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黛亞里沙
《閒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 · 杉井光 · 3.4萬 字
所謂的陰陽師,是對萬物的根本原理,也就是對陰與陽有深入的瞭解,並且分析其趨勢,有時還會加以扭曲的人。絕非用以形容表(陽)裏(陰)差異很大的人。話雖如此——不過見了黛亞里沙後,人們卻很容易產生這種誤解。
這是因爲實際見面交談時,她總是給人一種溫柔穩重的印象,和我從編輯部聽來的可怕謠言相去甚遠。像是每當她完成一本長篇時,責任編輯就會住院啦。因爲伯她會爆走,所以要討論劇情時一定得選在靖國神社境內啦。編輯部之所以會將新辦公大樓遷到山手線的內側,是因爲害怕亞里沙施法作祟啦。我聽過好幾個像這樣的傳言。
聽說這個人在旅行途中會露出本性。陽中之陰,也有人用這樣的話來形容她。在燦爛地照耀大地的沖繩陽光下,到底會產生什麼樣的陰呢?時值出發前夕,我感到相當不安。
*
「小光,是海耶!看得到海耶!」
右邊座位上的飯綱一邊把臉頰貼在窗戶上,一邊啪啪啪地拍打著我的手。雖然國內線的狹小機艙裏盡是嘈雜的引擎聲,不過飯綱的音量還是大到令周圍的其他乘客們皺起眉頭回過頭來。這樣很丟臉,真希望她快點住嘴。
「好棒!真的好像瑪瑙石哦!那個是珊瑚礁吧,珊瑚礁!」
這時,手背傳來什麼東西快速摩蹭的觸感。我低頭一看,只見飯綱用法術藏起來的尾巴因爲過度興奮而顯露出來了。我慌慌張張地把活蹦亂跳的茶色毛塊塞進座位的角落裏,並且把帽子戴在飯綱頭上。因爲她連耳朵都露出來了。
「飯綱,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看到海吧?」
左邊的亞里沙把身子挺到我的面前這麼問。無袖洋裝真不愧是夏天的典型裝扮啊。
「恩!因爲我是山裏長大的小孩嘛。而且我從小學到高中部一直念沒有游泳池的學校,所以我也沒有遊過泳。」
「這樣你真的可以潛水嗎?」我開口這麼問。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小光。我們不就是靠寫些自己沒看過也沒見過的東西來賺錢做生意的嗎?不會有問題的啦。」
那應該跟潛水沒關係吧!不過一瞬間就接受這種說法的我也有點問題。
「我最擅長在馬子的肉體上跳水了。」
「沒有人問你那種事情。」
艾姆的位子和亞里沙隔了一條走道。他穿著有點保守的黑白夏威夷襯衫,打扮得十分帥氣。要是他能閉嘴就更帥氣了。
「小光,你真的不潛水,也不去爬山嗎?我們抵達之後,還是可以打電話增加人數喲。」
「恩,是啊。雖然這樣有點糟蹋難得的旅行,不過。」
我指著放在小型摺疊桌上的筆電。從羽田機場出發後經過兩個半小時的現在,一直開著的原稿只進展了幾行而已。
因爲我的萬般疏忽,導致我的工作還沒有做完。
「你該不會想去偷窺吧?」
「吾輩要休息一下……」
如果去得了的話,我是很想去啦。不過在飛機上的那段時間裏,我的原稿也幾乎沒什麼進展。結果我只得窩在下榻處繼續工作。
明明現在才傍晚,亞里沙和飯綱卻已經去洗澡了。二樓傳來男爵的鼾聲。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吾輩復活啦!這裏就是充實生活的南國啊!……嗯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正今天也沒有任何安排,就來洗去一身的塵埃吧。」
「看起來不怎麼可愛呢……」
「快點去住的地方啦。我快被烤熟了……」
「結果你只是想抱西表山貓而已嗎?那麼自己一個人感慨起來的我不就跟笨蛋一樣嗎?」話說回來,特別天然紀念物可不能亂抓啊。
「等一下,飯綱!」
這裏是西表島,十月的下午三點。
「再說,怎麼會建在這種內陸的地方呢?應該要建在海邊啊!」
「恩,說不定會有哦。小光眼睛那麼尖,或許找得到喲。」
飯綱是狼的精靈,是日本狼羣們渴望活下去的意志凝聚而成的少女結晶。她的眷屬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現在的她還能繼續存活下來,靠的是將人類的願望強行彙集起來的力量。
「這附近好像有溫泉的樣子。是天然巖池的祕密溫泉喲。」
「那我也去釣魚好了。」
艾姆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道出這番極爲正直的感想。我也有同感。
「好棒啊!扶桑花真的開了耶!啊、小光,你看你看!那個看板!」
雖然我反射性地試圖開口回嘴,不過我還是奮力地剋制住了。我之所以會覺得好像聽到什麼黃色笑話,大概是因爲我的心靈受到污染的緣故吧。一定是這樣沒錯。拜託你們讓我靜一靜吧。我想寫稿啊。旅行是四天三夜。如果我的工作早點完成的話,說不定後半段的時間就能盡情地玩了。
「哎呀,截稿日纔是正要開始執筆的時候呀。」
飯綱一股腦地趴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同時不住地呻吟著。
我舉起來的手不住地顫抖。我不管了啦。
四處開門查看的飯綱大聲怒吼。
「哦。」她說的準備會是什麼呢?我總覺得她的微笑有種不吉利的感覺。
「小光是不是總是在做相同的吐槽啊?」飯綱這麼嘀咕著。那是因爲你們都不工作啊。結果亞里沙終究也和池袋的妖怪作家們同爲一丘之貉,對於原稿的態度真是有夠散漫的。
「別做那種事情了,快點寫稿吧!」
「好熱……頭好暈嗚嗚嗚嗚嗚……」
「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講雅瑪皮卡列吧!小光你總是在發呆!」
「要是在登山途中發現西表山貓的話,我一定要把它抓起來,然後緊緊地抱著它摩蹭一番!」
「當然,我也要去。應該是男女混浴吧?」
結果掀開棺材蓋佔起來的男爵正面照到南國的太陽後,便瞬間化爲塵埃。
「就像飛行中的箭矢永遠射不中目標一樣,只要能夠無限分割時間而做出新截稿日的話,截稿日也永遠不會到來喲。每當原稿十萬火急的時候,我總是一邊這麼想,一邊練習我最喜歡的射箭呢。」
「看來不用特別煩惱該如何分配房間了。那麼我和飯綱就用一個房間吧。」
聽到飯綱高興地這麼大聲嚷嚷,我將視線轉向左手邊。當車子正準備過橋時,窗外看得見一條隱沒在森林裏的小河。
對飯綱來說,瀕臨滅絕的西表山貓或許不是毫無關係的外人也說不定。
「露天浴池?太棒了!走吧走吧,我們快點去洗吧!」
「小光,你在生什麼氣啊?」
剎那間,車內的氣溫稍微改變了。飯綱愣了一下,然後曖昧地點點頭。
「你那是哪門子的算法啊?我可是連一半都還沒寫完喲。」
被飯綱評爲公廁的建築物內裝倒是出乎意料地像樣。這棟兩層樓建築內部有很大的挑高空間,上頭有兩間寢室。兩問寢室裏分別有三張牀與兩張牀,總計五個牀位。
「男爵已經到了嗎?」我再度用手機確認時間。
(插圖)
「哎呀,因爲這是GA文庫編輯部當成作家們的療養設施而買下來的建築物嘛。」
「他反而比較早到吧?畢竟前天就寄出去啦。」
從大原港的碼頭來到陸地上時,可以在鋪著輪胎的緩坡上看到港口的站務設施。那是一棟有著平坦的三角屋頂,純白色的牆壁因久經日曬而泛黃的建築物。寬廣的停車場周圍長著茂密的深綠色桫攞,高度跟成人差不多。海風甜得膩人,濃烈的陽光緊緊地籠罩著我們,港口背後隆起的山林在蒸騰的熱氣中搖曳著。
「這叫哪門子的有精神!他纔剛被消滅啊!」我慌慌張張地衝向棺材。
因此,我們抵達下榻處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掃帚與畚箕掃起男爵的灰,再由亞里沙與飯綱分別滴上一滴血。
在艾姆這番極爲現實的意見跟前,亞里沙和飯綱都完全打消了想帶我一起去玩的念頭。無所謂啦,人家纔不會覺得寂寞呢!
我和飯綱從正面和背面同時賞了艾姆一拳。
「亞里沙,請你別把你專用的異常進度套用在我身上……」
「我跟辛吉司不同,如果對象是馬子的話,我每次都會做出不同的吐槽喲。」(注19)(注19吐槽的日文へつっこみ也有刺入、深入的意恩。)
當車子停在廣場上時,亞里沙一邊打開助手席的車門,一邊這麼說。悶熱的空氣瞬間流進車裏。
……雖然我十分清楚那種可能性等於零就是了。
「泛舟得在腹地更大的河纔行。」
坐在助手席上的亞里沙回過頭來這麼說。
由於時值淡季,所以下了船的觀光客似乎就只有我們而已。自稱旅行達人的艾姆只帶了一個小小的手提包。最後是一邊咖啦咖啦地拖著兩隻大行李箱,一邊經過棧橋走向這邊的亞里沙。透著一絲黃綠的白色裙子在海風中微微擺盪著。
「咦?……呃,不、不用了啦。你在說什麼啊?這樣很丟臉吧。」
「飯綱對西表山貓還真是溫柔啊。」
由於我犯了一個相當丟臉的誤解,爲了不讓飯綱察覺出來,我刻意將目光轉向車窗外的夏日風景。艾姆大概注意到我想歪了吧,只見他啪啪啪地敲打著方向盤,同時拼命地忍著笑。
我完全沒有發現。所以纔不能選在海邊嗎?總覺得有點遺憾呢。其他人都能去海邊潛誰,我卻只能窩在這裏。明明來到了沖繩,不過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搞不好我會落得連海邊的沙子都沒踩過半次就回家的下場。
飯綱這麼抱怨。用這種說法就真的變得一點情趣也沒有了,真希望她別再說下去了。
「是雅瑪皮卡列。」
「辛吉司不是要負責煮飯嗎?一直在住的地方待命反而比較方便吧。」
「亞里沙,爲什麼你的行李那麼多啊?」
亞里傻的阻止來得太遲了。在飯綱拆掉塑膠包裝,並且稍微抬起棺蓋的那一瞬間,棺材的縫隙間突然冒出漆黑色的瘴氣——
*
當我們抵達西表島的玄關口·大原港時,飯綱的表情已經跟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喂喂,亞里沙。浴池,沒有浴池!只有淋浴間而已耶!」
「是啊。那我也睡這邊,男爵和辛吉司就睡前面的房問吧。」
「截稿日是下個禮拜吧?回到東京之後還有三天嘛。你就盡情地玩吧,小光。」
「哎呀,男爵真是有精神啊!」飯綱嘎吱嘎吱地搔着耳後,並且這麼說。
「啊——真是沒辦法。」
飯綱這麼說完之後,便用尾巴拍打著我的手背。
「現在又要加入眼尖這個設定嗎?」
令人不敢相信在短短几個小時前,自己還置身在雜司谷那棟破爛公寓的昏暗一室中。
「爲什麼?明明就很可愛呀!艾姆,車子不要開太快,要是撞到雅瑪皮卡列該怎麼辦!」飯綱從駕駛座後方敲打著艾姆的頭。
我走下一樓確認設備。廚房裏有兩座火力強大的瓦斯爐。用來煮菜應該不成問題。
飯綱的手指前方是立在道路旁的巨大看板,上頭的照片裏有一隻滿身條紋的貓,還標著大大的『小心山貓出沒』。
「喂喂,辛吉司,你的品味是停留在幾年前的愛情喜劇裏啊?那種幼稚的情景根本不可能發生啦,又不是在寫小說。」不好意恩!我的確是在寫小說!
飯綱用纔剛學會的琉球腔大叫。當地人稱爲『雅瑪瑪雅』(山貓)或『雅瑪皮卡列』(山裏發光的東西)的謎樣生物—就是特別天然紀念物·西表山貓。
飯綱甩著尾巴,並且帶著閃閃發亮的眼神回到廚房。
「與其說像民宿,倒不如說像公廁……真是一棟沒情趣的建築物。」
「我也會讓小光抱抱的啦。」
「這倒也是……」「說的也是。」
因爲看到大海而興奮過度的飯綱,在渡輪航行途中一直跑出甲板四處亂晃。結果慘遭酷暑與暈船的雙重打擊。
飯綱一邊用帽子扇臉,一邊走出車外後。棺蓋發出微弱的聲音,同時震動了幾下,但還是沒有打開。
雖然有好幾輛巴士從大原港發車,不過由於我們投宿的地方是出租別墅,所以我們一行人便開著出租車前往那裏。在冷氣運轉的車內,飯綱迅速地恢復精神。
車子一邊左右蛇行,一邊繞過轉角處後,遮蔽視野的峭壁突然中斷了。右手邊的護欄外,一望無際的茂盛紅樹林綿延不絕地擴展綠意,在遠處與藍色的大海互相交融。在視野的最遠端可以看到白色的沙灘。
「爲什麼會丟臉?只不過是只山貓啊?」
纔剛從灰燼復活的男爵用那雙還站不太穩的腳迅速地鑽進被窩裏。
「因爲我是陰陽師,所以必須先做好各種準備嘛。畢竟這裏是琉球,也就是所謂的異界之地喲。」
「艾姆你去給我去做沙浴吧!」
「……山貓?啊、啊啊,恩,你是說西表山貓?」
男爵和我們乘坐不同班機來到當地——應該說是被運送過來。因爲男爵必須把自己的牀,也就是把棺材寄過來,所以他本人就乾脆一起塞進棺材裏當成貨物空運過來。這樣真的可以嗎?多虧他能順利地通過檢查啊。
尾巴毛髮的觸感讓我徹底慌了手腳,連忙遠離飯綱的身邊。
在扶桑花盛開的圍籬包夾之下,車子開進白色的碎石子路後,眼前頓時出現一個巨大的水泥立方體。在一片燦爛得刺眼的景色之中,唯有那個地方顯得黯淡無光。從上頭設置著窗戶、門,以及金屬樓梯看來,那東西似乎是棟建築物。
亞里沙笑容滿面地說出編輯們聽了可能會昏過去的話。
「亞里沙,河,是河耶!我們要在這裏泛舟嗎?」
「既然是作家專用,也就代表使用者們幾乎都是妖怪。進來這裏的道路入口處設了結界喲,你們沒有發現嗎?」
「溫泉?」
如今在這個地球上,每天平均有一百種左右的生物滅絕。其中大多是動物保護團體的仁人志士們一點也不愛護,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就這樣靜靜消失的微生物與昆蟲。因爲瀕臨絕種,所以非得保護不可,這是多麼可笑的說法啊。因爲長得可愛,所以想抱緊它摩蹭一番,這種感情反而要來得正常多了。
我們的目的地·西表島,就位於沖繩本島西南方四百公里遠的八重山列島之中。由於天然的熱帶林幾乎覆蓋了所有面積,平地只有沿著海岸線一帶而已,因此島上並沒有機場。從那霸機場飛到石垣島後,接下來的路程就得靠渡輪移動。
「那種地方會有雅瑪皮卡列嗎?」
「你知道芝諾的悖論嗎(注18)(注18Zeno"sOarado,古希臘哲學家芝諾(ZenoofElea)提出的一系列的哲學悖論,闡述欲動的不可分性。)飛矢是靜止的。就算過了截稿日,發售日的一個月前還有『預防萬一的截稿日』。三個禮拜前有『真正的截稿日』。兩個禮拜前是『真實的截稿日』,十二天前是『真理的截稿日』,接下來還有『光速的截稿日』、『涅盤的截稿日』、『虛空的截稿日』——」
艾姆扛著釣竿出門了,被留下來的我決定先完成晚餐的事前準備。我洗好五人份的米,並且設定好電鍋的煮飯時間,接著把昆布丟進裝滿水的鍋子裏,然後把小魚乾的頭和腹部分開。
既然都已經做好準備了,那麼我也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我從包包裏拿出筆電。在打開檔案之前,我一直缺乏幹勁。沒想到自己來到沖繩居然還得工作。
就是這樣。既然這次是和亞里沙一起過夜,那麼會不會發生金髮美女穿著泳裝這樣那樣的場面呢?還是金髮美女在溫泉裏這樣那樣的場面呢?抱持著這種期待的各位讀者們,請節哀順變。因爲發生的是一點也不香豔刺激的另一起事件。
因爲原稿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於是不耐煩的我便帶著筆電走出門外。民宿坐落在一個佈滿白砂的小廣場上,背後是深邃的森林。相對於玄關口的地方擺著兩張附帶遮陽傘的白色桌子,森林外圍是垂落著氣根的茂盛樁樹,無數分歧的粗壯樹枝擋住了陽光,讓這裏稍微涼爽了一些。
我撣落桌上的砂子後,便打開筆電。雖然換了個環境,不過我還是無法集中精神。因爲我的汗水正源源不絕地滲出來。
西表島屬於八重山列島之一,位於不折不拙的熱帶地區。所以有時會下起驟雨。纔剛看到天空稍微轉陰,緊接著在下一個瞬間,豆大的雨滴便不分青紅皁白地落在森林、砂子、屋頂,以及遮陽傘上,還打起了雷。
當我爲了避免雨水打溼筆電而將它緊緊地抱在懷裏時,天空立刻重新放晴,眨眼間曬乾了大地。最後只有草叢散發出濃郁又清冽的熱氣。
第一次看見那個女孩,就是在這種剛下過雨的午後。
因爲完全喪失了敲打鍵盤的幹勁,於是我便用行動電話的相機拍起水水嫩嫩的扶桑花圍欄與對側的森林。這是爲了蒐集更新部落格用的題材。當我正打算拍下椿樹的時候,那個嬌小的人影突然闖進了液晶畫面裏。我不假恩索地按下快門後,便放下拿著手機的手,再度確認那個難以置信的東西。一個小女孩正坐在榕樹彎曲的樹幹上,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少女有一頭茶紅色的亂髮,滴溜溜的兩隻大眼睛,打著赤腳,身穿樣式類似和服,還附帶一條毛皮圍巾的衣服。氣質跟小翼有點像。
她是妖怪,我直覺地這麼想。這不可能是普通的女孩子。畢竟亞里沙說過這裏設下了結界,而且周遭也沒有其他民家。這裏該不會原本是她的地盤吧?如果是這樣就糟了。雖然看著那羣作家時總會不自覺地忘記,不過妖怪這種東西原本就很保守。一旦自己的棲息之處遭人破壞,妖怪勢必會大發雷霆。
(插圖)
該怎麼辦呢?總之,我得先讓她知道自己沒有敵意纔行。
「……你、你好。」
不知道日語說不說得通。雖然感到不安,不過我還是繼續恩考著該如何接著說下去。
「從今天開始,我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我只是來這裏旅行的,那個。」
當我的腰因爲緊張而僵硬起來時,女孩突然失去了蹤影。在下一個瞬間,筆電像是試圖咬住我的左手一般突然啪答一聲地闔起來。
原來是那個女孩跳到桌子上了。她弓起背部,撐起雙手,一口氣將臉湊過來,讓我嚇得連人帶椅子整個往後仰倒。女孩的鼻尖幾乎快碰到我的衣領了。
……她在聞味道嗎?
那個女孩用鼻子在我的臉頰旁嗅了一陣子後,才總算離開了我的臉。我既無法大叫,也無法逃跑,只能默默地數著從T恤底下的背部滴落的汗珠。
「咦?」
「小光——你在哪啊?快點煮晚餐啦!」
她是問我認識她……嗎?
「呃、那個,你一直住在這一帶嗎?」
「她會不會是隱身了?」
亞里沙帶著一副異常認真的表情這麼問。我有點畏縮地點點頭。
「不要浪費食物。」
「我去把Kijimuna抓起來!然後帶去柏青哥店!」
「哎呀。什麼嘛,你真的在工作啊?爲什麼要跑來這種熱得要死的地方啊?」
乍看之下,她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除了外表看起來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孩之外,她到目前爲止也沒有出手攻擊我。不過一旦用錯了應對方式,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汝認得咱嗎?」
「在汝來之前,咱就住在這裏了。」
「恩……恩。」
「爲什麼?」
說到知識,首屈一指的就是亞里沙。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秀麗的陰陽師抱著胳膊凝視著半空中。
我抱起胳膊沉吟著。雖然我不清楚西表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類居住的,不過那應該也
「……不。我還是別說得太篤定的好。在這異鄉之地,我那半吊子的知識似乎也派不上用場。如果那是什麼危險的妖怪的話,事情就嚴重了。」
飯綱不知道從哪兒拿出捕蟲網後,便從廚房的後門衝出去了。真是沒品的傢伙,現在還在喫晚飯呢。
「聽說是魚的眼珠。」
「既然小光有陰陽師的才能,那我就把祕訣告訴你吧。不管是人類或妖怪都沒關係。言語就是一切。『只要好好談過就會懂了』。」
那個女孩突然開口說。
「呃、啊,不、那個。」
就算被幹掉也能復活的樣子。既然杉並沒事的話,那麼把那個Kijimuna放著不管應該也沒關係吧。」
進一步追問之下,我才知道距離這裏三十分鐘的路程有個現代化的旅館,放在旅館大廳的電腦似乎任誰都能使用的樣子。怪不得阿光在言語溝通上幾乎沒什麼問題,而且就算看到我和筆電也不感到驚慌。
廚房那邊傳來飯綱的聲音。她們似乎已經洗完溫泉回來了。被打開的廚房後門裏稍微露出茶色的三角耳與栗子色的毛髮。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子。
「電視?網路?」
內地人……我記得這個說法的意恩是『本土的人』,也就是來自外縣市的人。怎麼辦?我該老實說嗎?我曖昧地點了點頭。要是她知道我不是沖繩人後,突然對我施以嚴酷的私刑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啊?
是琉球王朝還存在的時候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阿光可真是出乎意料地長壽呢(雖然在妖怪裏並不稀奇就是了)。
「和咱說話的人就只有小光而已。」
「在島上的人來這裏之前,咱就住在這裏了。」
由於飯綱啪答啪答地甩著尾巴,加上手邊又剛好有艾姆從巖灘釣回來的不知名大魚,因此我只好無奈地回到廚房裏。
「我連椿樹頂端都爬上去看過了,可是根本就沒有Kijimuna嘛!小光你這個騙子。」
「汝是內地人嗎?」
喂,這傢伙該不會是故事的寶庫吧?不爲人知的琉球歷史。移民們與瘧疾抗爭的見證人。被譽爲東洋加拉巴哥(注22)(注22FalapagosIslands,位於南美外海,被稱爲神祕之島。)的西表島所保有的獨立生態系。光是這些題材就能寫成一本書了(雖然可能賣不出去就是了)。不過當我試著開口詢問時,阿光卻一臉無聊地回答:
明明你們自己就是妖怪,對於妖怪的知識居然只有這點程度啊。
「就連我也沒有親眼看過Kijimuna。據說外形非常接近人類,所以就算看起來像個女孩子也不足爲奇,不過那不可能會是Kijimuna。」
阿光用手指按住筆電的USB插槽。在那個瞬間,接觸的部分蹦出火花。阿光的手臂變成透明狀,接著化爲幾條光束,同時規律地跳動著。原來阿光的身體真的能直接連上回路呢。
「吾輩和亞里沙沒有道理會輸給一兩隻沖繩妖怪的,狼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戰鬥,而艾姆
「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個十歲左右的可愛女孩,不過言行舉止很奇怪,除了會聞味道之外,還會突然出現消失。聽起來的確不像是普通人類的樣子。」
「……魚。」
我吐出這段有點可疑的解釋。女孩懷疑似地眯起眼睛。
當我低頭望向桌子時,我差點放聲怪叫。
「阿……阿光你……」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我知道『汝』就是『你』,『咱』就是『我』,但我卻有一件事情搞不懂。她爲什麼會知道我麼名字呢?不,這麼說起來,她昨天是不是有聽到飯綱在叫我啊?
因爲那個女孩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那個……從以前到現在,島上的人都沒有看過你嗎?」
「咱表演給汝看。」
「我纔沒有摸來摸去呢。拜託你不要隨便捏造事實。」
「這裏不是有榕樹嗎?而且有一頭紅髮,身材又嬌小對吧?那一定是Kijimuna不會錯啦。」
「既然這樣的話,我要設陷阱把那傢伙抓起來。Kijimuna喜歡喫什麼?」
有好一會兒,我都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女孩子在筆電上縮成一團,並且再度將鼻子湊近我的手。這麼說起來,我剛纔是不是碰過小魚乾啊?
咦?
「跟咱同名。」
啊啊,不,這傢伙可是妖怪啊。我幾乎已經確定這點了。她大概是因爲第一次有人類目擊自己的身影而嚇了一跳吧。
液晶螢幕上開啓了新視窗。那是踩地雷。阿光以驚人的速度找出地雷,過關時間正不斷地被更新當中。
那麼一般人果然還是看不見她嗎?
「好懷念的味道。」
「你居然有在玩線上遊戲啊……不對,那個,你說你可以直接連上網路?」
「雖然我只在豬股睦美的插畫上看過而已,可是真的長得很可愛哦。」(注21)(注21いのまたむつみ,知名插畫家,動畫製作人。擔任NAMC0傳奇系列(TaleSOfseries1;的人物設定。)
我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
我在晚餐的餐桌上道出這番奇妙的親身體驗後,飯綱便一臉興奮地跳起來,並且這麼說。
當我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從鍵盤前抬起頭時,一頭亂蓬蓬的紅髮與一雙黑色的大眼睛正好在我的正前方。女孩蹲在桌子上,雙手貼著我的筆電邊緣。強烈的逆光讓她的頭髮看起來像熊熊燃燒的烈火。
「欵欽,亞里沙。我沒記錯的話,Kijimuna是不是座敷童的同類啊?」
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情了吧?
那是什麼意恩?
我因爲猶豫著該不該用這種稱呼而結巴起來,然後又因爲猶豫著該不該問她「你是Kijimuna嗎?」而找不到接下來要說的話。阿光歪著頭,並且出奇不意地伸手捏住我的嘴脣往兩旁扯開,試圖找出我接下來的問題。我驚慌失措地把椅子往後撞開,腰就這樣懸在半空中。
*
我一邊想著該如何回答她,一邊把被她踩住的手從筆電之間抽出來。
此時,我的腦海裏響起了西表的神祕崩潰的聲音。不,我當然知道啊。我可是再清楚也不過呢!
「島上一點意恩都沒有,所以咱不是很清楚。電視和網路反而有趣多了。」
如果她是妖怪的話——而且是厭惡外人的類型的話,那麼我現在的情況可說是相當危險。
不,這個我知道啊。
島上的居民幫她取了名字……也就是說,其他人並非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嗎?她真的是Kijimuna嗎?我忍不住一直盯著那件用毛皮和布料拼湊而成的和服。亞里沙說的沒錯,她看起來的確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就算實際上真的做了什麼下流事,辛吉司事後寫稿的時候還是可以修正的啦。」喂!別說了。要是讀者們信以爲真怎麼辦?
「那小光,煮個燉魚頭吧。我要放在椿樹的陷阱上。」
女孩並沒有回答,反而咻地跳到我的膝蓋上。我緊張得喘不過氣,全身也僵硬不已。女孩又把鼻子湊近我的胸口、肩膀,以及手臂一帶,繼續聞了起來。我完全沒有餘力去在意哪裏癢或是覺得難爲情。因爲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雖然吾輩只在水木茂的漫畫上看過而已,不過這個叫做Kijimuna的傢伙好像只有這麼一丁點大吧?」(注20)(注20水木しげる,鬼太郎的作者。)
「小光明明是內地人,卻連電視和網路都不知道嗎?」
Kijimuna是沖繩廣爲流傳的妖怪。好像是榕樹的精靈吧。
「所以咱接下來不玩線上遊戲了,咱要跟小光一起玩。小光不是也要在這裏住下來嗎?」
「沒錯。就像小翼一樣,據說和Kijimuna同住的家會興盛起來,帶著Kijimuna一起出海捕魚必定能滿載而歸喲。」
隔天喫完早餐後,其他四個人便立刻出門登山去了。當我一個人埋首於工作中時,那個女孩又來了。明明天氣熱得亂七八糟,我卻還是在遮陽傘桌上打開筆電。如果要說我這麼做的理由中沒有參雜著想再見那女孩一面的期待,那絕對是騙人的。
「汝的名字是『光』嗎?」
「你平常都是這樣使用旅館的電腦嗎?櫃檯的人不會說些什麼嗎?」
「我會把眼珠以外的部分喫掉的啦,快點快點。要放一堆姜哦!」
「我、我認識很多妖怪。我想大概是因爲已經習慣的關係,所以我纔看得見你吧。恩。沒事的。我不是來這裏做壞事的。」
「島上的人叫咱『光』。」
總算將手指抽離筆電的阿光在桌上挺起胸膛。我啞口無言。直接連結電腦的妖怪。原來現代的日本里還潛藏著這麼多非比尋常的存在啊。
總覺得那聽起來不像陰陽師,而是別種職業的祕訣……
「那就好。只有那樣是不會有事的。」
聽到我這麼大聲怪叫,阿光皺起眉頭。
莫非我的身上散發出妖怪獨特的氣味?的確,我的朋友裏幾乎沒有人類。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女孩的紅髮突然翹了起來。
「如何!咱很厲害吧!」
那是一張可靠的笑臉。
「那個是Kijimuna啦。」
「小光能和那個女孩正常交談對吧?」
結果飯綱把眼珠也喫掉了,喫飽後連Kijimuna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雖然我好不容易纔讓她習慣了以蔬菜爲中心的飲食生活,不過現在看來,她的體重似乎會在旅行途中恢復原狀的樣子,真叫人擔心。
「咦?」
就在這個時候,廚房的後門打開了,飯綱一邊拖著附有長握柄的網子,一邊走進來。就算到了十月,沖繩的日照時間還是很長。雖然現在已經是傍晚六點了,外頭的天空依然很明亮。
這麼說完之後,女孩指著自己的臉,同時咧嘴一笑。
「網路可有趣啦。咱可以讓閃亮亮的身體直接連上網路。咱在線上遊戲裏可是被譽爲神速玩家哦。」
「就算辛吉司把她抱到膝蓋上摸來摸去也沒事吧?那應該就不要緊吧?」
「呃、這個。」
「或許那是想逃避原稿的小光在腦海中製造出來的幻影也說不定。吾輩也經常啃自己的棺材呢。」請不要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有一股沒聞過的魚味。」
「那個,我只是來旅行的,馬上就會回去——」
阿光的眼眶裏泛出許多淚水,並且緊咬著顫抖的雙脣。我連忙安撫她。
「我、我知道了。我們一起玩吧。」
工作呢?我意識中認真的部分這麼吐槽。不過那個聲音非常微弱。小說家是種每分每秒都會藉故不寫稿的生物。阿光倏地蹦出刺桐花般的笑臉。
「那就來玩擲骰子真心話吧。」(注23)(注23サイコロト―ク,爲富士電視臺「ライオンのごきげんよう」節目中的一個單元。)
「爲什麼要玩那個啊?」
「因爲電視上看起來好像很有趣嘛。咱想說不定哪天會有像小光這樣的人來,所以早就用樁樹枝削好骰子了。」阿光得意洋洋地說。擲骰子真心話是一個電視節目的企劃。玩法是先在骰子面寫上『○○的事』取代數目,然後按照擲出來的主題談天。
「沒有其他遊戲可以玩嗎?」
「汝是要叫咱自己一個人玩擲骰子真心話嗎?」阿光的眼裏又再度泛出淚光。
「不是啦,對不起。」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比自己一個人玩擲骰子真心話還要淒涼的事了。
「那汝來擲。」
「從我開始嗎?」
「咱已經擲過好幾萬次,早就膩了。」結果你還不是自己一個人玩!
順帶一提,骰子面上的話題種類跟原創版的一樣,就像以下這種感覺。
『情史』、『第一次的○○』、『最悲慘的事情』、『最丟臉的事情』……
爲什麼我非得和沖繩的妖怪聊自己的情史不可呢?
「……所以小光也沒有寫原稿,只是一味地跟她聊著自己的隱私嗎?」
亞里沙不可置信地這麼說。日曬讓她白皙的肌膚微微泛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把頭髮綁在後面,讓脖子露出來的緣故,她的嬌豔程度比平常增加了兩成。這天的晚餐是用辣椒調味的沖繩風什錦火鍋。民宿的起居室裏充滿了蒸氣,從山裏回來的四個人在喫飯前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我們也不是一直在玩擲骰子真心話啦……不過對方也說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那傢伙是Kijimuna嗎?」飯綱一邊啃著豬腳,一邊說。
隨著一陣彷彿要灼燒空氣般的可怕聲響,她的雙眼筆直地射出兩道光線,橫掃過我的頭頂。
男爵這麼說完後,飯綱伸手用力地抓了他的膝蓋一下。
「那是因爲辛吉司是蘿莉控啊。飯綱一定很擔心吧。」
「是那個有怪味道的女人嗎?」
飯綱依然把臉撇向一旁這麼說。
我老實地對亞里沙說出阿光告訴我的話,而且這大概是到目前爲止最重要的話。
不過啊,要是阿光沒有過來玩的話,我也只能全心投入工作而已。不,我說真的啦。要是那個女孩沒有來的話,我絕對不會因此狂睡,導致我的原稿還是沒有絲毫進展。
「小光你這個笨蛋。你就擲出骷髏的同點死一死算了。」
即使已經帶著幾分醉意,亞里沙依然不改微笑的表情,並且這麼說。我看到飯綱的耳朵又突然豎起來了。
「我纔不是蘿莉控呢!你從剛纔開始是怎麼搞的啊?」
「你還敢問我爲什麼!」
怎麼辦?我該老實回答嗎?雖然我曾經看過她將身體轉變成電流,但我卻沒想到這傢伙居然能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話說回來,剛纔那是什麼?
隔天早上,前來造訪的阿光看起來有點奇怪·
我把杓子放回鍋裏,然後陷入沉恩。那麼阿光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那也就是說。
「咱在網路上看到的。本土那裏也有很多人會用這招哦。」
「能夠把身體轉變成電子訊號,然後直接連上電腦的妖怪啊。就我所知……」
飯綱輕聲地這麼說。那是什麼遊戲嗎?
「亞、亞、亞、亞里沙,你想做什麼?」
根據阿光的說法,昨天她似乎是因爲聞到了『紙、墨,以及島上沒有的香木味』,所以纔會立刻逃走。也就是說,阿光那個時候之所以會突然消失,不是因爲飯綱從廚房後門探出頭來,而是因爲察覺到亞里沙回來的緣故。
「——那、那傢伙是女的?」
「恩、這個。她似乎從很久以前就住在西表島上了。」
「是啊。妖怪這種東西不可能一直像文獻記載的那樣生存著。妖怪會滅亡,也會新生,有時還會配合環境變化。」
「你認識亞里沙嗎?」我忍不住把雙手放在阿光的肩上,並且這麼質問她。
「不說這個了,我想多聽一些那個女孩的事情。」
阿光抽離她的臉,在我的胸膛上咧嘴一笑地說。你光憑味道就知道哦?
「飯綱你爲什麼生氣啊?」
「是小光要那個有怪味道的女人乾的嗎?」
當我這麼問時,阿光訝異似地扭曲著臉。看到她的表情後,我結結巴巴了起來。對她而言,父母親這個概念或許不存在也說不定。既然如此。
「謝謝你簡單易懂的解說。」我的聲音顫抖了起來。明明是個沖繩土著的妖怪,她到底是從那兒學來這種恰如其分的說法啊?
「不過我也擔心小光啊。」
「要是亞里沙在這裏埋伏的話,那傢伙大概就不會來了吧。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還有用手機拍下來的照片。」當我這麼一說,艾姆立刻開口說要看。大家湊到我的手邊盯著手機瞧。「哎呀,好可愛的女孩。」這麼說完後,亞里沙露出了微笑。而飯綱則是仍舊繃著一張臉。
我再度死命地搖著頭。這不是謊話。擔心我的亞里沙提議要設置式神時,我可是主張「雖然還不清楚阿光的真實身分,不過她看起來不像危險的妖怪,不會有問題的啦」。不過最後我的主張還是被駁回了。
「Kijimuna的傳說只流傳在沖繩羣島而已。八重山列島上並沒有發現過。」
「西表島和石垣島上本來應該是沒有Kijimuna的。不過現在則是被當成對觀光客宣傳用的形象角色而流傳到整個沖繩縣了。」
「她用弓箭像這樣呼咻呼咻、噗滋噗滋地。有點痛呢。」
「亞里沙也有不知道的妖怪啊。」
「咦……」
這時,飯綱的耳朵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移民遷入之前,也就是比江戶時代更久以前羅。」亞里沙說。真的是這樣嗎?我實在是不這麼認爲。今天和小光聊了一整天下來,我覺得她的心智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低沉的聲音。
當我像平常一樣在外頭的桌上執筆時,突然傳來了什麼人踩在沙子上的聲音。我從螢幕裏抬起頭來,只見一個茶紅色的嬌小身影正蹲踞在樁樹的樹根處。那是趴在地上的阿光。這樣遠遠看來,擺出這種姿勢的她有點像飯綱。
「該不會那個阿光無法分辨『自己』和『我們白、』吧?」
「雖然吾輩未曾爲了泡盛而感動,不過這個陳年老酒例外。和豆腐乳很搭呢。」
她殺了咱?亞里沙殺了阿光?
就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孕育出更爲意想不到的東西,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原來如此。這也不無可能。那麼那傢伙真的只是個小孩子嗎?
艾姆突然打岔。
對了,昨天我在講話的時候,飯綱人幾乎都在外頭。她說要Kijimuna還是什麼的。
滿臉通紅的飯綱就這樣握著豬腳與筷子站起來,然後再也說不出話了。
「……你在幹嘛?」
艾姆一邊暢飲Orion啤酒(注24)(注24オリオンビール,根據地設於沖繩縣的啤酒製造商,市佔率爲日本國內第五。),一邊不懷好意地竊笑著。這混蛋又在鬼扯了。飯綱只是一直瞪著我,嘴裏還「嗚—嗚——」地低吼著,然而不久之後,她便背對著我一屁股坐在坐墊上,接著默默地開始啃起豬腳。她尾巴上的毛仍然憤怒地倒豎起來。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因爲,她不是還活著嗎?她是幽靈嗎?我最先想到這個可能性。由於職業性質的關係,因此我時常遇到幽靈(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沒辦法,這是事實)。因爲是幽靈,所以才能轉變成電流嗎?還是說——
「——其他的阿光怎麼了?」
「你們兩個不要開心地在那邊開酒會,快幫我說說話啊。」
她殺了咱。
「不是Munakiji嗎?就算和那種妖怪和樂融融地玩在一起也沒有害處吧。」你平常說的話就已經讓人聽不太懂了,可以拜託你別再把沖繩話倒過來說嗎?
「汝似乎沒有說謊的樣子。」
「這是隔離地區的妖怪常見的現象。由於整個集團的同胞像是一個人一樣共有意識,所以不會去區分祖先和自己的差別。那位阿光說的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裏了,指的或許是她們一族也說不定。」
陷入無限迴圈。當我回過神時,鍋子和第二瓶泡盛都已經空了。
「啊啊,這個嘛,我們沒有擲出關於這種話題的那一面。」我說的是骰子。亞里沙笑了出來。
纔沒有呢。那是二次元的人物啦。雖然阿光總算靠近了我的身邊,不過我的臉卻僵硬了起來。
仔細一看,放在亞里沙與男爵席閭的泡盛瓶子已經見底了。
「不、不是。」我把手靠在桌上,試圖將身體撐到椅子上,同時死命地搖著頭。
「吵死了,你這個蘿莉控不要跟我說話!」
她說亞里沙—怎麼來著?
阿光再度把臉湊過來。這回她直接把鼻子貼在我的手臂與胸膛,仔細地嗅著味道。要是隨便亂動的話,她可能會用眼睛射線在我的肚子上開個洞,所以我全身上下都僵得硬邦邦的。
*
「我不知道。可是人類好像看不到她的樣子。雖然她平常似乎都在附近旅館的大廳殺時間,不過要是看到那種打扮的女孩子自己一個人閒晃的話,其他人應該會說些什麼吧。」
「那叫眼睛射線。」阿光挺起胸膛。
「那是小光設置的嗎?」
「怎麼辦呢?雖然明天預定要潛水,不過我也留在這裏好了。我想看看那位阿光的模樣,而且要是發生什麼危險的話,我也可以馬上應對。」
我制止了齜牙咧嘴的飯綱。我們什麼事情都還沒做吧。你以爲我們會幹什麼啊?
「男爵總是堅持加冰塊直接暍呢。我聽說用扁實檸檬稀釋的味道不錯(注25)(注25琉球諸島與臺灣的原生種,臺灣稱爲山桔仔,又叫臺灣香檸。)而且柑橘類跟泡盛很搭呢。」
「總之,我有點擔心呢。畢竟也不清楚那位阿光的真實身分。」
我的喉嚨深處有種什麼東西滾動的觸感。
「話說回來,她的眷屬們都跑到哪裏去了呢?」
我發現她的眼光閃爍了起來。這時,她第一次主動瞥開了視線。
「你們真的規規炬矩地在玩擲骰子真心話啊……小光人也未免太溫柔了。」
「沖繩也有兒童保護法哦!」
「該吐槽的點不是那裏啦!=小光又在作同樣的吐槽了!」
「欽、阿光。你的父親母親—」
「而且亞里沙不是潛水的指導教練嗎?要是你留在這裏的話,誰來敦我們啊?」飯綱啪啪啪地拍著地板,並且這麼說。這話也有道理。
「對啊對啊。對辛吉司來說,只要年紀夠小,就算不是馬子也沒關係。這點只要看過他的作品就知道了。」
這回我真的從椅子上摔下來了。我一屁股跌在地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在我的視野兩端,白色的東西正翩然飄落。那是裁剪成人形的紙片——是亞里沙貼在牆上用來監視的式神。
無法分辨『自己』和『我們』。
不過這番話似乎更加深了亞里沙的疑惑。
「……我的氣息?」
「小光。把那個有怪味道的女人趕出這個島。咱想一直跟小光玩。那個女人是阻礙。是咱的敵人。」
「小倆口爭風喫醋的吵架又不能當成下酒菜。」
這時,我回想起昨天亞里沙對我說過的話。
「恩。她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咦?」
「不,其實啊。」
「反正等到我們回到本土後,小光就會因爲違反兒童保護法被逮捕了啦,別管他!」
我停下正準備伸向鍋子裏的手。哎呀?我沒說過嗎?
「那位阿光對氣味還真敏感呢。」
阿光並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用雙腿高高地撐起屁股,接著露出獠牙(……獠牙?),同時以警戒的視線偵查周圍,然後突然「嘎」地大聲吼叫出來。
「咱認得味道。她殺了咱。」
原來如此。我悄悄地依序看了飯綱、艾姆,以及男爵的臉。大家都是進化成適合現代生活的妖怪。
「飯綱,蔬菜也要喫——」
「不過那樣就變成辛吉司和亞里沙兩人獨處羅?天曉得他們會幹些什麼好事。」
「我、我沒聽說這件事啊。」飯綱左右甩著尾巴,啪答啪答地敲打著地板。
「大家都死了。」
我把雙手抽離阿光的肩膀。
「弓箭呼咻呼咻、噗滋噗滋地。咱逃到了島上。在島上又有更多阿光死了。因爲撐不過去,所以一個個死了。」
我發不出聲音。不過阿光又再度咧嘴一笑。
「那都沒關係了。小光來了。咱只要一直跟小光玩就好了。」
我隱隱約約地明白了她的過去。由於阿光出身於共同生活的妖怪一族,個體的獨立性薄弱,因此對同胞之死的認知大概就像我們看待手腳受傷一樣吧。所以就算只留下她一個人,在其他個體全都死了之後——
她還是能像這樣笑著玩耍?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我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你的夥伴全都死了哦?你不覺得寂寞嗎?」
我想這位少女大概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體驗過失去什麼的心情吧。她只是歪著頭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阿光會提到亞里沙?雖然確實有那個人從好幾百年前活到現在的謠言流傳,不過那終究只是像業界傳說的東西罷了,再說,她也沒有理由殺阿光——儘管我對那個人的認識還不到能夠這麼斷言的地步。
「小光,來玩吧。今天來玩突擊電話吧?(注26)(注26テレフォンジョッキング,爲午間帶狀節目『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中的一個單元,特徵是當集藝人現場callout邀請下一集的藝人。)。」
「兩個人玩這遊戲有什麼意恩?」如果有閒工夫學這種電視知識,我倒希望你多學學寂寞或心痛之類的感情。
「不管,咱要玩!咱來演撥電話的人,小光就演塔摩利。」
這種詳細又微妙的角色分配是怎麼回事?
「下禮拜你能來嗎?」「講那句話是我的職責啦!」
阿光無視於我的吐槽,自己一邊興沖沖地分飾五個左右的角色,一邊進行節目。結果我變成了下個禮拜一的來賓。
算了,只要她高興就好。
「明天也要繼續玩這個哦。」
不,等等。
「這……這就是那個叫做阿光的女孩嗎?這個模樣……?」
「……咦?」
「你這傢伙,對我的捕蟲網幹了什麼好事?」
你就不要回來了。我一邊絮絮叨叨地發著牢騷,一邊回到廚房裏繼續做料理。最後我還是搞不清楚我是爲了什麼而來到西表島。連原稿也完全沒有進展。
「哦……」
亞里沙這麼低喃著,她的眼裏閃爍著和沖繩完全不搭調的色彩,就像凍人的寒冷黑夜。
基於晚來的人先罰三杯的原則,我立刻往亞里沙的玻璃杯裏倒酒,同時試著開口詢問。
「要一直一起玩!」
「哎呀。」
我聽到榕樹樹幹嘎吱作響,以及葉子互相摩擦的聲音。
我知道阿光是爲了閃躲什麼才跳到我的膝蓋上。不過我卻沒有時間注意到以驚人的速度從視線的另一端衝過來的影子。
「我知道了。」
飯綱一邊狼吞虎嚥地偷喫滷肉,一邊這麼說。
「哎呀,潛水真好玩啊。要是白天在『邊海』玩潛水後,晚上也能在馬子身上潛水的話,那就是一百分滿分啦。」
我停下拿著筷子的手。飯綱也皺起眉頭。男爵和艾姆則是面面相覷。這是因爲他們兩人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
阿光就這樣消失了。
「爲什麼?」
「……你、你——」
她的模樣有那麼值得大驚小怪嗎?的確,她穿的衣服顯然不屬於現代的風格,髮色也很奇怪,不過。
雖然亞里沙只穿著比基尼,披著一件豐毛衫,不過她卻直接以這身驚人的打扮一把抱住我跟飯綱,並且把我們壓向她的胸部。
「那不是Kijimuna。」
不久,她把雙手擺在我的膝蓋上,並且猛然挺出身子說:
「……你們去潛水了嗎?咦?爲什麼?」
那是陰陽師的言語。是能將故事刻進現實中的言語。
「這是怎麼一回事?亞里沙知道那個女孩的事情嗎?因爲她說亞里沙——」
我一邊往後爬,一邊站起身子。腹部正下方的飯綱生氣地大喊「你幹嘛啦!」,同時胡亂地揮舞手腳。在揚起的砂塵煙幕對面,阿光以野獸的姿勢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用還殘留著朦朧餘光的眼睛瞪著我,然後便往砂地用力一蹬。
茶色的尾巴在穿著泳裝的屁股上慌亂地拍打著。
阿光的眼裏沒有絲毫瘋狂之氣。不過這樣反而恐怖。我感覺到汗水濡溼了我的背。然而我的喉嚨卻乾渴不已。糟了,怎麼辦?
「不是。她去附近的旅館。也許她突然想到了什麼需要上網的要事吧?」
亞里沙說的沒錯。其實這樣就好了。
「……怎、怎麼了嗎?」
「那樣不就好了?」
「從眼睛射出射線後就逃了!」
「你這麼說我會很困擾的。」
默默地聽完我所說的話後,亞里沙再度打開手機確認著什麼,接著一臉微笑地點點頭。
飯綱窺探著亞里沙的手邊。亞里沙居然用電線把燒焦的式神符紙連上手機。
真是高科技的陰陽道啊。最近的妖怪跟式神都電子化了嗎?看了小小的液晶螢幕上顯示出來的東西後,亞里沙的表情微微地僵硬了起來。
「杉井。吾輩今晚要到把上的女人們住的地方吸血,麻煩你晚餐做得清淡點。」
「兩位馬子不是跑回來救辛吉司了嗎?因爲太無聊了,所以我和男爵兩個人就跑到港口邊搭訕啦。結果人家還順道邀請我們參加潛水體驗活動呢。」
「我在看那個女孩的影像。符紙裏應該有紀錄下來纔對。,一
阿光的視線愣愣地在我的臉四周盤旋。有好一會兒,她似乎都無法理解我所說的話。
「我抓到Kijimuna了!明天我要把她帶去那霸的柏青哥店!」
「喂、笨蛋,快點閃開啦!」
「誰叫辛吉司要違反兒童保護法嘛,那是你自作自受。」
充實生活搭檔·男爵與艾姆在太陽下山之前回來了。
腹部喫了一記鐵肘後,我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這時我纔想起飯綱穿著泳裝的事實。雖然說是緊要關頭,但我確實用力地抱住了她。和飯綱對上眼時,我不禁感到相當難爲情。
「咿呀——」阿光撕裂網子逃了出來。
雖然我不認爲普通的女孩會從眼裏射出射線,不過在亞里沙難解的微笑魄力之下,我還是
亞里沙一邊擋住飯綱試圖偷窺的視線,一邊蓋上手機。
男爵一邊啜飲著泡盛,一邊這麼問。我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
「恩。不過那是祕密。」
「不行。小光要一直跟咱一起玩。」
當我試圖開口隨便回她一句時,阿光突然將鼻子抬到上方,同時回過頭去嘶嘶地嗅著。她繃緊那幼小的肩膀,接著跳上我的膝蓋,並且弓起背部成警戒姿勢。
兩枚人型的符紙掉落在後院的砂地上。那是阿光用射線砍斷的式神依代(注27)(注27神靈附身的媒介物。)。亞里沙慎重地撿起那兩張符紙。
阿光放聲大叫。然後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她是普通的女孩子。」
不過我還是心有芥蒂。畢竟這種不告而別的方式太過分了。
當我們先用泡盛乾了一杯,並且開始用手抓著晚餐喫起來時,亞里沙回來了。
「她不是Kijimuna吧?那麼她是何方神聖呢?」
「可惡。那傢伙明明比我還矮,居然囂張地射出射線。我也好想要那種必殺技啊……呃,亞里沙你在幹嘛?」
「是工作嗎?」
「嗚哈哈哈哈哈哈!充實生活充實生活!爲了來到沖繩還得窩在民宿裏的杉井,吾輩拍了很多珊瑚礁跟熱帶魚的照片哦!」
「哎呀哎呀。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因爲我有點東西要調查。」
飯綱推開亞里沙的爆乳後,便遠離她的身邊。我也一邊把視線瞥向其他地方,一邊逃出她的懷裏。
「她去哪啊?洗澡嗎?」
兩個女孩開始在砂地上扭打了起來。簡直跟貓狗打架沒什麼兩樣。傳來的聲音就像「咪呀——」「吼啊啊啊啊」這種感覺。她們彼此亂抓、互咬,花招百出。由於飯綱的體格佔上風,所以不久後,阿光就被她制服了。
「我不是說那個!」
一面網子把阿光嬌小的身軀按向地面。出乎意料地,雙手緊握著捕蟲網的握柄站在我身旁的,是興奮得滿臉通紅的飯綱。
「旅館那邊的人也很清楚阿光的事情哦。」
「我的腳力比不上飯綱……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因爲旅行只有四天三夜。」
當我把盤子和鍋子端到客廳,並且在桌上擺開來時,我發現亞里沙消失了。好奇怪,她到剛纔爲止都在這裏啊。就算我試著朝二樓的寢室呼喊,也沒有任何回應。
「……算了,雖然我原本就不抱任何期待,不過你們一瞬問難道沒有考慮過回來救我這個選項嗎?」
「什麼啦,也讓我看看嘛,我想看看射出射線那一瞬間。我也要來練習!」
「她看起來像個可愛的普通女孩,只是會從眼睛裏射出射線吧?」
「咱纔不是蟲呢!」
亞里沙大概也想不到阿光居然能射出射線吧。
「乖乖地跟我去柏青哥店——」
「沒事啦!不要抱得那麼緊,很難過耶!」
當然——我也不可能爲了一直和她玩而住在沖繩就是了。
「話說回來,那個女孩怎麼了?」
「亞里沙剛剛出去羅。」
「畢竟我們明天就要回東京去了。而且只要有我在,阿光大概也不會接近這裏。雖然會覺得有點難過,不過至少回憶是美好的。」
「……不。沒什麼。」
屈服地點了點頭。
我完全無法理解現況。爲什麼飯綱會在這裏?而且還很不巧地穿著泳裝。
「仔細一想,吾輩是個不死者,就算不呼吸、不平衡耳內壓力也不會有事。在河裏會被沖走,所以很麻煩,不過在海里就簡單多了。在肺被水壓擠爛之前,吾輩盡情地享受了充實生活。」
「小光你爲了寫原稿而來到西表島,然後在這裏遇見了那位普通女孩子。就只是這樣而已。這樣不就好了嗎?」
「咦?要不然那傢伙到底是什麼呢?」我一邊掩住大吵大鬧的飯綱的嘴,一邊直攻事情的核心。儘管我有些猶豫,不過我還是把阿光說過的話也一併告訴亞里沙。
「你、你說什麼啊?」
「不是。我是去打聽阿光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阿光的紅髮輕輕地飄了起來,同時有好幾道短短的光束彙集在她的雙眼之中。我踢倒椅子站起來,緊接著奔向飯綱的身邊。當我緊緊抱著狼少女嬌小的身軀撲倒在砂子上的那一瞬間,阿光釋放出來的兩道光線貫穿了飯綱飄揚的栗子色毛髮,劃過半空中。
亞里沙帶著宛如初一新月般的笑容打斷了我的話。
「誰說過那種話了?我、我只是想用來抓Kijimuna而已啦。」
幾分鐘後,亞里沙鐵青著一張臉衝回民宿。而且還穿著泳裝配海灘鞋。一問之下,我才知道他們爲了避免緊急事態發生而放棄潛水,改在最近的海岸邊普通地游泳戲水。亞里沙察覺到監視用的式神被燒燬後,便慌慌張張地和飯綱一起趕回來了。
「飯綱是辦不到的,也沒有那個必要會。你光憑那雙強健的腿就足以保護小光了吧?」
亞里沙以一身不吝惜露出好身材的比基尼裝扮笑著說出這種話,接著又用手指封住我的嘴脣,讓我完全無法回嘴。我完全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恩。
「咱沒有叫小光回去,咱是說趕走那個女人。」
她說「亞里沙殺了她的同胞」。
身爲指導教練的亞里沙又不在。
那就奇怪了。因爲阿光曾經說過類似「普通人不會發現阿光」的話。我應該是第一個目擊到她的人才對。
「外表應該是個跟小翼差不多大的小孩吧?」
「——抓到啦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說阿光的真實身分……嗎?」
「不,所以說,我們明天就要一起回東京去了。」
「把她抓起來帶回東京不就得了?」
「笨蛋,艾姆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公寓禁止養寵物哦。而且如果她不是Kijimuna的話,那我也不要。」
「反正又不是飯綱要養的。要不然當我的寵物好了。」
「好了好了,艾姆就多暍一點吧!」
我把泡盛咕嘟咕嘟地倒進玻璃杯中,並且強行灌進艾姆的嘴裏,好讓他閉嘴。
「也給我一些吧。」
到第三天晚上我才發現,參加這次沖繩旅行的盡是池袋妖怪作家中的嗜酒之徒。不喝酒的只有飯綱一個人而已。飯綱就這樣握著裝了扁實檸檬汁的玻璃杯,看似不開心地瞪著酒會的盛況,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她居然說出「我也來暍一點看看好了……」。
我沒有時間阻止。「好!暍吧!」男爵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泡盛摻進果汁裏。飯綱只暍了區區一口就變得滿臉通紅,接著便往後方摔了個四腳朝天。
*
第四天並沒有特別安排玩樂的行程,前一天跑去潛水的男爵與艾姆因爲過度疲憊與宿醉的雙重打擊而下不了牀。
「小光也稍微做些像是觀光的事情如何?距離飛機起飛的時間還很久,要不要一起去由布島呢?」
在亞里沙的邀約之下,我、飯綱,以及亞里沙三人兩三下就決定一起出門了。
由布島是一個鄰近西表島的小島。我們乘坐水牛牽引的車子橫渡只有數百公尺長的淺灘。駕駛座上擺著一把沖繩樂器·三線琴。
「就算到了漲潮的時候,這裏的海水高度也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哦!」
駕駛牛車的歐吉桑異常開心地對區區三名乘客這麼說。這段期間內,他仍然不斷用長棍子啪啪啪地拍打著水牛的屁股。
「好像連我都走得過去的樣子。」
坐在我旁邊的飯綱環顧著一直延伸到彼端島影的透明海洋,並且這麼低喃。
「啊哈哈。勸你別這麼做。因爲這一帶到處漂著水牛的大便啊。」歐吉桑大笑。飯綱揪起臉來,然後重新坐直身子。在這段期間內,我一直注視著亞里沙藏在洋傘底下的臉。
爲什麼她要隱瞞阿光的事情呢?
亞里沙以前真的曾經加害過阿光一族嗎?所以才什麼都不跟我們說?我不信。她不是那種人。
不過仔細一想,我對這個人的事情完全不瞭解。
「這樣太亂來了!飯綱,請你乖乖地躲在船艙裏!」亞里沙的聲音傳來。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是落雷吧。」亞里沙說。「說不定是暴風雨讓這座島被海水淹沒的那個時候劈斷的。」
男爵在船艙的另一端這麼低喃著。吸血鬼的眼裏寄宿著危險的光芒。艾姆大概正在攏絡船員們吧,短階梯上只看得見他的背影。每當船身一搖晃起來,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勢又變得更爲劇烈,雷光與雷鳴的間隔正逐漸縮短。
「海浪很怪!=船在原地打轉!」船員們慌了手腳地大叫。十來個雙人座包夾著通道並排在狹窄的船艙內。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乘客。飯綱毫不顧慮地露出耳朵和尾巴,並且放出妖氣戒備四周,男爵也摘下太陽眼鏡,用那雙染成一片通紅的眼睛瞪著窗外。好幾滴雨水流過玻璃窗,模糊了視野。
「小光,到裏面——」
『小光!汝不是要一直跟咱玩嗎?』
「艾姆自己一個人從東京灣游到沖繩吧。」
我往後退一步,離開了門柱。數十年前已然斷絕的孩童笑聲,如今似乎還回響在這片花草之間。
「……咦?」
「哇——好誇張啊——這棵樹被劈成兩半耶。」
亞里沙呼地嘆了口氣。
『小光!汝要丟下咱嗎?』
既然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嘛。我有一點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我並不覺得生氣,也不感到煩躁。我的情感並沒有那麼熾熱。畢競我在短短三天前纔剛認識阿光,我對這個女孩的瞭解並沒有那麼深。
「……咦?……不。沒有這種事。」
最先開口說話的是飯綱。
我只是覺得不太舒暢而已,就像海藻纏著錨一樣。
「你好『薄刻』啊。」
「難纏的傢伙追上來了。」
曬得黑抹抹的粗壯船員從船艙的窗口探頭大叫。我和亞里沙在甲板上腳步踉嗆地左右傾倒,好不容易抵達了艙門。背後閃過的第二道閃電將我們趕進船艙裏頭。在關上門的那個瞬間,我的腦袋裏響起一陣聲音。
由布島是個由砂子構成,海岸線全長小於兩公里的島嶼。整座島儼然是座植物園。我們一邊喫著味道難以形容的火龍果,一邊觀賞著水牛與熱帶植物。「水牛這種動物看起來既遲鈍,又不愛工作,而且就算屁股被打了也完全不在意,簡直跟某人一模一樣嘛!」飯綱這麼大聲嚷嚷。
當我們搭上駛出大原港的船時,已經過了下午一點了。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下,從深藍色逐漸轉變成翡翠色的海浪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白色的陽光散佈在各個浪頭上。
擦拭著脖子上的汗水,我也進船艙裏去好了。感覺好像快中暑了。當我通過還繼續凝視著西表島的亞里沙身旁,正準備走向艙門時。
一隻紅毛的貓。
不久,兩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地溶化在波濤聲中。
「那座島上棲息著有別於西表山貓,而且眼睛能發光的大型野獸。」
那是寄宿魂魄的花,亞里沙是這麼說的。
亞里沙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搖了搖頭。
島上的人看不到她,指的就是這個意恩嗎?並不是看不到身影,而是看到的東西有所不同的意恩嗎?
飯綱的尾巴啪答地掉到地上。在短暫的沉默中,閃電落下三次。
「不能出去!外頭很危險啊!」
剛纔的聲音該不會是。
我佇立在門柱旁,凝視著這個過去原本有小孩子追逐嘻笑的場所。長得幾乎跟人同高的茂密九重葛,如今花苞都染上了鮮豔的紫紅色,並且逐漸綻放。
「從以前開始,西表島的居民間就盛傳有人曾目擊山裏棲息著眼睛帶有光芒的奇妙野獸。那就是被稱爲雅瑪皮卡列的存在。西表山貓被發現時,許多人都認定這就是雅瑪皮卡列的真面目。不過也有少部分的異議存在。兩者最大的相異點是野獸的體格。傳說中的雅瑪皮卡列比西表山貓要大上許多。據說幾乎有小型豹那麼大。」
「你在生我的氣嗎?」
「對於我完全不把阿光的事情告訴你,你不會感到煩躁嗎?」
這隻貓是阿光嗎?爲什麼?
這份心情也隨著逐漸變綠的島影一起被拋在白色浪濤的彼端。
身旁的亞里沙這麼說。
「不要發呆啦!」飯綱抱怨。
當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亞里沙笑著搖搖頭。然後抓起長裙一角走進茂密的草叢中。
「別了,充實生活的國度啊……」
說到一半,用背部抵住艙門的亞里沙又閉上了嘴。她的嘴脣微微泛白。爲什麼她要保持沉默到這種地步?爲什麼亞里沙—她在隱瞞什麼呢?
那是快要哭出來似的聲音。當我環視起衆人的臉時,我才明白,聽得見這個聲音的不是隻有我而已。
男爵用雙手緊握著船尾的欄杆,像個金剛力士般佇立不動,同時凝視著西表島逐漸遠去的悠揚剪影。他的黑色斗篷被海風吹得啪答作響(他不熱嗎?丫
「沖繩好棒啊,明明都已經十月了,卻還是像夏天一樣到處開著這種紅通通的花。」
那是一隻貓。和在照片上看過的西表山貓相比,這隻貓的毛色極爲普通——不,等等。這是那時候式神紀錄下來的影像吧?也就是我和小光一起玩的那個時候。那麼這隻貓是?
「你沒事吧!」
「我很擔心能不能重回工作崗位呢。說不定心會一直留在沖繩回不來呢。」
亞里沙從腰包掏出符紙,然後扔向艾姆和男爵。通往船尾的艙門內側已經貼上一張了。
「在被颱風的洪水淹沒之前,這座島上似乎也有不少居民呢。」亞里沙說。「不過現在頂多只有負責管理植物園的人住在這裏而已了。」
飯綱找到了埋沒在九重葛中的古老殘幹。高度及腰、垂直地被劈成兩半的樹幹變得一片焦黑,並且逐漸腐朽。
「我去!那個死小鬼,這次一定要跟她分個高下!」
我總覺得亞里沙的語氣不自然地沉了下來。她的目光也一直落向下方。
「阿光是雅瑪皮卡列的幼體。成體的體長應該接近150公分吧。也曾經有人發現過更大的個體。」
「小光有見鬼的才能。不知道這是幸或不幸。小光能看見對方真實的樣貌,也就是人類的型態。那個年幼的女孩應該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情吧。」
「什、什麼!我被騙了!」
聽到這句話時,我抬頭看了亞里沙難過的臉一眼,然後再度將視線栘回畫面上。
受不了日曬的男爵鑽進船艙裏去了。飯綱和艾姆也因爲輸給了冷氣的誘惑而隨後跟進。不過我卻沒有將手指抽離欄杆。目光也沒有離開西表島那逐漸溶人海平線的綠色影子。
男爵不時窺探著窗外,並且插嘴說道:
請你不要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我們還在沖繩縣啊。不過因爲男爵會在石垣機場被塞進棺材裏當成貨物寄送,所以等到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人就已經在池袋的公寓房間裏了。迴歸現實的時刻近了。
那似乎是什麼東西掉落在甲板上所造成的震動。接著響起了刮弄鋼鐵的聲音。
「嗚——我也好想潛水啊。」飯綱把尾巴彎成8字形,同時眺望著島嶼。
「……西表山貓?那個傢伙嗎?」
「漂亮的花總是會騙人的。女人也一樣。」
「亞里沙。船員們都關在操舵席裏了。你要說什麼都沒關係。」
「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螢幕裏顯示的是白色的遮陽傘、桌上的筆電、我的側臉、椿樹下鮮明的陰影,以及——
「也就是說。」
牛車突然歪向一邊,我失去平衡地倒向飯綱。
「阿光是……雅瑪皮卡列。」
「她不是普通的小孩——」
是亞里沙。她一手撐在船尾的欄杆上,一手緊抓著我。
男爵一邊把符紙用力地按在窗戶上,一邊呻吟。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聽見接連而來的雷聲之間穿插著一個聲音嗎?這一點我不知道。
「隨著品種不同,九重葛可是一年到頭都會開花的哦。還有,那個紅色的部分不是花辦,而是葉子。花在這裏面。」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明明忘了什麼東西,卻又直接離開一樣。當然,我說的就是阿光。我連再見都沒對她說過。
亞里沙中斷了話語,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拿出手機。她掀開手機,並且操作些什麼功能之後,便把液晶螢幕湊向我和飯綱的眼前。
亞里沙若有其事地說著這種恐怖的事情。
「這是妖怪嗎?」飯綱抬起視線。
「我們改天再來玩嘛。下次也帶小姬跟小翼一起來吧。:父姆說。「辛吉司跟男爵就免了。還有,寢室只要一間就夠了。」
那是阿光啊。她是來追我的嗎?這場雷雨和海浪都是阿光乾的好事嗎?
當男爵、艾姆,以及船員們正把頭湊在一起交談些什麼時,一陣強烈的震動襲擊了整個船體,使得船身大幅地傾斜。飯綱摔倒在座位間的通道上,我連忙過去撐起她的身體。
我差點放聲大叫。
我試圖起身衝向船艙的艙門。不過亞里沙的手指卻深深地陷進我的肩頭。
「不得不一直目送著人們離散而去的心情。」
「爲什麼?那隻不過是個普通的小鬼啊!我可是狼哦!一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我向旅館的櫃檯人員們探聽過了。他們說偶爾會有紅毛的貓來玩。島上的人應該都把她看成貓了吧。」
『——小光!』
轟然雷鳴抵消了亞里沙的聲音。
「是的。」
「是這樣嗎?」
「……這是……普通的貓?」
「暴風雨來了!快進來裏面!」
「回到池袋就得面對十一月刊的現實了……」
滔滔巨浪開始蹂躪船隻。好奇怪,我這麼想。的確,天氣惡化了,風勢也變強了,不過浪怎麼可能會突然變得那麼高。
「可、可是。」
植物園的正中央有棵腐朽的樁樹,圍欄的陰影處立著混凝土短牆與小柱子。生鏽的黃色看板上寫著『由布島中小學遺址』。
嚇了一跳的我正準備回頭時,亞里沙把我按進座位裏。
飯綱在我的懷裏露出獠牙。
「這就是雅瑪皮卡列。」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我感覺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我驚慌地抬頭一看,只見鼠灰色的雲層不知不覺問覆蓋整片天空,遮蔽了陽光。剛纔明明還那麼晴朗啊。當我因爲腳下的甲板大幅傾斜而差點跌倒時,某個人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把我拉起來。
簡直就像被下眼瞼裏朦朧的昔日光景奪了魂一般。
「麻煩你們把這個符紙貼在四個方位。」
「哦。原來這種小不溜丟的島上還有學校啊。」飯綱穿過門柱踏進遺蹟裏。
「是的。」
亞里沙突然轉頭眺望外頭。激烈的雷雨敲打著玻璃窗,雨聲歇息時,我聽得見少女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雅瑪皮卡列在本土叫做——雷獸,或者叫做鶴。」(注28)(注28面似猿猴,體如狐狸,手腳如虎,其尾似蛇,聲如畫眉的妖怪,傳說中爲源賴政所滅。)
在雨聲包圍的船內,亞里沙生硬的聲音顯得相當刺耳。
「……鷓嗎?這可是大人物啊。」男爵面無表情地低喃。「不過不是早就滅絕了嗎?」
「據說是這樣沒錯。由於鵪大鬧京都,所以技藝高超的武士和陰陽師憤而羣起圍捕。雖然我並沒有和鶴戰鬥過,不過在先人之中,應該有人使用和我相同的招式殺了鵪纔對。阿光應該是帶著一族被迫害的記憶而流亡到島上的——倖存之子吧。」
亞里沙哀傷地中斷話語後,便轉過身子握住門把。
「請、請等一等。」
我推開飯綱,然後一邊在狹窄的通道上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接近亞里沙。船身像是被突然舉起來似地劇烈搖晃。
『小光!小光!』
雷獸悲痛的聲音混在波濤中,同時不斷地敲打著玻璃窗。
「你想做什麼?該不會是要出去外面吧?」
「這樣下去,船說不定會沉沒。雅瑪皮卡列擁有足以這麼做的力量。」
「吾輩也去吧。剛好天色也暗了,只要變成蝙蝠型態的話,吾輩也能戰鬥。」
「不。我並沒有要戰鬥,所以男爵請你待在船艙裏。」
亞里沙打開門。隨著一陣震攝身體的雷鳴,雨水灌了進來。
「別說傻話了,對方可是活性化的雷獸哦?怎麼可以讓你單槍匹馬地應戰——」
「所以我說並沒有要戰鬥啊。」
亞里沙在雨中回過頭來,不知道爲什麼笑著這麼說。我感到毛骨悚然。男爵也被亞里沙的氣魄壓倒而往後退一步,同時結巴了起來。亞里沙的剪影對側可見白色的閃光正無情地撕裂著昏暗的天空。阿光呼喊著我的聲音也逐漸轉變成嘶啞的野獸咆哮聲。
「我只是去和鬧彆扭的女孩子稍微聊一下而已。」
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閉上眼睛。因爲我明白電光正飛散而來。
明明剛剛纔經歷過那麼強烈的暴風雨,不過現在的我卻拼命地忍住快要笑出來的衝動。
一陣像是裂開的鈸互相摩擦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臉頰和嘴脣上有種像是某人用纖細的指尖溫柔敲打著的觸感。
不對,我大叫出來。然而夾帶沉重雨勢的狂風卻把我的聲音擋了回來。
和我交談時的身影—如果我還記得的話。如果我能把它傳達給阿光本人的話。
「……喂。」
亞里沙真的打算一個人和阿光對峙。我的四肢都僵住了。明明阿光會爆走都是因爲我啊。
亞里沙的聲音被虛無的雨聲吞沒。回應她的並非話語,而是雷鳴。
「……咦?」
「——喂,笨蛋!小光你在幹嘛啊?」
『對不起,小光。』
我很清楚自己正仰臥在地上。而上半身傳來的這份體溫似乎是來自於亞里沙。她把臉頰靠在我的胸膛上,不知道是昏了過去,還是睡著了。
不是記在我含糊又貧弱的記憶之中,而是一個確實的檔案。
「……嗚、恩……是、是小光嗎?』
「那就是阿光。已經看不出是個紅髮的女孩子了吧?」
我拖著亞里沙的身體回到船艙的門邊,然後用背抵住貼了符紙的玻璃。要是我現在開門進去的話,裏面的人就危險了。
亞里沙就這樣背對著我說。激烈的狂風翻弄著那頭金色的捲髮。
然而我卻沒有受到任何衝擊,也沒有感受到絲毫痛楚。唯有頸項傳來雨水敲打的觸感而已。
「請你回船艙裏去。阿光已經聽不見你的聲音了。」
亞里沙精疲力盡地跪在地上。我連忙衝向前去扶住她的背。她的雙手因爲不斷擋下雷獸的
男爵衝向艙門,並且將手伸向握把。就在這個時候,護符發出炫目的光芒,彈開了男爵的手。
我把手機按在耳朵上,接著像是要蓋過雷聲似地大叫起來。
『還有。』電話那頭的阿光說。『咱覺得以前死掉的阿光們好像也在這裏。』
『好像在附近,又好像在很遠的地方。咱好像能咻地滑到任何地方的樣子。』
亞里沙突然低聲這麼說。
隱約聽見亞里沙奄奄一息的聲音後,我頓時感到一片茫然。這個人還想繼續進行對話嗎?明明周遭的空氣裏充滿了針對她的敵意啊。就算連對方的影子都看不見,她還能笑著說『只要好好談過就會懂了』嗎?
亞里沙打算自己扛起所有事情嗎?
暴風雨停了。
「恩。」
你騙人。阿光這麼回答,同時以雷光劃破雨雲。小光不是正看著我野獸的樣貌嗎?不是正恐懼著身爲野獸的我嗎?當我纔剛看到甲板的一端冒起火柱時,電光已經一邊挖開地板,一邊迫近我的身邊。我連大叫的時間都沒有,視野就已經完全被白色的閃光籠罩。
緊握在手中的手機裏傳來飯綱大吵大鬧的聲音。在艙門的另一頭,狼少女似乎正把那雙大眼裏的淚水吞回去的樣子。雷獸的咆哮聲撼動昏暗的浮雲,船尾的其中一支帷杆被落雷打得粉碎。
「阿光,冷靜一點!請你聽我說!」
飯綱咬緊牙關。那是驅除妖怪的符咒。爲了讓裏外部無法靠近艙門。
聽到這聲呼喚聲後,我在雨水持續地敲打下抬起沉重的頭。我已經搞不清楚阿光的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了。
因爲我是野獸?因爲我是野獸?因爲我是野獸?
阿光不是野獸。因爲我和阿光曾經一起歡笑,曾經天南地北地聊了好多事情,還曾經觸碰過你的指尖啊。
然後我就忍不住昏過去了。
『你、你在說什麼——』
因爲我是言語和心意都無法互通的野獸?
「亞里沙。」
雖然我試圖說些什麼,不過雷鳴和一旁吹來的雨把我所說的話撕裂,然後摔在甲板上。
我稍微瞥一下野獸那雙帶著青白色光芒的眼睛。看不出是女孩子——阿光到底長得怎麼樣呢?我越來越回想不起來了。
幾乎在頭上閃過雷光的同時,我將緊握的手機用力地舉向天際。
「飯綱!」
「所以我纔不想告訴你阿光的真面目。妖怪的形體是人類的認知塑造出來的。鶴是古人在夜晚聽見鳥禽發出毛骨悚然的啼叫聲而擅自妄想出來的妖怪。人類的認知能改變世界—在看見阿光野獸型態的現在,阿光就已經完全化爲野獸了。」
船身再度大大地搖晃起來。我一邊攙扶著亞里沙那快要跌倒似的身體,一邊拼命地抓住護欄。高高掀起的黑色波濤似乎就要直接散落在自己頭上似地。雷光在黑暗中縱橫交錯,化爲熊熊燃燒的光球撞擊船尾。
口袋裏的手機吐出了吵鬧的來電鈴聲。我掏出手機一看,是飯綱打來的。喂,別鬧了。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想什麼啊!
「所以我才叫你回船艙裏去啊。」
「你人在我的附近嗎?」
『咱已經無法控制這個身體了。不要丟下咱不管啊。』
「亞里沙這個笨蛋!居、居然設下這種莫名其妙的結界!」
而我只是在船裏蜷著身子發抖?
我知道她們正在對話。我用被暴雨吹打的肌膚感受小光所說的話。
飯綱的聲音敲打著我的背。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打開了門,正準備走進暴風雨中。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了。當我穿過護符的結界時,我的皮膚竄過一股輕微的麻痹感。不過我並非妖怪。即使是亞里沙,也無法阻止如此無力,又莫可奈何的人類。光是打開門,梢微把身體往外採出一點點,我全身的寒毛就倒豎起來了。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風裏夾帶著電流。登上甲板的樓梯明明只有幾階而已,對我而言卻像是從井底往上爬的苦行。背後傳來被風拍打的門用力關上的聲音。
原來如此。雷獸好厲害啊。就算亞里沙是多麼高科技化的現代陰陽師,大概也想像不到會有能做出這種事情的妖怪誕生吧。
我想大概真是這樣吧。接下來,我該如何說明纔好呢?畢竟那是阿光一直以來慣用的東西,所以我希望她能夠理解。
陽光正逐漸割開雲的裂口。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總覺得好像猜得出來就是了。
你爲什麼要走?你不是要一直和我一起玩嗎?小光也跟島上的人一樣認爲我是野獸嗎?你要丟下我一個人走嗎?
來電鈴聲是我不記得曾經下載過的「笑笑也好!」的主題曲。(注29)(注29即『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
我還記得。我突然注意到這點。
當我正準備起身時—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雙手緊握欄杆,肩膀因爲船身搖晃而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支柱,白色的洋裝逐漸被雨水浸溼。然而我只能在風雨中注視著她的背影。
身體的晃動並不是我的錯覺。這裏是船的甲板上。海浪悠長和緩地律動著。
那個東西就蹲在化爲一片焦黑的甲板上。那是一頭渾身纏繞著熊熊烈火的小野獸。彷佛和進裂的電光同化而倒豎起來的毛髮,讓那頭野獸看起來根本一點也不像貓。
強大的衝擊貫通我的全身,壓倒性的強光淹沒了我的視野。在意識幾乎爲之崩潰的轟然巨響中,我還是咬緊牙關地抬頭仰望雷雲。我看見白光正不斷翻騰,並且逐漸流進手機的天線中。
「你又不經大腦地衝出來了。」
「恩。」
真的是我的錯嗎?是我——改變了阿光的樣貌嗎?
門在我的眼前闔上了。貼在玻璃上的護符擋住了亞里沙的身影。被風雨翻弄的白色洋裝浮現在閃過雷光的昏暗之中。
我睜開眼睛。我看見明亮的雲縫。風勢很強,不過卻緩慢地推開灰色的雲塊。稀稀落落地滴在臉上的是逐漸停歇的雨。
當我用凍僵的手指叫出手機的主選單時,阿光的聲音在我的耳裏支離破碎,轉變成讓人不禁揪起臉來的不快聲音,雨水瘋狂地傾注而下,周圍的空氣因爲帶電而扭曲起來,並且灼傷了我。我抱著豁出去的心情叫出那張相片——
臉色鐵青的亞里沙這麼低喃。她臉上滑落的雨珠通過嘴角時染成了血紅色。
當我感覺到背上的震動而回過頭時,只見窗戶裏的飯綱正用拳頭敲打著門,同時不停地怒吼著。我聽不太到她的聲音。不,她正說著「混蛋」、「開門」之類的話。然後我繼續假裝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好不容易纔發現那個聲音是在呼喚我的名字。
接下來的對話變成了野獸的吼叫聲。亞里沙的嘴裏也吐出了有如音響雜音般的刺耳聲響。
亞里沙從香袋裏抓出一把粉末灑在甲板上。雖然大雨完全洗去了氣味,不過野獸卻低吼了一聲,並且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大概就是阿光討厭的香木吧。
亞里沙用力地把我推向樓梯。
「阿光現在人在網路里哦。」
雷獸跳到船尾的帷杆上。當我正想著她的身影是不是垂直拉長了的時候,她的身體突然在昏暗的天空中炸裂開來。閃光朝四面八方流竄,翻弄著亞里沙的金髮。
視野的一角是溼潤的金色光芒。我揪著臉忍受脖子上的痠痛,並且稍微低下頭,只見金髮披散在我的胸口一帶。
她纔不是妖貓。我看過了。阿光真正的模樣。
她空手擋下來了嗎?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小光你這個混蛋!快點撕掉符紙把門打開!』
「你打算做什麼?」
我沒有時間繼續說明下去了。我把亞里沙那被雨水和血水濡溼的身體放在樓梯上,然後登上了船尾的甲板。
那大概是飯綱的聲音吧。她真的幫我呼喊了阿光的名字。
爪子而傷痕累累,在雨水持續沖刷之下變得鮮血淋漓。夠了,真的夠了。就算對方是雷獸,亞里沙的力量應該也能把她消滅纔對。管他什麼『只要好好談過就會懂了』。
「阿光,請你聲音放輕一點,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電話那頭只是一片靜默,沒有任何回應,不過我卻很清楚地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是誰。最後,聽筒終於響起了小女孩困惑不已的聲音。
「看起來已經不像女孩子了吧?」
『咱聽到有人在叫咱……然後……咱回過神時就在這裏了。』
我已經想不起阿光的臉了。哀感的呼喊聲全被風雨、落雷,以及波濤所吞沒。如果說認知能夠改變阿光的身體,那麼我只要再一次回想起來就好了。我只要想盡辦法把快要沉進這片黑暗中的記憶給拉起來就好了。然而玩弄著身體的雷雨與暴風卻讓我的這份心情逐漸萎縮下去。儘管我想要回想起來。儘管我試圖喚醒那頭活蹦亂跳的紅髮與澄澈的大眼睛,然而雨水卻打得我眼皮好疼,划進視野裏的落雷也刺痛了我的雙眼。
我感到戰慄不已。
亞里沙拖著腳走向船尾。阿光的—鵪的本體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落雷兩次、三次地痛毆著陰陽師的身體。
『你想被那隻妖貓燒死嗎?快點開門!』
「……什……」
『小光——』
「聽好了!先把電話掛斷,然後再打一次給我!接著持續不斷地呼喊阿光的名字!」
『……這裏……咱不太清楚這裏是哪兒。』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正好是穿著燒焦洋裝的背影。亞里沙裸露在外的手臂腫得紅通通的,還冒著白煙。有如火蛇般亂竄的電光正纏繞在那隻手臂上。
我一邊抹去雨水,一邊拾起頭來,眼前正好是亞里沙的背影。
不過我卻清楚地聽見了。我聽見了。
推開渾身打顫的男爵後,飯綱也試著接近艙門。護符夾帶的光芒明滅閃爍,全身毛髮倒豎起來的飯綱像是往後仰倒似地停在門前兩步的距離。
阿光就在連接了手機、電腦、通訊衛星、電話迴路,以及光纖、無限寬廣的資訊海洋之
中。她的身體變成了電子訊號。
呵這樣沒問題嗎?咱變得回去嗎?能到汝的身邊嗎?能回到島上嗎?』
阿光的聲音好像快哭出來了。不過沒問題的。電流流遍這個地上的各個角落。電話與網路
連結了整個世界。我們無時無刻都在彼此的身邊。
「阿光能去池袋或西表島,甚至是任何地方。我們隨時都能見面的。」
我彷彿看見了紅髮少女在電腦空間內跳來跳去的身影。
『現在講話的這個——這就是小光的所在之處嗎?』
「恩。這是我的手機。」
『隨時都能見面?』
「恩。雖然我不能常去,不過阿光隨時都能過來。」
『咱不是孤單一人吧?』
「……恩。」
接下來,阿光的聲音變成不成言語的雜音。不過我馬上就知道她正在哭泣。就算身體能變成電流,就算眼裏能射出射線,就算能引發暴風雨和雷電,阿光還是我相當熟知的普通女孩。
「呃、那個……雖然我不太清楚你那邊的情況如何,不過你出得來嗎?」
『……像這樣嗎?』
貼著手機的耳朵傳來某種觸感。我驚訝地拉開手一看,液晶螢幕里正顯示著阿光的臉。細小的手咻地穿過畫面伸向了我。
「哇、哇哇哇。」
我的耳邊爆出了火花。我慌慌張張地把阿光的手推回畫面裏。
「還、還不能出來啦!這臺手機帶電很危險啦!」
「亞里沙應該也換好衣服了。吾輩差不多要睡了。在石垣機場把我的棺材寄出去吧。」
而且我這次也沒有特別做些什麼事情。一切都只是偶然罷了。
「那就先這樣吧。」
「根本就不可能有多餘的力氣打開原稿的檔案嘛。」
「你們是怎麼打倒鶴的?亞里沙不是什麼都沒帶嗎?畢竟她的兩隻式神都被燒掉了。」
「恩,這點真的很抱歉。」
「是嗎?歸根究柢,陰陽道就是這種東西啊。」
「你、你、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啊?」
「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小說家,是不會在那種時候衝出去的。」
……至於她的答案是什麼,就先讓我對富士電視臺保密吧。(注30)(注30『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定富士電視臺的節目,這段對話在玩テレフォンジョッキング的梗。)
所以,就算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就算現在看不到彼此的臉。就算覺得難爲情。
當我拿著早餐來到隔壁房間時,飯綱一邊揉著快要閉起來的眼皮,一邊這麼說。
就算察覺到這種事情,你也別說出來嘛。
艾姆從船艙的窗戶裏採出頭來。
「拜託你不要故意讓誤會加深啦。」
「因、因爲鵪子願意當人家的肉盾嘛。」
「別說那麼多廢話了,艾姆,快點出來啦!還有男爵也是!快點!」
我轉頭面向尖叫聲傳來的地方,只見飯綱的臉脹得通紅,嘴脣不住顫抖,豎起來的尾巴像閃電般扭曲。雖然嚇了一跳的我試著站起身子,不過令人驚訝的是,亞里沙居然比我還早跳了起來。
那個人真的打算靠戰鬥以外的方式解決事情嗎?我真是服了她。明明她擁有據說足以降服關東圈內所有妖怪的靈力啊。
然後飯綱倏地轉身,並且用尾巴使勁地拍打我的腳,接著便衝下通往船艙的階梯,溜進門裏去了。
「不、不是啦,所以說只有現在不行而已,那、那個,等我回到池袋後就行了。」總覺得不先做點適當的處置就不妙了。
「因爲亞里沙那樣的行徑根本就形同自殺啊,而且你的手臂也早就已經傷痕累累了。」
「啊,等、等一下,飯綱。」
「我要喫我要喫!我還沒有要睡啦,接下來還要跟鶴子討論頭目戰的流程。」
亞里沙偷偷地笑了起來,然後才總算站起身子,解放了我。
「只剩螢幕裏跟被窩裏還容得下我了……」
隨時都能見面。透過轉變成電子訊號的言語和普通的言語,我們無時無刻都緊緊相連著。
沒錯。出乎意料地,那個貓女孩和飯綱都玩同一款線上遊戲。在那之後,阿光曾經透過電話迴路過來玩了好幾次,然而她總是說「咱跟都市的空氣不合」,兩三下就打道回府了。不過她倒是跟飯綱意氣相投。對於患有網路依存症的兩人而言,幾百公里的距離並不成問題。每天晚上,兩人總是在線上遊戲的聊天室裏交換值得推薦的NIIC0動畫情報,或者是一起組隊打怪。
電話打來時已經過了中午。一聽到手機的來電鈴聲,原本一頭倒在筆電鍵盤上昏睡的我立刻跳了起來。
「你又在玩網路遊戲了!你已經熬夜幾天了啊?」
閉嘴,你這個性騷擾淫夢魔。
我們三個男人一邊隔著門聆聽兩位女性的對話,一邊靠在船尾的欄杆上,眺望著西表島那浮現在深藍色海平線上的淡薄影子。
「恩。」
拜此所賜,就算我不陪阿光也沒關係。我就在與旅行症候羣的奮戰中完成了一本短篇。
「人家費盡於辛萬苦才把符紙撕掉,結果出來一看,小光你、你、你在對亞里沙做什麼啊?」
「哦——放晴了放晴了。蘿莉貓怎麼啦?又被辛吉司的花言巧語哄騙了嗎?」
「那方面也沒問題啦。我用底盤價買進了一堆美股,所以在往後的每個月裏,我的資產都會成倍數增加……呵呵呵呵……」
飯綱尾巴和耳朵上的毛都豎得像針一樣尖。把所有人都趕出船艙後,飯綱便抓住亞里沙的手,試圖把她拉進船艙裏。
「飯綱,請你放心。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有過一點肌膚之親而已。就像這樣兩人打赤腳纏在一起而已。」
聽筒傳來的聲音給人一種眼淚正要奪眶而出的預感。
「小光真的總是讓人驚訝呢……」
「哎呀。你是在擔心我嗎?」
兩人回到船艙裏後,我還是一直佇立在船尾,凝視著遠去的西表島。天空的藍與海水的藍都明亮得刺眼。
「別在意啦,男爵。拯救馬子跟煮飯是辛吉司的職責,之後和馬子玩樂則是我們的職責。不工作又能充分享樂,這纔是所謂的充實生活啊。」
「那、那當然啊!」真的火大起來的我試圖站起身子。這時,亞里沙再度把身體湊過來,並且把額頭靠在我的胸膛上。
亞里沙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並且恍惚地這麼呢喃。
「你賺Zeny有什麼用啊?賺點現實的錢吧。」(注31)(注31RO的貨幣。)
「剛纔的事情……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是、是這樣啊。」雖然跟我動彈不得的理由完全不同就是了。
所以走出船外時,亞里沙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
『明天就見得到小光了吧?』
我們還是用言語延續這份羈絆吧。
「原來如此。你說的對。」
從嘴裏說出這句話後,我有點後悔。這個真的很難爲情呢。
「看看現實吧!紐約道瓊指數今天也狂跌中哦!」
『嗨,杉井,早安啊。』老樣子,電話另一頭是編輯。『你通宵趕稿對吧?做做收音機體操如何呀?』
雖然我試著往後爬開,不過亞里沙的半個身體緊緊地貼在我身上,讓我動彈不得。
「我有在工作啊。我可是擺了個攤子呢。」
「你不是身體動彈不得嗎……?」’哎呀,對不起。那是騙你的。」
疲憊不堪的飯綱傻傻地笑了。飯綱爲什麼會陷入這種墮落生活之中呢?那是因爲受到那個源自美國的世界金融危機波及,飯綱的金融資產在旅行中灰飛湮滅的緣故。當飯綱在石垣機場得知雷曼兄弟破產的新聞時,她的臉變得比蒼白更蒼白。
「那麼就讓我再稍微依賴小光一下吧。其實我的傷勢還滿嚴重的,所以身體現在完全動彈不得呢。」
「吾輩跟艾姆,這回完全沒有出場機會嗎?」
「那、那個,你的傷得趕快治療纔行……站、站得起來嗎?」
我厭煩地朝早餐的盤子裏嘆了口氣。鵪子就是指阿光。這個直接到不行的稱呼是阿光使用的遊戲角色名。
「居然只憑一句話就解決了一切,你要不要認真地學習當個陰陽師呢?」
回到池袋後,我深切地感受到東京是個涼爽之地的事實。畢竟時值十月下旬,在大樓問的陰影處,性急的銀杏也差不多要開始轉黃了。而呵旅行症候羣』就這樣竄進了沖繩與東京的可怕溫差內。
阿光笑著回答我。
當我準備就這樣端著盤子走回自己的房間時,飯綱拉住了我的褲管。
「小光你居然還提得起勁寫稿啊……我們上個禮拜可是還在沖繩喲?好像一場夢哦。我想在池袋裏的我們一定是一場蝴蝶之夢,那邊纔是真正的現實。」
『咱不能去小光那邊嗎?』
「我總會忍不住去打怪養分身……」
「別了,充實生活的國度啊。」
「恩?嗚、恩恩。」飯綱在那一瞬間瞪了我一眼,然後又再度把視線瞥開。她尾巴的角度緩和下來,耳朵也隨輕柔的風搖擺。
「只是和對方談談,就只有這樣而已。」
「你、你是指什麼啊?」
(插圖)
「那飯綱你接下來要睡了嗎?不喫早餐了嗎?」
*
溫柔的微風逐漸撥開雲層。船身的晃盪也平靜下來,轉變成引人人眠的頻率。再度升起的暑氣逐漸烤乾了貼在身上的溼衣服,感覺有點癢。我們到底得像這樣一直黏到什麼時候啊?當我在陽光下重新打量起亞里沙的夏季洋裝時,我才發現連裙子也燒得千瘡百孔了。那雙美腿毫不吝惜地裸露在甲板上,讓我感到相當困窘。
「呃、啊,不,我不要緊的。」爲什麼他知道我通宵趕稿啊……
當我正準備將肩膀借給亞里沙,好將她攙扶起來時,背後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男爵一邊凝視著在船的後方呈八字型擴展開來的白色浪花,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什麼事?」
老實說,我也是徹夜未眠。回到房間後,我把剛剛纔告一段落的原稿寄給責任編輯。雖然我想就這樣像條爛抹布一樣睡死,不過本來要在沖繩旅行中寫的稿子完全沒有進展(也就是說,我擱下那邊的工作,先寫您現在閱讀的這份原稿),所以我沒有時間繼續沉溺在旅行症候羣裏了。
「嗚哈哈,辛吉司差不多也該拜亞里沙爲師了。這樣就能在密室內進行一對一教學哦。畢竟所謂的陰陽道不就是女人爲陰、男人爲陽嗎?」
當我掛斷電話時,亞里沙剛好倏地拾起臉來。她帶著微笑凝視著嚇得試圖抽離身子的我。已經完全緩和下來的海風吹亂了她的髮梢。比那頭金色捲髮更凌亂的是那件被閃電燒得破破爛爛的洋裝。不過因爲亞里沙沒有試圖遮掩的意恩,所以她的身上莫名地湧現出一股妖豔感,讓我爲之傾倒。
男爵摘下太陽眼鏡,然後就這樣捏碎了。啪擦一聲被壓爛的黑色塑膠冒出淡淡的火焰,燒成灰燼,然後隨著海風逐漸散落到海面上。
不過從尾巴還不停的左右晃動看來,她似乎也不是再也振作不起來的樣子。
「亞里沙也快去換衣服吧,石垣島快到羅!」
「湊巧成功也就算了!要是死了該怎麼辦啊?」
是是是。
不,我只不過是一介平凡的小說家而已。
飯綱帶著空虛的眼神從我的手上接過盤子後,便一邊交互呢喃著股票的上市公司與網路遊戲的道具名稱,一邊縮回門後。
飯綱突然逼近我,並且用手指戳著我的胸膛。她的眼裏還殘留著淚水。
我就在雙手撐在背後的狀態下再度僵住了。
「你總是這麼亂來。我可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你在幹嘛耶。」
「話說回來,吾輩想請教一件事情。」
『那是什麼時候?』
「那麼在這段期間內,我就把小光的活躍表現偷偷地告訴飯綱一個人吧。」
你們兩個要不要游回東京去啊?
「別玩了。睡覺吧。睡醒了就工作吧。」
當我出聲叫住飯綱時,她僵硬地動了動尾巴,然後才轉過頭來。她繃著一張臉,還故意不直視著我。
「你明天能來嗎?」
男爵所說的話讓我突然驚覺到,這麼說來的確沒錯。式神是亞里沙的手足,同時也是武器。而這兩具式神在那個時候就被小光用射線燒燬了——
「這個嘛,等我去電器行,該怎麼說呢?更換零件?總、總之,大概是明天吧。」
『你在早上八點把原稿寄過來,那樣一定是通宵趕稿嘛。』
「啊啊。」這倒也是,當我正準備這麼說下去時,我倏地閉上了嘴。
那份原稿應該是寄到GA文庫編輯部吧?爲什麼這邊的編輯會知道呢?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收信軟體,確認寄件備份。聽得到全身血液被抽乾的聲音,原來這種事情是真的啊。
我搞錯收件人了。平常的習慣——讓我不自覺地把稿子送到這邊了。
『我看過羅。雖然是其他出版社的原稿就是了。啊哈哈哈。』
這時,我彷彿看見了編輯抽搐的笑臉,以及浮現在太陽穴上的血管。
『杉井說過自己是爲了執筆纔去沖繩的吧?』
「啊、呃、恩,那個、這個。」
『你們好像有不少活動跟宴會哦,也就是說,你的原稿完全沒進展羅?』
「啊、呃、恩,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好一段時間,我和編輯就像壞掉的訂書機一樣隔著話筒恪恪地笑成一團。
『話說回來,我們編輯部也有供作家使用的別墅呢。』
面對編輯突如其來地轉變話題,我只回了一聲「哦」,同時感受著不太平順的呼吸。
「這樣啊,GA是沖繩啊。真好啊。我們家的是在網走呢。』
「……哦、哦。在北海道啊。接下來的季節好像很難熬呢。」
『只要一下起大雪,大概連出門都辦不到吧。對了,可以把不遵守截稿日期的作家關在那裏吧。』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個,月底、月底一定交稿!請您通融一下!我會先把初稿交給您,接下來都會不眠不休地寫稿的。哎呀,真的非常抱歉,我這次一定會準時交稿的!拜託您了!」
『是嗎?來得及嗎?』
『那就請你好好努力吧,我會爲你加油的。』
如果逃得掉的話,我想再次逃到那個有盛開的扶桑花、潔白細砂,以及湛藍海洋的國度。不過我的世界既不在螢幕裏,也不在被窩中。現實的手指敲打現實的鍵盤,我的世界只存在於兩者的夾縫之間。
所以我拿起枕邊的馬克杯,灌下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然後連續點擊原稿的檔案。
我把切斷通話的手機按在坐墊上,然後嘆了一口彷彿可以傳到西表島的長氣。
「絕對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