像是想要後退，但沒有空間。雪成往前走半步，舉高雙手按住門。芽依被夾在兩隻手臂之間佇立不動。

遙鬥探出身子心想，準備接吻了嗎？

「爲什麼？」

芽依微弱的聲音傳來。

「爲什麼要瞞着裏華說這種話，太過分了。」

「我只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而已。」

芽依不肯看向雪成，雪成嘆了口氣挪開手。芽依迅速握住門把試圖開門。

雪成把門推了回去。

「如果你打算逃回店裏面，我也可以在廚房繼續說下去。就算店長在，我也不在乎。」

芽依無力地垂下雙手，並低下頭。

「雪成，你太奇怪了……」

「我哪裏奇怪？」

「我們四個人不是一直相處得很融洽嗎？雖然我以爲只有裏華這個朋友，但多虧你們加入了，我很高興能夠和你還有治也變成好朋友。」

「沒錯，這一年來我們總是四個人一起行動。」

「嗯。」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咦？」

「發現我離她愈來愈遠。」

「不要說這種話！裏華太可憐了。」

「你只顧慮到自己的心情。」

芽依一邊說話，一邊按住雙頰。

「你別說太有自信的話啊。還有一年半以上的時間，我可不敢保證會一直喜歡你。」

「可是，升上國中三年級後，出現其他讓我覺得『和這個人在一起或許會比較好』的對象。」

如果雪成走了出來，就會被他發現。察覺到這件事情後，遙鬥慌張地跑了出去。衝進威爾後，遙鬥發現剛剛在身後的「阿姨」坐在門口附近的兩人桌位上。和遙鬥四目相交後，「阿姨」露出共犯者的奸笑。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但遙鬥也咧嘴笑了一下。

「你知道車站後面那家威爾吧？下課後我們到那裏喝下午茶吧。」

「所以，剛剛這些話保留到畢業。」

沙良做作地扭動身體。如果在她身上撒鹽，不知道會不會像鼻涕蟲一樣化爲一灘水。

「沒錯。」

「咦？」

但是，沙良表現得異常親密，彷彿彼此之間沒有距離似的。事有蹊蹺。裏華想要逃開，卻又想要確認沙良的奇妙舉動。退出校刊社已經好幾年了，難道我內心還暗藏着記者的靈魂嗎？裏華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而差點笑了出來。

「不管你喜不喜歡我都沒有關係。因爲我不會喜歡上你。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治也應該在樓下上課纔對。裏華很自然地想要去見見他。她走下樓梯時，發現身後有人在跟她說話。

雪成迅速把臉湊近。芽依張大眼睛瞪着雪成。兩人的視線相交。喀嚓；後方傳來輕微聲響，遙鬥回過頭看。有個和芽依她們差不多年紀的「阿姨」右手拿着手機快步離去。那個「阿姨」長得很高，遙鬥不曾見過她。

「意思是我們是同伴，同樣是受害者。」

「你竟然是這樣的人，這要我怎麼告訴裏華。」

「才一下而已？你摸魚摸很久了喔——」

雪成摸着芽依的額頭想要看看有沒有發燒，但芽依用力撥開他的手。

「你沒事吧？」

「因爲目擊到現場的人不是我，是杏奈。」

雪成再次舉高雙手按住門，然後夾住芽依的雙肩。芽依蹲下來試圖從兩隻手臂中逃脫，但雪成一邊往下滑動雙手，一邊蹲下逼近芽依。芽依已無路可逃。

「說什麼會顧慮別人心情的人，纔像騙子吧？」

「咦？什麼事？」

除了杏奈之外，還有京香和小春。在四人的圍繞下，裏華坐了下來。不過，不可思議地，四人並沒有散發出壓迫感。沙良甚至還說：「突然把你叫出來，所以請你喝東西算是賠罪囉……」然後點了一杯柳橙汁給裏華。而且還是大杯的。

「沒辦法啊，大家應該都是這樣的想法吧。我們班上不是也有人閃電交往，又閃電分手嗎？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誠實。」

「什麼意思？」

「咦？」

「下課後我去你們教室接你喔！」

被吐槽後，芽依一邊對着店長露出剛纔從未展露過的笑臉，一邊走進店內。芽依沒有回頭看雪成。後門發出「碰」的一聲關了起來。

「啊，找到你了。白土，你在做什麼？」

因爲這樣，裏華也難以切入話題說：「有何貴事？」只好默默喝着果汁。

「開玩笑的啦。」

芽依站起身子。這時後門正好打開，撞到了芽依的背部。

「你竟然會在形容戀愛時，用到水準這樣的字眼……」

「不過，我想裏華應該也發現了吧。」

「那時候在周遭的人當中，我覺得裏華是最好的一個。」

「嗯……」

「我——」

「因爲她老是掛在嘴邊啊。她老是說：『芽依只肯對我說真心話，對其他人都會築起心牆。』還說：『真希望有個人出來打破那道心牆。』如果我打破了你的心牆，也算是幫裏華實現願望。」

「雖然我們討論過不要告訴你或許會對你比較好，但後來我們又覺得只有你一人被矇在鼓裏，實在太可憐了。」

總算到了下課時間。老師還沒走下講臺，裏華已搶先一步走到走廊。學校一堂課五十分鐘都嫌長了，升學補習班的暑期輔導課竟然長達七十五分鐘。會有習慣的一天嗎？如果能夠和雪成或芽依同一班，至少還可以互吐苦水，但他們兩人由於父母親的教育方針，要等到升上三年級纔會開始上補習班。

裏華回過頭一看，發現沙良在身後。對於這個人的存在，已經疏遠到必須花上好幾秒鐘才能想起她的名字。裏華和沙良曾有過交集，也就是保護芽依那時候，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交集。從那之後，因爲對方也在閃避這方，自然而然也就沒機會交談。所以，雖然裏華勉強還記得大姐頭叫杏奈，但沙良的存在早就從記憶裏消失了。

「上了高中後，又出現水準更高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更應該珍惜現在的時間，好好跟你交往。」

「可能會再遇到也說不定。」

「爛透了。」

「我覺得有點頭暈……」

「我不否認。」

「在我心裏，我和裏華早就結束了。」

沙良向杏奈使了一下眼色。杏奈點點頭開口說：

「如果你想先知道結論，那就不用多說什麼了。」

「可以啊……」

「我的意思是，我抓不到重點。」

「不可能……」

「我……我不喜歡這樣子。」

「杏奈、京香還有小春。」

「可是，你是我們學校的第一美女，四個人一起行動後也發現你的個性最好。所以，我可能不會再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也說不定。」

「咦？」

「我們是誰？」

「我和同學一起寫完功課後再回家。」裏華傳了簡訊回家後，和沙良一起前往威爾。因爲中元普渡快到了，大家家裏比較忙，所以店裏沒有幾個客人。裏華很快就發現杏奈在招手。

「咦……？」

看似咖啡店老闆的女性做出要敲芽依頭部的假動作。

「你看一下這個就知道了。」

「搞不好裏華內心也是期待我們在一起呢。」

「太過分了。」

*

「你是不是想說和裏華變得疏遠是因爲我？」

臨別時，沙良露出別有含意的微笑，讓裏華有異樣的感覺。裏華心想，「還是不要理她們直接回家？」裏華陷入了沉思。可是，到底目擊到了什麼？說什麼也不可能不問清楚就回去。

「可是，你以前不是說過嗎？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是你先告白的吧？是你先喜歡上裏華，不是嗎？」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不用來找我……」

「生日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不好意思，我在這裏摸了一下魚。」

「我會讓現在的狀態持續下去。一邊和裏華交往，跟你和治也四個人也會跟以前一樣。等到畢業後，反正大家都會分開來。分開來後，應該就不可能和裏華持續交往下去，我跟她的關係也會很自然地結束。這樣誰也不會受傷。到那時候如果我還喜歡你的話，會再來找你談。」

「欸……欸……欸……欸……不要不理我啊。」

遙斗的目光已經完全被吸引住，所以沒察覺到還有一個人從他背後探出身子在偷看。

「目擊到什麼？」

聽到芽依的話後，雪成哈哈笑了幾聲，並且挪開手。

快說！一口氣說出來！如果杏奈是鸕鷀，裏華一定會要她把就快呑進肚子裏的魚整條吐出來。

「一般人都會想要和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一起慶祝生日吧。」

「嗯。」

「唔。」

「我不想在這裏再看到你。」

雪成迅速把臉湊近芽依。這次真的要接吻了嗎？遙鬥也蹲了下來，想要從相同的視線高度觀察兩人。

「這代表我不想和裏華單獨相處。」

杏奈迅速地把手機遞給裏華。裏華接下手機後——

芽依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頻頻點頭。

說話聲傳來，遙鬥再次把注意力拉回咖啡店後門的兩人身上。

看見裏華的表情後，沙良似乎以爲裏華卸下了心防。沙良一副親密模樣在裏華耳邊低語說：

「裏華也是。我就是因爲知道她的想法，而我也不是冷血動物，所以纔會一直拖拖拉拉跟她交往到現在。可是，我最近開始覺得這樣太不像我了。再說，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就算我再怎麼做自己，如果在學校拋棄女朋友，然後跟女朋友的好朋友交往，也只會成爲大家攻擊的對象。這樣接下來的學校生活會變得很難熬。」

裏華的語調變得浮躁。察覺到這點後，杏奈拿出了手機。

「一直以來，我都是把你當成普通朋友。」

「發現什麼……？」

「但是，從今天開始我討厭你這個人。」

「這個嘛——」

「什麼事啊？快說啊！」

「既然你說沒有喜歡任何人，那在那之前可別交男朋友啊。」

「可是，未來還會改變吧？畢業後不管是升大學或去上班，等你到其他地方後，如果又出現水準更高的女生，你還是會被對方吸引吧？」

「永澤同學，你以前不是救過芽依嗎？那時候，我其實很想告訴你芽依真正令人恐懼的地方。可是，我看你好像很相信芽依，所以就沒說出口。不過，事情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而且我們大家都知道，就只有永澤同學不知道，這樣似乎不太好。」

「咦？爲什麼……裏華會這麼想？」

「你說被矇在鼓裏是怎麼回事？」

「不方便在這裏說啦——」

「咦？」

把熒幕拉近到距離眼前十公分的位置。裏華明明有一.〇的視力，卻覺得像看見了什麼幻影。

「這是什麼……」

「那是威爾附近的咖啡店。你不知道芽依在那裏打工嗎？」

「我知道她在打工……但我沒去過她店裏。她說那裏的價位偏高，是給大人去的地方。」

「還好啦。那裏是喝咖啡兼喫飯的地方，從一千二百元起跳，而且有套餐式的晚餐。」

一千二百元算很貴了吧；裏華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但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這個手機畫面，雖然是很小的一張照片，但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照片中的芽依靠在牆壁上，而雪成整個人探出身子。兩人之間只有二十公分的距離。兩人互相凝視着，那畫面營造出只有兩個人的世界，簡直就像歌手拍的宣傳影片一樣。

「這是在做什麼……？」

「在勾引對方。」

杏奈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是說芽依在勾引雪成同學。芽依明明知道他是你的男朋友，還暗地裏這麼做。」

「我怎麼覺得是雪成自己逼向前……」

雖然不願意這麼說，但爲了求公平，裏華指出了疑點。

「那是芽依一貫的伎倆！一直以來你都被她騙了。」

杏奈握住了裏華的手。裏華就這樣讓杏奈握着，沒有心生厭煩感而想要撥開杏奈的手。

「一直以來都被她騙了？」

裏華聲音微弱地複誦一遍。

「你回想一下啊，那時候你不是因爲我們在欺負芽依，所以很生氣嗎？可是，我們根本沒有在欺負她。是她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我們只是在抗議而已。不管我們怎麼說，她都沒有要反省的意思，不僅如此，她還有被害妄想症，反過來說是我們欺負她。真是拿她沒轍。」

杏奈一鼓作氣地把話說完，當她大口喘氣時，京香靜靜地說：

「你被芽依拒絕了吧？」

「我要問一下芽依。」

「那就是她的伎倆。我什麼都沒做，男生卻自己一直貼過來。她每次都會用這種狡猾的說法來閃避。你換成自己的角度來想一想就會知道。如果有男生喜歡你，你應該會知道吧？相反地，如果有個男生根本沒有把你放在眼裏，你也會知道吧？」

自以爲是偶像。這樣的形容和平常的芽依似乎完全搭不上邊。可是，如果選擇相信芽依，這張照片又該怎麼解釋？

「我不辯解。」

「你不是棄她於不顧嗎？」

「你太過分了……雪成。」

雪成，我還可以繼續相信你嗎？

「咦？」

「保留……」

「你喜歡哪一種？」

「你在做什麼？」

「你在說什麼？雖然我不太懂意思，但我想知道事實。」

雪成的沉默清楚表達了肯定的意思。裏華瞪着雪成說：

現在問這個有什麼用？雖然這麼覺得，但裏華還是忍不住想問。

「你可以轉寄給我嗎？把那照片轉寄到我的手機。」

「聽到好朋友的男朋友跟自己告白，一般都會先保留吧。」

*

「這張照片，你解釋一下。」

「你打算怎麼做？」

杏奈用力點點頭後，立刻傳送了照片給裏華。

「她總是一直看着我，一直用眼神在告訴我她喜歡我。」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雪成站到裏華的正前方，打破沉默說：

雪成一副嫌麻煩的模樣搶走手機後，看向熒幕。瞪大的眼睛不久後恢復正常，嘴脣變得扭曲。

「意思是說，是我讓你明白了這個事實？因爲我和芽依交朋友，讓她加入了我們，所以你才察覺到芽依其實個性很好，又是個美女，是符合你的理想的女生？你覺得不要我這種女朋友，選芽依比較好？所以在那個地方向芽依告白？」

「寫……什麼？」

「明天不是就要和治也、芽依他們見面嗎？不能等到那時候嗎？」

「咦？」

*

「針對友情的那段話。」

「咦？」

「晚上去公園萬一發生什麼事情，到時候要我負責，我不就一個頭兩個大？我在公園前面的公車站牌那裏等你。」

「這……我不太懂——」

裏華無法繼續平靜地坐着，而走向旁邊的單槓。裏華使出全力踢踏地面試圖翻過單槓，但屁股沒能超過單槓的高度，難堪地結束了翻單槓的動作。以前做得到的事情漸漸變得做不到了。難道時光流逝就是這麼回事嗎？

「你是指芽依？」

「嗯。」

「我有事情要問你。」

「芽依就是很會利用對方這樣的心態。她會用眼神告訴男生『我好喜歡好喜歡你』，而且專門找朋友的男朋友下手。如果什麼事情都沒有，男生怎麼可能被吸引過去？等到大家鬧得不愉快，她就會說是男生自己來告白的。你說，這樣的做法不是太過分了嗎？一直以來她就是這樣破壞了好幾對情侶。」

「嗯……」

「你看見芽依被人霸凌時，不是假裝沒看見嗎？這樣你還敢說因爲她是美女，所以被她吸引？」

「國中的時候啊，我不是在上課時說過一段話嗎？你還記不記得？」

雪成讓裏華在長椅上坐下來，自己也並排而坐。裏華僵住身子心想，「可能會是一段長談。」

「我本來不打算說的，也打算跟之前一樣繼續和你交往。是你自己說想要知道事實。」

「啊？」

「我可以去找你。」

「爲什麼？」

不論用什麼說法切入話題，應該都會得到一句「你煩不煩啊」。不過，不可以突然拿照片給雪成看。不可以把對方逼到找不到藉口可說的地步。可是，會有這樣的想法，就代表完全不相信對方……想到這裏，裏華不禁有種「管他的」的自暴自棄心情。

雪成，你還喜歡我嗎？

「對於愛情，我也是抱持一樣的想法。」

「可以啊。我們來交換手機號碼吧。」

雪成臉上真的寫着「一個頭兩個大」。裏華走下公車時，迎接她的是板着臉的雪成。裏華是用「有東西忘在補習班」當藉口外出，所以不能在這裏待太久。但是，見到雪成後，裏華不禁覺得這些時間限制都不重要了。比起這些，裏華更苦惱於該如何切入話題。

裏華知道必須要幫好朋友說話，但她的聲音卻與意識背道而馳，愈變愈小聲。

裏華抱着哀求的心情問道。

哈哈；雪成苦笑問道。

「既然都說這麼多了，我就順便告訴你好了。芽依並不討厭我。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點。」

「記得。」

「咦？可是，芽依說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啊。」

「我想要單獨跟你討論事情。」

明明沒什麼好笑的，裏華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在那一秒鐘後，裏華髮現忘了問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恢復嚴肅的表情說：

雪成，你喜歡上別人了嗎？

「我想見你。」

「所以是我害的？」

裏華想起杏奈說過的話。那是芽依一貫的伎倆！

「拍照那個人還寫了訊息。」

「你就聽我說吧。我不會說所有男生都這樣，但至少我是那種看到外表符合自己喜好的女生，就會比較High的人。關於這點，我自己也無能爲力。你長得並不醜。但你自己也明白吧。你不是那種能夠參加選美比賽的料。這麼一來，上了高中遇見更漂亮的女生時，我就是會忍不住對那個人比較有興趣。」

「這種東西沒什麼好在意的。這是有人在惡作劇吧？搞不好是合成的。雪成的語調顯得異常開朗。看見雪成往公園走進去，裏華也跟在後頭。

「愛過你……當然沒有了。」

「所有男生都要注意到她，一定要這樣她才肯罷休。你看喔，偶像不都是這樣嗎？她們有很多歌迷，但不會和歌迷談戀愛。芽依她自以爲是偶像。」

沙良毫不掩飾好奇心地問道。

「什麼東西？」

「那傢伙一定會徹底裝傻的。不然就是把責任全丟給雪成同學。與其去問芽依，不如先和雪成同學商量好，再一起去找芽依或許比較好喔。」

裏華打算跳回先前的手機熒幕畫面時，想起照片已經被刪除。

「怎麼可能——」

「你如果來找我，我爸媽還要客套一番，反而麻煩。」

裏華腦袋裏的CPU以最快的速度轉動着，感覺就快短路了。

「溫馨的虛構故事，還是冰冷的真實故事？」

「關於那件事，我當時不是說過了嗎？我一直以爲會被女生霸凌的女生一定個性很差。可是，我們四個人一起行動後，我才明白是我誤解了。芽依根本沒有什麼錯，她只是遭人嫉妒而已。」

「有可能。」

「我不知道。有人傳到我這裏來。」

四個人去看足球比賽的時候、去看電影的時候、放學後去便利商店買關東煮分着喫的時候，裏華都覺得四個人能在一起很開心，但芽依和雪成的想法並不同。他們覺得如果能夠兩個人獨處該有多好——

「我又不是想要知道芽依的答案。」

「意思是說，因爲你是我的男朋友，所以芽依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我刪掉了。」

杏奈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裏華只是機械性地不停點頭。

「如果和你剛好能夠交往五年、十年那麼久，那當然沒什麼不好，但不應該抱着『絕對要持續下去』的決心來交往。」

「這是誰拍的？」

「她真的搶了我的男朋友。在補習班的時候。」

「等到有一天長大成人後，如果遇到真正的對象，或許我會說一生一次的『我愛你』吧。如果真的能夠不害臊地說『我愛你』，或許就是真正的對象吧。」

「應該沒有幾個男生明明知道對方對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還會跨出界線吧？至少我不是那種自虐狂。」

「咦……？」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變就變？」

「真麻煩。」

「對方說這裏是芽依打工的咖啡店。」

「愛？」

雪成把手機當成是自己的一樣，嗶嗶嗶地不停按着按鍵。

「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什麼？」

「在遇到芽依以前，你愛過我嗎？」

「咦？」

「那時候我不是說過嗎？我說友情是一種結果，不是決心。過了幾年後，如果友情還能夠一直持續下去，那當然是好事，但如果是抱着想要永久持續下去的心態在交朋友，那就太奇怪了。」

「那這樣，我在上次碰面的那個公園等你。」

裏華想起芽依對治也完全不感興趣。裏華原本覺得如果四個人可以雙重約會該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芽依喜歡雪成。

「想知道事實啊？畢竟你原本是校刊社的嘛。」

「然後呢……芽依怎麼說？」

「我只是想要傳達自己真正的想法而已。」

「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想跟我吵架嗎？裏華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雪成的臉，但雪成依舊如往常般一副我行我素的表情。雪成說話時的態度就像被要求解答二次函數的問題時一樣，一副極其理所當然的模樣。

「你的意思是說從來沒有把我當成真正的對象看待過？既然這樣，你是抱着什麼想法在跟我交往？你一直認爲我們早晚會分手？」

雪成的表情和裏華的僵硬表情形成對比，他甚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愛我嗎？你覺得我是真正的對象嗎？」

「那……當然……」

怎麼會呑呑吐吐說不出話來呢？對於勇敢說出自己意見的雪成，裏華一直很尊敬，也覺得雪成那有些反常的態度很酷。但是，就算翻開字典查「尊敬」這個字眼，也找不到包含「愛」的意思。

「我對你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咦？」

「事實上，我甚至從來沒對你說過『我喜歡你』，不是嗎？」

「咦？怎麼可能——」

「那你想得出來我何時何地說過這句話嗎？我可想不出來。」

裏華在腦中重播起這三年來的時光。看見裏華沒有回答，雪成露出一臉苦笑說：

「對於朋友，你希望即使過了五年、十年也還是朋友，對吧？所以對我，你也有一種義務感，覺得必須一直跟我交往下去，對吧？有點像是『如果讓關係結束就輸了』的感覺。」

「義務感……」

「好吧，那你說得出來喜歡我什麼嗎？」

「這種事情……聽到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怎麼可能還想得出來喜歡你什麼呢……」

看見裏華低下了頭，雪成放軟語調說：

「你不用對我感到愧疚。就把我們的關係當成是爲了未來在練習好了。」

「爲了未來在練習……」

魔法師每次都是聆聽者，只會說「嗯」或「是喔」來附和，這次竟然會反駁。早知道就不要來這裏。裏華下定決心不要喝飲料。不過，裏華其實是覺得有點渴了。

「我不喜歡這樣。」

如果能夠搶走雪成的球，然後用力踢到遠處去，不知道該有多好。

雪成一邊踢球，一邊慢慢靠近裏華。來到裏華身邊後，過了三分鐘、五分鐘，雪成還是沒有說話。只聽得見躲避球的彈跳聲有節奏地輕輕響起。

「或許會吧，但以前芽依想要這麼做時，你是反對的。」

「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是不太想去上補習班。其實應該要努力讀書的。因爲我希望能夠考上比較遠、比較難考的大學，然後離開這個城鎮，去一個沒有雪成和芽依的地方。」

「不過，如果把回憶當掉，就能夠忘記討厭的事情，也能夠和他們三人相處融洽。這樣大家都會幸福。」

治也一副憂鬱的模樣站了起來。

「該、該不會是同一件事吧？補習班的朋友給我看過一張照片。你說的一定是同一個時間點的回憶。魔法師，遙鬥把那個回憶典當給你了？」

魔法師什麼也沒回答。看見冰紅茶的杯子表面滿是水滴，魔法師用食指指向水滴。水滴變成了小小的泡沫，在半空中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沒多久後那些水滴開始互相連結，變成像珠子做成的毛毛蟲一樣串在一起，並且輕飄飄地移動着。松鼠抓住水滴玩了起來。

「沒錯。不管是和你說過的話、我們倆一起喫便當和喫甜甜圈的回憶，全部拿去典當。」

「我不想當壞人，太麻煩了。到時候大家會到處亂說話，把我們當成玩笑。上次愛海花和外國人分手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

「你打算忘了所有事情啊？包括和我的一切回憶。」

不得已，裏華只好喫了一片餅乾。

「那又怎樣？」

雪成是在等裏華先說話。察覺到這點後，裏華終於開口說：

*

「你的意思是……芽依有可能並沒有背叛我？」

治也一邊指着攤販並排的角落，一邊走了出去。

「不可能吧？有誰聽到對方說已經不喜歡你了，還能繼續交往下去呢？」

「你是說真的嗎？我並沒有想要馬上和芽依有什麼發展。我們可以繼續保持現狀。」

魔法師再次伸出食指接近杯子。冰塊開始射出閃耀光芒。

「刪除？」

想起四個人融洽相處在一起只是錯覺，雪成和治也其實一直都是在注意芽依，裏華不禁感到反胃。不過，今天早上到現在什麼也沒喫，就算真的吐出來，也頂多只有剛剛勉強呑進肚子裏的抹茶口味刨冰而已。

「不管有沒有考上，距離畢業都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在那之前如果一直持續這種奇怪的人際關係，我一定會發瘋的。」

雪成這時才把視線從夜空挪開，第一次仔細注視裏華的臉。

三天前和雪成說再見時，裏華完全忘了有鯨崎煙火大會這件事。雖然鯨崎只是個小鎮，但對於這個活動投注相當多，煙火數量多達四千五百發。以這一帶的海岸線來說，算是最熱鬧的煙火大會。

水中煙火開始了。水面上綻放出只有半圓形的煙火，並逐漸地染紅了黑色的水面。

魔法師是否也在看煙火呢？

「可是，這個事實永遠也無法證實。就算我要求芽依解釋給我聽、就算我拜託芽依告訴我她對雪成的想法，也無法判斷芽依是不是說真話。魔法師也是吧，你也沒有辦法瞭解人們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吧？如果有辦法，請你告訴我。」

然後自個兒走了出去。點綴着許多粉紅色喇叭花的鮮豔浴衣，繞了好幾圈盤上去的髮型以及纖細的頸部線條。這麼仔細一看，確實會覺得芽依的一切都像在企圖吸引男生。浴衣快鬆開會不會也是一種算計？

「有趣？」

「遙鬥？遙鬥怎麼了？」

松鼠來到裏華身邊，看似不滿地不停甩動着尾巴。松鼠似乎是在生氣，裏華從剛剛進來到現在，完全沒有喫一口餅乾或喝一口冰紅茶。

裏華詢問後，魔法師臉上浮現微笑。

雪成和治也異口同聲地發出歡呼聲。

有個身穿紫色衣服的中年男子從公園入口跑了進來。男子一邊慢跑，一邊看向這方吹口哨，最後漸漸遠去。在男子眼裏，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畫面呢？

再說下去也是白說；領悟到這樣的事實後，裏華跑了出去。遠處傳來響亮的引擎聲。一定是公車快到了，要趕緊去搭車；裏華心裏這麼想，但也不忘豎耳傾聽後方有沒有動靜。然而，沒有腳步聲追來。

「可是，萬一沒有考上大學，就有可能要留在這裏繼續補習。」

雪成丟下一句偏離話題的回答，一個人離去。

「我口好渴。我去買汽水。」

「我的狀況不一樣啊。我是被男朋友背叛了。不僅如此，好朋友也是。」

「這樣啊。」

芽依用手按住胸口，對着裏華低聲說道。如果是以前，裏華一定會說：「天啊——太危險了！我們去廁所綁一下。」然後帶着芽依跑去廁所。但是，今天的裏華只是發出聽不清楚是在說「喔」還是「是喔」的附和聲。

「哇啊——」

「她是去那邊嗎？」

「喔，她說腰帶沒有綁好，所以去重綁一下。」

「沒那回事。」

「只能說再見了吧。」

「芽依去哪裏了？」

「我纔沒有——」

「背叛不是一種情感，應該是一種事實吧？但是，你卻沒有確認兩人是否背叛了你。」

「咦……？」

銀色毛毛蟲移動到了裏華的臉旁邊，裏華「呼」的一聲吹散了毛毛蟲。

此刻裏華最想見的人就是魔法師。

有顆破破爛爛的躲避球，滾落在單槓旁邊的草叢裏。雪成站起身子把躲避球踢了過來，並且用腳尖不停上下踢球。

*

兩人分手後，照理說當然會打破要四個人一起參加的約定。但是，雪成似乎沒有告訴任何人分手的事，昨晚四個人之間還不斷用簡訊相約集合地點和時間。裏華錯過了回覆「不參加」的時機。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你沒在聽嗎？」

治也回過頭問道。

紅色和綠色的牡丹花在夜空裏綻放，一秒鐘後「咚！」的一聲巨響撼動着身體。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菊花持續錠放。

「她背叛你了嗎？」

魔法師縮回食指，抬起頭說：

「咦？」

「人類真的很奇妙。明明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卻反而會被他人影響而感到苦惱。」

裏華的聲音突然變得開朗。

「你說的那兩人在那裏交談過。」

裏華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她察覺到腳底已開始發麻後，走到鞦韆旁坐下來。裏華無心蕩鞦韆，只是雙腳踏在地上緩緩搖晃鞦韆。

「會嗎？我覺得大部分的情侶都沒有真的那麼喜歡對方，但還是持續在交往着。」

「你的意思是——」

「現在只是把內心的真正想法說出來而已，跟昨天之前沒有任何改變。」

「那就傷腦筋了。」

「不要玩了！快回答我啊。」

芽依站了起來。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覺得有趣……」

煙火化成一個大圓形，紅色的光芒照亮了雪成的臉。雪成的表情很嚴肅。

「是嗎？」

裏華猛然探出身子，結果左手碰到杯子翻倒了冰紅茶。但是，冰塊和紅茶沒有流出來，魔法師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模樣把翻倒的杯子放回去。如果是在平常，裏華一定會拍手叫好說：「不愧是魔法師！」但裏華今天只是瞥了一眼，又重複說道：

「如果你想告訴大家分手的事情，你自己說喔。」

「上次啊，遙鬥來過。」

「那這樣，你應該懂吧？雪成喜歡芽依，芽依心裏也喜歡雪成。我的存在就像個傻瓜。」

「咦？怎麼回事？」

我還是不想和你分手；雪成並沒有說出這種甜蜜話語。忽然間，就像剛剛在夜空裏綻放的煙火一樣，裏華腦中浮現了一個點子。

裏華悄悄嘆了口氣，但根本不用擔心會被人聽見。

「我只是覺得很有趣而已。」

治也離去後，剩下里華和雪成兩人獨處。

「總有一天你也會遇到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某人。那個人絕對不是我吧？」

「是啊。」

「我知道事情真相喔。」

「真的嗎？」

魔法師的口吻很平靜，絕不像在責怪人，但裏華覺得被刺到了痛處，不禁皺起眉頭說：

「糟糕，浴衣（譯註：浴衣層於比較輕便的和服，日本人有穿着浴衣參加煙火大會或祭典的習憒）快鬆開了。」

「我會把回憶刪除。」

「他說：『我看見非常有趣的東西。魔法師你一定也會覺得有趣。大人們的人際關係真是複雜喔。』遙鬥來典當的回憶是在咖啡店後門看見的情景。」

雪成一邊仰望發出「咚咚咚！」聲響的菊花煙火，一邊低聲說道。

「早知道就不要讀清川高中。早知道就不要認識芽依……」

「好啊，沒關係。我也會跟之前一樣。」

「他來典當回憶。」

「對我這個不懂喜歡或討厭情緒的人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狀況。所以，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反駁。不過……」

「很失望嗎？你是不是很想搖頭嘆氣說：『搞半天你也一樣嘛。」」

「我去找個地方綁一下腰帶喔。」

「怎麼回事？」

「那是我的自由吧？如果什麼都忘掉，大家會以爲我腦袋有問題，所以我會保留四個人的回憶。這麼一來，我們就會一直是意氣相投的四人組。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朋友，不是情侶。如果是這樣，就能夠繼續下去。」

「我有啊。還聽得很仔細。」

「不過什麼？」

「聽了兩個人的交談內容後，你覺得芽依沒有錯？」

「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裏華的焦躁情緒高漲而拉高嗓音說：

「我的意思是你覺得芽依沒有背叛我，是不是？」

魔法師沒有回答。

「也就是說，一切只是雪成的單相思，芽依其實什麼想法都沒有，也沒有那個意思，是嗎？」

沉默再次降臨。裏華輕咳一聲說：

「你聽我說，魔法師。」

「什麼事？」

「我知道你可能沒有提供這樣的服務，但我願意付錢給你，所以，你可不可以給我看……遙斗的回憶？」

「你想看啊？」

「想。非常想。因爲那個回憶不是任何人想像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是當事人自己捏造出來的藉口。那是遙鬥親眼看見的百分百事實吧？只要你願意跟我分享那個回憶，我就能夠了解一切真相，心情也能豁然開朗。如果芽依真的沒有錯，我也不會失去好朋友。這麼一來，我們也可以兩個人再次相約來這裏玩，對吧？」

魔法師站起身子，從排列在壁爐上方的檔案夾當中，輕輕拉出最右邊那本檔案夾。魔法師就這樣站在壁爐前面不動，於是裏華站起身子靠近她。

「那檔案夾不是隻有你看得見……對吧？人類也看得見吧？」

「看是看得見……」

「太好了。」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

魔法師面帶憂鬱的表情看着裏華。魔法師的眼睛和她的服裝顏色一樣，染上一層薰衣草色。

「如果看了檔案夾，你就不再是人類。」

「如果是這樣……」

裏華自覺反駁成功，但魔法師輕輕搖了搖頭說：

裏華感覺背後像是有一隻蜈蚣爬了過去，而往後退了一步。

「不要，我要一直待在這裏。」

「我的一生中不會再有如此令人煩惱的事情。」

裏華一邊感受魔法師的擁抱，一邊撒嬌說：

「是啊。」

「芽依是我的朋友。不管過了五年、十年，就是五十年後也還是朋友。」

裏華忽然探出頭，想要確認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顆一顆的銀色小星星從紫色海底接一一連三地浮了上來。裏華以爲是真的星星映在海面上而抬頭仰望，但天空中只有兩、三顆星星而已。明明如此，海底下卻浮出上百、上千顆星星，數也數不盡。那些光點鋪滿整片海面，閃爍發光，那光景彷彿從山丘上俯視城市時所看見的夜景。

「其實我心裏是明白的。」

「如果再有問題發生，你可能又會想從這個檔案夾裏找出真相。」

「這樣啊。」

「那些是被我沉到海底的海星。」

「之前沒有過這樣的例子，所以無法證明就是了。」

「回不去……？」

走過石橋後，裏華沿着岩石爬到最頂端，然後在大坑洞裏坐了下來。今天好像忘了抹防曬乳液。從天空照射下來的陽光，以及從海面反射上來的陽光全囤積在大坑洞裏，坐在這裏曬太陽似乎不是明智之舉。儘管有這樣的想法，裏華卻一直坐在大坑洞裏動也不想動。汗水如泉水般湧出。裏華一邊用手帕擦拭汗水，一邊凝視無限延伸的碧海。

是啊、是啊，這是你一貫的作風嘛；裏華怕自己忍不住以挖苦的口吻這麼說，所以離開壁爐旁去打開大門。微溫的風吹了進來。

當大海的顏色從紫色變成深藍色時，海星們安靜地再次沉入海底。

魔法師輕輕點了點頭。

魔法師低聲說出的話語溫柔地包圍着裏華。裏華感到安心地繼續說：

魔法師苦笑說道。

魔法師低聲說：

「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會從人類變成像我一樣的魔法師。我只是在說你會看見人類絕對看不到的東西。這樣會超出自身的能力。一旦以這樣的方式解決了問題，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嗎？」

「我就有可能慢慢走向崩潰？」

從岸邊到鯨島之間大約有兩百公尺的距離，兩者之間平常總是隔着大海，今天卻架起了一道石橋。裏華走了出去。

裏華斬釘截鐵地說道。

「儘管記憶已不存在，身體某處還是會記得。你會記得明明還有更簡單的解決方法。這麼一來——」

我不會；裏華很想這麼回答，但答不出來。雖然說過未來不會再有如此令人煩惱的事情，但空口無憑。裏華低下了頭。

天空的顏色映照在大海上，海面隨之也染成一片紫。

「啊……」

「以前不是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我看見了撞傷雪成曾祖母的車子。可是，如果我把這件事說出來，就會變成是用魔法在解決事件。一旦做了，就會沒完沒了。只要有那個意願，我甚至能夠把那個肇事者趕到天涯海角去。不過，我沒做過這種事情就是了。超越人類力量所做得到的事情是可以無限延續下去的。不過，輕易跨過這條界線好嗎？」

不久後，夕陽慢慢沉入對面的半島後方，裏華身上的汗水也迅速退去。星星在紫色天空較低處閃爍着。

鯨島是一個只需要走上七、八分鐘就能夠繞完一圏的小島，高度差不多有三十公尺高。鯨島東側種滿松木和杉木，西側則有一個大坑洞，凝聚了大量日光。

「是嗎？」

「雖然你剛剛說過未來不會再有如此令人煩惱的事情，但那可不一定吧。如果又再發生什麼事情，你一定會忍不住尋求人類做不到的解決方法。」

「不會的。」

「到那時候，你不能偷偷幫我忙，讓我恢復正常嗎？」

「可是……」

「什、什麼意思？」

「咦？」

「魔法師，真的不能小看人類。」

「好了，該回去了。」

裏華察覺到有動靜而回頭張望時，發現魔法師正好爬了上來。裏華別開視線再次凝視大海。魔法師沒說什麼，只是在旁邊坐了下來。薰衣草色的裙襬發出唰唰的聲響。

魔法師一邊搖晃銀色波浪鬈髮，一邊在思考。

「過了二十歲生日後，連看檔案夾來解決事情的記憶也會全部遺忘吧？那這樣也不用擔心在那之後會想要來拜託魔法師幫忙，不是嗎？」

「我之所以會覺得人類有趣，是因爲人類明明面對彼此在生活，卻像咬合不良的齒輪，很多事情都會讓人類之間產生誤解。舉例來說，遙鬥非常討厭媽媽，但媽媽不見得也一樣那麼討厭遙鬥。還有啊，你上次來採訪我的時候，不是也被老師誤解了嗎？我只是在想，如果人類的存在就是像這樣總是無法互相瞭解，一旦看了這個檔案夾得知事實後，或許就會變成不再是人類。」

「還有一點請你不要忘記。你能夠來這裏看檔案的時間，僅限於二十歲生日以前。一旦過了二十歲，就絕不可能再使用這種解決方法。」

「我說的不是那麼誇張的事情。」

裏華看着魔法師的眼睛。因爲覺得彷彿快要掉進薰衣草色的漩渦裏，裏華把視線移向並排的檔案夾。

魔法師忽然用雙手抱住裏華的肩膀。

「被那些過了二十歲的人遺留在這裏的回憶？」

裏華想起包包還放在沙發上，所以不能就這麼回去，只好眺望着大海。

「這……」

「有些東西即使看不見，只要有心想看，還是看得清楚。」

「對於超過二十歲的成人，我是不干涉的。」

「沒錯。」

裏華對着一片大海嘀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