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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M世界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 凪良汐 · 3.1萬 字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全一冊 第二章 完M世界插圖(1)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 全一冊 · 第二章 完M世界 · 第1張插圖

目力信士,四十歲,殺死了黑道大哥。

兩人並無私仇,甚至不認識彼此,但想必這位黑道大哥也是一路剷除了礙事者才當上大哥。朝天空吐的口水,遲早會落回自己臉上※。

注:日本諺語,比喻害人終害己。[n2]

★ ★ ★

睜開眼睛時,身邊躺了個女人。昨晚,我跟百家樂賭場的老主顧去酒店,這女人是那裏的小姐,我們在店裏喝完後,我帶她出場喫飯,她就這樣跟我回家了。

「你醒啦?」

撒嬌的語氣給人一種衝突感。在店裏因爲燈光昏暗,看上去長得還行,如今在穿透窗簾的晨光下一看,年近三十的歲月痕跡一覽無遺。以酒店小姐來說,已經算是年紀大的吧。

「目力哥,你睡着後完全不會動,好像屍體一樣。」

女人騎上來取笑我,我皺起眉頭,感覺昨晚喝的酒要逆流了。

「皺眉頭的模樣好像那個哦。」

「哪個?」

「神社的那個啊,兩隻一組的。」

狛犬※啊。上次去神社是幾時的事情了?最近幾年,我連過年都沒去神社參拜。女人纖薄的手掌摸向我的褲襠,晨間勃起的部位被她逗弄着,我捏住軟綿綿的屁股予以回應。身上的女人笑了,我反客爲主地撲倒她。

注:日本幻想中的神明差使,形似獅子及狗,置於神社入口兩側或本殿,多爲兩尊雕像面對面擺放,右側張着嘴巴的叫「阿形」,左側閉着嘴巴的叫「吽形」。[n2]

用幾分鐘完事後,我霎時虛脫,很想再睡一覺,女人卻黏了上來,我只好隨便抱住她的肩膀。結束後讓我靜一靜的纔是好女人,很遺憾地——

「欸欸,誰是『阿靜』(ZUKA)?」

她不是個好女人。

「你說夢話提到『阿靜』,記得嗎?」

她摟着我的身體搖晃,我無奈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是這個人對不對?」

女人伸手觸摸我左胸上的「SHIZUKA」刺青,這是我在年輕時刺的,還是最廉價的那一種。把女人的名字刺在心臟正上方表示「生死與共」——告訴我這件事的前輩跟名字刻在心臟正上方的女人結了婚,最後載着外遇的女人發生車禍死亡。葬禮上,前輩的太太抱着襁褓中的嬰兒邊哭邊罵「去死啦負心漢!」,其他小弟連忙安慰她「大哥已經死了」。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連批評都嫌懶,乾脆靜靜不說話。

「放輕鬆點,不要把好運嚇跑了。」

「想找男人養去找別人吧,別煩我。」

「託你的福,有陸陸續續賺了一些。」

「有愛喫的東西儘管告訴我喲,我下次來時做給你喫。」

回想起來,認識這名字已快要三十年。

「已經二十年了啊,」耳邊傳來笑聲,「你一定很愛她吧。」

「那,我們邊喫邊聊吧。」

我打開冰箱找水喝,方纔喫剩的鮭魚尾巴被好好地用保鮮膜包起來,冰進了冰箱。看似沒內涵的言行舉止,實則隱藏着謹慎和細心。我有些鼻酸,但就那麼一點點,喝完寶特瓶裏剩下的水就煙消雲散。

「刺女人的名字在身上很浪漫呢。」

「店長,我今天手氣超差。」

回想起來,靜香做完總是推開我跑去上廁所,然後抓着一瓶啤酒回來,隨便穿上一條內褲、套件運動衫便坐下看電視,完全不黏人。冷淡、粗魯,是個好女人。因爲剛剛提到她的名字,害我不由得想起往事。

我只有睡着時才能夢見像是一般孩子的夢。夢裏有一座壞人橫行霸道、居民四處逃竄的城市,一位英雄站了出來,帥氣地打倒敵人,沐浴在衆人的掌聲中——那個英雄是我,被舞臺燈照亮,宛如卡通影片裏的超級英雄,滿心驕傲、好不神氣。

我和靜香只同居了三年便宣告結束,因爲我一時暴怒,反射性地出手打她。我痛恨父親的暴力,自己卻如實繼承了他的惡習。道上兄弟互毆問題不大,但我連女人也打。靜香也是性格火爆的女人,我們三次吵架裏,總有一次鬧到附近鄰居報警。那天我們也大吵一架,隔天我幹完事情回家,家裏已人去樓空。我發狂地搜索,最後還是給她逃掉了。

「好喫嗎?」

「下次再敢瞧不起我,我就打死你!」

「這年紀不適合陪酒了,以前好多人點臺,現在都是被叫去支援。如果可以,我也想白天出去上班,但是我有孩子要養,需要用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持家的喲。」

「我本來已經回去了,但這邊超市的魚賣得比較便宜,所以我又回來啦。」

我不禁瞄了她的背影一眼。我以爲她快要三十,原來已經超過了啊。

「就算要找,也別找會打人的。」

——男人最喜歡美化舊情人了。

我不再回家,長期住在夥伴聚集的屋子裏,靜香也是其中一人。性格好強直爽的靜香是我偏好的類型,但她當時是學長的女朋友,我連想都不敢想。

她的個性和從前一樣,心直口快。此時的她是單身狀態,我馬上追到她,和她展開同居生活。當時我還在替幫派小弟的學長辦事,只能勉強算是個小混混,但是道上大哥五島特別關愛我,他是個聰明人,只要照他的吩咐去做,就能漸漸出人頭地,有好日子過。說來就是變成比較闊綽的人渣吧。

我出生在窗外是臭水溝的破屋子,父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喝酒,賭博賭輸了就打我泄憤;母親爲了保護我也被揍,鼻青臉腫到不敢給鄰居看見。漸漸地,母親的眼神越發空洞,某天起,也從早上開始酗酒。我想是規勸父親太折磨人心,和他同化還比較輕鬆。

走過陰暗的通道,抵達真正的店門。取代門廳的小房間裏,穿西裝的年輕員工鎮守左右,鞠躬道:「辛苦了!」穿越房間,就會來到擺放百家樂賭桌和輪盤的紅地毯場子。

「你還是老樣子,都在幹蠢事啊。」

來到料亭一看,五島難得訂了和式包廂。五島這人喫飯喝酒從不拖拉,最多喫到一小時,快的話半小時就會更換地點,喫料亭也習慣坐吧檯席,一個晚上連跑好幾家店是常態。

衝完澡後,不經意地在洗臉檯的鏡子前瞥見那串字。

有人用硬邦邦的拳頭鑽我的額頭,把我從睡夢中叫醒。睜着惺忪睡眼一看,這不是剛剛被我呼巴掌的女人嗎?

「哎呀,你誤會了啦。」

「現在你幾歲?」

注:日本土木工寮的員工食堂,屬於貶義詞。[n2]

五島輕輕頷首,看起來就像一般企業人士,外表完全看不出是黑道。他從年輕時便靠着聰明才智遊走在法律邊緣到處洗錢,上繳的金額不斷追過其他弟兄,現在已爬到本家若頭輔佐※之位,並出任弘生會幕後企業的總裁。

時間還早,顧客只有小貓兩三隻,但全是重症賭徒。我向熟練地堆起萬元籌碼的常客們寒暄。

「當時你幾歲?」

母親總算闔上開開的嘴巴,用力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從包包裏拿出錢包,抽出一張萬元鈔票。

國二那一年,我痛毆了父親。那天他跟平時一樣喝得爛醉想要打我,被我用球棒狠狠反擊,打得頭破血流,當時母親一手抓着啤酒杯,張大嘴巴看呆了。我不以爲意,又打了他的背和肩膀,腦子裏想着「死了也無所謂」,一方面也知道「怎麼可能這樣就死?」,要是這點程度就會死,我早就死過千百次了。

「要宣戰嗎?」

女人催促「再不喫要涼囉」,走到客廳一看,桌上真的備好了飯菜。

「我今天來,是想說好久沒約你去喫飯了。」

味噌湯太鹹,煮芋薯又硬又甜,鹽烤鮭魚燒焦了。

「沒有。」

母親放棄抵抗,把現有的鈔票統統交給我。我一把奪過鈔票,穿上外套轉身離去,背後傳來父親的哀號與母親的怨嘆。

全是你自己害的,不是嗎?我在心中嘲弄自己。只要情緒激動,我就會忍不住動手,一個不小心,也許已經殺死靜香。幸好沒有打死心愛的女人——我用這人渣般的理由接受了這個事實,從今以後,只剩心臟上的廉價刺青陪伴我。

「全部交出來!」

「偶爾悠悠哉哉地慢慢喫也不錯啊。」

她反問:「什麼是飯場?」

我走到店長室深處,從金庫中取出鈔票,塞進手拿包。這間店隸屬於弘生會,昨天賺到的營業額,隔天要上繳弘生會旗下的賭場老闆。

上國中後,理所當然被拉進不良學長的圈子裏,大夥兒從早到晚一起鬼混,彷彿這麼做能自給自足我們所欠缺的家庭溫暖,一人有難、全員相挺,說好聽是守望相助,說難聽是善惡不分。

從二十歲起便跟着我的女人的名字,陽春到令人發噱的刺青。每次跟大哥五島去洗三溫暖,都被他嘲笑「快去把它弄掉」。我並非刻意將它留下,純粹是懶,放着放着,這串刺青便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我暗暗吸氣。

碗裏的飯高高隆起,宛如一座小山,我忍不住說:「你當這裏是飯場※嗎?」

女人的表情看不出來究竟是哭,或者只是鬧脾氣。我用被子罩住她,一面聽她發出單調的抗議「好過分、好過分哦——」,一面閉上眼睛,意識旋即朦朧下沉。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睡得像是死了一樣,是我唯一的優點。

「二十。」

我把塞滿成捆鈔票的手拿包揣在腋下,前往老地方的咖啡廳會合。咖啡廳的客人組成裏,有道上兄弟帶着上班前的酒家小姐過來,我在人羣中望見賭場老闆,不知爲何,五島也在。

「沒思考過。」

我去廚房拿來燒酎,朝縮起身體發抖的父親潑過去,見他抽抽噎噎地哭說「對不起、對不起」,再狠踹他幾腳,接着俯視神情呆滯的母親。

我故作親暱地攬住他的肩膀,叫店員開啤酒請客,才讓山本恢復好心情。越是卑微的客人,越需要別人給他做面子。回到店長室後,我特別叮嚀員工,下次山本再敢抱怨,就把他轟出去,從此禁止入場。

「你喜歡小孩嗎?」

這句話宛如詛咒,厭煩地黏在背上,我心裏纔想回嘴大叫。離家以後,我狠狠踹了老公宅的鐵門一腳,當時那股隆隆聲,至今仍迴盪在被掏空的心裏。

疲倦的話題催人入夢,我翻身不作答,女人果然又緊緊黏上來。

「男人最喜歡美化舊情人了。」

國中畢業後,我先去市內的加油站工作,但在當時的年紀,和夥伴廝混比工作要愉快許多,結果加油站做了半年便辭職,我開始替在幫派當小弟的學長做事、拿點零用錢花用,過着遊手好閒的生活。十八歲時,我與靜香重逢。

注:若頭爲日本黑道幫派組織的「義長子」,即下任組長、二當家。若頭輔佐則爲下任若頭接班候選人。[n2]

女人把碗洗完,留下一句「再來店裏坐坐喲」就離開了。

「把錢交出來!」

「有件事想拜託你。」

女人笑着說「廚藝不精就是了」。

「是你之前太愛耍詐吧?」

沒這回事。那天夜裏,靜香被我打到嘴角破皮、鼻青臉腫,左眼還有一大塊熊貓般的黑青。這是我最後看見的靜香的臉。

「目力哥,喫飯了喲!」

「我有小孩喲,」女人看似心情很好,「目力哥有小孩嗎?」

我將視線垂落掌心,感嘆自己竟然下手這麼重;同一時刻,方纔摑倒女人的觸感隨之復甦。從以前到現在,我都是人渣。

「五島哥,久疏問候。」

「你還在啊?」

「四十。」

五島刻意抬手攔下正要替我倆斟酒的女招待,親自爲我倒酒。接着,他稍稍碎唸了一下組裏的利害關係,我一邊應和一邊聽,不對內容出言干涉。聊着聊着又話起了當年,等陳年往事也說到一個段落,五島一改輕鬆的口吻,正色道:

天黑之後,我去賭場露面。地點在酒店聚集的流川大樓地下室,走下樓梯,前方有一道裝設監視器的鐵門擋住去路。我按下對講機,內部員工透過監視器畫面確認長相,門鎖解除。這裏是違法賭場,人流控管相當嚴格,拒收陌生客。

「爲什麼非要搞成這樣不可?」

五島換上與多年好友說話的親暱口吻。

「替我做掉六心會的角田。」

我深深低頭致謝,先將裝鈔票的包包交給老闆。平時老闆都會當麪點收,今天大概是不想讓大哥等,直接拿起包包離席退下,等他走遠後——

然而,夢在天亮時就會清醒,現實世界的我只是一個窮小孩,和路邊的垃圾沒有太大的分別,總是餓着肚子去朋友家蹭販,去沒幾次就被對方家長嫌棄,列爲拒絕往來戶。久而久之,我便跟同樣家境清寒的朋友聚在一塊兒,小學四年級時第一次學會偷東西。我們專偷些麪包、泡麪和點心,爲的不是好玩或是爽,只是一羣飢腸轆轆的小孩,爲了求生存而合作行竊罷了。

女人的手從腹部攀上胸前,凹凸不平的立體美甲刺着心臟部位。我挪動身體,她不死心地用指甲刺我,我坐起來,朝她揮了一巴掌。女人仰倒在牀,神情呆滯地望着我。

「不過啊,我很擅長打掃,這裏亂糟糟的,我下次來幫你大掃除吧。」

——爲什麼非要搞成這樣不可?

「欸!你打我?忽然打人,太過分了吧?」

但是,晝伏夜出的五島在這時間出來喝東西還真少見,有什麼事情嗎?我瞥向他,他揚起嘴角,似乎心領神會。

「其實啊,我最近想要收山,以後不做特種行業了,畢竟都三十三歲了嘛。」

這女人被呼了巴掌依然爲別人做飯,還說下次會再來,可見從來沒有人好好珍惜她。喫下說客套話也稱不上美味的一頓飯後,我用手機確認賭場有沒有人找。女人把餐桌收拾乾淨,一邊哼歌一邊洗碗。

有想要的東西去偷去搶是天經地義,唯獨背叛夥伴會被瞧不起。我不瞭解社會上的規矩,但很重視夥伴間的規矩。我們不像一般人理所當然有家可歸,只能聚在一起創造一個歸宿;若是打破了那裏的規矩,便形同親手摧毀我們這些無所歸依之人,在世界上唯一的棲身處。

弘生會和六心會系出同門,因理念不合而分裂爲兩家,兩個派系之間長年鬥爭,至今有過幾次大型械鬥,自從政府嚴加管制幫派後,兩派人馬有了聯手共存榮的默契,目前暫時休兵。當然,裏面也有反對派,主要人物便是六心會的若頭角田。既然有一邊的二當家反對,聯手一事自然談不攏。

「多喫幾碗喲。」

「信士,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

終於來了。我正襟危坐。若是年輕時,我可能還不會多想,但五島已當上若頭輔佐,不會沒事突然找我喫飯,我早料到事出有因。

山本小心翼翼地護着唯一一枚籌碼插話。他穿着袖口磨損的灰西裝。從前的他有權有勢、呼風喚雨,自從公司倒閉後,現在在酒店當泊車小弟,身份地位其實不夠格進場,但偶爾會有常客帶他進來。

「你還真有臉說呢。」

「不管有什麼理由,殺掉對方若頭,結果不都是宣戰嗎?」

「關於這點……」五島探上前,「其實是六心會自己想幹掉角田。」

聽說六心會的現任組長不滿意前代組長扶植的角田,想要換自己親手栽培的分家輔佐當左右手,以確保卸任後能高枕無憂。

「六心會的組長也真夠狠,完全不顧人情道義。不過,想參一腳的咱們家也好不到哪裏去,總之,角田註定要被時勢淘汰。」

我曾耳聞角田的作風比較老派,五島大概和他相反。

「問題是,我們兩邊都不能派自己人下手。」

我想也是。內部人士幹掉若頭的事蹟一旦敗露,會跟角田派發生內鬥。即便是弘生會這邊的人下手,一樣會引發派系鬥爭。這個殺手,非得是外部人士纔行。

「我很看好你的身手。」

「我已經四十歲了。」

我低頭啜飲一口酒,腦中思索如何逃過這一局。

「你前陣子才把鬧事賭客打個半死不活,不是嗎?聽說賭場僱的落魄拳擊手小兄弟一個個被撂倒,不得已才逼得你親自上陣。看來你仍寶刀未老吧?」

五島替我斟酒。我垂下眼簾聆聽,儘量不去看他那逼人的笑容。角田的身邊隨時跟着厲害的保鏢,他自己也很小心翼翼,普通的混混想接近他絕非易事。

「信士,事成之後由我善後,在你不能動彈的期間,我會照料你的父母或女人;就算失敗了,我也絕不背棄你。」

五島是個君子,說過的話定會信守承諾,他不是那種心胸狹小的男人,我相信他的爲人。問題是,失手就會被殺;哪怕成功也要先蹲苦窯,出獄後還得害怕被報復,必須一輩子過着膽顫心驚的生活。五島的請託,等於要我獻上餘下的人生。我苦澀地望着鋪張華奢的料理。

——不過,我這人生也不怎麼值得留戀就是了。

我來自一個惡名昭彰的鄉村,和我噓寒問暖的鄰居叔伯都是道上人士,我和那些狐朋狗友非但不害怕,還很中意不計家世、不看學歷的黑幫世界,妄想在江湖闖出一片天。每每在路上看見黑道大哥坐的高級轎車經過,我都心生嚮往,希望有朝一日換自己坐在裏面,帶着成羣弟兄四處闖蕩。就是這麼單純的孩子夢。

事實上,混黑社會最需要才智。我因爲從年輕就特別擅長打架,常有道上前輩請我當打手,但我不懂得靠頭腦賺錢,永遠只能當跟看門狗沒兩樣的小流氓,幹再久都混不出名堂,是五島發現了我、特別關照我。

當我因爲一些無聊小事,與六心會的組員發生衝突、把對方揍得狼狽不堪,差點引發組內糾紛時,也是五島站出來替我說話。當時五島還很年輕,跟上面疏通關係需要一大筆錢。也幸虧他的幫忙,事情纔沒越演越烈,我則被逐出幫派以示懲戒,從此不得加入弘生會。當我爲自己的愚蠢懊悔不已時,五島這樣對我說:

「沒有實質名分又何妨,你仍是我的拜把兄弟,遇上麻煩,隨時跟我說一聲,我若有難也會找你。我們是兄弟,不需要客氣!」

五島說到做到,不曾捨棄高不成低不就的我,我則替他做些不方便派給組裏小弟的工作。於是,五島步步高昇,剩下我,仍是一隻除了逞兇鬥狠,毫無可取之處的流浪狗。

「就是明天。」五島在電話裏說。

我曾遇過「照片和本人完全不像」的客訴,並在內心咒罵:「只能花錢買春的傢伙有啥資格嫌?」也遇過要求「胸部要大,屁股要小」的囉唆客人更換應召小姐,由我代替小姐前往旅館;還遇過想追加禁止項目的奧客,把小姐逼得躲進浴室,最後由我出面接人;遇上態度不佳的客人,我就順手把對方揍一頓。

「啊……不然先洗澡吧。」

看見五島離開坐墊,我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動了起來,攔住五島準備抵在榻榻米上的手,回答「我明白了」。唉,搞砸了。心裏明知是條死路,爲何每次都會踏進去呢?

「我和你是兄弟、是一家人,對吧?信士。」

我不知何時打起了瞌睡,被自己的聲音所驚醒。那是什麼夢?我嘗試回憶,此時手機傳來收件鈴聲。又是哪個小姐?拿起手機確認,不認識的號碼。

是哪家酒店的小姐呢?我喝得醉醺醺,不記得了。

「我會的。」

已經沒有工作的必要,我辭掉賭場的職務。話雖如此,也沒有事情想幹,只能每天出去喝酒消磨時間,反覆過着下午起牀、天黑開喝、天亮回家補眠的生活。

——信士,人有腦袋,就是用來思考的。

「要不要當伴遊?」

和我一樣的聲音在腦中煽動我,思緒越變越污濁。

「謝謝目力哥招待!」

我從錢包抽出五張萬元鈔票交給她,沙織收下鈔票,旋即開始脫衣服。就算她是出來賺的,難道就不能稍微撩一下嗎?我越發心寒。

那美託着腮幫子呵呵笑。她的嘴脣是葡萄的顏色。

年輕時,我覺得這樣就好;等年紀漸長,我開始受不了被那些滑頭小鬼使喚,工作因而換來換去,最後,認識的人介紹我去應召站當保鏢。

在執行日到來前,我還是照樣過日子。接着,五島給了我一筆錢和一把槍。槍比我想的還輕,拿在手上卻沉重到足以令我發抖。本來以爲五島是跟打打殺殺無緣、衣冠楚楚的知識型黑道,直到看見他以熟練的手勢說明如何開槍,我才明白他骨子裏就是幹黑道的。不是身手的問題,而是我們打從本質就不一樣。

「你有男人啊?」

「等你出獄後,我會接你回組裏,當我的輔佐。」

——還真的一無所有啊。

「二十二歲。」

帶着錢與槍回家時,我不禁嘲笑從前的自己。

「喜歡的食物都可以呀,你想喫什麼?」

——你真是一隻無藥可救的笨狗。

「阿靜——」

和角田的女兒同一天生日啊。連頭髮梳得如此誇張的女人和黑道的第二把交椅都有心愛的家人,我再次感受到自己的一無所有。

老太婆喫了一驚,睜大睫毛膏結塊的小眼睛,用沙啞的聲音向走出店門的我道謝:「謝啦,帥氣的小哥!」

「都無所謂,中華涼麪就行了。」

「目力哥,你呢?如果明天就會死,你想喫什麼料?」

到頭來,無論是從前的夥伴還是五島,都在對我說一樣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好好動腦思考、自己下決定。只要遵照五島的吩咐去做,通常都會得到顯而易見的好結果,在我孤單行走江湖的歲月裏,唯一沒有斷絕聯繫的人就是五島。

「既然都是最後了,比起喫飯,我寧願選女人。」

五島八成和組長達成了祕密約定,用殺掉角田這份大工作來換取若頭之位。聽在我這混不出名堂的地痞流氓耳裏,這些都是天邊的事情,但我明白,這也是五島的生死局。

今天我也睡到下午才醒,在附近的中華餐館喫了飯,走進車站前的柏青哥店,儘管連續中大獎卻心如止水。這遊戲在我窮到脫褲時從來不中獎,偏偏在我失去用錢的意義時大獲全勝,看來「錢會往有錢人的口袋跑」這句話是真的。

揮霍了兩小時,當我要走時,大批小姐來到門前排成一列,護送我離開。路上行人望着這氣派的一幕,但我只感到心如死灰。因爲不想黯淡度過最後一夜,我住進了從沒住過的高級飯店,還叫了應召小姐。

我在腦中自言自語,思緒亂成一團。從以前就是如此,每次遇到問題,我都不能客觀冷靜地思考,最後就會忍不住動手。五島也說過,「這是你的壞毛病」。

「我兒子,明天滿八歲囉。」

「單親家庭很辛苦的。」

看到標題,我僵住了,身體漸漸鬆弛無力。是嗎,就是明天了。五島說,前一天會聯絡我,要我收到標題爲「明天」的空郵件後打電話給他。

在那段舉步維艱、每日彷彿行走在泥水當中的日子,我偶然在街頭與五島重逢,當時他已做到本家的若頭輔佐,我們不再像從前一樣,能夠隨心所欲地見面,頂多趁他請我喫飯時順便聊近況。他聽見我老大不小還在混喫等死,覺得看不下去,就把我丟到現在的百家樂賭場當店長。拜他所賜,我才能每天穿像樣的西裝出門,接受年輕小弟的鞠躬行禮。

——因爲他相信我、把我當成自己人,纔會託付重任。

從以前到現在皆是如此,沒有五島的幫忙,我這半吊子就沒有好日子過。

我傳送訊息,立刻收到「好開心!」的回覆。

掛斷電話後,我想差不多也該跟三千煩惱世界訣別了。我有傷害罪前科,少說會喫上十年徒刑,出獄至少也五十歲了。五島答應會照顧我,前提是他有順利當上老大。假如五島稍有閃失,出獄的我就只是一個殺人前科犯。

「都給你。」我起身說。

——辦事前看首相記者會?這女人真教人大開眼界。

我回答「是」。明天目標角田的女兒過生日,他們家每年都會休假替女兒慶生,聽說連保鏢都不會帶,是暗殺的好時機。

「信士,我跟你跪了,這件事只能拜託你了。」

「當作是慶生。」

「下班後來我家吧。」

這雙手未能在四十歲前創造出什麼,也未能得到什麼。

我們約在那美任職酒店附近的壽司店見面,隨意地喫喫喝喝。那美狂點玉子燒壽司和鮮蝦壽司,我叫她喫點高級的,她卻笑嘻嘻地說喜歡喫這些。

我從目不轉睛盯着電視的沙織手中取走遙控器,關掉電源。沙織嚇了一跳,抬頭看我。她的嘴巴開開的。

——情分能當飯喫嗎?真正的聰明人都知道,要多養幾條關鍵時可以捨棄的忠犬,這叫做投資,懂不懂啊?

我自暴自棄地笑了笑,五島刻意誇讚我「果然很冷靜」。

「帶他去更高級的店啦。」

「明天」。

——好好沉住氣,仔細想一想。

——否則只會一直被聰明的傢伙利用,一輩子不得翻身。

忽然間,我想起從前的夥伴對我說過:「你被利用了。」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給我類似的警告,但我每次都會嗆回去。說什麼鬼話?你們這些挑撥離間的傢伙還不是隻想利用我?五島會替我善後,給的酬勞也很豐厚,從來不會光出一張嘴就想裝大哥。

五島拜託的事,我心中沒有拒絕的選項,但——

我不禁抬頭。現在的組長退位後,將由現任若頭大久保繼承幫派,大久保的手下含五島在內,一共有三名輔佐,沒意外的話,下任若頭也會從中遴選,目前的有力人選是坂木,與大久保是直系兄弟,從年輕時便是他的心腹。

「一晚對吧?請預先支付五萬元。」

——永遠別想悠哉過日子了。

「明天我休假,我已經答應小彰,晚上要帶他去家庭餐廳慶生。」

是啊。但是,那又何妨?同樣是狗,跟四處打撈廚餘桶的野狗相比,當一隻早中晚有主人定時放飯的家犬,不是比較輕鬆嗎?自尊?對一個長年在地面爬的四十歲中年男子來說,自尊能當飯喫嗎?

「你沒看昨天的新聞嗎?我也是上班前一邊化妝一邊聽。美國的新聞臺爆料說,有一顆大石頭會掉下來、砸中地球!聽說很多地方發生暴動,昨天客人和店裏的小姐都在聊耶。」

「大久保要是當上組長,指派坂木當若頭,我勢必會被除掉。到那時候就太遲了,得趁現在的組長一息尚存時下手。」

等水放好了,我呼喚沙織,人卻叫不來。回到房間一看,只見她穿着內衣坐在牀上看電視,似乎是首相記者會?我對政治不太熟。

「這麼一說,昨天確實有女人提過。」

隔壁化濃妝的老太婆向我搭話,她的臉上浮着幹粗厚重的粉粒,手指挾着香菸,指甲油的前端已然剝落,一臉羨慕地望着我腳邊裝滿小鋼珠的箱子。

再過一陣子,就能享受真正的自由。我有很多錢,想幹麼就幹麼,卻沒有事情想做。我躺在堆滿雜物的牀上,在臉上攤開手掌。

我迷濛地在牀上躺成大字形,眼睛剛眯上,電話又響了。這次是酒店小姐,名字叫「那美」,我想不起來是誰,直到看見那行字「我再做飯給你喫」,纔想起是那個珍惜鮭魚尾巴的女人,看似年輕,其實已經三十三歲,有小孩了。對了,我還呼了她巴掌。

我坐在躺椅上,隨便叫了個小姐,在不錯的餐廳喫了頓飯,攜伴進入酒店,管他是白蘭地還是香檳王都隨便開,聽着小姐瞎扯「聽說隕石要掉下來,世界要滅亡了呢」,隨意地笑一笑,接着續了好多攤,直到天亮纔回家,一天終於落幕。我筋疲力竭地倒在牀上,開始對遊玩感到厭煩了。

沙織語調平板地回答。謊報年齡也不能太超過吧?我性致全消,但是換人又很麻煩。沒有指名、臨時叫小姐,來的八成都是這種貨色。

「什麼鬼?」

她取笑我「真平民啊」。我也輕輕一笑。如果好喫當然很好,但我從以前就是隻要填飽肚子即可,就算多了一條誇張的附加條件——「如果明天就會死」,也不會改變。

——真的嗎?他若真把你當成親弟弟,又怎會指使你去殺人呢?

五島抱住我的肩膀。兄弟、家人——這些字彙和我天生無緣,我壓根就不信這一套。然而,我卻像是一隻被主人摸頭的狗兒,沒來由地感到欣喜。即使知道會後悔。

今晚真的是我的最後一夜了。

那美鼓起雙頰,我取笑她別一把年紀還裝可愛,同時倏然想起那盤用保鮮膜包好的鮭魚尾巴,不禁從錢包抽出十張萬元鈔票、放在吧檯上,那美睜大眼睛。

——冷靜點,他是叫你殺人,那會毀掉你的人生。

「噯,信士,你知道嗎?解決這次的工作後,我將被指派爲下任若頭。」

「馬上、要嗎?」

「在『食色』裏,目力哥優先選擇『色』啊。」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喫玉子燒和鮮蝦壽司。」

「你幾歲?」

資料上明明寫最多二十五歲,來到房裏的卻是一個擺臭臉又沒幹勁的老女人。

「傻瓜,角田的事若是順利辦成,你出獄時,我就是組長了,八百年前的小心結算什麼呢?身爲你的大哥,我會給你應得的名分。」

我將被子蓋至頭頂,想再睡一會兒,白天的陽光卻穿透薄薄的窗簾妨礙睡眠。我在牀上翻來覆去,最後無可奈何地爬起來。無路可退了。我茫然眺望着雜亂的房間,接着打電話給五島。

「可是,我早被踢出去了。」

「小哥,你運氣真好。」

「壽司限定嗎?」

——你若真把我當成親兄弟,怎麼會老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爛事交給我呢?

「咦咦——!」那美喫驚大叫,緊張地說「太多了啦」,本來以爲她會拒絕,但她說了聲「謝謝,我最愛目力哥了」,迅速收下鈔票。吧檯後方的老闆和師傅露出苦笑,羨慕地說「出手真大方」,但也不忘調侃「誰叫你要帶小姐來」。飽餐一頓後,我隨她到店裏,把有空的小姐統統叫來,開了香檳又給了小費。

——我說想在黑道的世界混出名堂,但其實早從一開始,我就弄錯方向了。

最後一夜——不小心打了靜香的那一晚也是如此,明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沒能阻止自己。我的身體背離了我的心,一旦演變至此,就無法收拾殘局,我會朝着死路全速衝刺,直到撞上已知的牆壁才停下來。

「今晚盡情地玩一玩。」

「水放好囉。」

——你想怎麼做?應該怎麼做?

「我是沙織。」

那可是今夜限定的豪華浴池啊。我看向浴室,不愧是高級套房,浴室也很寬敞。我在浴池邊緣坐下,低頭望着逐漸升高的熱水。下半身依然毫無動靜,但我就算賭那一口氣也想盡情享受。

「今晚不行,明天小彰生日。」

明明只打了小鋼珠,我卻感到莫名疲憊,於是前往三溫暖,在休息室裏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黑,手機收到一堆女人的邀約訊息,全是伴遊小姐,大概是因爲我最近常上酒店,又喝得特別闊吧。

「……什麼?」

她還處於呆滯狀態,喃喃自語「等等,不會吧?」,想要拿回遙控器,又在途中收手,緩緩地下牀。

「我走了。」

沙織搖搖晃晃地走向衣櫥拿衣服,我抓住她的手臂,她奮力一甩,自己跌倒了。

「我要回家。」

她說着同樣的話,瞅着我的眼眸宛如易碎的玻璃珠。她看起來相當害怕,我纔想到,這該不會是她第一次出來賣吧?看她衣服脫得挺俐落,真想不到啊。

「人都來了,還想反悔?」

「因爲,現在真的不是時候。」

「第一次嗎?」

真麻煩,我蹲下來,與她視線等高。

「你知道嗎?傳聞是真的!」

「傳聞?」

「有隕石要掉下來,我們統統都會死!」

我垮下肩膀。那美在壽司店也說過類似的話。

「哦,是嗎?很久以前也流行過什麼諾斯特拉達穆斯預言嘛。」

預言提到,一九九九年,恐怖大王將從天而降。當時我二十歲,身邊還有靜香;結果世界並未毀滅,我來到四十歲,身邊孤獨無伴。「別管了,過來!」我抓住她的手臂,想拉她起來。

「不一樣!首相剛剛開記者會,說是真的!」

沙織突然開始歇斯底里,坐在地上反覆叨唸「我要回家、我要趕快回家……」,我一個不耐煩,甩了她一巴掌,她便像青蛙似地翻肚朝天。感覺性慾離我越來越遠,我管不了那麼多,強硬地把手伸進胸罩、抓住乳房。

「喂,不要嘛!我要回家,讓我回家!」

她胡亂踢着腳,哭了出來,神智不清的模樣令人懷疑是不是有嗑藥。我扯住她的頭髮,又朝她呼了一巴掌、兩巴掌。我自認有放輕力道,但她的嘴角還是破皮了。沙織腫着一張臉,抽抽噎噎地哭起來。聽說有人喜歡這樣玩,我可沒有那類癖好。

「真拿你沒辦法,至少別給她們母女倆看見。」

「嗯、嗯,你也看見新聞了?」

不知怎地,我並不害怕。管他是隕石還是小行星,請按照那些聰明的傢伙說的撞上來,把地球撞成兩半吧。反正就算世界和平,我也得去監獄報到。

——我一毛錢也不會給你。

「好啦、好啦,下次匯給你。」

角田嘆氣蹲下,撿起狗大便。情婦和女兒當前,連黑道大哥的尊嚴都蕩然無存。我置身事外地觀察他們一家。角田憑藉暗地裏的真本事贏得現在的地位,正房替他生了一個接班人兒子,情婦替他生了一個女兒。聽說爲人德高望重,人生志得意滿,和我完全不同。我用晦暗的心情,悄悄把手伸進西裝內側。

角田想要回頭,我反射性地扣下扳機。就那麼一瞬間,胖似木樁的身軀在骯髒的地板倒下。襯衫的衣背穿了孔,鮮血汩汩流出,暈染的痕跡迅速地擴散。

我沒回答。

前往角田情婦家的路上,我順道去了趟便利商店,用ATM匯錢給母親。匯完之後有點氣自己在幹麼,但想想理由也不重要,便放棄糾結。

真像父親的作風。能在連兒子的營養午餐費都拿去賭的賽馬場投注站翹辮子,也算得償所願吧。沒出席喪禮真抱歉啊——我連場面話都說不出來。無法因爲父母的死而悲傷的我的確很爛,但是把孩子養成這樣的父母也一樣爛。

「應該有人在等你吧?幹完這一票,你也趕快回到那個人身邊吧。」

「還有,麻煩你稍微盡點孝道,我從去年開始領生活補助※,連買瓶酒的錢都不夠,你能不能每月至少匯個一兩萬過來?」

哦,原來如此啊,有巨大的石頭從外太空飛來,即將撞上地球的消息是真的。鏡頭切換畫面,一位據說是某某大學教授的男人說明飛來的石頭有十公里大。十公里?確實不小,但頂多摧毀一座小城市,不是嗎?說人類會因此滅亡也太誇張了吧?

回到住處後,我打開積滿灰塵的電視機,每一臺都在報同樣的新聞,我纔看三十分鐘就飽了。那些人各個情緒激動,用了好多專有名詞,沒念多少書的我根本聽不懂,越聽越想睡。

前往出口的半途,我又遇到那位推着嬰兒車的媽媽,只見她拎着威士忌酒瓶,恍惚地站在原地。擦身而過時,我朝嬰兒車裏偷看,寶寶在沉睡,身體宛如扭曲變質的生魚片,總覺得沒有在呼吸。

到底是怎樣?就在此時,房內傳來突兀的輕快旋律,沙織爬去撿掉在地上的手機,接起電話。

隔日,我按照指示前往角田家。

五島沒接電話,真反常。正常來說,他應該正引頸期盼我帶來好消息吧?焦慮節節升高,我反覆重撥,他終於接了。

幹麼在這時候冒出來呢?我咂舌心想,接着拿出手機,找出老家的電話號碼。最後一次通電話是兩年前的除夕夜※,我在應召站的辦公室一邊看紅白歌唱大賽,一邊打電話回老家。接電話的是父親,忙着對我說教「過年至少要回家啊,你也到了該包紅包孝敬父母的年紀」,被我回嗆「我一毛錢也不會給你」掛斷電話。

角田板着臉孔望向情婦。

「老頭,滾!不滾我宰了你!」

大樓陽臺面向一座公園,聽說角田常帶讀小學的女兒去遛狗。今日身邊未攜保鏢,我要看準時機下手。

「爲什麼?」情婦面色蒼白地問,「明明只剩一個月就全部結束了……」

我在途中掛斷電話,躺成大字形仰望天花板。來到這一步,反而覺得無事一身輕,我漸漸地用奇怪的方式看破紅塵。正如父親死了我不會哭,我死了母親也不會哭吧,頂多感嘆再也無法從我這裏要到錢。

「她拜託的是爸爸,當然要爸爸幫忙撿呀。」

「啊——不用殺他了。」

「波波羅——」

她的眼球宛如易碎的玻璃珠,我聯想到那個腦袋有病的應召女。

啪嚓……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摔爛了、濺得滿地。那份觸感使我害怕,我對倒下的男人又開了幾槍。他已經死了,我卻停不下來。每次都這樣。

「你都四十歲的人了,究竟想遊手好閒到幾歲啊?只會讓父母操心,再不認真點,以後會變得跟你爸一樣。」

我雙目遊移,想尋求解答,結果和抬起脖子望着我的小女孩眼神撞個正着。

——爲什麼非要搞成這樣不可?

我於十點抵達目的地,從大樓區域的後門前往公園,坐在長椅上待機。時間緩緩流逝,爲了打發時間,我翻着週刊雜誌,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今天風和日麗,在便利商店買的罐裝咖啡太甜,越喝越渴。

男人繼續說明——衝擊威力大約是五千萬megaton※,能量相當於廣島原爆每秒連續爆炸持續一百二十年。我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計算出來的,但我至少理解人類滅亡的理由了。

「他本來就常說這裏痛那裏痛,在投注站倒下,就這樣走了。」

「是我,我現在——」

五島嘆氣。

「喂喂喂,勸你別把事情鬧大。」

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一開始那副死樣子,聲音中飽含情感。

「這把年紀了怎麼可能好,你爸去年死了。」

「嗯,我沒事。媽,我馬上回家,你不要亂跑出去哦。」

我的心慢慢變冷。等我的人只有五島,但他等的不是我,而是我叼回去的獵物。

他在說什麼?難不成他生了重病、來日不多了?

就連那些在我看來衣食無缺的貴婦太太,也說自己欠缺了什麼,並且一步步地墜入無底沼澤。來買春的男人也是某個人的丈夫。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搞的?

我吸着泡麪心想,都快要死了,這些人還在工作啊。看着拚命發表意見的時事評論家與電視臺員工,我真不知他們是太認真還是喫飽太閒。希望是後者,這就表示這種時候除了我,也有其他人無事可做。

這氣度真不是蓋的,不能讓他發現我氣勢不如人。我拿槍抵着他,和他一起走進旁邊的公廁,將他的慣用手扭至身後,槍口分毫不差地從背部瞄準心臟。

注:日本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又稱「生活保護」,由政府發放補助金給需要援助的低收入者。[n2]

他只說完這些便結束通話,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我來不及請他爲我解惑。在此之前不用我多說,什麼重要的事他都會主動告訴我。我感到煩躁倍增。

我告訴自己那是錯覺,假裝沒看見地走過去。回到車站時,人潮多到滿出來,許多人攜家帶眷、扛着大包行李議論紛紛,關鍵字不停躍入耳裏。一個月後——小行星——。

「你去撿。」

「你總有父母、太太或小孩吧?」

——應該有人在等你吧?幹完這一票,你也趕快回到那個人身邊吧。

抱歉哦,我比他還爛,以後會有殺人前科。

「算了,都無所謂了,」角田接道,「我本來想把握最後的時光陪陪家人,但我明白,我確實幹了不少髒事。」

「我已經解決他了。」

手指摸到槍身,我沒來由地感到緊張,手心出汗。我隔着距離尾隨在後,女兒喊口渴,和情婦一起走去自動販賣機,角田盤起手臂望着兩人的背影。我吞聲屏息地靠近,用槍口抵住他肥厚的背。

「沒幹麼啊。」

明天要履行約定去殺人的我,此時此刻的身份是無業遊民。

睽違兩年通電話,母親的聲音不驚也不喜。打從很早以前,母親便成了一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人。和那個人渣父親相處,用這種方式最輕鬆吧。靜香就是不想變成這樣才逃走的嗎?因爲我跟父親簡直一個樣。

只見她抹了抹臉、站起來,蹣跚走到衣櫥前,隨便套上衣服,不計形象地走出房間。我盤腿坐下,目送她出去。寬敞的套房裏又剩下我一人,我凝視着剛摸到胸部的手掌。

被拿走了。我沒力氣去追,更沒有精力重新打電話叫小姐。她喊的那聲「媽」迴盪在耳際,我這一晚都不可能重振雄風了。

同夥的小鬼們看了我一眼,反射性地退開。我把購物籃放到櫃檯上,店員卻已逃進員工倉庫,我便提着整籃商品走出去。我沒付錢。夕陽西斜的天空掠過飛鳥的剪影。

「你呢?剩下一個月,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呢?」

他直接蓋過我的話語。

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替五島效力吧。儘管對五島來說,我只是衆多圈養犬的其中一條,但他畢竟有摸摸我的頭,我就盡忠職守地報恩吧。要我因此心滿意足地睡着當然不可能,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還在底層打滾的人最痛恨聽到什麼話,這傢伙恐怕早忘了吧。單純嫌我笨還無所謂,裝出自己什麼都知情的樣子施捨憐憫,這點最讓人不能忍。被人用溫柔的神情掏挖傷口的疼痛甦醒了,提醒着我:你的舊傷還沒痊癒。

我無奈起身,從冰箱拿出啤酒,對着瓶口灌。那女人是不是吸毒吸茫了?偏偏在最後一夜給我抽中下下籤,感覺我這一生註定衰到家。我虛脫地躺倒在巨大的牀上,剛剛那句「媽」掠過腦海。

泡了泡麪以後,我趁等待期間打開電視,頻道出現深夜時段會播出的七彩畫面;轉檯也只看見學者高呼小行星、人類滅亡等。啊,原來不是夢。

「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在應召站做事時,我常接到平凡的主婦來面試,問:「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做嗎?」這些女人多半有賭博、酒精或違法藥物成癮問題,瞞着丈夫借了許多錢,人人口中都是那句老話「我也不知爲何會變成這樣」。

「爸——」領頭的小女孩回過頭,「波波羅大便了,幫我撿!」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裝成蹺班的上班族,低頭看雜誌,靜待角田一家通過。

他把臉擠上來,瞪大雙目威嚇。煩躁感已在杯口高高隆起,眼看就要衝破錶面張力,我從購物籃裏抓起威士忌,當作榔頭朝男人的側頭部敲下去,男人撞倒商品架跌倒,我又踹了他的下巴一腳。男人昏了過去,半開的嘴裏流滿了血,嘴裏可見斷掉的牙根。

冰冷堅硬的煩躁感湧上喉頭。我知道自己很爛。從小到大,我身邊老是吸引到這種人,他八成也是,功成名就後便跩了起來。

只剩一個月、還剩一個月……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幹麼啊,你們都好嗎?」

「光會耍嘴皮子,你從以前——」

「爸爸呢?」

「那就沒辦法囉。」

我頓了頓,來不及回話。

「啊,錢。」

關掉電視機,房內頓時迴歸寧靜,遠方傳來警笛聲,其中還摻雜年輕人改裝車和重機的噴射引擎聲。新聞雖然說,人類再過一個月就會死,此時此刻街頭巷尾卻熱鬧不已,彷彿節慶前夕,充滿活力和生氣。

我受不了那雙困惑的黑眼珠,快步離開現場。

這番話有幾分訓話的意圖,讓人受不了。

走進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一羣年輕人在店裏滋事。我常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缺乏狠勁,不過仍有一些傢伙挺敢的嘛。我無視這些人,逕自將啤酒和威士忌放入購物籃,其中一名小夥子朝我一撞。

本來要去自首的警察局距離這裏三站,離家最近的車站連換車也加進去有十站。我買了十站的車票。世界末日什麼的,我在電影裏看多了,每一部演到最後都能死裏逃生,想必這次也一樣。我將自首一事暫緩,決定先看看狀況再說。

耳邊傳來撥號鈴聲。已經睡了嗎?畢竟都是老頭子和老太婆了嘛。正當我要掛斷時,「喂?」母親接起電話,我說「是我」,她應了聲「哦」。

他一派悠哉地開口。換作是我被人拿槍指着,恐怕沒有多餘的心思回話。我嚥下唾液,沉默地扣住扳機。角田嫌煩似地咂舌。

注:日本過國曆新年,除夕夜(大晦日)指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n2]

一位推着嬰兒車的媽媽從大樓後門走出來,我登時繃緊神經,轉頭一想,不對,角田的女兒是小學生。經過時,我察覺這位媽媽抓着酒瓶,一邊灌着威士忌,一邊搖搖晃晃地推着嬰兒車前進。

走出公廁,情婦牽着女兒的手,茫然佇立着。

「打來幹麼?」

車站裏有大型電子看板,人潮聚集在看板前。我移動過去,豎耳傾聽我從未聽過的午間八卦社論節目,勉強認得長相的時事評論家說得口沫橫飛,內容三句不離前所未有的天災與昨晚的首相記者會。

因爲是替女兒慶生,原本以爲地點是在私人住家,戒備會更森嚴,原來這位女兒是跟情婦所生,雖然住在高級大樓,但保全相對比較寬鬆。

最後對父親說的話掠過腦海。

「真是的,都這種時候了,誰派你來的?」

腦中浮現角田的聲音,剎那間,扣下扳機的觸感回來了。槍聲與反作用力。年幼女兒漆黑的大眼睛。不願想起的記憶宛如喫角子老虎機,擅自旋轉、躍出。我忍不住將泡麪砸出去,湯料在榻榻米上濺得到處都是。

「你現在在幹麼?」

注:百萬噸,用來計算核武爆炸能量的單位。[n2]

張開眼睛時,身體異常疲倦。我這人沒啥長處,唯一的優點就是身體強壯,也許是不小心感冒了。住處沒有常備藥,我都靠喫飯當治療,有喫東西感冒就會好,沒好就是生死有命。

我很笨所以聽不懂,拜託誰來告訴我,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總之,先撥電話給五島,請聰明的他爲我解解惑吧。他聽了應該會傻眼嘆氣,叫我「少說蠢話」,然後我只須按照計劃去警察局自首,一切就結束了。

耳朵聽見尖尖細細的聲音,望過去的瞬間,我的心臟劇烈一跳。牽着褐色柴犬的小學女生後面跟着一位高挑的女性,以及一位身材肥短如木樁的男性。是角田。

心臟詭異地跳動着,冷汗從髮際線滲出。我關掉電視,回到臥室躺平。怪的是,平時總是一秒入睡的我卻失眠了,閉上眼睛,腦子裏也閃爍着討人厭的畫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反覆淺眠,中間醒來去上廁所。打開客廳的拉門,油臭味撲鼻而來。泡麪的湯汁已滲入榻榻米,上方還黏着麪條。身體好倦怠,我沒力氣整理,決定裝作沒看見。

上完廁所後,我在廚房灌了幾口威士忌當作喫藥,腦中忽地閃過一樣在公園站着灌酒的年輕媽媽。想起嬰兒車裏姿勢詭異扭曲的小嬰兒,我不寒而慄,逃也似地溜回臥室。

天黑了又亮了,我除了上廁所,其他時間都窩在牀鋪。每次醒來,腦中都會閃現類似藥物成癮的討厭畫面。我灌下更多威士忌來麻痺神經,結果頭變得爆炸痛,好像宿醉一般。明明覺得冷,身體卻不停盜汗。

在意識沉入夢境前,我只能拚命想像跟被殺的男人無關的事情。小行星要掉下來,我們統統會死。簡直悽慘到像在開玩笑。匯給母親的錢用不上了。是說,那個酒店小姐有成功幫孩子慶生嗎?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喫玉子燒和鮮蝦壽司。

我回答要喫中華涼麪。爲何是中華涼麪呢?

★ ★ ★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要跟喜歡的男人在一起。」

睜開眼睛,靜香就在身旁,長長的頭髮被汗水浸溼,有幾綹貼在肌膚上。她用細長、上揚的鳳眼望着我。彼時我們住在廉價公寓,兩人經常赤裸裸地躺在榻榻米上。

「信士,你呢?」

「喝酒、喫美食,和你做愛。」

這是一九九九年七月的古早往事,記憶之所以格外鮮明,是因爲日本從一年前便因諾斯特拉達穆斯預言吵得沸沸揚揚,社會上籠罩着「世界末日會在今年降臨」的悲壯玩笑,年僅二十歲的我在五島底下當打手,只是一個擅長打架的小混混而已,尚未獲得加入幫派的資格,卻在家鄉的學弟面前吹牛,假裝自己是一個走路有風的大哥。

靜香也差不到哪去,接近向晚便濃妝豔抹去小酒館陪酒;放假的日子在家中穿着兔子圖案的T恤,素顏站在廉價公寓的廚房,做着蛋黃破掉的荷包蛋和味道永遠不一樣的炒麪。

時序邁入炎熱的夏季,那天中午,我喫了中華涼麪配啤酒,酒足飯飽思淫慾,兩人便在榻榻米上做愛。當天出大太陽,棉被剛好拿去曬了。

「喫飯、喝酒、做愛,那不是跟今天一樣嗎?」靜香笑了出來。

我回「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兩人又做了一回,舒服地睡了個午覺。

即使恐怖大王從天而降,我也會喝着啤酒、喫靜香做的中華涼麪、和她上牀。平凡的日常與世界的終結,兩者之間並無分別。生活雖不優渥,但啥也不缺。我想,當時的我是幸福的吧。

★ ★ ★

「阿靜——」

我被自己的夢話驚醒。

睜眼一看,身邊沒有半個人。我失神了好半晌,虛脫地告訴自己「也是」。平時起牀我都會把夢忘得一乾二淨,唯獨今天覺得靜香的髮香和餘溫殘留在各個角落。

說也奇怪,我竟然被多年前逃跑的女人救了。靜香離開後,我中間也交過幾個女人,就算偶爾夢見她,也是醒來就忘的程度。

「是我。」

原來啊,我總算體會到歲月的流逝。在我毫無長進的期間,靜香已經邂逅了欣賞的男人,和他生了小孩,連他死了以後也繼續守寡——不,中間或許有過交往的對象,但總之她獨自把兒子扶養長大。真像靜香的作風。想必她是真心喜歡他吧。

靜香毫不留情,踹向我蜷縮的背。我一邊保護痛到發麻的胯下,一邊思忖,這女人跟從前一樣,完全沒變。

「幾歲?」

透過縫隙,我看見靜香訝異的臉。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想要關門,我則使勁將門推開。靜香忽地鬆手,我用力過猛、煞車不及,整扇門頓時大敞;同時,一支金屬球棒從上方揮下來,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瞬間不明白髮生何事。

「客套話就省省吧,記得付我門的修理費和賠罪金。」

我迅速沖洗完畢,穿上中意的西裝出門。行經前天揍人的便利商店時,玻璃已全數破裂。公所沒事嗎?

中間停頓了一下。

——靜香不只能打,腦袋也很聰明,如果生爲男人,也許早在道上呼風喚雨。

回憶起當年那場舒適的性愛,下半身終於起了反應。這是自從那個應召女喊出「媽」以來首度勃起。自行解決後,總算有一種連帶排毒的感覺。

她一開口就是質問,通話的對象想必是兒子吧。

「明年我家兒子要大考,這種情況是要人怎麼讀書?」「明年還會舉辦大學入學測驗嗎?」「不辦的話今年的高三生以後怎麼辦?」大媽心急如焚地追問,想盡快得到答案。好個即便人類滅亡仍心繫大考的神經病老太婆。櫃檯人員露出死魚眼,反覆說着「我們不知道哦」。

「……抱歉,我突然想起你,急着跑來見你。」

「不然是誰的兒子?」

門後傳來靜香的聲音。彷彿喫角子老虎機的圖案在最後連成一線,我在內心一陣狂喜,又怕出聲會被發現,只得力持冷靜地再度按下電鈴。當門微微打開一條縫,我馬上把腳尖伸進去卡着。

「男人找你?」

「你先踢破我家的門,又穿着鞋子進來,現在還想求我饒命?」

「下一位,一百三十三號。」

「……你想殺了我嗎?」

「你有資格說我嗎?暴力老太婆!」

「他爸爸呢?」

靜香嘆了口氣,我無話可說。緩緩抬起頭,總算看見她的全貌,看起來比以前鬆弛,果然四十歲了。但是,的確就是靜香,和其他女人完全不同。年輕時迷過的音樂一輩子都不會忘,無論經過多久,只要聽見就會扯住耳朵。對我來說,靜香就是這樣的女人。

「你兒子?」

可惡,給她騎到頭上了。

靜香冷冷回道,開始打電話:

我感覺喫了一棍,此時靜香奪回手機。

「國三。」

五島也時常這樣誇讚她。一文不值的我此生唯一獲得的好東西就是靜香,我卻沒有好好善待這樣寶物,難怪最後落到這副田地。

我對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惱時,職員出聲表示查到幾個同名同姓的人,向我確認漢字。一會兒後,職員說「讓您久等,這是江那靜香女士現在的地址」,把住民票※交給我。姓氏沒變,表示她現在單身。我莫名鬆了一口氣。

「你真是死性不改,老是衝動行事,完全不看時間場合,跟個炸彈一樣。都已經四十歲了,簡直跟血氣方剛的國中生沒兩樣。」

看了手錶一眼,時間爲早上九點,區公所已開。我走過瀰漫泡麪味的客廳,去浴室沖澡。走到洗臉檯前照鏡子時,鏡中照出一個狼狽無比的男人。

我坐進老氣、造型不俐落的一般家用自小客車裏,靠着汽車導航,在下午時分抵達靜香家。路上嚴重塞車,花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時間纔到。

突然冒出嚇人的單字。

「一些事是怎麼回事?」

偏偏在只剩一個月的現在——

「沒開就隨便拿吧。」

靜香似乎有話想說,這時傳來了音樂聲,靜香從運動衫的口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隨即輸入文字。

看着靜香爲他焦頭爛額,我心想這兒子真幸福,但也真不孝,這種時候放母親獨自看家,到底跑去幹麼了?

職員面無表情地繼續叫號,眼神黯淡無光。方纔的大媽則跑去其他窗口,繼續大聲嚷嚷兒子的未來,要他們負起責任。

「怎麼了?」

「誰啊——?」

她可能會從窗戶逃走。最好放棄女人不敢從二樓跳窗的天真想法,我面對的可是拿着金屬球棒揮舞的靜香,別看她是女人,身手可是意外地強。靜香潛入洗臉間,趁我通過時從背後發動奇襲。

發生一些事,弄丟了。」

「沒啊。」

「帶去的衣服呢?」

也就是說,是離開我的三年後生的啊。她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有了新歡,還喜歡到跟他生了小孩嗎?這些年仍拚命找她的我真夠蠢。

我隨便在路邊停車,仰望那棟屋齡目測超過四十年的老舊公寓。看來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優渥。我從外側生鏽的鐵樓梯上樓,來到二樓最內側的住戶門前。沒掛名牌。我按了按電鈴,耳朵貼上門板聆聽動靜。收保護費時,偶爾會有愚蠢的傢伙想從窗戶逃走。對靜香來說,我恐怕不是什麼貴客。

「喂,友樹,你有在聽嗎?說話啊。」

「你還是跟從前一樣自私耶。」

「……雖然老了,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漂亮。」

「不是這個問題。」

搭電車太慢了,我直接前往租車行,店面卻沒開。無計可施之下,我破窗而入,借了掛在牆上的車鑰匙一用。本來想選賓士或BMW耍帥,但好車似乎已被洗劫一空,剩下的車都不怎麼樣。

假如公所不肯透露個資,我本來打算用暴力解決,然而這位職員只是語氣平板地複誦「江、那、靜、香」四個音,一面操作電腦。等資料時,我忽然想到,距離靜香逃跑已過十八年,也許她現在冠了夫姓。

我對自己感到傻眼,但是不出三秒鐘,對靜香的渴望輕易支配了我不擅長思考的腦袋。看來只有她能帶我逃出這裏。所謂的「這裏」是哪裏?想了也不明白,我決定不去深思。反正,我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裏。

靜香心急如焚。

腦中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跟靜香大幹一場。我焦急地解開皮帶,靜香使出腹肌的力量直起上半身,一拳狠狠地往我的胯下打,我頓時痛到差點飆淚,手扶着胯下倒在地上,靜香悠然起身。

靜香沒有作答。手機再次響起,靜香隨便應了聲便繼續打字。我站起來,從她手中奪過手機,上面顯示着LINE的對話視窗。

我脫力地靠上牆壁,失神地眺望靜香和兒子通電話。

我出於反射本能地踢擊,幸運踢中了球棒,球棒旋轉着飛出去,砸中餐具架,杯盤砰砰磅磅地碎了一地。我將靜香壓倒在廚房的地板上,強行扯掉廉價的罩衫,露出的樸素胸罩使我興奮到腦充血。

「男人?」

我多慮了,公所里人滿爲患,我在領號機抽了薄如發票的號碼紙等待叫號。叫號的速度遲遲沒推進,當我開始感到煩躁時,一位穿着刺眼玫瑰圖案上衣的大媽衝着櫃檯人員叫罵。

「死老太婆,滾!少在這裏佔用時間!」

「兒子。」

「那種東西去『思夢樂』就有了。」

想當年,悉數繼承了混帳父親的血液,稍微情緒激動便不分男女逢人就揍的我,就是被這個從不因我的暴力而屈服,不但誓死抵抗,有時還會使出更偏激的手段架住我脖子的女人喫得死死的。

「我想買衣服,但所有店家都沒開,怎麼辦?」

「你沒資格說我。」

「是你先用球棒打我的吧?」

表情和聲音透露出擔憂,和方纔那個揮舞球棒的兇女人判若兩人。眼前的人的確是靜香,但是多了我所陌生的母親臉孔。

「幾百年前就死了。」

——她很可能已經結婚、有了家室。

她喊道,並且接連猛力揮棒,我不敵攻勢、朝後方退開,她見機關門上鎖。我也被她激怒了,大叫「少瞧不起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朝門板一踢,老舊公寓的門就這樣被我踹開,我鞋也不脫便衝進去。

「然後呢?」

「啊?我在問殺人是怎麼回——」

注:類似臺灣的戶籍謄本,上面記錄了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日、住址等資料。[n2]

濃濃的黑眼圈、雙頰凹陷。與其說是憔悴,感覺更像被什麼黑影纏身。我隱約知道原因併爲之膽寒,下意識地摸向心髒上方的廉價刺青尋求安慰。真沒用,當它是護身符嗎?

「國三就殺人,你孩子是怎麼教的?」

「就這樣。」

和她通訊的對象是「友樹」。

靜香頷首。

「反正,現在這樣不用擔心被抓啦,放心吧。」

「他好像殺了同學。」

我護着胯下舉白旗投降,此生最丟臉莫過於此。不過,從前就是這樣。每次衝動揍了靜香,我都會後悔莫及地向她道歉。

我插嘴道,大媽回頭瞪我,雙眼佈滿血絲。「你是什麼意思?」她兇巴巴地瞪我,我當着她的面,一拳敲爛顯示叫號的機器,當場折彎了形似標語牌的薄型面板。大廳頓時鴉雀無聲,我手撐櫃檯,朝職員探出身體。

「面對開門就把鞋尖伸進來的傢伙,這是正確的對應方式。」

「你結婚了?」

「幫我查一個叫做江那靜香的女人的地址。」

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靜香一連喊了幾次兒子的名字,然後咂舌、放下手機。似乎被掛電話了。靜香擺出恐怖的臉,一逕地沉默。

「別看我是女人就覺得好欺負!混帳!」

「笨蛋,在這種非常時期,有哪個女人會手無寸鐵地開門啊?」

「你啊,從來不曾想起我嗎?」

「怎麼會變成這樣?」

離開公所後,我看着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靜香地址。當年我搜索了大半天都找不到人,想不到就住在隔壁市。我難得如此走運。

「你兒子嗎?」

她說的沒錯,我也是個殺人犯。

「發生什麼事?你說同學怎麼了?」

靜香踹了我努力保護胯下的手,我連回嗆的餘力都沒了。我沒見過這麼恐怖的女人。不對,應該說,靜香一直是這種女人。

「不知道。」

「啊——?」

「他送喜歡的女孩子去東京,那個女生好像要去參加演唱會,我也覺得這種時候去聽演唱會有點扯,但正因爲是這種時候,他纔想保護心愛的人吧。感覺是那個女生差點被襲擊,他一不小心就動手了。」

「那不是挺帥的嗎?」

「難說。」靜香五味雜陳地抿嘴。

「然後呢?他逃跑了嗎?」

「應該吧,他說人在新橫濱。」

「會回來嗎?」

「不知道,聽說電車停駛。」

從新橫濱不可能徒步走回廣島。靜香神情苦澀。

「要去接他嗎?」

靜香看向我。

「我開車,可以送你一程。」

「可以嗎?」

「當作是門的賠償金囉。」

想不到成了好理由。

我請靜香坐上溫馨可愛的自小客車,先前往廣島車站。

「你的喜好是不是變了?」

「這不是我的車。」

「那是誰的車?」

「先幹了一票啊?」

我瞪了一眼,靜香起身,沒回車上,在榻榻米上坐下。跟從前一樣,不聽我的話。我用膠帶封住男人的口,扛起四肢無法動彈、像條毛蟲般扭動身軀的男人,把他丟進後車廂。

說到一半,肚子發出咕嚕聲,我纔想起自己上次喫的東西,就是那碗被我摔爛的泡麪。其實不喫也無所謂,但一旦想起這件事,肚子便不爭氣地開始狂叫。

「前面全是紅的。」

「忘了拿手機。」

「山手線發生恐攻?這樣太危險了,不能搭電車。」

男人緩緩轉身。他正站着喫東西。

靜香羨慕地喃喃說,難道是想起去世的老公了?

「時間會拖長。」

「他很喜歡打蕎麥麪啦。」

「別傻了,世界上哪來的瘋子,生命剩下一個月還在拚命工作?」

——目力,別閃尿啊。

黑夜裏,紅色車燈由點連成線,通往遙遠的彼端。緩慢移動的車流到了大坂終於完全動不了,照這樣下去,即使花個一百年也到不了新橫濱。

我說了大話,其實我從二十歲後就不曾騎機車。起初覺得卡卡的,幸好騎了一會兒感覺就回來了。如同那些現在仍能自然唱出歌詞、我青春時迷過的音樂,風切的飆速感仍活在我的體內,唯一新鮮的是靜香摟住腰的觸感。

「租車行的,其他人先幹了一票,現場只剩俗氣的車款。」

老婆婆取笑道。

加入等待加油的漫長隊伍後,睡眠不足交相襲來,我幾乎要走神。靜香若有所思,說了句「等我一下」便獨自下車,往隊伍前方跑,並在十分鐘後回來。

「纔讀國中就殺人啊,不愧是你的小孩,真勇猛。」

這家店由待在吧檯內不移動的老爺爺掌廚,再由駝背的老婆婆慢慢端上桌。明明再過一個月大家都會死,這對奇特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依然正常開店。大概是想法寫在臉上了,老爺爺自己說:

請用。男人把機車鑰匙交給我。是本田的環島機車,而且已經快要加到油。我稱讚靜香聰明,她呵呵笑了笑。

「說呆板的人才是人渣吧。」

「再快一點!」靜香高喊。

男人不停咬着嘴裏的食物,沒有答腔。他染着一頭黑色髮根長出來的金髮,戴着心形耳環,扮相雖年輕,看上去卻有些滄桑,差不多三十五歲吧。

「不用了。頭不要往這裏看。」

我駛離國道,尋找可以喫飯的店,結果不小心在住宅區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一間有亮燈的蕎麥麪店。有營業嗎?半信半疑地推開大門,一位駝背的老婆婆高喊「歡迎光臨」來應門。走進老舊昏暗的傳統店面,頓時有種與世隔絕的氛圍,使人忘記外頭的紛亂。除了我們,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無論何時,該遵守的規則就該遵守呀。」

夜裏,塞車終於稍微好轉,我順利開到名古屋;但是一到黎明又開始塞,車子也必須加油纔行,只見加油站前大排長龍,無論做什麼都很花時間。一輛輛機車從緩慢的車潮旁呼嘯而過。

來的路上有經過一條河,我打開汽車導航,地圖上以藍線標示出河川的位置,我設定好通往最近的橋的路線。奔馳了五分鐘,車子來到路燈稀少的橋頭,我在漆黑的橋中央停車。

我會看一眼在向陽處盛開的花,然後回到自己的暗處,喫飯、賺錢、睡覺,每天就是這樣過活,察覺之時已成爲現在的我。

我點了天婦羅蕎麥麪和炊飯定食,靜香點了月見烏龍麪。我在飲料欄位看到啤酒,點了卻被靜香阻止「開車不能喝酒」。

還沒上高速公路,前方便出現大塞車,我改走仍保有一點車速的一般道路,利用汽車導航抄捷徑。一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我不會喝到醉。開一瓶啤酒,兩個杯子,下酒菜要芥末魚板。」

「我會飆車哦,你OK嗎?」

靜香身旁跟着一位抱嬰兒的小姐。

我在衆學長的鼓譟下,懷抱必死的決心衝過十字路口。在善良的老百姓眼裏,我無異於害蟲;即便如此,我們仍不停犯蠢,像在回嗆「我們也在努力生存」。老大不小如我,依舊是條害蟲,但那又何妨?我催起油門。反正思不思考,最後都不會有好事發生。在哪兒摔倒,結局都相差無幾。

我下車後,年輕媽媽坐進駕駛座,將寶寶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

——友樹的爸爸是個好男人。

被發現是偷來的了。路上比平時還塞,但車站更加擁擠不堪,售票口前大排長龍,人人大包小包。這些人似乎要去避難,但究竟要去哪裏避難才安全呢?左等右等,地方線終於開始動了,但新幹線依舊雙向停駛。

「聰明、踏實、誠懇、有毅力、勤勞、不會打女人。」

我衝上去扯住他的衣襟,他發出怪叫,像在說「不要碰我!」,但我聽不清楚。情緒彷彿省略了加溫過程,一下子來到沸點。我輕鬆躲過亂揮的手,賞他正面一拳。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廚房地板,我再朝他空空的肚子踹了一腳。

男人噴出鼻血、出聲慘叫,扶着流理臺搖搖晃晃地站起,想要翻過吧檯逃跑。此時靜靜站在擂臺外的靜香加入場外亂鬥,舉起椅子朝他一敲。

「信士,下車。」

「我也要幫忙。」

她從我身邊溜走,選了和我截然不同的對象嗎?我瞄向她心不在焉的側臉,似乎懂了。連這麼強悍的女人都會逃跑,想必我是最糟的那種人渣。

車開了一陣子,靜香猛然說道,我邊抱怨「真麻煩」,邊將車子掉頭。推開蕎麥麪店的大門,眼前的光景使我們無言。不久前還有說有笑的老婆婆倒在地上,身旁趴着從吧檯後方趕來的老爺爺,兩人倒臥在血泊裏,廚房裏有一名男子。

來到神戶一帶,車多但勉強能前進的道路開始出現大塞車。

靜香走向隊伍前,一位年輕爸爸正把行李從機車上卸下來。

笨蛋!這女人真的完全不聽我的勸。

「老實說,咱們本來已經打算要退休啦。年過七十後,腰腿開始動不了,但是聽到只剩一個月,我當然死撐也要做完。」

廚房角落捆着過期雜誌,旁邊放着尼龍繩,我用繩子綁住昏倒的男人的手腳,男人中途張開眼睛,再次發出怪叫。靜香拿着一卷膠帶過來,劈哩哩地撕開膠帶,想要貼住男人的嘴。

抵達品川站時,時間已近旁晚。因爲實在累壞了,加上附近沒有適合休息的地方,我們便在公車總站的角落席地而坐。不愧是東京,混亂程度不是廣島能比的,隨處可見一家人揹着巨大的揹包逃難。這些人究竟想要逃到哪裏?五千萬megaton哦!原爆每秒連續爆炸一百二十年哦!沒有人能活下來。

真是恭喜哦!我賭氣地踩踏油門。

「是你乾的嗎?」

「不重要啦,快下車。」

「你們夫妻感情真好,可以長年一起工作,真棒。」

靜香嚼着便當,同時打電話給兒子。聽說兒子正徒步前往品川站。在這種存亡之際,身邊還帶着女人,這小子頗有毅力嘛。

從前我也時常在想,如果能生在普通一點的家庭,一切是不是會有所不同?一個寫功課時不會有酒鬼父親撕破課本的家;一個不會有人抓着我的頭去撞牆壁,大吼大叫「讀書沒用啦」的家;一個願意付營養午餐費的家。多數學生擁有的「普通」,偏偏我就是得不到。當我明白「朝天空吐的口水,遲早會落回自己臉上」後,我終於訣別了過去,不再爲此糾結了。孩子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我只是單純運氣不好。

靜香不理會我的調侃,淡淡表示。

「聽說在搶修了,希望能搶通。」

「你本來就是瘋子嘛。」

真是的,彆強人所難,這可不是暢通無阻的馬路啊,縱使車速慢,路上可是塞滿了車。啊——不過十來歲時更考驗技術,當時後面還跟着幾輛學長的汽車,我的任務是騎重機在前方,擔任遇到紅燈時的開路先鋒。

「是你乾的嗎?」

「你朋友嗎?」

「我肚子也餓了。」

「爲什麼?」

我們邊說邊走回車上。我和靜香都是急性子,沒心情慢慢等新幹線修好,隨時做好最壞的打算纔是我們熟悉的套路。

爲了避開車陣,我沿着山路飆車,在經過箱根一帶時發現了被襲擊的便利商店。我們停車休息,順便碰碰運氣,商店裏還留着幾個便當。在空氣清新的山區,一邊聽着小鳥啼叫一邊喫便當,再過一個月人類就要滅亡變得像是一場笑話。

「別問了,快上車。」

「這種時候沒差了吧?」

我繞到汽車後方,打開後車廂,把男人拖出來。男人「呼!呼!」地用鼻子喘氣,唯一自由的脖子拚命地搖,恐懼使他的雙眼充血,全身冒汗到像是泡過水。我讓他靠着橋的欄杆坐下,再朝他的胸口輕輕一推,嘩啦一聲,男人落入黑暗中。

我又問了一遍。男人無視我,一邊將牛蒡絲放入口中,發出令人不快的咀嚼聲,一邊從冰箱裏拿出啤酒大口灌。我跨大步走進老爺爺的廚房,扯住男人的上衣,他受驚地回頭,甩開我的手,皺眉檢查被我摸過的衣服,一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似的,這個舉動觸怒了我。

靜香取笑道,我默默把眼神撇開。我的個性並未磨圓,我只是打破了自己的原則,因爲已經沒有繼續堅持的必要。

「你當我是誰?你纔要小心點,別摔車囉。」

我從靜香手中奪過膠帶。

看了會烙印在記憶裏。角田臨終的模樣、那雙如孩童般困惑的雙眼,彷彿成了某種黑色的物體黏着我,任憑我如何甩也甩不掉。我留下不悅的靜香,自行下車。

「具體來說呢?」

「要不要先去喫東西?」

「辛苦了。」

「我用汽車交換了重型機車。」

「這麼呆板啊。」

「我直到昨天都有去上班哦。」

——衝啊!衝過去!

回頭一看,靜香手託在打開的車窗上,注視着我。

「你先回車上。」

「你也是,當我是誰啊?」

吧檯後方身穿和服外衣的老爺爺回答。

「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怎麼可能被欺負?難道是像爸爸嗎?」

飽餐一頓後,我們沒付錢便離開店面。老夫婦說,他們工作是基於樂趣,況且收錢已不具意義。我說,既然如此,幹麼不端酒出來?老爺爺回,這是兩碼子事。好一對頑固老夫婦。應該見不到他們了。走出店門時,後方傳來一句「最後一個月了,路上小心呀」。

「少胡扯,友樹很乖,平時都是他被欺負。」

「本店不賣酒給駕駛。」

「你在車上等。」

「友樹的爸爸是個好男人。」

「啊——謝謝!我們夫妻有小孩,但是隻有一輛機車,正在傷腦筋呢。因爲必須帶着尿布和奶瓶,行李非常多,您太太的好心提議幫了我們大忙!」

靜香明明很擔心兒子的狀況,這種時候仍和從前一樣,不忘貼心。她抓狂起來也很不講道理,本性卻是個溫柔的傻子。她大可以不必管從前甩掉的男人餓不餓。

「走一般道路已經沒意義了,改上高速公路吧?」

「喂!」

「換作從前,你早就開罵了。原來你的個性有稍微磨圓嘛。」

——我到底在幹麼?

加滿油後,我讓靜香坐在後座。

我飆過停滯的車陣,中間令人捏了好幾把冷汗,但靜香都沒有驚慌大叫。女人在過彎時因爲害怕而將身體傾向另一側,容易造成車身重心不穩,反而更危險。就是因爲這樣,我騎車從不載女人,即使四十歲也——這樣一說,反而變成像在搞笑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還是下高速公路,去襲擊機車行?」

老爺爺說話帶有一種關西腔特有的柔軟語調,看上去卻是個頑固老爹。儘管長得完全不像,我卻莫名想起了角田,心裏惶惶地聳肩。

旁邊也在休息的家庭裏的女人尖聲說道。爸爸拿着手機,媽媽和小孩分別從熒幕的左右兩側探頭瞧,孩子問:「什麼叫恐攻?」

「有壞人在電車上噴灑恐怖的藥劑。」

「還不確定吧?」

「可是社羣媒體上有消息說,現場有疑似波光教幹部的人,不僅如此,大坂、名古屋和福岡也發生了類似的騷動,波光教的幹部遍佈國內,不是嗎?」

我想起夏季時天天播到煩膩的新聞。一羣聲稱自己是宗教團體的人,製作了危險的藥劑,報導說,他們除了一般信衆,還養了一羣受過訓練的武鬥派,簡直不輸黑道。這些人似乎又策動了什麼陰謀。

在確定情況以前,應該先叫靜香的兒子不要搭電車。我看向靜香,她正好在跟兒子說話。

「友樹,你到哪裏了?品川站的哪裏?」

他似乎也在品川站,太好了,時間算得剛剛好。等靜香和兒子會合後,我們又要風塵僕僕地折回廣島,再那之前先休息一下吧。年輕時就算飆一整夜也毫無影響,如今我有四十歲的自覺,不適度休息,疲勞只會不斷累積。

「友樹?」

靜香的語氣驟變。

「喂,友樹?」

轉頭一看,臉色也變了。只見靜香抓着手機往車站衝,我急忙跟上,在通往站內的擁擠電扶梯前追上她。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友樹話說到一半,突然發出慘叫。」

可能被攻擊了——靜香說話時,露出我未曾見過的動搖表情。

「被攻擊打回去不就得了。」

「友樹不會打架。」

這麼遜。我在心中朝靜香那沒見過面的兒子吐口水。

「他在車站的哪裏?」

「不知道,他說在排隊領水。」

男人輕聲嘆氣,彷彿在說「沒錯吧」。

漂亮女生急忙搖頭,用手背擦眼淚。看到他們三人都沒事,我感慨萬千地吁氣。接下來要護送他們三個回家,但我實在累了。正當我心想「不如在這兒睡一覺吧」,陪母親來的年輕人語氣驟變。

「所幸教主慈悲爲懷,留下了救世的方法。」

「跑!」

斜前方的灰衣男子再次低語,他的右手似乎抓着東西,手掌一開一闔,一面向靜香母子搭話。

「我是他母親,你是友樹的女朋友嗎?」

「江那、江那!」

其他人則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目送憤怒的男子陪同母親離去。那表情就像一方面爲別人的不幸而痛心,一方面也爲自己及家人的幸運而竊喜。

正當我將試管收進口袋,灰衣男一記掃腿往側腹踢來,我的胃部遭受重擊,意識險些飄遠。唉,不行,打不贏他,更別提我昨天一覺也沒睡就從廣島直奔過來,早就累壞了。

「……藤森。咦?媽,你怎麼也在這裏?」

「江那,你沒事嗎?」

「這樣下去不知何時能看到醫生。」

「喂,說什麼鬼話?」

「那是什麼東西?」

「從今日起,世界各地都會展開救贖!我本來也要在電車上使用『淨化之光』,計劃卻被愚蠢的人乾的蠢事打斷,只能遺憾作罷。不過,在這裏也無妨。」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嗎?她患有宿疾,必須立刻治療啊!」

人多到難以前進,膠着的情形令人咬牙。沒辦法了,我一手攬起靜香的腰,抱着她翻越電扶梯,移動到旁邊的樓梯。

「爸、爸爸,加油……」

男人硬將我翻過來,騎坐到我身上,拳頭從正上方降下。這是重拳,嘴巴里破皮了,我被打得滿口是血,雖然想反擊,但慣用手抓着試管,無法握拳。和恨不得試管破掉的男人相比,我只能屈居防守。卑鄙無恥!我人生還是頭一次想這樣罵人。

「教主是世上唯一知曉真理之人,如今卻身陷牢獄,世界會毀滅也是必然的,是你們這些傲慢的人自己喚來的悲劇。」

自私又堅強——這就是愛的反面。反面?不對,任何東西都有上下左右,依據觀看的角度不同,有時會像正面,有時會像反面。有些人看起來像令人讚歎的美麗寶石,有些人像一碰就會割傷手的利器。

事出突然,我一個閃神,試管不慎從手中滑開,往加入扭打的大叔腳邊滾。我伸長手臂,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抓起試管。

掛哪一科都無所謂,先找到醫院再說,偏偏尋遍車站附近,醫院統統沒開,我們好不容易在有點距離的位置找到一家大醫院。我把兒子放在醫院大廳,自己也累倒在地。燈枯油盡了。

「醫生,求求您快來看!」

陌生的詞彙引起我的注意,仔細一看,男子母親的手上也掛了顏色標籤,標籤底部的四節顏色被撕下一段,最下方是黃色那一節;靜香兒子的標籤沒有撕,保留了最底端的綠色。

旁邊隨即有聲音打斷我,一位年輕人大叫:

「媽,再撐一下,很快就會輪到你。」

總算聽清楚了。爸爸?疑惑之際,拳頭飛來。拜託不要說奇怪的話害我分神。灰衣男開始朝我發動猛攻。

「友樹,你醒了?」

「你拿着這東西,無法發揮它的價值,這是救世的唯一手段。」

「幹!破掉怎麼辦!」

老太太神情痛苦地點頭,當我目不忍視地轉頭時——

我順手教訓了一下另外兩個小鬼,他們立刻服服貼貼。

「『淨化之光』。」

「藤森,抱歉,我也沒有保護到你。」

我「嘿咻」地扛起這位兒子,腰部頓時一沉。以國中生來說,他長得很高,但既胖又重。僅剩的體力要用光了,我大口吐氣。

男人緩緩打開開闔的右手,裏面有支細細長長、像試管的玻璃瓶,瓶中裝着透明液體。男人凝視着試管開口:

男人想甩開我,但我牢牢抓着不放。

靜香急歸急,觸摸躺在地上的兒子的手勢卻相當溫柔。漂亮女生也跟了過來,我們三人圍着兒子靜候叫號。

我們一起衝上樓梯。車站大樓內比想像中混亂,要找到她兒子恐怕難如登天。我不抱期望地四下張望,看見了舉着「領水•隊伍尾端」告示牌的站務員,長長的列隊前圍出一個不自然的圓圈。

「爸、爸爸!加油!」

圓圈中心似乎有年輕人在打架,三個打一個,還有一名女孩哭着大叫「不要打了」,但揍人的那一方浮現笑意,其中一人甚至對倒地的小鬼亮出菜刀。這傢伙不太妙,雖然是外行人,卻有一雙野獸的眼睛。

「要是哪裏出現偏差,出事的可能就是你們了。你們母子實爲幸運,方纔的母子則爲不幸,沒有任何法理可以做到兩全其美。」

「啊?」

靜香緊握兒子的手,不斷對他喊話。

靜香的怒吼倒是聽得相當清楚。

到了這一步,至少要讓他們逃走。我望過去,看見靜香對着兒子竊竊私語,兒子一臉困惑地歪頭,被他媽媽用力拍了一下肩膀,怯怯地開口:

「喂,看仔細一點!」

我下意識地彎腰接住它,結果喫了男子一記強勁踢擊。我來不及防禦,腹部被踢凹,瞬間連站都站不穩,手扶着地板嘔吐。怎麼會這樣?這不是一般人的踢擊,我想起男人變形的拳頭,新聞說過,波光教有訓練精良的武鬥派。這些傢伙實在瘋了。

「剩下一個月,如此醜惡的餘生,毫無生命的歡愉可言。」

靜香和漂亮女生一左一右地確認他的臉。

醫生回答到一半被護士叫走。有患者突然病危,醫生趕去急救。男子咬牙目送醫生離去,同時握住老太太的手。

注:醫療資源不足時使用的排序制度。日本分爲四類,紅是第一順位,表示有致命傷,但有機會存活;黃是第二順位,表示無致命傷,但需緊急處理;綠是第三順位,表示輕傷;黑的順位是零,表示死亡或無存活希望。[n2]

本來以爲要等很久,但醫生馬上就來了,四處檢查了一下並一一點頭,從口袋拿出底端有黑、紅、黃、綠四節顏色的標籤牌,將牌子掛在兒子的右手腕便匆匆離去。

「……對不起。」

「不要妨礙我。」

「先看到女朋友纔看到我啊?你在電話裏的語氣不對勁,我很擔心,所以跑來接你了。」

護士在人滿爲患的大廳忙進忙出,一面大喊。從院內人潮的對話來判斷,品川站附近的平交道發生了重大事故,電車在柵欄未升起的情況下自殺式地衝撞平交道,造成車廂側翻,大量傷者被送進來。

小行星撞擊地球的新聞播出後,全國各地出現騷動,傷患增加了,有開的醫院卻減少了。醫護嚴重人手不足,沙發和擔架上躺滿了等候救治的傷患,輕傷者則靠坐在牆角。時機太糟了。

「我是他同學,藤森。」

「友樹!」

其他人察覺氣氛不對,開始慢慢後退,與男子保持距離。地上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有人小聲說「是波光教」,恐怖頓時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擠在大廳的人們同時往出口逃,在推擠逃竄中,只有無法動彈的傷患、陪病家屬,以及醫護人員留了下來。

在混戰中突然加入只會幫倒忙。兩位大叔尷尬地愣住。

我從出生就是不停割傷手的利器。請問我跟前者差在哪裏?出生時有沒有遇到正常的父母,不就像是百家樂的「9」或角子機的「7」,純粹是運氣問題嗎?如此不明確的東西,卻足以影響一個人的大半輩子。我看人類這項產品根本就沒做好品管吧?

「你這白癡!要是菜刀剛好刺到友樹怎麼辦?」

「我母親患有宿疾,她有心臟病,請把分類改成紅色!」

這個問題跟我剛剛思考的事情很相似。

「反正本來就快要被捅,哪有差?」

「太小聲了,人家怎麼聽得見呢?友樹,大聲一點!」

「誰知道啊?」

「友樹,聽得見嗎?時機不好,你要自己努力恢復!」

他握着試管起身,朝着大廳高聲宣佈:

「你們很幸運。」

傳來微弱的呻吟,靜香的兒子睜開眼睛了。

我腹肌用力,挺起上半身,對男人使出頭捶。骨頭撞擊骨頭的鈍重音傳來。眼看男人失去平衡,忽然有兩個陌生大叔跑過來,從後方架住他。

「我說的是實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並不存在,試問,人究竟該仰賴什麼,才能安分守己地過活呢?」

「我總算能延續教主的意志了。」

彼此介紹時,那位兒子似乎昏了過去。他的外貌是典型容易被欺負的胖小弟,但是具有不畏利器保護女人的毅力,不愧是靜香生的好兒子。

「我負責做檢傷分類※,目前紅色優先治療,請各位先在這裏等。」

「各位聽着,救贖的時刻來臨了。」

男人在手腕被我鎖住的情況下,輕輕地張開五指,眼看試管從他手中掉下來。雖然不知道里面裝着什麼,但要是破掉就糟糕了。

「他完全倒地了,送他去醫院吧。」

靜香吶喊,看來被打倒的小鬼就是她兒子。真麻煩。我攔住欲衝出去的靜香,代替她跑過去、蹬地起跳,直接把揮舞菜刀的傢伙連同菜刀一起踢飛。

他驚慌地窺視老太太的臉。路過的護士確認脈搏,老太太似乎失去意識,擔架馬上推了過來。

所有人看向男子。

我一插話,男人轉過頭來,眼神閃爍着奇妙而偏執的光芒。

「趁現在!」

坐在斜前方的男人自言自語。他穿着灰色的立領衫,看起來像一般人,但盤腿的姿勢非常標準,置於膝上的拳頭有些變形。這是有練空手道等格鬥技的人特有的手。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

「友樹!」

「有力氣道歉,就別給我當不孝子啊。」

女孩叫喚神智渙散的小鬼。她是個漂亮女生,靜香的兒子則是慘兮兮,身上沾滿了鼻血,被揍到鼻青臉腫,左眼腫到幾乎張不開,無法說出完整的一句話,發出聽不懂的哀號。

「人間地獄……」

教主一詞令我聯想到新聞說的邪教團體。我會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眼熟,應該也是因爲這身灰衣。夏天時,電視瘋狂介紹的宗教信徒,就是穿着這種彷彿從前的功夫電影裏拳法家會穿的立領上衣。

靜香跑過去,漂亮女生警戒地往後縮。

就在我難堪地跪地嘔吐時,男人想奪回試管。我立刻把手像烏龜一樣藏在身體下方,緊接着,頭部、背部和各個部位皆受到踢擊,如果只有我在這裏倒下還無所謂,但是這裏還有靜香和她兒子。

「我瞭解您的心情,但現階段是黃色。」

年輕人前方鋪着一牀棉被,上面躺着一位老太太,應該是他的母親,臉色相當糟。

「媽?媽?」

「……我是高中生。」

「本院優先收治幼童及重症病患,其他人請稍候。」

「……媽的混帳!」

細細的聲音使我皺起眉頭。他在說什麼?

男人高舉試管,動作帶着展示意圖,語調卻平靜無波,表情不帶絲毫感情,唯有雙眼散發詭譎的光芒。我全身寒毛直豎,反射性地站起來,抓住男人的手,和他在極近距離下眼神交會。

「就是說啊,這點輕傷放着不管也會好。加油啦,國中生。」

「爸爸!」

這一次,我彷彿被他的呼喊拉了一把,儘管沒體力了,本來也以爲死定了,身體卻自己動起來,閃過了拳頭。

「爸爸,加油!」

靜香兒子旁邊的漂亮女生也跟着一起喊。隔了幾秒,四面八方都傳來加油聲。是那些逃不了的病患,以及無法丟下病患逃走的人。

「爸爸加油!」

「爸爸不要輸!」

多重加油聲迴盪在挑高的醫院大廳。是在耍笨嗎?就算狀況再怎麼危急,你們也不該仰賴平時看不起的流氓吧?這些人真夠自私。

「爸爸加油!爸爸不要輸!」

靜香的兒子吶喊。我沒有家人,你的父親另有其人。假如沒有世界末日,我只是一個短短几天內就殺死兩個人的重刑犯,應該會被判死刑。怪的是,加油聲卻越來越大。

——現在是怎樣?

這不是我小時候常做的夢嗎?無論情況再怎麼危機四伏,我都是最終正義必勝的超級英雄。但是,每當我接受衆人的拍手與喝采,意氣風發地醒來時,都發現自己躺在髒亂的破屋內,身上蓋着潮溼的毯子,飢腸轆轆。曾幾何時,我不再做夢。

「爸爸加油!」

歡呼聲中,兒子的吶喊聽來格外清晰。

啊——好吵,吵死了。好吧,我就保護你們一下吧。我擠不出多餘的力氣,只能用體重迎擊,同時揮出右拳。男人倒在地上,我撲上去,藉由體重的加持給他一記肘擊。堅硬的衝擊感傳來,他的肋骨應該斷了。

拜託別再站起來。五秒、十秒……確認男人徹底昏過去後,我渾身虛脫,感覺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乾。接着,我乾脆直接呈大字形仰躺在地,身旁陸陸續續響起拍手聲。

「謝謝爸爸!」

「爸爸好厲害!」

拍手聲越來越響亮,我都要翻白眼了。

這些人腦袋有病是不是?即便現在得救,一個月後還不是統統得死?但是他們卻發自內心慶幸自己得救。人類這種生物的腦袋到底多笨啊?

「信士,辛苦你了。」

我整個人愣住。

嗯,怎麼形容呢?感覺還不賴。

「蛤?」

別騙我了,既然這樣,你當初爲何要逃?你看,你兒子也嚇傻了。我想回嘴叫她「別跟我開玩笑」,話卻卡在喉嚨,因爲靜香的表情非常認真。

靜香碎念,抓住兒子的肩膀,將他推過來。

靜香的臉進入我仰望天花板的視野,旁邊還有那個臉腫到像沙包的兒子。

在一個月後就會死的此時此刻,我竟品嚐到了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事情。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想也想不通。

「爸爸,謝謝你救了我。」

「友樹真的是你兒子。」

「……什麼東西?」

我板起臉孔回答。有那麼一瞬間,我這人渣竟然也有了爲人父的錯覺。

原來我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笨。

「笨蛋。」

「啊……不用演了,都結束了。」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喜極而泣。

最後關頭,人生竟然出現大轉折。

眼前忽然一陣模糊,我用手遮住眼睛。

「這是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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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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