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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隱飯綱

《閒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 · 杉井光 · 1.6萬 字

第一話葉隱飯綱

過去曾經聽說,小說家界幾乎都是妖怪。那是我獲頒新人獎之前的事情了。

聽說有人一天平均可以寫八十張稿紙,最快三天就完成一部長編作品:也有人每半年就會把一輛法拉利丟進海里,只爲了紆解壓力:還聽說有人每次拿到版稅,體重就會暴增三十公斤,等到下次寫作時又會再瘦回來。這些內容就算是斷章取義,也會讓人覺得這些人就算被稱爲「妖怪」也當之無愧。

我想,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就算靠寫小說餬口的人當中,有幾隻這種程度的妖怪也不奇怪。

因爲你絕對想不到,裏面會有「正牌」的妖怪吧?

*

我搬到現居的池袋公寓,是在我開始靠搖筆桿維生後不久的事情。以前住的地方,右邊的中國人夫妻整天都在吵架(那棟公寓應該是獨居專用的耶!):左邊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男鄰居,三不五時就會帶女國中生進房間大吵大鬧,搞得我完全無法工作。

因此我纔會搬到交通方便、環境幽靜的新窩。從此寫稿就可以振筆疾書了……我真是想太多了。因爲住在我隔壁的,可是葉隱飯綱呢。

「小光,喂喂!小光,我們去打麻將啦,我不想工作了。」

星期一下午,我正邊打瞌睡邊修稿的時候,飯綱一如往常地隨便進到我的房間,戳著我的背說。

「你今天寫幾張了?」我瞪著液晶螢幕問。

「我買了幾張大豆和小麥之後,買價又跌了,不過還是有賺。」

「誰在跟你說期貨交易啊?你是五月出書吧!你想把截稿時間往後延幾次啊?快點工作吧你!」

「割羊毛的工作我倒是有在做啦!」

「現在不是玩網路遊戲的時候吧!」

我不禁用力蓋上筆電,如跳躍般在坐墊上猛轉一圈面向她。結果,我看到了在超近距離內死命注視著我的飯綱的臉,嚇得仰躺在地。她那黑白分明、不知世間污穢爲何物的清澈大眼,加上映襯肌膚的山茶色朱脣,以及小巧臉蛋旁的棕色發流——光這樣看,她只是個十七、八歲、帶有異國情調的女孩,不過把視線稍稍往上栘,就會發現她的頭頂上有兩個三角形、像小狗一樣抖擻的耳朵。平常飯綱的精神鬆懈下來時,那摻雜茶灰色和白色的毛耳朵就會表露無遺,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妖怪的證明。

「你看,因爲我是狼,所以我最近在想,狩獵綿豐纔是我的本業。小光也來玩網路遊戲嘛,很有趣喔!」

飯綱搖動著牛仔褲下露出的漂亮毛尾巴,左右拍打著坐墊和楊楊米,眼神透露出光芒。附帶一提,她現在迷上的網路遊戲只要狂點滑鼠就可以割羊毛,是個相當枯燥乏味的遊戲。這到底哪裏有趣啦?

「所以小光纔會不受女生歡迎,因爲你的野狼度根本不夠。一起來割羊毛,培養男子氣概吧!」

喂,你是女生吧!

「我說,你叫『飯綱』吧?這名字不是管狐啦(注1)、鼴鼠啦、貂之類的別名嗎?應該不是狼吧!」

飯綱用坐墊把我毒打一頓後,打開了窗戶。一抹雲朵黏貼在青空中,一月的寒風吹入室內。

「截稿日不來,就不會有收入喔。因爲發售日和匯款日也永遠不會來。」

「我不是說了我是狼精靈嗎?看到我的耳朵還不懂啊?白癡啊?」

「因爲女生廁所有人嘛!我明明佈下了結界啊,怎麼會!」

我目送穿過內院跑去的飯綱她那搖晃的尾巴,轉身嘆了口氣,背著手把窗戶關上。

「不管你了。小光是笨蛋。我要去打柏青哥。」

「好痛,我道歉就是了,快住手!灰塵會亂飛啦。」

「虧你這樣還進得了大學啊?」因爲是理科嗎?

我知道真相,是在典禮會場的飯店廁所裏。典禮彩排結束後,我衝進廁所,結果看到飯綱靠在最深處的牆壁上,不知道在做什麼。我和她對上眼後,定格了好一會兒。我看見她的頭髮之間冒出了像小狗一樣大大的耳朵,裙子下面也伸出的毛茸茸的尾巴。這、這傢伙是怎回事?爲了接下來的正式頒獎典禮,她想COSPLAY來炒熱會場氣氛嗎?

讓發愣的我回過神來的,就是這句蠢話(現在想起來也真是滿蠢的)。

「因爲我的房間沒有暖桌啊。」

「啊,抱歉、抱歉。我沒跟你說嗎?我們出版社的作家都是些妖怪、幽靈、魔物之類的,很有趣吧?」

「那你就先寫稿吧。」

「沒想到小光都把我當成雪貂看待呀!我身爲末代狼,爲了瀕臨絕種的同胞們拼命在出書

直到現在,我才能冷靜地說明這一切。當然,我獲獎時根本毫不知情,頒獎典禮當天第一次遇見飯綱時,也以爲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雖然外表看起來不像日本人。那是因爲她把耳朵和尾巴都藏得很好。

哇哩咧,我根本沒聽你說過!

飯綱在我胸前生氣地說。只要往下看,就會在極近的距離內被她的眼眸吸引,這讓我感

飯綱瞪大了眼睛,挺起身子坐起來。

「妖怪?」

「夠了、你快出去——」

「小光老是說這麼過分的話。真希望有人能溫柔地對我說:『你不寫稿也沒關係唷』。」

「每個禮拜都很想喫一次啊……等一下,你怎麼會在我的房間?」

「爲什麼小光買JUMP的時候都一定會買炸雞君RED啊(注5)?你不膩嗎?」

每年到了一月,我們這羣個體戶就會一臉黯淡地和各種單據大眼瞪小眼,準備申報所得稅。因爲我沒有確實記帳,所以我必須花一整天的時間整理過去一年間隨意塞在資料夾裏的收據。特別是在超商買週刊漫畫雜誌時,都會順便買些別的東西,整理起來非常麻煩。

「一部好的作品,不但內容精彩,它的氣也會有所不同。如果用妖氣計來測量的話,上頭的指針也會跳個不停。打電話給作者本人,發現幾乎都是妖怪。你說,這真的很巧對吧?」巧個頭咧。日本的妖怪有這麼多嗎?話說回來,你們真的用那玩意兒測過嗎?在這間出版社寫作真的沒問題嗎?一瞬間,我考慮乾脆回去當飛特族算了。

她把手機遺忘在剛纔坐的地方。這是什麼意嗯?要我幫她應付編輯打來的電話嗎?饒了我吧。

「……該、該不會連編輯部也淪陷了?」

此時我身後傳來腳步聲,飯綱豎直了耳朵。有人要進來了!

再加上來廁所的人絡繹不絕,讓我們想跑也跑不掉。

「請等一下,你們決定得獎作品前,真的有仔細看過大家的稿子嗎?」

「因爲我累了嘛。」

「呀呼。」

*

「……等等,爲什麼我也要——」

「你、你在污辱我啊!我可是瀕臨絕種的高貴日本狼後裔耶!」

「你、你,你是說真的嗎?這不是小說纔會出現的情節嗎?」

「啊哈哈,編輯部還好,大概有一半是人類。我也是人類啊。」

「別出聲!小心我咬死你!」

「結、結界?那是什麼?」

我一邊護著筆電,一邊從飯綱的激昂情緒中逃脫,躲到牆邊避難。

「不是管狐,是管狼!鼴鼠?別把我跟那種四處亂爬的小東西混爲一談!那種低等靈體是不可能有腦袋寫小說的!」

最後用尾巴賞了我一巴掌後,飯綱就從窗邊跳了出去。這裏雖然是二樓,不過狼的後裔不用擔心這個。

飯綱又擺出了敗犬的姿勢。

飯綱耳語說。我心想,沒想到這麼大的飯店,廁所居然這麼窄。仔細一看,原來這裏是掃具間,我的身體和拖把、通便器(就是水管塞住時用的東西)、抹布,還和飯綱的身體緊密貼合,近在我眼前的飯綱的毛耳朵不停地在發抖。該不會從編輯來電通知我得獎開始到現在,都只是我的夢吧?

「杉井老弟你很難得呢,因爲你是普通人類。你爲什麼會得獎來著?我記得好像有個什麼原因。」

你不是纔剛起牀嗎?

「呀呼。」

(插圖)

她用坐墊毆打我。

「結界這種東西你也會吧?啊,不對,難道你是幽靈系,不是妖怪系?」

責任編輯突然變臉,劈了我的額頭一下。

飯綱哭喪著臉,像尺蠖(注4)一樣在我身邊爬來爬去。

(注1:又稱飯綱,是住在竹筒裏的一種妖怪。管狐也是鼬鼠和貂的別稱。)

「要是戒了,線上遊戲在維修的時候,我就只能寫稿了耶。」

我話說到一半,飯綱就用她冰冷的手搗住了我的嘴。

「所以,結界到底是什麼?」

「沒禮貌!這可是賭上出版社命運的新人獎甄選耶,並不是只靠妖氣計測出的數值來決定的。」

是說,那動來動去的尾巴和耳朵是用了什麼機關啊?

「那快寫稿啊。」

「那我還是投入商界好了。那邊資金一籮筐,我要到俄羅斯商界靠投機賺大錢,然後玩一輩子。小光,再會啦!如果兩年後,變成新興富翁的我在新宿遇到了無業遊民的小光,我會僱用你當我的司機。所以在那之前,你要先考到駕照哦!」

飯綱聽到這句話,頭髮和耳際的毛都倒豎了起來。

「並沒有!」

(注3:Fedreze,品牌名,一種空氣清新噴霧。)

……不對。

不知何時,飯綱的頭從暖桌前伸了出來,尾巴則在相反方向。

飯綱的反應就跟狼一樣(不,她本來就是狼)。她抓住我的手,打開一旁的門衝了進去。

「……喂喂,小光,俄羅斯在哪裏啊?」

「那你的同胞該怎麼辦?話說回來,日本狼不是已經絕種了嗎?」

「妖氣計是什麼?別若無其事地增加讓我感到不安的字眼好嗎!」

「……就是因爲你進來的關係,害結界被打破了!」

……那個頒獎典禮,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是的,她跟我是同行,我們是同期得到新人獎的作家。她是個不寫稿,沉迷股票、柏青哥和網路遊戲的廢柴人。不對,她不是人類,應該是廢柴妖怪纔對。她不管睡著還是醒著,滿腦子都只想著如何才能拖稿和賺錢。

那你就寫啊!

頒獎典禮結束後,我的責任編輯告訴了我。

跳出窗戶後過了兩小時,當我正在享用遲來的午餐時,飯綱跑了回來,和剛纔一樣再次趴在楊楊米上。剛從柏青哥店回來的她一身菸味。我把菲比詩(注3)噴在毛巾上,替她擦拭頭髮和尾巴。之前有一次我直接噴在她身上,下場是被她抓傷。

「那麼想的只有人類而已!我們還活在栃木縣(注2)的深山裏!我是狼族的精神象徵,我的存在就代表著其他地方還有我的同伴。等我用股票把版稅增值到二十億元之後,我打算用一半的錢來創立野狼救濟基金呢!」

*

(注2:位於東京北方,是日本東部最大的一縣。)

「我不管怎麼寫、怎麼寫,故事都沒有進展。努力敲了六小時的鍵盤,回過神來內容居然比之前還要少?怎麼會這樣?這是苦行嗎?我沒做什麼壞事,爲什麼要遭受這種報應……」

我說完,飯綱突然起身,斜眼瞪著我說。

飯綱突然離開坐墊,像只打架失敗的小狗一般,癱趴在楊楊米上。抖擻直立的耳朵和晃動的毛尾巴也垂了下來。

「……什麼?」

飯綱早我一步回過神來大叫。

外頭終於沒有人了,飯綱把我推出門外,一臉生氣地告訴我。她剛纔因爲藏住耳朵和尾巴的法術快失效了,只好跑進無人的男廁裏,同時在門口布下結界,在廁所裏重新施展法術藏住它們。所謂的結界,就是一種「讓人怱略該地點,因而不會靠近」的東西,對她這類妖怪而言,是要藏身在世間所必備的基礎技能。這麼說來,我剛纔真的沒發現旁邊就有男廁所,還跑去問櫃檯小姐,好像有人告訴我廁所在二樓吧。

(注4:尺蠖蛾的幼蟲。)

「你該戒掉柏青哥了吧?」

呢!」

「有錢買股票,怎麼不買個暖桌啊!還有,別弄亂我的收據。」別故意把我買快樂天(注6的收據特別排出來。

「你不用寫也沒關係。只要你拖稿的話,搞不好我的稿子可以提早到五月發行呢!」雖然這不大可能。

我和飯綱出書的出版社,主要出版以青少年讀者爲主的文庫版小說。不知爲何,裏面的作家都是惡靈或妖怪。只有我是人類而已。

「你要去哪啊?不回房間嗎?窗戶關起來,我會冷。」

飯綱說完,像螺旋槳一樣旋轉著尾巴跑出我的房間。不過,我們下次再見,不是在兩年後的新宿,而是在兩分鐘後我房間的玄關處。一對灰色的三角耳朵悄悄地從房門縫隙伸了進來。

「根本一點都不好!」

「當然愉快啊!如果截稿日永遠不會來就好了。」

「討厭死了。那一臺好無聊喔。根本不會中,害我輸了兩萬塊。」

「這邊是男生廁所。我纔要問你怎麼在這裏?」

*

「你、你怎麼進得來!」

「人生都耗在線上遊戲,這樣很愉快嗎?」

到胸口微微的悸動,抬起頭來小聲問:

對了,爲什麼會回我的房間啊?你的房間在隔壁吧。

「買A漫雜誌的錢還想拿來抵稅,小光還真是大膽啊!我也想學習一下。」

就算得獎作品是以青少年爲對象,寫作範圍比較廣,也不會有這麼扯的事吧?

「還是羊咩咩好。只有豐咩咩不會背叛我。滑鼠點一下就一定割得到羊毛。」

「看村田蓮爾的插圖來療愈自己有什麼不對。你快出去啦!」

飯綱不悅地瞪了我一眼,整個人縮進了暖桌裏。下一秒鐘她朝玄關方向探頭,反方向露出尾巴,扛起暖桌開始朝玄關移動。

(注5:日本便利商店LAWSON販售的炸雞塊,有原味、RED辣味和起司三種口味。)

(注6:日本的成人漫畫雜誌。)

「別綁架它!」

「別抓我尾巴!」

飯綱胡亂揮動尾巴揮開了我的手,也順帶把榻榻米上的收據弄得一團亂。這傢伙,看你乾的好事。

「元月七號都過了,小光那種少如淚滴的年收要算到什麼時候啊?那種小錢隨便算算就好了。對了,就是明天喔,你有看MOTHERS吧?」

「MOTHERS是什麼?」明天?明天有什麼事?

飯綱看著我愣了兩秒。眼看她的臉上漸露怒色。

「你、你、你忘了嗎?」

「呃,抱歉,你指的是什麼?」

她連耳朵內側的白毛都豎了起來,這是她真的抓狂的證據。

「我真不敢相信,你這個絲瓜頭!去死吧白癡!」

飯綱把暖桌翻倒後站了起來,一把抓起了腳邊的收據朝我頭上扔了過來,接著轉身飛奔而出。

房內只剩下我一個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看著被打開的房門,整整呆在原地五分鐘。

過於寒冷的空氣讓我打了一個噴嚏,我終於回過神來把暖桌復原。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生氣了?MOTHERS?她應該是說東京證交所M0THERS(注7)吧。新興的股票市場。不過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沒在玩股票。還有兩天——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我想不起來,我定到玄關探頭看著走廊,瞄了隔壁房間一眼。已經晚上七點了卻沒有開燈。飯綱剛纔似乎沒回房間,直接出門了。我也把筆電放進袋子裏,離開了房間。

我們住的公寓,徒步到池袋車站東口約有十五分鐘左右的距離。位於雜司谷所以格外安靜,相對地也很破舊。爲什麼要搬來這種地方,是因爲鬼子母神堂(注8)附近的一間家庭餐廳,就是我們工作的地方。

「所以杉井,讓我咬一口吧。」

「不用你多管閒事!」

(注9:指連鎖的Denny’S餐廳。)

「蝶妮子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對喔,說得也是。順便告訴你,我生前的生日是六月,從墳墓裏復活是十二月,這兩個月份我都接受生日禮物,麻煩羅。」我沒問你這個。「還是,你們有什麼約定?例如兩個人約好出門。」

「我早上起牀都會滿心歡喜的去看股市走勢說。」

「下次BGM改播佛經好了。」蝶妮子說完把我丟回椅子上。

屍鬼坐在我對面,對蝶妮子的背影投以熱情的眼光。

這樣鬼子母神會生氣喔!對了,我們光顧這間家庭餐廳已經滿一年了。這麼說來,我好像是去年元月搬到這裏的。

「我纔不要。」

「你知道她去哪了嗎?打她的手機呢?」

你是食屍鬼吧?早就掛了!我一直忍耐不去吐嘈她。

「後面兩個我可沒說。」請你別不經意地製造口業啊。

「啊——不死系的——」

(注11:「緊急備用乾糧」和「無情的食物」日文漢字分別爲「非常食」和「非情食」,兩者音同字異。)

「應該說是無情的食物(注11),因爲你沒血沒淚的。」

「……你想起來了?」

蝶妮子快被抱住的瞬間,開始詠唱不動明王的真言:「南無三滿多縛日羅年憾。」(她怎麼會知道這種東西。)屍鬼聽到馬上退開。

一聽到我的名字就掛電話,有必要那麼生氣嗎?她通常不會生氣太久纔對啊。

「什麼啊。不是香菸的話我就放心……個屁啦!你把客人當什麼了!」

「我說你啊,進入家庭餐廳的場景已經進行了六頁耶!難得人家想讓故事進展快一點,你還拖拖拉拉的。難怪書賣不出去。」

「什麼?也不想想沒客人是誰的錯。」

(注8:祭拜鬼子母神的廟,爲小孩和安產的守護神,也能防止盜難。)

「討厭,別唸真言嘛!我的肌膚會融化的。保養是很花工夫的!」

此時,通知客人上門的鈴聲響起了。

「不、不是這個。」

「你們兩個雖然常鬥嘴,卻總是出雙入對的。以前你們從來沒有真正氣過對方,看來你應該是忘了什麼大事吧?」

「怎麼啦,身爲人類的小杉井,會伯希伯來文的驅魔咒嗎?」

「這一年來我試過很多方法。像是在聖代里加入驅邪的鹽巴、在烏龍茶裏溶入硼酸球(注101;、在可樂裏頭加入墨汁,還有在三明治裏頭加菸灰。」

「我要起司漢堡肉咖哩局烤、楚蟹義大利麪、玫瑰果茶還有草莓千層酥餅。還有我不是一直跟你說,我是食屍鬼,不是強屍嗎。」

「只是腦袋腐爛跟腦袋朽爛的差別不是嗎。」

「你們怎麼啦?吵架了嗎?我知道了,你一定又說她是狐狸、鼴鼠、守財奴、內褲破個洞之類的吧?」

「那傢伙是狼妖,沒有生日的。」

「反正又沒其他客人,我還沒說完——」

「那你就把那些男生抓來喫掉不就得了。」

我垂頭喪氣,正當我開始想乾脆請屍鬼幫我打開頭蓋骨時,解救我的人居然是蝶妮子。她再次靠近我們的座位,伸手到椅子下方,不知道在做什麼。但很明顯的,她是故意做給我們看的。

「咳——咳。」我乾咳幾聲,深呼吸讓心臟冷靜下來。「我不知道飯綱跑哪去了,我以爲她會來這,所以我也來了。小翼不在房間裏,大概又跑去打柏青哥了吧。」

「唉呀,雖然這樣說對這家店很抱歉,不過我在家的話就會想要上網……」

「最近一直在討論遊戲的劇本。因爲是認識的,推不掉。」

去年的……?

「就是因爲這樣害我最近一直熬夜,肌膚都失去彈力了,真傷腦筋。」

「唉呀,他們是妖怪,我想佛經應該沒什麼用……」

「我跟飯綱不可能做那種事吧。」

(注7:MarketoftheHigh-grouthandEmergingStocks的縮寫。)

(插圖)

我想起來了。是一年前的事。我挺起身,雙手掩面,攤坐在沙發裏。我居然忘了那件事,難怪飯綱會生氣。

「說的還真好,不過,別開這種只有印刷品上纔看得懂的玩笑!」

她的眼裏還閃爍著光輝;耳朵卻跟口中的話相違,像垂死飛蛾的翅膀一樣癱軟無力:尾巴的毛沒有光澤,前端無力地在畫8字。

「喂,等一下!」我差點把咖啡噴到筆電上。「開玩笑,你想殺人啊!」

蝶妮子右手拿著咖啡壺,左手揪住了我的衣領。她以可怕的怪力,讓我的屁股離開椅子有十公分之多。

當時,飯綱把版稅的八成都拿去玩股票,結果虧了一大筆錢。她深夜跑到我的房裏,告訴我這讓人背脊發涼的消息。

「嗯哼,不愧是無法融入社會的人。」蝶妮子還真冷淡。

「真是的,你真的是小說家嗎?你這麼做,根本是火上加油。」

這間位於池袋的家庭餐廳,晚餐時間店裏竟然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因爲先前以飯綱爲首的妖怪作家們成羣跑來店裏大吵大鬧,最後他們索性佈下結界讓外人看不到這間店,結果搞到一般客人幾乎都不會上門光顧。

「我以爲她先來了,所以我纔過來的。」

「咦,今天怎麼沒看到其他人?那隻小狗不都跟你在一起嗎?」蝶妮子說。要是飯綱知道自己被叫做小狗,肯定會火冒三丈吧。

「這麼一來,那些男生會流血流淚,搞不好還會死掉呢。」

「我也會流血流淚、也會死掉啊!你把我當什麼啦?我可不是屍鬼的緊急備用乾糧!」

「還是我來幫你絞一下腦汁?我最擅長打開別人的頭蓋骨了。」

「也對,因爲你們兩個都是蝸居嘛。」

屍鬼也是同行,不過她很喫得開,從很早以前開始她就寫了不少劇本。

「你的朋友裏面有很多那種妖怪吧?你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驅逐他們嗎?」

「那傢伙掛我電話!」

「之前我就一直想問了,爲什麼小說家都不在家裏工作呢?」蝶妮子的咖啡壺拿得超級高,邊把咖啡倒進我的咖啡杯裏邊問。順帶一題,蝶妮子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爲這間家庭餐廳的店名有「蝶妮(注9)」二字,而她剛好是這間餐廳的服務生,就順口這麼叫了。她的本名我並不清楚。

(注10:一種弱酸性的無機化合物,可用來殺蟑。)

「……喔?明天應該有什麼事吧?比方說,忘了小飯綱的生日之類的。」屍鬼一邊說,一邊把排列在桌上的大量食物剷平。

神無月翼,是我住的公寓的房東,跟我同行,一樣是小說家。想當然耳,她也不是人類。她的故事容我後面詳述,現在要擔心的是飯綱。

「對……」

「唉——被我這麼美麗的大姊姊說『想把你喫掉』,大部分男生都會高興地說0K耶!」

我的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蝶妮子一臉冷靜,屍鬼則驚訝地回過頭來,兩個人直瞪著我瞧。

「別擔心,你的咖啡跟平常一樣,只加了辣椒醬而已。」

纔怪。不過飯綱生氣前說了一句「你該不會忘了吧?」如果我們真的有過什麼約定而我又忘得一乾二淨,她大爲光火也是應該的。糟糕,怎麼辦?我居然想不起來,實在太差勁了。

「對了,小飯綱和小翼沒跟你一起嗎?」

我無力反駁屍鬼。真糟糕。如果想不起來,我根本沒資格跟飯綱道歉。

她不管怎麼看都比我小,應該剛滿二十歲沒多久,乍看之下她好像是個可愛又直率的女孩,不過她那傲慢無禮的態度可是無人能及,要是教她接待技巧的主管看到她的這種態度,大概會把她吊死吧。當然,她這種態度只有針對我們而已。

我們會常在一起,是因爲彼此都是宅男宅女,又是鄰居的關係。

屍鬼的話突然中斷,皺著眉頭把手機拿開耳朵看著它。

不過,我倆雖然對彼此講話都很過分,卻從沒真正失和過。該怎麼辦,雖然我應該道歉,可是卻不知道該爲什麼事道歉。

「別這麼大聲,很吵呢。」

「那、那個,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錯!」

「驅、驅逐?」

說得有道理。

蝶妮子突然把臉靠過來問。

「……啊——小飯綱?我啦我啦。我現在在家庭餐廳。嗯,小杉井在我面前。」

蝶妮子丟下這句狠話,回到了廚房。

我不由得肝火上升,氣得猛拍桌。這時蝶妮子把屍鬼點的東西放在托盤上端了過來,同時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我慌忙坐好。

「要吵鬧的話麻煩你出去。」

「……不、不好嗎?」

打手機給她也不接。有必要氣成這樣嗎,飯綱?

屍鬼拿出自己的手機撥打電話。

「你們這羣不光只有妖怪,應該還有幾隻類似強屍的東西吧。」

「你看,對她很有用。」蝶妮子有些高興。「強屍作家,要點什麼?」

說曹操,曹操就到。一位肌肉結實,身材曼妙的運動型大姊,她以破竹之勢穿過自動門飛奔進入店裏,一看到蝶妮子就立刻攤開雙手跑了過來。她名叫風姬屍鬼。身上的上衣和超短迷你裙都是黑色系的,腰帶上綁了一堆品味怪異的髑髏銀飾。

「……啊啊啊啊啊!」

我雖然有點猶豫,還是將飯綱突然生氣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屍鬼。

「我也這麼想,所以我這次在符上寫了希伯來文的驅魔咒。」

「嗚嗚……」

「你最近很少來,怎麼了嗎?」我問。

「嗯——那種話中帶刺的個性真可愛。」

「哎呀呀。鬼子母神原本就是魔神,是我們的夥伴,不可能奏效的。」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你現在該不會在想,總之先道歉,再問她爲什麼生氣吧?」

「我要貼新的鬼子母神符。我以爲這對你們有用,所以去年買了一堆來貼,沒想到一點用處都沒有,所以今年的新年參拜我又買了新的回來。衰弱吧,怪物們。」

「嗯——她沒接。」

「怎麼了,蝶妮子?打掃嗎?」

「一個晚上兩百萬就飛了。我已經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像是稿子沒進展之類的……」

「之類的?」

「還有拖稿啦、完全不想寫稿啦、之類的。」

「別說得這麼開心。喂!振作點,深呼吸一下。」

飯綱突然無力地攤在我身上,呼吸急促。

「我可能已經不行了……小光你可以聽我最後的請求嗎?」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有什麼事你儘管說。」

「我買的那些股票,你去各買個五十萬股吧!」

「鬼扯蛋!」我要是有那麼多錢,直接拿來彌補你的損失不就好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啦,我砸進去的錢被人家靠買空賣空給掏光了。我只要一想到他們暗爽的嘴臉就整個不爽!」

飯綱大吼,尾巴就像觸電般不停抽動。我把她丟在榻榻米上。

「幹嘛啊,小光!你沒看到我很難過啊!」

「哪裏難過了,看你還這麼有精神!」

「小光欺負我。我想重頭開始我的人生。」

飯綱趴在坐墊上潸潸落淚。她的耳朵喪氣地垂在那裏,害我差點被她騙到。不過當我看見她的毛尾巴在上下晃動時,就知道她是在假哭了。所以我對著她的肩膀,冷淡的說:

「你之前不是很臭屁的說:以後不搞投機,要改做投資了嗎?你現在不是在做長期投資嗎?」

「說的比做的簡單。」

「這是我要說的吧,別惱羞成怒!」

簡單來說,這傢伙就是沉不住氣,個性上無法做長期的投資。所以我仔細想了一會兒,等到飯綱的假哭快變成真哭時,我說了一個懂股票的人聽了大概都會捧腹大笑的提議。

「那麼,我現在把二十萬寄放在你那邊,你去買一年期絕對會漲的股票。這一年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去動它。等到明年的今天,不管是賺是賠,你就把它賣掉。如果有賺錢的話,我們就去喫河豚大餐之類的吧。」

我呆滯地看著螢幕保護程式,想著飯綱的事。已經兩年了。常來這家店裏的成員當中,我跟她認識的時間最久,然而我的腦中卻一直沒有她,甚至還忘了跟她的約定。

(插圖)

「我決定在這裏工作。杉井,在你還沒把葉隱帶出我房間之前,不準回來。這是房東的命令。」

那的確很吵。

「請你別這樣,公寓裏的溼度會上升。麻煩你到樹海之類的地方去吧。」

「都認識兩年了,就是因爲你搞不懂她才控制不了她。自己想想該怎麼賠罪吧。」

「我們是來看對女生連一句抱歉都說不出口的廢柴男。」

「天下可沒有白喫的晚餐吧?」

「把食物放到暖桌裏面呢?」

「哎呀,因爲我是人類。你可以下來了嗎?」

我隔著牆壁對她說。我感覺牆後有東西在蠢動,但她沒有回應。那傢伙明明是用食慾和金錢欲堆起來的,看來她真的很生氣。

其實這棟公寓的隔間就跟紙一樣薄,在房裏說話比隔著房門還清楚。我努力回想一年前飯綱掛在嘴邊的那支股票名稱,到網路上查詢。股價的區間走勢圖一股腦地跑了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看,也不曉得當初的買人價是多少,搞不清楚有沒有賺錢。不過跟去年同期相比,股價上升了不少。

蝶妮子也聳聳肩,回到廚房。

喂,最後一句是你想罵的吧?

我對著筆電嘆了一口氣——這已經不知道足今天的第幾次了,隨後我關掉電源,鑽進被窩裏。

我回到公寓時夜色已深,時間接近午夜十二點。隔壁的燈開著,我知道飯綱已經回來了,不過我卻在她的門前猶豫了二十幾秒。

「吵死了笨蛋,滾出去。」

暖桌裏傳來飯綱冷酷的回答,接著又聽到她肚子的咕嚕聲。

「河豚刺身、河豚火鍋、河豚燒、糖醋白子(注12)、油炸河豚肉、河豚雜炊。」

屍鬼嘿嘿地笑著,小翼則用紅筆的筆尖指著我。我嘆了口氣後起身時,衣襬被人拉住了。

我看了屍鬼的臉一眼。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

「羅唆,那種小事就別管了。如果你可以忍耐一年不賣,賺的錢我全部拿來請你。就算賠錢你也不用在意。」

我蓋上筆電,完全無心工作了。

「……嗚哇——」

「喂,飯綱。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被她如此冷落,這還是頭一遭。

「你們幹嘛一聲不響地跑進來啊……」

「況且那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有什麼用?你趕快切腹吧,切腹。」

「也麻煩葉隱一起出去。」小翼冷語道。

被鬼壓牀的我呻吟著說。小翼正坐的地方,剛好是我的丹田上方的棉被上。

傍晚,我的股票以跌停板作收。我深深地體會到飯綱之前說的「稿子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心情。本金只有二十萬,所以不管是漲是跌,利潤和損失都是可估算的。不過,要是我記得約定的話——想到這一點,我就無力從電腦前起身了。

「試印稿下面一直傳來葉隱的肚子叫聲。請你想像一下,那有多麼讓人心煩。」

「杉並沒有調理河豚的執照吧。」小翼冷靜地吐嘈我。「啊——對了,你不如把河豚肝或卵巢煮一煮喫掉,她或許就會原諒你了。」

「吵死了,笨蛋!」

你就這麼想殺了我嗎?

*

「去死啊!」

「……那有什麼意義?再說,根本沒有穩賺不賠的股票吧。」

「不過如果是飯綱,應該會不理我,自己把股票賣了。如果賺了錢她會一個人跑去喫河豚纔對吧。」

「關我什麼事。白癡。去死吧。」

「……飯綱,人形叮那邊有一家看起來不錯唷!要去那邊嗎?」

我試著大聲朗讀菜單。

飯綱用掛著餘淚的大眼睛凝視著我。

「股票可不是幼稚園的遊戲。還有,一年不算長期,是中期。」

也難怪她會生氣。

「我說你啊。你不懂她爲什麼這麼生氣嗎?因爲她很期待跟你一起去喫河豚啊。」

「葉隱她佔據了我家的暖桌,讓我很困擾。」

當然,她不是人類。神無月翼是個座敷童,是個梢具知名度的作家,專寫些有點色色的愛情喜劇。她在這棟公寓完工後就一直定居於此,現在已經是房東了。她可以在公寓內的各個角落自由出沒,所以只要有事,她就會直接到房裏找我,即使現在是凌晨四點。

我翻開暖桌的被子想跟她當面說話,結果飯綱伸出爪子抓傷了我。沒辦法,只好晚點再來了。

「結果你卻忘記要去喫河豚料理的事。啊——真差勁。蝶妮子你覺得該怎麼辦纔好?」

「去家庭餐廳啊。」

「這是讓你練習長期投資。」

被非人類的傢伙這麼說,實在會讓人意志消沉……

「是嗎?我覺得你應該忍不住喔。」

「啊——啊——我知道,小光根本看不起我!明年如果翻十倍的話,我一毛錢都不會給你!」

飯綱漲紅著臉,用尾巴猛掃榻榻米,對著我的胸口打了幾拳後大聲叫嚷:

飯綱的聲音穿牆而來。我知道她衝出房間了。因爲隔壁傳來甩門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深夜中的寂靜。

「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原諒我啊?我買河豚回來煮給你喫,你會原諒我嗎?」

「已經試過了,當場就被她丟出來。我討厭糟蹋食物的人。」

好。河豚料理。

「我去選股票!小光快去銀行匯二十萬給我。」

那個飯綱嗎?已經到了鬧彆扭的地步了嗎?

飯綱抬起頭來。她原本淚流滿面的臉上,果然露出了一絲輕蔑。

「你會忘掉這種事情,真是太糟糕了。我第一次看到這種人。」

此時,背後突然傳來兩個人的聲音。

「當作家的人居然晚上在睡覺,真搞不懂你。應該要白天睡覺躲太陽纔對啊。」

「小杉井,出門前先幫我們做晚飯。我肚子餓了。」

我聽到牆壁後面傳來「咕嚕」一聲,接著聽到有人在地上到處跑的聲音。隨後,又聽到有人在亂踢東西。

那個女人,沒付錢就跑了!

聽完了我的話,屍鬼用手搗住了臉。

小翼說完就消失了。這種說法還真任性啊。

黎明時分,小翼來到我的房間,手插著腰,吊起一邊的眉頭說。她身穿和服,烏黑到嚇人的光澤秀髮上插了一根髮簪,看起來像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如果把她放進玻璃櫃,擺在店裏賣,她大概會直接被打包帶走吧。

「不是,因爲剛開始那傢伙每天都會檢查我的股價,還會羅唆一堆要我趁高點賣掉啦,或是現在不賣就會變成廢紙之類的……之後她就沒說什麼了,所以我纔會忘記這檔事。」

「……你看不起我嗎?又不是我的錢,我一定忍得住的。而且才區區二十萬。」

「如果是河豚的話,她會原諒我嗎?」

我一到小翼的房間,飯綱瞪了我一眼就縮進暖桌裏。只有尾巴還露在外面,上頭的毛像毛針一樣豎著威嚇著我。低頭校對試印稿的小翼抬起頭,用紅筆猛指著暖桌,用嘴型暗示我「快想辦法搞定」。

「所以說,請你不要想得太單純。」

「那不就表示她照你說的,變得可以忍耐了嗎?」

「去死一次如何?要復活還蠻簡單的。」那是你吧。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明天正好屆滿一年。

我敲門卻沒有回應:垣棟破舊公寓連個門鈐都沒有)。我感覺到門把上傳來冰冷的妖氣。大概是因爲生活周遭都是妖怪的關係,最近我多少可以分辨出那些氣息了。

飯綱說完就從房間飛奔而出。

「看你是要切腹謝罪,還是要上吊都可以,麻煩你快把她領走吧。」

可是,不道歉是不行的。

「不過,可以不要坐在我的被子上嗎……」

我驚訝地回頭,屍鬼把小翼抱在膝蓋上,鑽進暖桌裏。

「那、那個,股票開始下跌了。」

不好意嗯,本金可要請你還我哦?

「總之,葉隱打擾到我工作了。我校稿已經夠累了,還要聽她發牢騷。什麼小光是笨蛋、小光是遲鈍男、小光是冷血動物、小光都積欠房租之類的。」

跟我?

我拿著帳單起身時,看到剛纔屍鬼坐的位子空無一人,此時我才驚覺到。

屍鬼一口吃光了幹層酥餅,喝完香草茶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頭,從店裏走了出去。

「喔——難過了、難過了。不愧是個猶豫不決的傢伙,跟小說裏的主角一模一樣。」

到了中午,飯綱還是縮在暖桌裏。她的腦袋不會煮熟吧。小翼一直跑到我房裏來抱怨。

怎麼辦?我對如此動搖的自己感到相當驚訝。明明我一直都被飯綱惡言相向、被她抓傷、跟她吵架。

小翼一邊拍打著榻榻米,嘴裏吐出可怕的話。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我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

「……飯綱?」我試著叫她的名字。「那個,抱歉,忘記約定的事情我跟你道歉。對了,股票漲了嗎?如果有賺的話,我待會就去找好喫的河豚料理店。」

夕陽西下,寒氣逐漸籠罩在房間裏。我還是坐在電腦螢冪前抱著膝蓋,任憑螢幕的光線模糊地映照在我的臉上。

(注12:白子是河豚的精囊。」

說完話的小翼瞬間移動回自己房間後,我偶然看了一眼股價,整個臉都綠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股價開始暴跌。我慌忙跑到小翼的房間。

「那是我要說的!」

小翼瞬間移動到我的枕邊。

現在就算跟飯綱道歉,也已經太遲了嗎?

話雖如此,不過之後屍鬼一直吵說她肚子餓,如果不幫她做飯,她就要到池袋車站去襲擊路人,還要把他們啃得滿地都是。要是被逮捕了,她會跟警方供稱自己是因爲看了杉井的處女作纔會犯行的。我已經無力反駁,走向廚房。

「我想喫中華料理。」

「吵死了,別跟過來!」

屍鬼坐在廚房角落,不停地把我做的料理塞進嘴裏。說塞入,還不如說是吸入比較恰當。這個人的胃袋究竟跟哪顆行星相連啊?

三十分鐘後,冰箱的庫存,以及我的精力都幾乎被掏空。我在切菜和翻攪炒菜鍋時,一直在想該怎麼跟飯綱道歉纔好,結果不小心被噴出的油燙傷。

我在敞開的冰箱前冷卻手指,一邊模糊地思考著。

飯綱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呢?

「哪有什麼這樣那樣的,只要把你想說的話告訴她就好啦。」

屍鬼靠在牆壁上摸著肚子說。希望你不要穿著迷你裙,兩腳伸得直直地做這種動作……

不過,她說的對。

我不經意拿起冰箱裏最後僅剩的食材。

就算什麼都沒有,只要把我的心意告訴她就好了。這句話的確沒錯。不過我還是需要有個幫手。一個能賜給我勇氣,讓我把話告訴她的東西。

所以,我再度起火,把油倒進鍋子裏。

「喔、什麼什麼?你還要做給我喫嗎?」

屍鬼起身壓在我背上,我把她推開。

「不行。這是要給飯綱喫的。」

「……喔?」

我端著熱盤子,走到一樓小翼的房間。飯綱在暖桌裏睡死了,棕色的長毛攤在榻榻米上。偶爾還會睡到糊塗,抓著坐墊猛啃。既然這麼餓的話,就起牀回自己房間嘛。

不過當我一靠近,她的尾巴和耳朵同時有了反應。她醒過來,抬頭瞄了我一眼之後,又縮回暖桌裏。

「……你來幹嘛。滾出去!」

「……我也要去。要是杉井被榨乾了付不出房租的話,我會很傷腦筋。所以我得去監督纔行。」別操這種心。

「我、我期待的是河豚啦!誰管你怎麼樣了。」

暖桌的桌板浮了起來,併發出碰碰的聲響。看來她似乎在裏面猛頂桌板的樣子。

「……怎麼了?」

「呃…那…那個。」

「所以,河豚!」

「那個,飯綱幫我買的股票大跌了……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爲我忘記的關係。」

我跪在棉被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飯綱的電腦。沒錯,確實是昨天賣掉的。

當我轉頭看向飯綱時,她一臉輕蔑地回望著我。

「我腳麻了不能走!揹我回房間!」

不過她完全沒胸部就是了。

「不要偷看我的旁白。唔——別掐我的脖子。」

「羅唆啦,差一天有什麼關係,你不想喫河豚啦!」

錢包一樣空空如也的我,絕望地抬頭望著天花板。

飯綱不滿的話語裏,夾雜著咬著大頭菜的聲音。

「……揹我。」

我把盤子拿近,翻開暖桌的被子。或許是因爲料理香氣的關係,讓飯綱的肚子咕嚕作響。

「那我們在這個房間裏佈下結界,他們就不會來要我們付帳了吧!」飯綱說。

飯綱猛敲著我的腳背說。

「大家都要去嗎?」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她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網站上那支被全數賣出的股票我有印象,是用我的錢買的那支股票。咦,何時賣掉的?今天?

「你要留下來看家嗎?」

我被她的鎖喉功搞得險些斷氣,背著飯綱往她在二樓的房間移動。當我開門並把她放到棉被上時,只要不小心碰到她麻掉的腳都讓她痛不欲生。這時,她就會在我的背上施以肘擊。

瞬間,房間內好像結冰似的。我對自己的發言真的感到相當後悔。

「我拿東西來給你喫。」

然而,股票販售所得是直接匯到銀行戶頭裏,而不是直接進到錢包裏。這種用膝蓋想也知道的事情,當下我和飯綱不知爲何居然忘得一乾二淨。等我們發覺到的時候,我們已經掃光了河豚全餐,挺著大肚子橫躺在料亭的榻榻米上。

「白、白癡!我纔不會被食物蠱惑咧!」

暖桌裏一陣沉默。只見她的尾巴在榻榻米上緩緩的扭動著。

實際上賺了多少我不知道,不過賣掉的時間點——的確是在股票狂跌之前。

「……我知道了。我做好再端過來,你要喫嗎?」

還是沒有回應。我嘆了口氣,起身正想走出房間時,牛仔褲的褲管突然被人抓住,險些往前撲倒。

「咦?」

「啊,嗯。」

「我會連小翼的份一起狂喫河豚的!」飯綱拍了小翼的背。

「……這什麼啊。」

最後,我只好溜出料亭跑去銀行領錢。請大家喫完飯後,股票賺來的錢全都飛了。以後我再也不碰股票了。

她只把尾巴露在暖桌的棉被外,不停地抽打著榻榻米。我把盤子放在暖桌前。

錢包空空的飯綱,搖著尾巴責怪我。

「那我去買東西哦,屍鬼好像也還沒喫飽的樣子。」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飯綱隔著我的肩膀說。

「肚子餓的話就回房間吧。小翼也在生氣了。我買東西回來做給你喫啦。」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沒錢就是沒錢……」

「說要請客的是小光,你快點想辦法啦!」

「就是那個啊……爲了祈禱我們的股票上漲,所以我用做了油炸大頭菜(注13)。」

飯綱還是一臉生氣,指著一直沒關的電腦螢幕。那是樂天證券的網路交易畫面。

是妖怪的關係嗎,飯綱的身體非常輕。即使如此,當我的脖子被她那纖細的手臂勾住,背上感受到她的體溫時,剎那間我無法站起身。因爲心跳加速的關係。

「……你的笑話品味這麼低,虧你還有膽子繼續當作家啊……」

雖然嘴裏這麼說,不過尾巴卻搖得很厲害。飯綱抓著棉被的一角想再度縮到暖桌裏,我把盤子硬塞了進去。

(注13:股票跟大頭菜日文同音。)

「那個怎麼了?」

我點頭起身,內心的喜悅終於逐漸滲透出來。我好像稍微能夠了解飯綱迷上股票的原因了,雖然整筆交易我一毛錢都沒經手就是了。

羅唆!要你管!不對,我是來跟她道歉的。

「……那是用你的錢買的,沒必要跟我道歉。」

我坐在地板上,栘開視線有點不好意嗯地說。

「這麼說來,小翼好像是素食主義者吧。」屍鬼撫摸著她的黑髮。正確的說,她並不是素食主義者,只是因爲她的身體太差,喫了魚或肉類馬上就會搞壞肚子。

「呃……油炸大頭菜。」

我問完,她瞪了我一眼後快步走了出來,左右手緊緊抓住我和飯綱的手臂。

也對啦,她不會這麼快就原諒我的。

「沒辦法,距離太遠了。真是的,爲什麼杉井一碰到錢的事情,就會這麼脫線呢?」真的很抱歉。

「……不過,昨天賣掉的話,不就等於沒有忍耐到一年嗎?」

(注14:日本成語,鼻子很靈同時也有洞察力敏銳的意嗯。)

飯綱終於出聲了。

「看了就知道啦!」

「哎呀,說得也對。」仔細想想的確是這樣。「不過難得你這麼期待。我們還約好要一起去的說……」

但是,飯綱又陷入了沉默。我無力地在暖桌前正座,低著頭等她開口。然而卻沒有任何回應。

「我纔不會被大頭菜給騙到哩。去拿大魚大肉來。」

(注15:高級日本料理店。)

「是因爲我,纔會在那個時間點賣出的,因爲我的鼻子很靈(注14)!快感謝我吧!」

「叫小翼回去拿錢不就好了?她會瞬間移動啊。」屍鬼摸著肚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慌忙地出門。過了一會兒,飯綱用法術藏起尾巴,戴上帽子遮住耳朵,並換上一身淑女的裝扮走了出來。當然屍鬼也跟在旁邊。

「……怎、怎麼了嗎?」

回頭一看,是飯綱從暖桌下伸出頭手,眼珠朝上,生氣地瞪著我。

「你想一輩子都住在這裏嗎?」

飯綱的房裏還是一樣堆滿了漫畫和書本,沒有立足之處。我正打算出去時,她叫住了我。

小翼從她房間的門後露出半張臉來,語帶怨恨地說。

以上就是開春第一炮,我們的白癡大騷動。

不對,今天一整天飯綱都在小翼的房間裏——對了,因爲她昨天生氣地跑出房間,所以螢幕纔會開著,是那個時候賣的吧?

賣了那支股票似乎噱了不少,所以我們又打電話叫了幾個作家朋友,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人形町的料亭(注15)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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