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和柚莉愛捉迷藏》 · 真下みこと · 943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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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計劃失敗了,就要增加成員。」
他這麼說。我纔不在乎。不關我的事。就算失敗了也不是我的錯。只是那個想出這個主意的經紀人腦子不好使,我就這麼想了。
但那個經紀人是東大出身,名叫田島,據說是因爲他的營銷策略,由香醬纔會大賣。
所以呢?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重要的是,我不想做這件事,我心裏難以解釋的不安,就是這個想法有問題的證明。但大人們絕對不會聽我的,最終一切都會按照他們腦海中的劇本進行吧。
事務所的前輩如月由香醬比我大一歲,被稱爲「獨唱偶像的終極形態」。在這個時代,獨自活動還能賣出二十萬張CD,在她之前似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有大人說她是拯救CD不景氣的女神。我上中學時,曾作爲由香醬的背景舞者參加音樂節目,我那時差點哭出來。差點討厭上自己的臉。因爲由香醬,實在是太完美了。「世界上最可愛的是我」,雖說這是萌的口頭禪,但那時她的臉色也有些暗,我想大家都是這樣的。
爲了追上由香醬,我拼命到了現在,但我們的正式出道的消息卻遲遲不見。相反,增加的是小小的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
不需要。全都不需要。
曾經說過想在武道館舉辦演唱會。最近已經不再提了。從成立到現在已經兩年。發行第一張CD已經一年半。我們的工作是在Twitter上發帖、視頻直播、握手會、擊掌會、合影會,以及事務所勉強接的免費報紙採訪和深夜的無聊綜藝節目,還有像附贈品一樣的現場演出。
對粉絲來說,買CD不是一人一張,同時買很多張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買的張數不同,握手券的數量也會變化。CD只是附贈品。如今雜誌附贈品越來越豪華,本刊已經變得像附贈品一樣,姐姐只爲了附贈品買的雜誌,只把雜誌本體寄給我和媽媽住的公寓。爲了握手券而買我們CD的客人,也大概是這樣的心態吧。我非常理解。我們的歌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但我不能放棄。必須要用前額貼着劉海努力地跳舞和唱歌,必須向大家展示真心的笑容。因爲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已經不能回頭了。
「……真麻煩。」
處理好要發到Twitter的照片時,總會想到一些多餘的事。屏幕上的我像戴着厚厚的面具,完全是另一個人。
沒有毛孔的不自然皮膚。放大的眼睛。稍微拉長的鼻尖,縮短的人中,小巧的臉龐,還有嘴巴。啊,還得加上全身照。萌拍的那張。也要讓腿看起來更細,臉更小……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回到相冊,左右滑動圖片,可以清楚地看到前後對比,粉絲們想要的是這樣的我,我輕輕地用指尖撫摸着屏幕上光滑的臉頰。
文案就寫今天的服裝很可愛,演出時感覺非常幸福之類的就好。句尾加上♪,就完美了。
打開Twitter,打開工作用賬號。
點擊「你現在在做什麼?」,儘可能快地輸入剛纔想好的文案,以免被發現是謊言。
【@青山柚莉愛:今天的秋季音樂節。好開心~! 衣服也很可愛,演出時感覺非常幸福♪ 謝謝大家來看! #鄰家的SiSTERs #青山柚莉愛 #秋季音樂節 #太棒了 #謝謝大家 #暫時在喫毛豆 #笑】
做得不錯。順便說一下,我現在根本沒在喫毛豆。
【@毛豆:邊喫着青山柚莉愛喜歡的毛豆,邊聽着「雨是交響曲」。嗯,真的只能說太幸福了。柚莉愛醬只要活着就讓人感激~ #現在播放 #雨是交響曲 #鄰家的SiSTERs #青山柚莉愛 #毛豆】
從那以後,我們也盡我們所能努力了,應該是這樣的。但沒有結果,就是這樣。明年,我就要成爲高三了。如果這個團體繼續不溫不火,我這個不擅長學習的人的未來就是一片空白。
我越是成功地扮演被要求的我,真實的我和被創造出來的我就越是無法回頭地分離。
打開標記爲「反對者」的列表。不出所料,他們都討厭我。
那個人很特別,雖然買了足夠聊五分鐘的CD,但從來不主動和我說話。每次都是我主動開口,他才慢吞吞地回答。我不認爲他是反對者,不是壞人,但每次他來的時候我都有點困擾。所以我專門爲他來的時候準備了一些閒聊的話題,這對於粉絲服務也很有幫助,現在我甚至有點感激他了。
久美髮了一大段話,而我的回覆很簡短,但她絕對不會生氣,所以我總是依賴久美。
這些人在粉絲中算是發文有趣的,所以我經常看,但今天的內容並不怎麼有趣。
用正式賬號去搜索讚美自己的推文並點贊太明顯了,而回應反對者的推文會被說沒有鈍感力。但用這種方法就沒問題。不用擔心誤操作,我可以被保護,可以隨心所欲地偷看各種人的推文。
我推文下的評論總是很糟糕,事務所的人告訴我儘量不要看,但我還是忍不住去看,所以我找到了一個不被事務所發現的看推文的方法。
由香醬也在用Twitter,但她的推文都是經紀人編寫的,這讓她顯得更加神祕。看到那個後,我也說過不想玩Twitter,結果被當時的經紀人斥責。
【@TOKUMEI:柚莉愛醬,很可愛,但是又胖了嗎?哈哈 健康是好事,但喫得過多就得適可而止了♪】
事務所的人要求我每天發一條與工作相關的推文。但如果太過官方,粉絲會不喜歡,所以不管什麼話題,都得配上自拍,這已經成了規矩。我的推文上的「贊」,不是對我的話的評價,而是對照片的評價。比我可愛的偶像每天都在增加,我也在一天天變老。昨天,一個和我媽媽同歲的女演員在Instagram上發了自拍,被人嘲笑「死老太婆還裝嫩,真噁心」。我遲早也會有那麼一天。儘管和現在一樣,總是在意別人的眼光,表現出超越本來的自己,但總有一天會被人冷靜地劃上界限,被認定爲不合格。
最初創建時,我擔心被發現會怎樣,但現在沒有它我無法想象生活。
這些可能只是文字,但想到對面的是活生生的人,還是覺得害怕。即使高中請假去演出,CD也賣不出去,每天都被這樣攻擊。有次反對者來握手會,當面對我大發雷霆。那時我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股戰而慄。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
那就是這個,小號。
那個經紀人很快就辭職了。我們成立一年還沒有要紅的跡象,她可能是看穿了我們,這是從事務所大人那裏聽來的解釋。
不行了,這邊我只能看兩條。
即使這樣的生活一輩子都不變,只要能正式出道就好了。
對我來說,互聯網是一個可以變成另一個人,享受樂趣的地方,之所以網絡用語那麼流行,我想是因爲每個人都在扮演角色。
爲什麼會是我們呢?
如果這個計劃失敗了,成員就會增加。我們三個人一起創造的東西,就會變得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一個戴眼鏡的大人面無表情地這樣說。由於成員都住在東京,所以決定以東京的現場音樂俱樂部爲中心進行活動。
【@Center應該是久美:豬當CENTER的話,這個團體是不可能出道的。這不是因爲我是久美的粉絲,而是客觀上的看法。希望事務所能看到這條推文】
按下推文按鈕,刷新時間線,觀察自己的推文能收到多少「贊」。就像剛學會技能的猴子一樣,不停地操作着屏幕的同一個地方。
【@TOKUMEI:柚莉愛醬,很可愛,但是又胖了嗎?哈哈 健康是好事,但喫得過多就得適可而止了♪】
『患上過度呼吸症狀時,因爲吸氣過多,所以只要專注於呼氣就好了。』
「媽媽在那邊看電視。」
偷看了一下自己粉絲的推文。太厲害了。我剛發的推文他們就已經反應了。大部分都是說可愛之類的,沒什麼意思,所以我稍微回溯到中午左右的推文。
當你在白色畫布上努力作畫時,大家都會誇你,但一旦發現這幅畫不會完成,就會立刻被責罵「好好考慮自己的未來」。其實,從一開始學校就會指定圖案和顏色。比如說,不用藍色就不行,之類的。但我不知道這些規則,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爲了這幅可能永遠也畫不完的畫,投入我的一切。
【明天真的會順利嗎?】
【嗯,就這樣!】
連體重秤都不敢上的我,他打算怎麼幫助我呢。
【@守護鄰家的SiSTERs:爲什麼柚莉愛總是居中?我實在理解不了。萌更可愛,偶像氣質更高,跳舞也更好,何況柚莉愛明顯胖了哈哈哈】
她立刻看了,也馬上回復了。如果久美是男生,我肯定會告白,然後被她溫柔地拒絕。
(譯者注:TOKUMEI,即とくめい,匿名)
我又打開手機,給久美髮了一條LINE。
【@青山柚莉愛:大家早上好!你們好嗎?哈哈 柚莉愛今天也很有精神♪ 今天有秋季音樂節,很期待能見到來的朋友們~! #鄰家的SiSTERs #青山柚莉愛 #秋季音樂節 #你們會來吧? #對吧? #約定好的姿勢 #笑】
房間裏的體重秤,我最近都沒敢上。有次嘗試上去,結果患上過度呼吸症狀倒下了,從那以後媽媽就搬來和我住在一起。看着體重秤,呼吸又開始加速,我用雙手扭轉頭部方向,深深吐了口氣。
爲什麼我要做偶像呢。
「這樣的打扮,粉絲是看不到的呢。」
【@隔壁的☆我:哎呀,柚莉愛醬真的太可愛了。這麼可愛還喜歡毛豆,這種反差真是太棒了。這樣下去被世人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因爲那雙眼睛的純真不是一般的】
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幫助的意圖吧。他只是因爲我是「青山柚莉愛」纔想結婚,而不是真的喜歡真實的我。
兩年前,我們作爲如月由香醬的後臺舞者的十個女孩被叫到事務所的會議室,重新進行了本應只做一次的試鏡。
這是媽媽睡前的口頭禪。我總是傻笑着回應,然後帶着那種半吊子的笑容鑽進被子。小時候我習慣趴着睡,但聽說對臉部肌肉不好,所以改成仰臥睡。
讀了四條就感覺腦子要爆炸了。爲什麼宅男的文章雖然不長,但內容總是這麼緊湊呢?感覺就像被人快速單方面地說教,真的很累。那種居高臨下的建議,也挺傷人的。我覺得作爲我的粉絲,至少也應該全面接受我纔對。
聽說晚上十點睡覺可以讓皮膚變美,所以如果沒有工作,我就會在十點睡覺。今天是十點四分。稍微超時了。
「概念是,像是可能在任何人旁邊出現的妹妹系偶像。」
其實我希望媽媽和我同時睡,因爲她一進被窩我就會醒來,但我不能那麼任性。
只有自己才能保護自己。覺得做自我搜索很愚蠢,我把手機放在地板上站了起來。站在全身鏡前,確實感覺到現在的我變胖了。小腿啊,上臂啊,都長了一些應該是贅肉的東西。我都沒有過什麼奢侈地生活,爲什麼還會有「贅肉」呢?真是奇怪的名字。(譯者注:贅 在日語裏有 奢侈 的意思。)
「好的。晚安。」
不知從何時起,「匿名希望」這個暱稱開始讓我感覺過時了。2ch和彙總網站的全盛時期,感覺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中入學時,我們以獨立製作的單曲「你的旁邊」出道。這個消息也是在那個會議室裏得知的。
最初是因爲喜歡她。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始終無法正式出道,我感到一種責任感,好像是要代替溺愛她、什麼都不說的運營團隊給她正確的建議。所以我下定決心,開始對她的自拍照挑刺。
【謝謝】
我深深地蓋上被子,用手捂住耳朵,不讓電視聲音傳進來。感覺腳冷,睡不着。雖然很想快點睡,但就是睡不着。這是我最近的煩惱,想睡卻睡不着的這段時間讓我很苦惱。但沒辦法,我是偶像。
今天他出乎意料地開口了,連撕票的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他說的是關於結婚的事,感覺他非常執着,有點嚇人,我趕緊擠出笑容問「如果和柚莉愛結婚了,你會爲我做些什麼?」他說什麼都願意做,我有點生氣地說「那如果柚莉愛需要幫助,你就隨時趕來幫忙吧」。他滿意地回答「當然」,然後離開了。看着他的背影,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罪惡感,因爲我沒能明確告訴他結婚是不可能的。但工作人員說「柚莉愛醬,你處理得太神了」,或許這樣也不錯。
今天握手會上,那個經常來的人又來了。
在狹小的會議室裏,被幾個大人上下打量,我唱了由香醬的出道單曲「耀眼得很」。雖然唱得不好,但他們說我的熱情傳達到了,於是就這樣和久美、萌一起組成了「鄰家的☆SiSTERs」。成年人銳利的目光像刺一樣扎進了當時還是初三的我。
「沒有我,柚莉愛可不行啊。」
她喜歡的是其他偶像,經常拿出偶像論來嚇唬我們。她還說,唱得好跳得好的人不如唱得差跳得差的人更容易出名。
【@柚莉愛醬請和我結婚:今天去了握手會,竟然有人真的說「請和我結婚」,我笑瘋了哈哈哈】
【我,會加油的】
@TOKUMEI
這只是事後附加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別的。有一次爲了發泄壓力,我對她的照片回覆了「鴨嘴臉不適合你,還是別做了吧哈哈」,從那以後她就不再做鴨嘴臉了。不用親自動手就能操控別人的樂趣,是這樣吧?我完全沉迷於此,這個賬號從那以後就成了柚莉愛的專屬評論員。我從不發關於自己的推文,只是每次都悄悄指出柚莉愛需要改進的地方。我覺得我的建議相當準確,所以至今還沒有被她屏蔽。
如果「贊」超過兩百,我就可以從這項工作中解脫出來。太好了。今天我又贏了。在某方面。
想起久美溫柔的聲音,就像是直接在我耳邊低語一樣響亮。之前我說聽久美的聲音就感到安心,她開玩笑似的說這樣下去是找不到男朋友的!我當時怎麼回應的來着?想不起來了。但一想到久美的笑容,呼吸就恢復正常,我明白我需要久美。想到笑容就感到安心,久美才是我的偶像。
爲了讓腿稍微細一點,我穿上了壓力襪,做了睡前的拉伸。希望明天早上起來時,小腿至少能瘦一釐米。這已經不是祈禱,而是近乎執念了。拉伸完後做了按摩,感覺可以睡覺了,我就戴上了不傷頭髮的睡帽,穿上了雖然對皮膚友好但非常醜的睡衣,跳進媽媽鋪好的被子裏。
我截屏了這條LINE,把它設爲手機的待機畫面。我不相信護身符或神明之類的,但我相信久美。
我在看完這條消息後就不再回復,這時媽媽叫我了,我只喫了沙拉和咖喱醬,然後決定去睡覺。
一直保持美麗。不交男朋友。不和男性朋友見面。拒絕有吻戲的電視劇。和粉絲愉快地握手。總是保持微笑。穿短裙。爲此花大價錢做脫毛。不用名牌。假裝用便宜的化妝品。爲了誰?到什麼時候?
打開Twitter,檢查柚莉愛的推文已經成爲我過去一年的日常。早安推文一如既往,附帶自拍。我立刻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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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的!因爲你是柚莉愛啊!就算在幕後哭泣,站上舞臺也能笑得燦爛,你是鄰家☆SiSTERs的CENTER啊!一定沒問題的,要自信,加油!】
但至少今天,我贏了。
至少,如果明天不失敗,就算可以了。雖然一點也不好,但至少。比起失敗給別人帶來麻煩,這樣總好一些。
到目前爲止我們發行了四張CD,每次我都是CENTER。粉絲數量我們三個差不多,但我的反對者大多是萌和久美的粉絲,所以我的反對者比粉絲還要多。
停止了快速移動手指的動作,切換到沒有人關注的賬號。名字是「あ」,圖標是全黑的。我在這裏把自己的粉絲和反對者加入了私密列表。所謂的「小號」。
「你們賣的不是CD,而是你們自己。」
我在官方賬號上回應的只有偶爾出現的節目宣傳推文,或者萌和久美的推文。因此粉絲們都說我「專業意識很高」,尋找這種言論也成了我緩解壓力的一種方式。
萌總是說想要出名,如果增加成員就能出名的話,她可能會希望趕快增加。但我覺得我還是得做。我說不清楚理由,但我就是希望我們三個人能保持現狀。
【@柚莉愛的單推日常:早上的推文太可愛了。髮型稍微變了吧? 劉海的分界線比平時右移了大概兩釐米。連這種地方都注意到了,我也太噁心了吧,哈哈】
坐在電腦前操作鍵盤時,不時會注意到手指上長出的毛,我會不時凝視它們好幾分鐘。本不應該是這樣的,我。
我打開搜索界面,輸入「#柚久」進行搜索。三人組「鄰家☆SiSTERs」中的配對組合有三種,但特別受歡迎的是青山柚莉愛和江藤久美的配對,柚久。
瀏覽搜索結果的照片,雖然都是我已經擁有的,但我還是對其中幾張發了回覆。
【@TOKUMEI:這兩個人會改變偶像界,就是這種感覺】
【@TOKUMEI:柚莉愛真的很喜歡久美啊】
【@TOKUMEI:她們關係太好了,看着都讓人害羞哈哈】
我總是正襟危坐地坐在電腦前敲打鍵盤,媽媽很擔心,甚至一度想要真的帶我去醫院。我全力反抗後,就不用去了。
發完回覆,我就開始瀏覽時間線。YouTube上有個小學生公開了自己的臉和地址的視頻正在傳播,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在網上露臉。賬號名、個人資料、照片、言論、頭像,都和自己沒有關聯,這樣才能在網絡世界中平和地享受樂趣。或許是我的想法過時了。但這個女孩顯然成了樂子人們的目標,我也不由自主地點了「贊」。
網上露臉的人讓我感到不適,就像那些在早間新聞天氣預報中拼命想露臉的人一樣。明星在Twitter上露臉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是靠這個賺錢的。但普通人滿懷自信地露臉,看起來就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如月由香作爲嘉賓出演節目時,背後有很多人,臉部質量差異太大,我忍不住笑了。
大家都要有所自知。
所以我絕對不會改變這個賬號名。在這個時代,名叫「匿名」,反而有一種網絡高手的感覺。
我口渴了。思考推文內容時,雖然沒有和別人說話,但不知爲何總是覺得口渴。我離開房間去廚房喝水。媽媽看到我,明顯皺起了眉頭。
「你小子今天有什麼計劃?」
「晚上要出門。」
「去幹什麼?」
「秋季音樂節。」
「……是嗎。」
媽媽只說了這麼多,就離開客廳去了洗手間。大概是去整理洗衣物。我沒有在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別整天只顧着玩電腦,也來幫幫家務。」
媽媽的聲音從被鎖上的門外傳來。我小聲嘟囔着「知道了」,然後從外面傳來了大聲的「你聽見了嗎?」,於是我打開房門,大聲回應。
「我知道了!」
「對不起。再見。」
又是這番話。今年已經不知道被她說了多少次了。
媽媽自己也沒工作,這是禁忌話題,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禁忌。所以我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從不說出口,而媽媽卻總是對我說那些她不該說的話。
說到底,我到底是喜歡柚莉愛還是討厭她,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及時地屈服,媽媽的情緒就會好轉。她可能因爲要向親戚或鄰居解釋我的去向而感到壓力。接下來,我會低着頭坐在餐桌旁,很快午飯就會端上來,我會開心地大快朵頤。
我看了一眼時鐘,已經是下午一點了,演唱會從四點開始,我決定出門。我去洗手間,小心地刮掉了略顯稀疏的鬍渣。越刮鬍子,長出來的毛髮就越粗,這讓我覺得人類真是麻煩。
「運營團隊太無能了。」
看着三人並排站着的照片,我覺得這個組合不太可能成爲像Candies或Perfume那樣的團體。但我還是想要相信這三個人。
隨着水流聲,媽媽的聲音傳來。
我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指甲剪,仔細地剪了指甲。因爲去演唱會的時候動作會很多,所以我每次都會剪指甲,以免傷到別人。
「……真煩。」
我一邊說一邊猛地關門並上鎖。聽到門發出的巨響,我想起最初把社交媒體的不公開賬號稱爲「鍵アカ」的人,或許我和他很合得來。
「我在問你,午飯還沒好嗎?」
「平日裏整天無所事事,你不覺得丟臉嗎?」
「哎,我也覺得自己開始發胖了。所以決定要減肥了。」
「什麼真煩?」
「切。」
「那算什麼工作啊?你應該像你爸爸那樣找個穩定的工作!」
糟糕,心裏的話說出口了。這可能就是網絡和現實界限模糊的表現吧。
「不要。」
媽媽露出了她那一貫的嚴厲表情,我趕緊裝出一副悔改的樣子,等着她說些什麼。
我匆忙回家打開門,媽媽說你回來得真快,我默不作聲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放在那兒的手機塞進口袋。
從半開的門那邊傳來媽媽誇張的嘆息聲。真是太做作了。我也不得不離開房間,走向客廳。媽媽還坐在沙發上。
我把錢包放進平時用的包裏,拿起鑰匙,離開了房間。我給半年前安裝在自己房間的門上鎖,然後走向前門。
「會場在哪兒來着。」
「我也有工作啊。」
「你小子要不要一起?」
「我知道了。」
「……真煩人。」
我對媽媽的抱怨回以一個苦笑,終於可以離開家了。
我抬起頭直視媽媽的眼睛,然後迅速轉移視線。
「你這小子,就算是家人,也不要這麼隨便,至少要好好打招呼!」
「你這小子。」
爸爸在一個我不太瞭解的公司擔任部長,相當有地位。我們住的這個公寓也不小,多虧了爸爸的工作,我們才能過上穩定的生活。但那又怎樣呢?有穩定收入就了不起嗎?這想法有點過時吧?
「不過最後演唱會還是得去啊。」
我面無表情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餐具放在水槽裏,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鎖上門,隔着門聽到媽媽叫我去洗碗,我無精打采地伸了個懶腰。我可不想洗碗。我是特別的人。
今天的秋季音樂節,規模太小,不足以稱之爲音樂節,只是在地下的演出場地,幾組偶像以對陣形式進行表演。就像文化節一樣,演出曲目已經公佈,但只有四首歌,而且都是穩妥的選擇。而且,如果提前知道要演唱哪些歌,去現場看的樂趣就大大減少了。
「你注意到了?今天我試着把魔芋絲和米一起煮了。」
我又打開電腦,繼續瀏覽Twitter。看膩了之後就去看彙總網站。內容一直都不怎麼樣,最近感覺每條言論的質量都很低。
媽媽看着我喫飯時,有時會盯着我的臉,然後露出一絲悲傷的表情,接着又笑了。所以我不太清楚她到底怎麼看待我。但如果她的悲傷和快樂都是因爲我,那我犯下的錯誤,可能就是當初選擇不去上大學。當然,可能還有其他原因。
0;譯者注:Candies是70年代在日本最活躍的女子偶像組合之一,是少女偶像團體的元祖,始創於1972年,1978年解散;Perfume是日本的女子流行電子音樂組合,最初於2000年由3名成員組成,發展至今成爲日本最具知名度的女子團體之一。特色包括了其富創意的舞臺表演,以及集神祕感、未來感、機械感和可愛於一身的音樂風格。1;
「晚飯怎麼辦?」
說實話,我對最近的歌曲也有些厭倦。不管怎麼說,歌曲少,演出內容雷同,真的讓人失望。但我們就像厭倦了彼此的情侶一樣,繼續假裝彼此還很新鮮。
我不滿地咂舌。本以爲這樣會舒服些,但並沒有,我氣沖沖地離開房間,又一次出了家門。
「那就好好說,再見。」
「今天的飯,口感和平時不一樣。」
「爲什麼要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我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媽媽開始解釋。
「只有我,才真正懂她。」
畢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簡單。僅僅因爲對方是偶像,關係就被簡化爲「粉絲」或「反對者」,這有點奇怪。
我裝作沒聽見媽媽的話,對着鏡子檢查自己的臉。今天有握手會,距離會很近,所以我比平時更加小心。
「如果九點過後回來還有飯就好了。」
我這麼嘟囔時,聲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我開始自嘲地笑起來。笑到最後,我忍不住大笑起來,電腦屏幕變暗,映出了我正在笑的樣子。一言以蔽之,屏幕裏的人看起來很糟糕。
(譯者注:鍵アカ:指Twitter的不公開賬號。完整的講法是「鍵アカウント」,「鍵」是鑰匙之意;アカウント是「account」的片假名,簡化是「アカ」,對應的漢字就是「垢」。因爲推特的不公開賬號會顯示「上鎖」的圖標,所以產生了這種講法。)
「對不起。」
遠處傳來媽媽的聲音。我小聲嘟囔着再見,緊緊繫好運動鞋的鞋帶。從廚房傳來媽媽的腳步聲,她正朝這邊走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穿上了放在換洗衣物最上面的灰色帽衫和優衣庫的牛仔褲,從大盒子裏拿出口罩遮住臉。如果把「匿名」這個詞人格化,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一路順風。」
「要出門了?」
「那就好。」
「你小子也應該偶爾和別人一起喫飯吧?」
這種莫名其妙的煩躁,可能是因爲我自己。
「嗯,快了。」
「嗯哼。」
「都是些無能之輩。」
我隨手貼在牆上的「鄰家☆SiSTERs」的海報邊緣開始脫落,我用透明膠帶修補好。即使這個海報壞了,我房間裏還有很多替代品。
打開電腦,看着Twitter上流過的青山柚莉愛的幾個粉絲的推文,發現他們一個也不真正瞭解柚莉愛,挺有趣的。柚莉愛有時在演唱會上會說「我真的適合當CENTER嗎?」,但那只是爲了博取同情。真正的柚莉愛不是那樣的。
「我想要相信這三個人,這不是宗教。」我這麼說着,無聲地笑了。
我感到不安,重新調亮了電腦屏幕。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即使不餓,也得喫午飯。我不情願地打開房間的門,朝廚房喊道:「媽媽,午飯還沒準備好嗎?」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摸索口袋,想查看會場的地圖,卻發現手機忘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