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格里拉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 凪良汐 · 3.7萬 字

江那友樹,十七歲,殺死了同班同學。
即便那是一個死了也完全不值得哀傷的傢伙,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動手殺人。額頭和鼻頭汗如雨下。好扯的未來,世界不正常了,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
★ ★ ★
導師報告完畢後走出教室,彷彿繃緊的弦鬆開一般,教室的氣氛爲之鬆綁。回家組聊着要去麥當勞還是KTV打發時間,坐隔壁的長田發出「嗚哦!」的吼叫,像只急着要去摘香蕉喫的大猩猩,起身走出教室。長田是棒球隊的隊長,整個高中生活都奉獻給甲子園出賽了。
側眼目送揮灑青春光芒的同學離去後,我這回家組的也興沖沖地將課本收進書包。我從小就不擅長任何運動,無緣參加運動社團。不,小學低年級時似乎還行?當時跑步速度不算差,可惜之後體重開始狂飆,我也變得不愛動。
要是瘦下來,運動神經會復原嗎?我想,光是體型由胖變瘦,日子就會好上三成吧。我幻想着光明的未來,準備回家時……
「親愛的江那,別急着走啊,來幫我掃地嘛!」
井上從背後搭住我的肩膀,嘻皮笑臉地說「拜託你囉」,同時用拳頭猛鑽我的側腹。痛痛痛。
「掃完通知我一聲。」
他不等我答應便同朋友揚長而去,我忍不住低頭嘆氣,把肩上的書包放回座位,從教室一隅的置物櫃中拿出掃具。
值日生裏會認真打掃的人,連我在內頂多三人,愛掃不掃但姑且會做完的約五人,完全蹺掉打掃的約兩人。我總是對於這樣的比例感到不可思議。
一個班級的掃地值日生分成四組,裏面男女混合,分組方式採隨機制,照理來說所有人都要輪流打掃,但過一陣子總會演變成「認真組」、「交差了事組」與「能偷懶則偷懶組」,如此壁壘分明的上、中、下階層。附帶一提,「上」是指那些偷懶的人。
奇妙的是,無論怎麼分組,我總是回過神來便落入下層。說起來,身材圓胖、考試和體育成績落在中後段(或接近中段的後段),這些都不是致命傷,只是,當它們一個個加總爲「江那友樹」後,就像啓動了什麼開關,我宛如被傳送到異世界的輕小說主角,就這樣被傳送到最下層。然而,等着我的不是異世界,我也不是勇者或法師,我——走到哪裏都是我。
宛如萬物運行的法則,無論我如何掙扎都不可能掙脫下層。更讓我害怕的是,恐怕到我出了社會也無法逃離這個機制。
——終其一生,都註定當只被剝削的綿羊。
那種只能安安分分地待着,任人剃毛、擠羊奶的弱小生物。但是啊,有時我仍會突發奇想,或許某天會有一道天啓下來,電光四射地劈中我。
——會不會,我其實是隻披着羊皮的猛獸呢?
——有沒有可能褪下這身厚重又俗氣的羊毛,來個大變身?
當那一刻來臨時,使我看來稚氣未脫的虎牙將變成銳利的獠牙,剪得又短又齊的指甲將化作兇猛的彎鉤,輕而易舉地撕裂那層悄悄覆蓋世界、名爲「荒謬」的薄紗。我想像自己發出低吼,奔馳在荒野,化作一頭獸。
每次拂動掃把,就會揚起亮晶晶的灰塵。我在窗外射入的斜陽下,蒙着懸浮的塵粒,如同一頭奮力揮灑光與熱的野獸,反覆着屬於我的壯闊冒險,回過神來已打掃完畢。透過幻想來逃避現實,是我擺脫現實屈辱的止痛藥。
「掃好了。」
儘管我位於校園金字塔的下層,至今也安分守己地過着和平低調的生活,只是自從被井上盯上後,地位又降得更低了。
「聽說爸爸從前也是個大塊頭?」
「來都來了,唱一首再走嘛。」
「那就由我們選一首適合江那的帥氣歌曲囉。」
我和藤森雪繪是小學同學,她身爲大型綜合醫院的千金小姐,當時已是叱吒校園的富家美少女,而我只是一介不起眼的胖小弟,剛好在人生的某段時期與她同班,彼此並未深交。
去程和回程都遇到她,未免太剛好了,我無法裝作沒看見,加上那天從午後開始下雪,風雪無情地打在月臺最尾端的長椅上。
井上如國王一般仰靠在沙發上,這句話是命令,不是提議。
「媽,你自己不也只讀到國中嗎?」
我踏着疲倦的腳步來到走廊,正巧撞見樓梯口的兩人。藤森被逼到了牆角,井上則熱切地向她攀談。
幽默的小船險些翻覆,我趕緊用大動作的海帶舞掩飾,藤森倏然起身,看也不看僵住的我,面色不悅地走出包廂。井上見了急忙追出去,留下其他人意味深長地交換眼色,我則重新跳起了舞。
「江那。」
「藤森。」
對我來說是不幸,對井上來說卻是幸運,有個跑腿的坐在後面,隨時恭候差遣。接下來的日子,井上天天使喚我,其他同學也受到影響,一個個都瞧不起我,兩個月一次的換座位時間還沒到,「江那等於井上僕人」的形象便在所有人心中定型了。
藤森被指名點歌,冷冷地回「不用了」。
沒什麼特殊原因。我和他分別屬於判若雲泥的上下階級,只因名字拼音一個是「i」,一個是「e」※,在名冊上排在一起,就被安排在前後座位。只是小小的命運造化弄人。
「不行。」
他的語氣彷彿在驅趕逗膩的野狗,語畢旋即轉回藤森的方向。我站着不動,從書包拿出錢包,掏出百元硬幣,把手伸過去。
儘管我有很多話想說,仍朝便利商店跑去,連在心裏咒罵「開什麼玩笑」、「混帳東西」都沒有。因爲丟出去的惡言惡語總是化作回力鏢,刺回我的胸膛,像在斥責對那些人卑躬屈膝的自己。
「不會唱歌,那就跳舞啊?」
在月臺角落的長椅坐下後,刺眼的夕陽從屋檐的盡頭斜射而來,我眯起眼,想起自己曾在這裏與藤森說話。
——啊,藤森也在。
今天,我依舊乘著名爲幽默的小船,在絕望的暴風雨中維持航向。正當我朝着遠方依稀可見的海岸拚命地劃,視線竟不小心和藤森撞個正着。只有她沒有笑,微微蹙起眉。
「有什麼好笑的?」
聽到這句,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女廁的門開了一半,藤森悄悄探出半張臉。我趕緊收起笑容,但笑容到了臉上就無法收回,我更不可能向她解釋自己在笑什麼。我只能起身,笑笑地低頭說「沒事」,轉身走向樓梯。
藤森身爲校花,自然不乏追求者,而她一一拒絕了每一個人。連深受女生歡迎的足球隊王牌帥學長扭捏地向她告白時,都被她一句「可不可以快一點?我趕時間」冷冷拒絕,從此以後,藤森的高冷地位便無可動搖。
「你這大塊頭,到底想長多大啊?」
這句話的語氣不容分說。
即便這是一個由階級組成的社會,每個階級內仍有各自的愛恨劇碼。我像株沒有幹勁的水草,緩緩地搖擺,隨波逐流、置身事外地眺望着。只要下定決心不反抗,日子倒還過得去。
「沒關係,你跟個頭高、腦袋好、人品也好的爸爸很像嘛。」
訊息後方列出一長串飲料和零食,連句「謝謝」、「辛苦了」都沒有。那些傢伙認爲我本來就該服侍他們。
烏溜溜的黑長髮、大大的杏眼、豐潤的桃粉色嘴脣,裙子下方可見細長雙腿,尤其小腿特別修長漂亮,級別明顯和其他女孩不同,連在上層都是頂尖的。
我先對他們全員下咒,詛咒他們走進餐廳忘記點餐,結婚典禮當天長針眼,喫咖哩的日子忘記按下電鍋煮飯。我扭呀晃地加強施法的力道,不知不覺邁向第二首歌。
——上次與她近距離接觸,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不喜歡讀書,讀了也沒用。」
我連最擅長的理科,都是考到七十分就算高分。
「是啊,他跟搖滾樂手布袋寅泰一樣,有一百八十七公分高。所以你接下來還會迅速長大,外套和鞋子都得常常換新,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呢。」
無法引人發噱的小丑,比被嘲笑的小丑要可憐一萬倍。
此時電車進站,我和媽媽一起上車。電車在震動之後緩緩加速,我望着車窗外向後流逝的風景,驀地注意到坐在對面月臺最角落長椅上的女孩。
我感受着抹不掉的屈辱,露出自嘲的笑容。
「雪繪,要不要點歌?你不是喜歡Loco嗎?」
井上聞聲回頭。
藤森震了一下,轉過頭來。
井上不可一世地抬了抬下巴。這裏是上級國民聚集的國度,下級國民沒有反抗的餘地。
我無奈地舉起雙手,勉強配合音樂扭動身體,衆人先是暗暗喫驚,接着鬨堂大笑。我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乾脆想像自己是海里的裙帶菜,不停隨波搖擺,其他人一面大笑一面拿出手機錄影。在自尊心受挫之前,我已蓋上心中的蓋子,用平時的方式逃避現實。
藤森乘隙鑽過井上身邊,逃向女廁,當井上驚覺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離去。井上瞪了我一眼,狠狠踢我的小腿,我痛得蹲下來。
藤森將烏黑的長髮紮成一束馬尾,雪白的大衣領口鑲着蓬鬆的毛皮,裙襬下穿長襪的雙腿端整地併攏。
媽媽雙手插進羽絨外套的口袋,從上方打量我之後,忍不住咂舌。媽媽的動作和遣詞用字都很沒氣質,望着我的眼神卻總是那麼溫暖。
——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就是了。
「媽,我想去一下書店,你先回家吧。」
我低着頭,凝視運動鞋的鞋尖。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唯獨今天特別難熬,因爲要在藤森的面前出糗。
我從過去的經驗學到,當真正的詛咒反噬到自己身上,纔是最痛的。首先,詛咒別人去死只會彰顯自己更加悽慘;其次,這年頭早已不流行懲惡揚善的故事了;最後,世界上當然沒有詛咒這玩意兒。這就是現實三重奏。
「你也看一下場合好嗎!」
井上咒罵兩聲便返回包廂。哼,蠢蛋,叫別人看場合之前,先搞懂女人心吧。她很明顯在排斥你啊,那個眼神跟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們兩個在藤森心中的地位一樣啦。
「井上。」
我雖然叫住了她,但是還沒想到話題,氣氛頓時有些尷尬。藤森移開目光。面對班上不熟的男同學,這是她一貫的態度。我慌張地說:
「走嘛,雪繪,我可以配合你啊,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井上咂舌,厭煩地從我手中抓走硬幣。
——那不是藤森嗎?
「我剛剛算錯找錢,還你一百塊。」
曲子播畢,沒有人阻攔我回家。
我幫她不是爲了聽她道謝。不過,很高興聽她說謝謝。
「這些是你託我買的。」
我在心裏譏諷自己「是服務生嗎」,走進最內側的包廂。時下流行的J-pop震耳欲聾地傳來,昏暗的包廂裏坐着井上那票人和其他班級的女生,總計八人。他們全是校園金字塔的上層階級,一樣的制服穿起來格外清新脫俗。這些人散發一種慵懶的氣質,笑聲特別響亮,連老師對他們說話都要敬畏三分,教室後方的窗邊座位總是被他們霸佔。
四面八方傳來難聽的麥克風歌聲,我在回聲環繞下,傻楞楞地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謝謝。」
★ ★ ★
大概是親暱的叫法觸怒到她,只見藤森困擾地翻白眼。井上看似完全沒希望的模樣加強了我的信心,我走過去,嚥下口水調整氣勢,插話道:
注:井上的羅馬拼音是「inoue」,江那是「ena」,兩個都排在五十音的「あ」行。[n2]
「我會試試看啦。」
「哦,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我聽見呢喃而回頭,藤森快速板起臉。
「三樓最裏面的包廂。用跑的。」
我把整袋零食交給井上,他說着「辛苦囉」,遞給我兩張千元鈔票。我想快點找完錢回家,此時卻有人呼喊「江那——」,怯怯地回頭,視線迎上一羣笑嘻嘻的女生。
「我在車站前的KTV,你把東西買過來。」
「來,江那,換你唱。」
井上把麥克風遞過來,曲子我聽過,但不會唱。面對時下熱門的旋律,我只能不知所措地站着,其他人憋住笑意打量我。
藤森以外的女生吱吱喳喳地按着點歌機。她們並不是把我當成自己人,純粹是想借機嘲笑我,井上等人也露出看好戲的嘴臉。
「咦?」
「你也要好好加油,考出好成績,以後去讀好大學,纔能有好出路。」
她快速道謝,同時「砰」地關上門。
「不要逛太晚哦。」媽媽叮嚀後,登上樓梯出站,我在人潮稀疏的月臺偷看藤森,只見她頭低低地坐着,在下一班電車進站時抬起頭,卻始終沒上車,只是目送電車離站。吹雪捲起她的馬尾,看得我都覺得冷了。她這樣會不會感冒啊?我靜靜地走過去,鼓起勇氣叫她:
校花藤森雪繪瞥了我一眼,視線旋即轉回喝到一半的冰茶。我只想盡快逃出這裏。
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朝樓梯反方向的月臺走去。
媽媽總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我卻半信半疑。身爲一個高中輟學的不良少女,她要去哪裏認識那麼完美的父親呢?爸爸在我出生前便因病去世,家中連一張照片也沒有,我甚至不知道他的長相。媽媽說,父親生前不喜歡拍照。
我傳LINE給井上,他立刻回我:
搭乘搖晃的電車回家時,我不停在腦中重播剛剛的畫面。意外與藤森說到話(對於女性絕緣體而言,那已經算是說話了),還被她道謝的喜悅,以及被她目睹自己遭到羞辱的難堪情緒,在我心中攪和成一團,壓迫着胸口。
「剛纔……」
「打擾了。」
「有時間打工,不如好好讀書,以後去唸好一點的大學。」
「藤森,你中午也坐在這裏呢。」
詛咒是有訣竅的,不能咒他們走路聊天被車撞、血肉橫飛身首異處,或是父母破產、被追債追到家破人亡之類的。切記要保留一絲幽默感。
媽媽看似開心地望向灰濛濛的冬季天空。
原來大小姐也會搭電車啊。猶記我當時傻傻地這麼想,怎知買完東西,傍晚回到車站以後,又瞥見她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我終於感到奇怪。
「等我上高中就去打工。」
「就是因爲這樣,媽媽出社會後喫了很多苦,有學歷比較好。」
小學五年級的寒假,我和媽媽上街購物。因爲我在一年之內增高又長胖,媽媽說要幫我買新外套。
「我在對面月臺的電車上看到你,你該不會一直坐在原位吧?」
現在,敢向藤森告白的勇者已大幅銳減,而井上是死纏爛打的其中一人。這件事不是祕密,大家對此表現出各自不同的反應,那個暗戀藤森的男生有意無意地偷看走廊,暗戀井上的女生則在另一頭露出陰沉的表情,旁邊有女性友人小聲鼓勵,除此之外的人都等着看好戲。
我笑着說「這樣會凍僵啦」,試圖緩和氣氛。藤森依舊低着頭。
「又不會怎麼樣。」
「呃,你真的一直坐在這裏?」
「不關你的事。」
這是要我不要多管閒事。平時無論對誰都很溫柔的模範生藤森雪繪,今天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我不禁爲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搭話而後悔。
「也是,抱歉。」
就在我打算說拜拜時,忽然瞥見她被凍到發紅的纖細手指,與雪白的大衣形成強烈對比。我摸索口袋,拿出一個暖暖包。
「這給你用。」
我把暖暖包「沙沙」地拋到她的裙子上,說了句「拜拜」,準備離開。藤森「啊」了一聲,欲言又止,我緊張地回頭。
「謝謝你的暖暖包。」
我用力搖搖頭,連「我用過了,你別在意」這麼簡單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就在我磨磨蹭蹭時,藤森的樣子變了。
這下不只手指發紅,她連眼角和鼻頭都變得紅通通的,眼窩堆積着淚水,但她緊咬下脣,忍住不哭,模樣看起來像在生氣,跟平時氣質翩翩、面帶微笑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一陣強風吹來,紛飛的雪花斜切入我倆之間,在霧白世界的另一頭,藤森泛紅的眼睛和鼻子抓住了我的目光。我彷彿被連根拔起的植物,險些被強風捲走。
「我在遷怒,對不起。」
藤森吸着鼻子,充盈在眼眶的淚水勉強沒有掉落。
我說不出話,取而代之地從口袋拿出明治牌的阿波羅巧克力。胖子的口袋裏隨時都藏着點心。
「要不要喫?」
藤森盯着我唐突遞出的阿波羅巧克力,點了點頭。我如同謹慎計算距離的貓兒,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隔着約莫一人的距離,在她旁邊坐下。
「來。」我打開盒蓋。
「謝謝。」藤森把手伸了過來,我倒了三顆阿波羅巧克力在她紅腫的小小掌心。那是由粉紅色和咖啡色組成的三角錐狀巧克力。
藤森沒有答腔,輕輕用暖暖包捂住鼻子。領口的白色毛皮,加倍襯托出她因爲寒冷與其他原因而泛紅的雙頰與眼角。
哪有啊,我只是一個不幸的色狼!不對,我根本沒有偷看裙底。好痛,我按住撞到的鼻子,衆人的笑聲卻越發無情。
你們統統去死!
看到這一幕,我的雷達出現感應。好事很少應驗,壞事經常發生。應該說,我本來就很少產生樂觀積極的預感,所謂的預感,有九成是壞事。就在我急急忙忙想離開教室時……
「喂,很危險欸!」
「要、要不要跟我去?」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給了我勇氣,使我洋洋得意。
——SOS、SOS,呼叫地球、呼叫地球。是我,發生緊急狀況了。
「不能跟爸爸媽媽一起去?」
井上叫住了我。唉,預感應驗了。
「可是真的要去時,又覺得害怕。」
糟糕,這下不妙,趕快用老招分散注意力。我是披着羊皮的野獸,在嘲笑我的人面前伸出獠牙、長出利爪,強壯到可以撕裂一切。成爲野獸的我越過柵欄,不再任人予取予求,自由地奔馳在無邊無際的山谷……
就在黑暗逐漸將我吞噬時,教室的門打開了,井上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趴在地面的我,視野前方出現一雙修長的小腿。心臟怦咚一跳,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來者是藤森。
她再次點頭。
我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來,女同學「啊」地指着我的臉。我疑惑地摸臉,察覺溼黏的觸感,手指沾上了紅色的液體。是鼻血。
「抱、抱歉。」
小學五年級已經可以自行搭公車或電車,但去東京必須從廣島車站轉乘新幹線,廣島車站距離此處有好幾站,我連新幹線的票要怎麼買都不知道。
井上舉起籃球,朝教室右側一丟。我急忙跑過去,用攤開的襯衫接球。是的,我負責扮演籃框;遊戲方式不是把球投入籃框,而是籃框自己去接球。我把接到的球送回興奮高喊「第一次罰球成功」的井上面前。
「不知道?」
「少囉唆!」井上假裝踢人。
「我該回家了。」
「那是車票嗎?」
「你在跟我說話嗎?」她臉上的表情彷彿這麼寫着。藤森困擾似地看了愣住的我一眼,回頭繼續和朋友們說話,肩膀的另一頭,可以看見其他女同學臉上寫着「怎麼了?」、「他在說什麼?」,眼神來回比較我和藤森。
身爲一名小學生,莫名被喜歡的女生無視,完全足以請求地球毀滅吧。
「十公斤的米,買三千元有找的。」
天外飛來的一句話,使我反應不及地眨眨眼。
接着,我飄飄然地佇立在風雪橫掃的月臺上好一陣子。回家的時候,我失溫了,隔天甚至感冒發燒,被媽媽罵「傻瓜」,但我感到相當幸福。
烏溜溜的黑馬尾轉了過來,我的情緒來到最高點。
「如果和我去可以的話,好啊。」
「你想去東京的哪裏?」
我想也是,小孩子自己去東京太困難了——
「第一次罰球。」
如果這個願望無法實現,我也不想活了。
「我懂。」
「江、那、小、弟。」
「小繪,你跟江那很熟嗎?」
「自己一個人去?」
我和藤森之間,有過一場如夢似幻的奇蹟約定。也許那真的是夢,是擅長妄想的我單戀女神太久,擅自竄改了記憶嗎?——不是的,過沒多久,我就確確實實地從夢中清醒了。
她還是跟從前一樣漂亮,但我已經沒有當年在那個下雪的月臺,彷彿被連根拔起、帶往其他地方的悸動感了。
她像是抓住浮木般地抬起頭,我嚇了一跳。
「謝謝你的暖暖包和阿波羅巧克力。」
「哎喲,江那是幸運色狼※。」
★ ★ ★
我藉由喫下阿波羅巧克力,來掩飾這股緊揪胸口的窒息感與羞恥感。我把巧克力分給她,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好好喫」、「好冷哦」等無意義的對話。如果可以,真希望這段時光能持續到永遠,但很快地,藤森咻地站起來。
「還好你沒去,小學生自己去東京玩太危險了。」
「藤森,早安!」
井上在放學後的教室大聲宣佈,整個人大剌剌地盤腿坐在黑板前的講桌上,食指旋轉着從體育館借來的籃球。上級國民紛紛盤據在前排座位,自成一格地聊天。身爲一隻悲哀的綿羊,我只能遵從命令,站到教室後方,脫下制服襯衫,雙手攤開襯衫並舉高。
「不知道。」
該被警告的是他們纔對吧?
——請現在立刻爆炸,使人類滅亡。
「嗚啊,被趁亂偷看了。」
爲什麼?爲什麼就連這種時候,我都得如此告誡自己呢?
「可以嗎?」
藤森抬頭望着淺灰色的天空,飄下來的雪花宛若灰塵。一般來說,不是因爲有感興趣的事物纔想去的嗎?既然要去,不是應該先做準備嗎?我把這些問題吞下肚,因爲藤森凝視天空的側臉無比認真。
說完以後我馬上後悔,她怎麼可能願意跟我這胖子一起去呢?
面對那張睫毛纖長的漂亮側臉,我只能像個傻瓜似地看呆了。
「沒有啊,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藤森小聲回答。女生們先是不可思議地望着我,接着輕蔑地交換眼色。我直直走過去,抵達自己的座位。接下來,我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恥辱,努力不看藤森等人所在的位置,故作鎮定地從書包拿出課本、放進抽屜。
第三學期※的第一天,我滿懷期待地去上學,推開教室的門便看見藤森的身影。我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邊興奮地對她大喊:
「藤森,我們一起去東京!」
由於我家沒有需要返鄉的祖父母家,過年的時候,我總是和媽媽一起待在家,毫無年節氣氛地放寒假。那年寒假,我滿腦子都是要和藤森去東京的計劃。
還沒說「我做了許多調查」,藤森便詫異地歪頭。
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裏都負責跑腿,我的人生到底怎麼了?
「藤森,那、那個,關於接下來要去東京的計劃——」
她回過頭,「嗯!」地朝我揮揮手。
注:指不經意撞見女孩子換衣服,或因偶發意外得到女性福利的情境。[n2]
「拜託,不要看到女生的腿就興奮到噴鼻血啦。」
「我想去東京。」
當我坐在長椅上回憶往事時,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通知鈴聲。
我一抬頭,女同學急忙壓住裙襬。原來,我倒在地上的姿勢,剛好可以看見坐在椅子上的女生裙底。
我查了新幹線的票要怎麼買,購票上並不困難,但我被昂貴的票價嚇了一跳,隨後找到有一種比較便宜的東西叫高速巴士。我反覆計算價格,如果是高速巴士,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零用錢勉強夠用,但是萬一要住宿呢?想到即將要和心儀的女生單獨旅行,我緊張得不得了,拚命調查觀光景點與店家、構思話題,在腦中融入妄想,一邊反覆演練。
「我好高興,謝謝你。」
「去東京玩?」
注:日本爲三學期制,新的學年從四月開始,四到八月爲第一學期,九到十二月爲第二學期,一到三月爲第三學期。[n2]
即使發生了這種事,我還是可悲地暗戀了藤森一陣子,但是大概上國中之後,她的氣質就變了,開始和千金大小姐們保持距離,常和愛玩的同學混在一起。她的外貌還是跟從前一樣清新脫俗,只是變得不太愛笑,下巴總是微微抬高,百無聊賴似地穿越走廊,宛如一位不允許平民百姓接近的王女。
藤森將暖暖包貼在臉上,在口中滾動阿波羅巧克力,我從旁偷看她喫着東西時而鼓起雙頰的模樣。兩人份的白色吐息吹入冷空氣中。
「所以才從中午一直坐在這裏嗎?」
「嗯,我習慣在嘴巴里把草莓的部分和巧克力的部分分開喫。」
「跟朋友呢?」
「問過了,對方說不行。」
「不能。」
藤森看見了我,顰起眉毛。我的臉上沾得到處是鼻血,手中抓着制服襯衫,身上只穿一件T恤,狼狽地趴臥着。爲什麼偏偏是她?
「雪繪說她今天有事不能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常常注意到她。也許直到今天,我仍迷戀着那個下雪日的藤森吧。那個她已經不見了,只留存在幻想裏,持續爲我的心帶來震盪。不過,如果她現在對我說「跟我交往吧」,我一定馬上感恩下跪。是的,我就是這麼喜歡她,心情類似迷戀遠在天邊的偶像吧。
世界上根本沒有神,憑幽默感無法救世自保。
藤森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今天相對和平落幕,除了午餐時間被叫去買便當,並沒有發生特別讓我想逃進幻想的事件。真是美好的一天,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此時前面座位的井上發出「什麼!」的哀號聲,我忍不住偷看,只見他神情扭曲地瞪着手機。
「我、我沒有!」
「我喜歡這個巧克力,造型很可愛。」
這是媽媽平時要我幫家裏跑腿用的LINE帳號,我「呼」地吐氣,站起來。
我在那一刻了解到自己的不自量力。這個世界由滿滿的階級所構成,下層的我不可能和頂層的藤森說到話。那是隻發生在那個下雪日,僅限當天、當下便結束的夢境。我爲自己的過度興奮感到可恥並且想死。當日粉碎的不是地球,而是我微小的初戀。
我瞥見她跟暖暖包一起捏在手中的紙片一端。藤森默默在口中滾動巧克力,放棄掙扎地點頭。
「撿回來時也要用跑的。」
「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是東京沒錯。」
我被井上等人強行留在教室。等其他人一一離校。
然而,大腦似乎因爲悔恨、羞恥與疼痛而當機,我沒有力氣遁入幻想裏。再這樣下去,我會忍不住咒罵他們統統去死。不行,危急時更需要靠幽默感解圍啊,快點拿出幽默感……
「好啦,馬上來舉行第一屆移動球籃大賽!」
他間不容髮地說「第二球」,我趕緊退回教室後方,勉強接住籃球,再用跑的回到井上身邊。第三球他作勢要投得很遠,結果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鬆開,我來不及接,想要跑回去時,腳還勾到椅子,整個人狼狽倒地,連同桌子一起翻倒。巨大的噪音使在場的女同學發出驚呼,我趴在地上,眼前是女孩子的室內鞋。
「你也該習慣熱臉貼冷屁股了吧。」旁邊的朋友嘲弄。
「呃,雪繪,你怎麼來了?」井上驚慌失措地猛眨眼,「你不是跟朋友去買東西嗎?」
我對一邊說着「拜拜」,一邊奔向樓梯的藤森喊道:
「取消了。我纔想問,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這句話明顯帶着不悅,井上惺惺作態地搖頭。
「我們在玩假裝投籃的小遊戲,江那自己摔倒,不小心偷看到早苗的內褲,興奮到噴鼻血。你剛好撞見幸運色狼的事發現場。」
現場血跡斑斑,井上自己也知道心虛地大聲乾笑,其他人連忙跟着點頭。藤森用一樣的眼神看了看衆人又看了看我,冰冷的目光使周圍的笑聲逐漸變小,最後,所有人安靜地注視她,宛如在等待王女的裁決。
「真令人倒胃口。」
就這麼一句。說話的對象包含了井上他們與我。我覺得越來越想死,井上等人努力擠出笑容,一陣尷尬之下,井上的手機響了。
「喂——聽說地球要毀滅了。」
井上盯着手機說,應該是有朋友傳LINE給他。我和藤森以外的其他人都飛奔過去,不是因爲真的感興趣,純粹是想逃離尷尬,衆人開始七嘴八舌。
「你說什麼?地球要毀滅了?」
「『有巨大的隕石即將掉落,地球完蛋了。』」
井上大聲念出LINE的內容。
「這已經是舊聞了,現在全世界沒人會信啦。」
「很久以前也吵過啊,好像叫諾斯特拉達穆斯預言?」
「我聽父母說過,什麼恐怖大王降臨,應該是昭和年代的事情?」
「哪有那麼早,應該是平成吧。」
話題明明很無聊,衆人卻刻意大笑。齊聲大笑是最簡單的團結方式,這些人拚命地團結大笑,好正當化自己的行爲。只有我和藤森不在小圈圈之列。
即使脫離了行列,藤森也不爲所動,像個端坐於最上位、不加入任何團體的孤傲王女,已然習慣了孤獨;也像是一顆彈落至遠方的清冽寶石,一如平時輕抬下巴,昂首佇立。
我維持跪姿,對藤森產生一種不一樣的共鳴。我們是被厚厚的中間層阻隔於上下世界的兩個單獨個體,因此位在同樣的相對位置。
「唉,笑到口渴了,去喝東西吧。」
井上提議,一行人便動了起來。
來到走廊,迎接我的是放學後的寂靜。遠方傳來運動社團的呼喊,世上明明充滿人羣,黃昏下的橘色走廊卻只有我一人。我取出藤森的手帕,輕輕湊到鼻子前,有淡淡的花香。
——我就知道藤森適合玫瑰香味。我纔要謝謝你呢。
「是啊,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偶爾,我會自暴自棄地想,希望有小行星或隕石什麼的從天而降,把一切歸零;轟的一聲,把沒希望的未來重置。應該不會只有我這麼想吧?難道我以外的其他人,每天日子都過得閃閃發亮嗎?世上總有一人,心情跟我一樣吧?
早上的鐘聲響起,導師走進教室。
被強風連根拔起的感覺回來了,我有些迷惘。怎麼辦?我又喜歡上同一個女生了。
「我會負責洗乾淨,反正家裏本來就是我在洗衣服。」
「可是,他說美國政府要正式召開記者會耶?」
藤森應該不是刻意來救我,而是在堅守原則吧。
隔天的教室比平時熱鬧。
「回去前記得洗把臉啊。」
——別這麼說,江那以前也幫過我啊。
能幸福地迎向生命的終點,真好。
鼻血已停止,伸舌一舔,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中散開。手上沾着幹掉的血跡,我不想弄髒藤森的手帕,便用指尖輕輕捏起,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再撿起髒掉的襯衫,用力拍掉灰塵——同時感覺視野逐漸模糊。
我是披着羊皮的野獸。
「早安,請同學們回到座位。」
「應該不至於,她性格冷淡,不像會告狀的類型。」
「有人說一年後纔會碰撞,有人說是一個月後,網路上流傳着各式各樣的版本。」
「是您。對不起,我把衣服弄髒了。」
至少就現階段而言,我實在找不到什麼像樣的才華,能像漫畫、小說或音樂裏描述的主角那樣,一舉來個人生大逆轉,每天只能看井上的臉色,在狹縫間求生。這表示,我勢必得在「裝備欄位空白」的情況下面對未來,光想就憂鬱。
「我自己也覺得受不了。」
「呃……她是什麼意思?」
「美國CNN電視臺播出小行星即將撞擊地球的快報之後,目前美國各地都出現了小規模的暴動。這是CNN電視臺擅自流出的獨家情報,還無法斷定真僞,關於這點,明天美國政府將會召開記者會。」
「嗯哼。」媽媽頷首,電視播起下一則新聞。
那些危險藥劑隨時都有可能被拿來進行毒氣恐攻,城市的鬧區和電車線路因而嚴陣以待。我想,比起小行星撞擊地球、使人類滅亡的假新聞,這條社會案件要嚴重多了吧?只是距離事發已經過了三個月,大家的關注度也降低了。
別人家的母親看到孩子被欺負、衣服上沾了血,首先應該會表示擔心吧?我家老媽卻是問我有沒有反擊。
媽媽又說起理想中的父親了。
讓媽媽如此迷戀的父親,究竟是何許人物?
「血都噴到制服上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瞞不了被欺負的事實,我也不想讓媽媽認爲我因此受傷消沉,孩子在父母面前也是愛面子的。
——藤森,我們一起去東京!
「我也看到了,聽說月球的碎片會先掉落。」
兩人在看似隨時會接吻的咫尺距離下互訴情話,左右兩側的上班族與帶着孩子的母親神情尷尬地望向他方。
——江那。
像我一樣,每天假裝和平度日,其實內心早已絕望。
我想起井上他們提到地球即將毀滅的愚蠢笑臉。不過,美國真是勇猛的國家,竟然因爲這麼一點網路上氾濫的假新聞就引發暴動。
「萬一她向老師告狀呢?」
「溫柔踏實的人,會跟人打架嗎?」
起初,波光教被認爲是常見的新興宗教團體,但是,數年前開始傳出奇妙的謠言,像是教徒會配戴可疑的器具修行、出家信徒必須與家人斷絕往來、調查波光教的獨立記者離奇失蹤等,整件事隨着教團總部一帶飄出惡臭甚囂塵上。
我先假裝聽不懂,但沒用。
家裏雖然沒有父親的照片,但我看過媽媽年輕時的相簿。照片裏青春洋溢的媽媽是個不折不扣的兇狠小太妹,就憑井上那種貨色,肯定被她一腳踹飛。儘管她現在只是個把毛躁的頭髮隨便束在腦後的平凡大嬸,也是個毅力不凡、一肩扛起家計、家事和育兒重任的偉大母親,儘管口氣差了點,個性衝了點,但我並不討厭她。
今天罕見地和平落幕。昨天才被藤森撞見霸凌現場,就算井上等人再怎麼囂張,想必暫時不敢輕舉妄動。我的壞心情一掃而空,放學後特地繞去雜貨店買了零食和玫瑰香味的衣物柔軟精,想用它來洗藤森的手帕。獲得手帕的過程固然悽慘,但想像着歸還的過程,心情總是雀躍的。
「太弱了吧,你真的是我生的嗎?」
笨蛋,一點小事而已,別哭啊。我胡亂抹着眼,走去廁所洗臉,靠近鏡子仔細檢查。太好了,沒有留下傷痕,這樣應該不會被媽媽發現。
「跟你爸爸相比,就是少了點魄力。」
「網路上說,在撞到地球之前,有可能先撞到月球。」
「洗衣服是一回事,你怎麼不想想,買制服的錢是誰賺的?」
車廂的對面座位坐着一對大學生情侶,在大庭廣衆下緊緊依偎着彼此。談及「死亡」,兩人的臉頰泛起歌詠生命的潮紅,活力充沛地聊起行星撞地球的話題。
「因爲發生了暴動,必須好好闢謠纔行啊。要是真的不妙,也會有太空總署或厲害的人出面解決啦,電影不都這樣演嗎?」
未來,我仍得面對平凡又絕望的人生吧。
「我們會死掉嗎?」
當天的晚餐時間,媽媽開口就問。
「那麼,你有沒有賞他一拳?」
「你又被欺負了?」
我默默起身走去添飯,順便拿了顆雞蛋過來,做成大碗的生蛋蓋飯,用筷子滋滋攪動。媽媽單手拿着酒杯,仔細觀察我的反應。
「友樹,這是真的嗎?」
「騙人的啦,美國最喜歡拿隕石或世界末日題材來炒新聞。」
「爸爸的缺點只有太早去世,對嗎?」
「我大概比較像溫柔的爸爸吧。」
「必要的時候當然會。」
我將目光移到開着的電視新聞。
「讀了也一樣,反正我是笨蛋。」
「今晚的節目緊急暫停,以下爲您插播一則來自美國CNN電視臺的報導。」
「說什麼蠢話,你爸爸也很會打架,媽媽從沒看他打輸過。他跟布袋寅泰一樣高,很強壯也很聰明,做事認真實在——」
——謝謝你特地洗過,好香啊。
總有一天會褪下厚重的毛皮,自由奔馳在荒野。哈哈哈……
「大概以爲我們在欺負他。」
「花了三個月,結果只抓到了一個人,真是浪費我們這些市井小民的納稅錢。拜託不要拖拖拉拉,快點將他們一網打盡,不然誰敢安心出遠門啊?」
完全感覺不到一絲世界末日的徵兆,導師開始做例行的晨間報告,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和平。我想也是。我托腮聽着老師說話,一面心想,小行星撞地球這麼重大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就算真的發生,應該也不會太嚴重吧。
我不忍戳破這個破綻百出的父親人設,不能戳破媽媽的夢想。不過,唯有跟布袋寅泰一樣高這點莫名地寫實,也許身高的部分是真的吧。
媽媽厭惡地咂舌,「咕嚕」地大聲灌下晚餐的啤酒。
「可是,我們真的只是普通在玩啊。江那,你說是不是?」
「嗯,沒錯!」媽媽秒答。在我成長的過程裏,也曾有過幾個可能成爲父親的人出入家中,但都維持得不長久。儘管我經常告訴媽媽,有了喜歡的人就快點再婚,不用顧慮我,但她總說:
我再次把注意力拉回電視。今年夏天,警方強制調查從以前便被懷疑是邪教團體的波光教,搜出了恐怖組織慣用的危險藥劑。
她的嘴形是在呼喚我的名字。藤森從口袋拿出手帕,交給我,不理會張口結舌的一羣人,逕自離開教室。
井上瞥了一眼藤森給的手帕,掃興似地轉身離去,其他人也邊說「是你自己跌倒的哦」、「記得減減肥,鍛鍊一下運動神經」,邊走出教室,留下我一人。
藤森無視井上,意外走到我面前。
不過,我還是因而獲救。在我心裏,她越來越接近聖潔無瑕的冰山美人。
潔白的手帕上,有淡桃紅色的芭蕾舞者刺繡,周圍鑲着蕾絲。我閉上眼,嗅聞發出清香的手帕。
她是來表明「我不會參與惡劣的霸凌」。
當天夜裏,足以澆熄世間所有燈火的重大新聞躍上了世界版面,彷彿在嘲笑粉紅泡泡的情侶、佯裝理智的我、結束一天的勞動後準備在晚餐時間享受啤酒的媽媽,還有那條飄着玫瑰香味晾乾中的蕾絲手帕——
語畢,媽媽走去廚房拿第二罐啤酒。
發現死人後,警方終於介入調查,耗費數日搜索教團內部,最後好不容易逮捕了教主,卻仍有數名幹部攜帶危險藥劑逃逸。警方動員大批警力追捕,但在全國信徒的協助藏匿下,遲遲無法抓到人。
「我們要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
井上俯視我,威脅的笑容背後,顯示出他亟欲聽到保證以求心安的恐懼。這些人明白自己的行爲是霸凌,我應該趁機化作野獸,反咬他們一口的。可惜,我只是一隻綿羊,除了點頭說「是」,別無他法。
「別說喪氣話,等你高中畢業,就不會被欺負到受傷見血了。媽媽不要求你成爲社會菁英,但至少去一個沒有笨蛋會搞霸凌的地方,加油囉。」
我忍不住嘆氣,然後輕輕甩頭。都是因爲昨天飽受煎熬,心情還處於低落狀態。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拿出幽默感和想像力。
「雪繪也一起來嘛。」
「不要一直看電視,喫完了就去讀書,期中考快到了吧?」
「今天下午,警方在東京都內扣押了疑似是波光教幹部的男子。」
一位女孩出聲嘀咕,表達不滿。
「Loco的東京巨蛋演唱會快到了,沒問題吧?」
這種時候,我會盡量把表情放柔和,讓沉浸在小世界的情侶看見我的慷慨,藉此假裝自己是一個理智、能夠客觀看待自己灰色青春的人,用拐彎抹角的方式來挽救自尊心。或說,使自己變得更加扭曲。
我老實道歉,媽媽點頭說「好」。
「你們看了昨天的新聞嗎?聽說有隕石即將掉下來,人類要滅亡了,真的假的?」
我倆四目相接,周圍瀰漫着粉紅泡泡……正當我埋頭妄想人物性格統統跑掉的「藤森與我的二部戀曲第一話」時,嬌滴滴的女子聲音傳入耳裏:
「不是隕石,是小行星吧。」
小行星都要掉下來了,演唱會已經無所謂了吧?我雖然很想吐槽,但吐槽並無意義,沒人相信這是真的消息,大家只是找到機會開心地吵鬧。
媽媽因爲只有國中學歷,在找工作上喫了許多苦,所以動不動就叫我讀書。如果可以,我很想回應她的期望,但就目前的成績看來,我應該去不了什麼好大學,即使如此,媽媽每個月仍拚命加班,只爲了存我的大學學費。
一個月後,小行星即將撞擊地球。
「俗話說,一寸的小蟲也有五分的靈魂,一個人不管再弱小,都不該被踐踏。即使面對毫無勝算的對手、寡不敵衆,你也能拿出赴死的決心當作武器,這份決心能震懾對手。懂不懂?打架靠的是氣勢!」
「不會吧?」
我和媽媽對着電視機上的首相發出疑問。
晚上九點,本來要播的節目暫停,所有電視臺都在轉播首相的公開記者會,我玩着手機遊戲,媽媽喝着啤酒。
聽說早從好幾年前,世界各國便攜手合作,竭盡全力想要阻止這場浩劫,最後還是無法改變軌道,小行星即將在一個月後的日本時間下午三點撞擊地球。
「剛好在我午休的時間啊……」
媽媽低語,我已經不知該從何吐槽,感覺她只是在傾吐最無關緊要的事情。首相的報告言簡意賅,但接着換了一個頭銜是「小行星對策總部日本分部長」的大叔上來,說明得相當晦澀難懂,令人越聽越迷糊。
大意是,這顆天外飛來的小行星,來自與木星共用軌道的特洛伊星羣,直徑推測十公里,因某些重疊的巧合偏離軌道——接下來的部分充滿了專業術語。
「友樹,這些人在說什麼?」
媽媽皺眉看我。
「在說小行星撞地球。」
「我知道,你是現任學生,可以幫媽媽解釋清楚嗎?」
「現任學者正在解釋。」
「這些人腦筋太好,我反而聽不懂了。」
我同意。總而言之,小行星即將撞上地球,墜落地點爲南太平洋,到這邊爲止都是確定的,但依據撞擊方式的不同,會對地球造成不同等級的災害。電腦不斷模擬碰撞時的影像,標示出各種難解的變化曲線。
「所以,我們到底會怎樣?」
媽媽對着電視機裏口條欠佳的學者質問。聽起來,地球會受到毀滅性的衝擊,但依照毀滅程度的不同,也許會有兩成人類倖存。
「什麼叫『也許』?虧你們是學者,不能肯定一點嗎?」
媽媽頻頻對電視機發出奚落。
「是不是要去避難?」我問。
「去哪裏避難?」媽媽板着臉反問。
日本電視臺的記者慷慨激昂地報導着,但既然人類一個月後就要滅亡,誰還有心情替別人報新聞?應該把時間留給重要的家人及愛人吧?然而日本媒體卻孜孜不倦地播報着國外的新聞,我看日本人的勤勞程度纔是奇蹟吧。
在我失去方寸前,猛然想起包包裏的手帕,趕緊拿出來。
說到一半,有人從後方抓住我的肩膀,打斷我說話。井上強行將我從藤森的身邊拉開,自行補位,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問:
我走樓梯前往四班,在交錯而過的學生巨浪的另一端,找到和朋友走在一起的藤森,光線從窗外灑落,照亮她烏黑的秀髮,在頭頂反射出天使光環。連這樣的緊急時刻,她依舊是美美的。
「瞞着他們去。」
「什麼意思?」
學校的情況大致相同,同學們一方面害怕自己會不會死,一方面卻幾乎都有來上課,導師也準時進教室。晨間報告後的第一節課是數學課,老師似乎有點走神,板書寫錯了好幾個地方,沒有同學提出指正。所有人心不在焉、魂不附體地過了五十分鐘,下課鐘聲如常響起。同樣的程序重複了四次。
★ ★ ★
媽媽將便當裝進包包,提醒我記得洗碗後,便出門上班了。
「友樹,拖拖拉拉會遲到哦。」
「我已經取票了。」
「你說人類有兩成存活率?其他國家可沒有這樣說!敢問日本的對策總部,你們到底是如何算出來的?美國和俄羅斯沒有針對存活率多作發表,只祈求上帝保佑,這纔是真相吧?」
「這、這個謝謝你,我洗好了,還給你。」
「你偷聽?」藤森蹙眉。
我一面喫着早餐的荷包蛋、納豆和味噌湯,一面看着電視轉播美國的暴動現場,只見街道上四處起火燃燒,櫥窗玻璃被砸破,人們衝進去搶奪商品。
「今晚。」
「聽說東京現在治安很差,店家都被搶劫了。」
打着呵欠走去廚房,媽媽背對着我做早餐。客廳的電視機開着,名嘴衝着小行星撞地球一事破口大罵。
回想起來,藤森之前提過她是Loco的粉絲,但因爲她給人的印象太孤傲,我很訝異她居然喜歡這麼大衆化的歌手。
「你們呢?」
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開始收東西回家。走出教室,走廊擠滿了回家的學生,校園內充滿了人心惶惶的氣氛。
——大家果然會死嗎?
——SOS、SOS,呼叫地球、呼叫地球。是我,發生緊急狀況了。
「今天會有更多人曠職。」
明知不行,爲何人總會懷抱愚蠢的希望呢?
「有個女孩子倒在花圃!」
——不只井上他們,就連媽媽和藤森也會死。
昨天,所有電視臺還在插播緊急節目,到了今晨已有三分之一的節目變成彩色條紋訊號圖,有播的節目也都在講小行星的話題,內容圍繞着人類史上不曾有過的巨大浩劫。超乎想像的巨浪、摧毀建築物的衝擊波、大量粉塵覆蓋上空並遮蔽陽光、作物枯萎、空氣和水也被污染。
媽媽起身。
我換上制服,慢吞吞地走出家門,內心盤算着要是街上跟外國一樣出現暴動,我便能直接掉頭回家,令人訝異的是,街道上跟平時並無不同。
下午學校宣佈停課,教職員召開聯合會議,與其他學校商討明天起還要不要上課。人類滅亡在即,學校卻在研議要不要停課。現實感與荒謬感交相混雜,我彷彿置身於戲劇和電影的虛構世界。
「媽,那你呢?」
藤森似乎想去參加Loco在東京巨蛋舉辦的演唱會。Loco是現在紅透半邊天的女歌星,具有爆發力的歌喉與纖細的身材形成反比,被說是實力派,但我認爲只是聲音高亢、嗓門宏亮罷了。不僅如此,Loco也是女孩們打扮時爭相模仿的流行指標,髮型、化妝、服裝,現在有一大堆劣化版的Loco滿街跑。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去東京?」
「是啊。」
「雪繪,好像真的不太妙。」
「我想也是。」
我常常做奇怪的夢,即使睡醒了感覺也像沒睡一樣。
「這樣到底要如何存活兩成?」
鐘聲響起,導師進入教室。沒有「起立」和「坐下」,導師默默站到講臺前,告訴大家學校明天起停課;就在他說「如果想今天回家,也可以立刻回家」時,坐在窗邊的女生髮出尖叫,嚇了全班一跳。
她的反應似乎太正面了一點,我反而有點冒冷汗。我忍住說出「可是,還能領到薪水嗎?」的衝動,反正日子照樣得過。
我愣住了。從昨晚開始,新聞一直在吵這件事,電車裏和學校裏大家也在談論同樣的話題,直到剛剛之前,我還在心中嗤笑井上他們害怕的模樣。
我忍不住叫住她。天使光環轉了過來,藤森訝異地望着我,四目相接的瞬間,我的聲音卡在喉嚨,忘了自己的目的,全身的熱度匯聚到臉上。
回程路上的超市出現了騷動,大批民衆湧入店門,店員一次又一次聲嘶力竭地喊叫「水和米賣完了」。只剩一個月,卻還有一個月。目睹這些人爲了所剩不多的時間拚命囤購食糧的剎那,我彷彿聽見「噗嘶」一聲,痛快的心情蒸發殆盡。
「許多電視臺已經關閉,情報不足使得美國民衆怒上街頭!」
「唉,感覺好悶啊,不過今天還是去賺錢吧。」
我倆一度擦身而過,我隨即調轉方向,跟在她的後頭。
「如果停課,你明天還要來嗎?」
她沒察覺上面有玫瑰味,直接把手帕收進書包。
我常覺得媽媽比路邊的大叔還有男子氣概,如果世界失去秩序,她應該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吧。雖然只要用常識想就知道,人類不可能在連恐龍都滅絕的生態浩劫下存活,但我還是希望即使發生不幸,自家老媽也能活下去。
看來無論別人說什麼,都無法阻止她去東京。
「不需要特地還給我。」
「當然要啊,請假會扣薪水。」
——活該!
「要上班嗎?」
空着的「人類滅亡資料夾」所建立的第一個檔案,竟然是「痛快」。我那空虛慘澹的未來,竟與井上他們坐等享樂的光明未來重疊了。沒有愉快的事情發生,沒有人能扭轉乾坤,唯有晦暗的喜悅在我內心滋生。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公司?連會不會發薪水都不知道耶?」
「也許小行星會改變主意,決定不撞過來啊,到時候全勤的人說不定會加薪。不,鐵定會加薪。」
我在餐桌對面喫着荷包飯拌飯,如此回答媽媽。不知是政府希望留給人民一線希望,或者只是爲了下一次的選舉騙選票。哪可能這麼蠢?我也很想一笑置之,但這個國家的政治人物會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小行星撞地球的消息公開後第二天,世界開始脫序。
媽媽攪拌着早餐的納豆問我。
「昨天有一個人曠職,我有一大堆單據要處理。」
「同學們先冷靜下來,這種時候要、要……」
「才七點半耶。」
社羣媒體上不時可見東京等大都市的超市和便利商店被搶,我居住的廣島地區目前還只是搶米或水,不過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不出幾天我們這邊就會淪陷。
「呃,我……」
「那個,藤森。」
我想起兒時發出的求救訊號。因爲一點失戀便許願要地球爆炸的小學生,以及爲現在與未來發愁,希望有小行星掉下來,使一切歸零的高中生。許許多多的我浮現又消逝。驀地,一陣寒冷的空氣使我看向旁邊,媽媽把剩下的飯菜放進冰箱後,失神地蹲在地上,忘了關上冰箱門。
教室內一片沉寂,幾名學生起身走到窗邊查看。
「我會小心。」
「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學者這樣說,應該就可以。」
儘管臉上泛起一絲不安,上班族、粉領族、學生仍如馴養的綿羊,在牧羊人喇叭聲的引導下流向車站,便利商店也正常營業,然而坐進車廂後,乘客的手機畫面全被小行星的相關新聞佔領。
「簡直莫名其妙!人類突然被宣判滅亡,本國首相說得倒很好聽,會盡力研討對策?胡說八道!直徑十公里,跟六千六百萬年前使恐龍滅絕的天體一樣大!連那麼巨大、曾經稱霸地球的恐龍都滅亡了啊!」
不管怎樣,活下來也沒有糧食和水,與其痛苦地慢慢等死,我寧可瞬間就死。等法律蕩然無存後,剩下的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像我這種跑龍套的只會出現在過場畫面,登場三格就被殺掉。我想起一套老漫畫叫《北斗神拳》,故事裏發生了戰爭,有一羣留着龐克頭的暴力部隊四處遊蕩,如野獸般殘殺弱小的市民。
走進教室,出席人數變少了。昨天還手牽手說「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哦」的女生二人組少了一人,有來的那一個哭着和其他女生說「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哦」。平時總在導師進教室的前一秒,才從棒球隊的晨練趕回來的長田,如今看起來就像脫隊的大猩猩,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
媽媽開始收拾餐桌,不再理會那些言詞閃爍的聰明學者,我捲起衣袖站到流理臺前洗碗,母子倆表現得跟平時無異。名爲「人類滅亡」的資料夾突然冒出來,裏面還是空的狀態。
名嘴說得口沫橫飛,媽媽察覺我呆然佇立,叫我「快去洗臉喫飯」。
「聰明的人會想辦法解決吧。」
「沒有停課通知,當然要去啊。」
媽媽已完全恢復活力,我放心了。總是表現堅強的她昨天竟失神地蹲在地上,害我本來很擔心早上該怎麼面對她。
「還要上學嗎?」
「等了就會穩定嗎?」
「你們先回家吧。」
「好、好像有東西掉下來。」
「你、你說要去東京……」
連恐龍都死了,人類究竟如何存活?
導師手撐講臺,張口想要說點什麼卻支吾其詞。
「那你什麼時候要去?」
小行星撞擊海洋會掀起滔天巨浪,島國日本根本無處可逃。我沉默下來,媽媽呢喃「算了」。
同學們一窩蜂湧到窗邊議論紛紛,看來似乎是三年級的學生從樓上跳下去。「回座位,別看了!」導師大喊,上前把窗簾拉上。
很多時候只要丟掉希望就能活得更輕鬆,不是嗎?
——請現在立刻爆炸,使人類滅亡。
是說,現在這樣不可能去東京了吧。知道是一回事,但我又不自覺地想起那個下雪日的約定,那個位在斜吹的風雪對面,眼睛和鼻子紅通通的藤森,還有那張認真注視淡灰色的天空,表達「就是東京」的側臉。
「不等狀況穩定一點再去嗎?」
井上一行人聚集在教室後方談話。這些每天嘲笑我、踐踏我的傢伙,如今跟我一樣,前方只有殘酷的未來可以選。
「這種時候沒人會辦演唱會啦。」
旁邊的女生臉上彷彿寫着「幹麼啊,死胖子」。按照校園金字塔的制度,我是不能向藤森說話的。藤森接過手帕。
「又還不確定。」
「現在這樣,爸媽不會準你去的。」
他勉強擠出這一句,逃也似地走出教室。教室內頓時爆出喧譁,幾個人跑去掀開窗簾偷看,但多數人害怕得聚集在一起不敢動,我後面的女孩子啜泣着說「我受不了了」。
「不曉得啊,但就算小行星真的掉下來,人類也不會突然滅亡吧?美國和其他大國一定會想辦法。」
須臾間,現實感從我笨重的腳步下甦醒,一口氣籠罩而來。人類滅亡資料夾裏多出了「不講理」、「恐怖」等巨大檔案,使性能低下的我當機。
井上輕輕一笑。這傢伙真的是笨蛋。不過和他說的一樣,我也希望各路人馬的無名英雄能想想辦法。
「總之,我們會有好一陣子無法見面,今天和我一起回家,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要跟同學一起回家。」
藤森拉起朋友,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
井上嘖了一聲,回頭踢我的小腿說「胖子,閃邊去」。
小行星啊,既然你都要掉下來,不如直接砸在他頭上吧。
回家一看,媽媽坐在家裏。聽說她懷抱着小行星不會掉落的升遷大夢前往公司,結果公司大門前貼着公告,上面寫着「即日起歇業,請原諒我的自私任性」。
「都是一羣隨便的傢伙,照這樣看來,這個月的薪水也飛了。」
「雖然只是貼上一張紙,我想老闆也很努力了。」
面對人類即將在一個月後滅亡的事實,他實在沒什麼好抱歉的。
「我很不爽,所以砸破了倉庫。」
媽媽任職於物流公司,聽說她氣到把積在倉庫的待送貨物拆開,從裏面摸走了罐頭等糧食。這不正是《北斗神拳》裏的龐克風惡霸會幹的事嗎?
「你呢?怎麼回家了?」
「學校有人跳樓自殺,老師趕我們回家,還說明天起停課。」
「真不孝呢。」媽媽罕見地嘆了氣。
「媽,我想做一件事。」
我對着正把搶來的青花魚罐頭和泡麪藏進壁櫥的媽媽說。
「別跟我說你也想死啊。」
「我想去東京。」
媽媽搖了搖手中的青花魚罐頭。
井上說得沒錯,附近一帶尚稱和平。
「你若是真心愛她就阻止她,這時候去東京?瘋了嗎?」
「太長了吧。」
我拿出青花魚罐頭,遞給媽媽。
「對!」
「你也從電視上看到美國的情形了,東京很快就會發生暴動,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
——該不會出門了吧?
也許藤森已經不復記憶,但我從未遺忘。實現兒時純真約定的機會到來了,我知道這樣很愚蠢,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念頭。
喫完便當後,我拿出一個大揹包,塞入替換衣物和必要物資便出發。
「喂?」
「你不是說,不確定電車會不會正常行駛嗎?」
「克魯小丑(Mötley Crüe)啦、毒藥樂團(Poison)啦,或是哈諾伊(Hanoi Rocks)之類的。」
媽媽狠狠擰着我的耳朵,使我哀號連連。
大概是透過井上看見了自己的天真與有勇無謀,藤森無奈地走到井上等人身邊,大家一同出發,我則悄悄尾隨。
「女孩子自己去真的不妥當,你正要去廣島車站對不對?我們這邊還很和平,但學長在LINE上說,酒館聚集的流川市區一帶已經淪陷;更別提東京的犯罪集團四處遊蕩、破壞店家、擄走女人,也不知道電車會不會正常行駛。」
然而一到廣島車站,便湧現地方小站沒有的大批人潮,人們扛着行李攜家帶眷,看起來彷彿要去參加活動。我領悟到一件事——這是逃難人潮。只見電車的所有路線都客滿,新幹線的票口前大排長龍,我維持着不跟藤森等人走散的距離排入隊伍。新幹線沒有指定車位,全開放爲自由席。
「是哦?例如哪些?」
「我說我知道嘛!」
我們聽從站務員的指示下車,在暗夜之中,仰賴着站務員的手電筒燈光前進。藤森在哪裏呢?我嘗試在長長的隊伍中尋找她的身影,但因爲太黑,看不出個所以然。
「算你幸運,我回家時剛領了錢。」
「可是,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會阻止你。拿出性命保護心愛的女人,然後絕對要回到我身邊,知道嗎?我養育了你十七年,你孝順一下總可以吧。」
「嗯哼,你有女朋友啊。」
一位小女孩被她父親抱着,天真無邪地指向窗外,其他人也循聲望去。窗外出現大片城市夜景,馬路上亮起紅燈,恰似一串串紅寶石項鍊。我們經過了新神戶來到新大坂,隨着接近大都市,窗外的光點變多也是正常的。
「我還以爲你對音樂沒興趣。」
「爸爸,外面紅紅的,好漂亮——」
從藤森的反應看來,他們並沒有事先約好。我急忙浮出水面換氣。
五萬對我們家來說是鉅款,我連忙起身。
我留在家應該纔是礙手礙腳,但我想還是應該問一下。
藤森住在河川對面山坡上的高級住宅區。我花了二十分鐘走到之後,先躲在前方小巷裏觀察。我從小學起便知道她家。在有白色小花垂下枝頭的紅磚牆與黑色鐵門的另一頭,可見一棟氣派的宅第。他們家不愧是開綜合醫院的。
「我們沒跟父母說,想說趕快去一去,趕快回來。」
「好,我明白了。」
我想保護她——我怎麼有膽在媽媽面前說這個?我人緣不好,長得又胖,從沒跟人打過架,總是單方面被欺侮。我羞恥得低下頭,媽媽彎腰偷看我的表情。忽然間,我的耳垂被她用力一拉,痛得哇哇大叫。
「……謝謝。」
我撥打井上的手機,訊號不佳,撥了五次才接通。前方傳來耳熟的聲音。
「女孩子嗎?」
過度樂觀的發言,使藤森露出厭煩的表情。
「沒有多到需要幫忙。」
再次一語中的,我連耳朵也發燙了。
「有問題。媽媽會寂寞,也會擔心你。」
「雪繪。」
「我在黑手黨電影裏聽過一樣的臺詞。」
「哇,他不說話就掛斷了。」
——藤森沒事吧?
我倒在榻榻米上,看着媽媽將用紙包好的菜刀放在我身邊,再從包包裏拿出錢包,臭着臉抽出五張萬元鈔票。
「年輕時會聽啊。」
——你不惜殺了我,也要阻止我去嗎?
「所以啦,請把我們當成保鏢。」
媽媽一邊扭,一邊放開我的耳朵,我因此倒在榻榻米上。痛死了!我按住耳朵呻吟,媽媽起身走向廚房,打開流理臺下面的櫃子,拿出一把菜刀。
來自四面八方的逃難車潮全擠在主要幹道,形成大塞車。悲觀與樂觀交相混雜的喧譁騷動,使車廂內的氣氛爲之緊繃,拚命抱怨婆媳問題的太太安靜下來,張口結舌地望着看不見盡頭的陰森紅光列隊。
媽媽「嘎哈哈」地張口大笑。
「我還是提不起勁,況且你媽媽不喜歡我。」
「那你要多替我跟你媽媽溝通呀。」
「說不定會被殺掉哦。」
我倒在地上,全身僵硬,只見媽媽翻開桌上的雜誌,撕下幾頁紙,層層包好菜刀。
「我知道……痛、好痛!耳朵要被扯下來了啦!」
「友樹,仔細聽着!老實說吧,你太弱了,要是被襲擊,記得走爲上策!如果非對幹不可,不要赤手空拳去打,拿出你的武器!與其被殺,不如殺死對方活命!」
整理完存糧後,我與媽媽面對面,享用好不容易做了又原封不動帶回家的便當。媽媽做的高湯雞蛋卷是天下一絕,儘管我沒喫過別人做的高湯雞蛋卷,但完全不用比,我心中的世界第一就是它。
我想起「最後的晚餐」這句話,怕觸黴頭,所以沒說。
媽媽轉過身去,繼續將打劫來的青花魚罐頭藏進壁櫥。她沒有發飆要我少幹蠢事,也沒有哭着求我別走,而是給了我錢和武器,只告訴了我必要的事,我的媽媽可能遠比我想的還要偉大。我與她比肩相鄰。
我無言以對,只能正坐敬禮,叩謝媽媽。
「你們的父母同意嗎?」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這是我應得的報酬。」
「聽Loco的演唱會。」
「那麼,要不要再去搶一輪?」
「媽,你自己在家沒問題嗎?」
車廂內擠得水泄不通,無法去察看她的情形,我不禁爲沒坐同一車廂感到懊惱。
人羣的對話裏,充斥着與世界末日八竿子打不着的日常煩惱,彷彿對未來仍有一絲期許。也許不是井上太樂觀,是我太悲觀嗎?後方傳來窸窸窣窣的拆紙聲,飄來漢堡和薯條的味道。熟悉的速食香味,莫名緩和了緊張的情緒。
「單相思?」
「井上,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我驚險地買到開往東京的最後一班車票,展開人生初次的長途旅行,並移動到藤森等人所在的隔壁車廂。車上沒有座位,我站在人滿爲患的走道上,身旁有一對夫妻自顧自地小聲講話,完全不管教盤據在地面玩耍的小孩。
「啊……」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保護她嗎?」
「她好像非去不可。」
「我來幫忙。」
時間已近旁晚,我越想越擔心,猶豫着該不該登門拜訪時,拱形的優雅門扉開啓,藤森走了出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語中的,我的臉傳來一陣燥熱。
「Loco?哦,那個很像洋娃娃的女生。」
「因爲我有個朋友堅持要去東京。」
「不重要啦,你要跟那個女生一起參加演唱會嗎?」
「和演唱會無關,因爲東京很危險,我、我想……」
「什麼鬼?」
「傻孩子!你存的錢也是我賺來的錢!」
「不用了,我自己去。」藤森斷然拒絕。
怎知,井上忽然從馬路對面現身,我的熱情瞬間被冷水澆熄。只見井上帶着兩個男生夥伴,他們該不會約好要一起去東京吧?情緒盪到谷底,彷彿溺水一般。
站着經過了數小時,新幹線在即將抵達新橫濱站前驟然煞車,乘客一陣譁然,車掌廣播說「新橫濱和品川之間發生了停電,請乘客靜待覆電」。然後就這樣枯等了兩個小時,乘客的疲勞瀕臨極限,車掌再次廣播表示不確定何時纔會覆電,周圍頓時充滿了嘆氣聲。
「到底是去幹麼的?」
情緒再度往下掉。我們想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先撐到狀況穩定再說,我們有小孩要顧,去鄉下避難比較好。」
「這種時候去東京幹麼?」
「東京很危險,我們想要陪你去。」
我在屋外兜圈子,想知道里面的情形,並且不時伸直背脊、偷看磚牆內。我知道自己的行爲很像跟蹤狂,但我也曉得,抬頭挺胸地說「我來保護你」會被拒絕,所以打算暗中保護她。
「不是女朋友。」
我一邊拉出距離,一邊留意着不被發現,小心翼翼地走着。不甘心及後悔交相襲來。井上笨歸笨,卻有勇氣光明正大地說自己要保護她,成功贏得騎士的位置。剛纔我明明有這個機會,卻只是躲在角落偷看。
手機裏的聲音與前方的聲音重疊,我不答話,井上問:「江那?」我循聲張望,找到井上瘦長的剪影。確認藤森也在後,我掛斷電話。
——咦,等一下!
「是啊,要是遇到電車停駛,只有自己一個人,會很不安吧?」
「後煞車燈?」
說得真好聽。他們大概以爲有三個男人就沒問題,這羣笨蛋太天真了——同時,這些挖苦也反彈到我身上。我的所作所爲和他們沒有兩樣,而且,我還比井上弱小。
我也想過,反正明天就要死,自己應該能拿出勇氣。看樣子,不論小行星是否掉落,人類明天是否滅亡,我——依然故我。
藤森默默無語,儘管她的意志堅定,仍難掩不安。
「那小子打來幹麼?」
「不用啦,我自己有存錢。」
「是不是覺得害怕,想聽聽井上的聲音?」
「我跟他又不是朋友。」
響起一陣嘲弄的笑聲。我也沒把你當朋友,我來這裏是爲了保護藤森。但是,看到她的波士頓包由井上代拿,我爲自己的言行不一致感到慚愧,在暗夜裏跌跌撞撞地追上他們。
有些人沿着鐵軌坐下,站務員提醒他們,坐這裏通車時很危險,一對老夫婦哭訴他們實在走不動了,其他人瞥了他們一眼便快速通過。那些走不動的人該怎麼辦呢?想歸想,我也快速通過,同時感到良心不安。
約莫走了一小時,新橫濱站到了,站內一樣人滿爲患,許多人席地而坐。聽說當地的鐵路也發生事故,目前沒有任何一班電車行駛。此時我已渾身虛脫,很想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但我不能跟丟藤森,只好憑着意志力前進。
時間來到換日的午夜,所有旅館和網咖皆貼出客滿的公告。藤森一行人遠離車站,走進一座公園。我保持距離觀察情形,在樹叢另一頭看見他們在草地上鋪上野餐墊,似乎打算今晚露宿公園。
——總算能休息了。
在隱密的角落坐下的瞬間,疲勞感一口氣襲來。我有足夠的決心要保護藤森,但現實中的我卻如此軟弱無能。
我在杜鵑花叢的後方鋪上野餐墊,躺了下來,鼻子嗅到潮溼的泥土味。抬起頭,天空中浮現星星與月亮。從小到大,不知看過多少次的熟悉夜空。
一個月後,死神將會從天而降。
如此荒謬至極、宛如惡夢的現實。我還無法完全相信世界會毀滅,徜徉在奇妙的抽離感中。遠處傳來急切的警笛聲,在我朦朧的意識中越飄越遠。
我被刺耳的聲音吵醒,剎那間不知自己位在何處。月亮依然懸浮於遙遠的上空,只是稍稍變換了位置。啊,我想起來了,新幹線停在新橫濱。正當我依序回想一整天的記憶,空氣再次震動,黑暗中隱約傳來不成聲的哀鳴。
——藤森?
我倏然起身,從樹叢間探出頭,注視藤森所在的方向。對側安靜無聲,看似沒有異樣,我卻感到皮膚刺刺麻麻的。
我躡手躡腳地前往查看,來到近處,聽見了衣物摩挲聲,以及微弱的嗚咽,心臟立刻鑼鼓大響。
「把她壓住。」
「我知道。不要亂動!」
微帶興奮的禽獸粗喘,使我當場領悟出事了。
正準備要殺出去時,我緊急煞車,回到露宿處,從揹包裏取出用紙包好的菜刀。我在月光下確認冰冷的刀鋒,直直衝向井上等人的所在位置。
從樹叢上方往下望,只見井上壓住藤森、背對着我,旁邊還有按住她手腳的其他夥伴。從井上的肩頭,我與嘴巴被堵住的藤森對上眼,她驚恐地張大眼睛,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是嗎。既然如此,我送你去東京。」
第一次傳送訊息失敗。訊號似乎不穩定。我在附近一帶走動,尋找訊號強的地方,傳送時卻連連發生錯誤。連網路也斷了嗎?強烈的末日真實感使我背脊發寒。不死心地重傳了幾次,總算傳送成功。
開口第一句就是質問。
「那些人爛透了。」
「對了,江那,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想也是。即使如此,我還是——
「接下來呢?」我問。
「可是,我不能穿這樣走出去。」
「藤森,等一下,我不行了。」
「發生一些事,弄丟了。」
說出口的語氣卻宛如小朋友。
情勢所逼下,我只能老實承認。
我嚇了一跳。
「年輕時專收保護費的。」
「我身上有錢。家人特別叮嚀我,錢要分開放。」
「沒開就隨便拿吧。」
「同學怎麼了?」
我如同烈日下的狗兒,張開嘴巴猛烈吸氣。人生頭一次跑得這麼認真,累到趴在巷弄的地上。藤森也脫力似地坐下來。
「我出來的目的,就是要保護你。」
放鬆的瞬間,我才驚覺身體在顫抖。硬石擊中井上的觸感殘留在掌心。沿着頸部涔涔滴落,在衣襟暈染開來的黑色液體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我越抖越大力,勉強穩住嘎吱嘎吱晃動的身體,藤森擔心地端詳我。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我一定會誓死保護你。」
「啊,早、早安。」
我隨手抓起地上的石頭,使勁亂揮。手部傳來鈍重的衝擊,井上隨之倒地,暈染的痕跡在衣襟擴散,暗夜下看不出顏色,但想必是血紅色。井上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石頭從我的手中落下。
「我想買衣服,但所有店家都沒開,怎麼辦?」
「我還以爲完蛋了。」
而我卻快死了,連一個月都等不到。喘不過氣來,不行,我跑不動了。
「……江那。」
這個世界出了毛病。
「江那,你沒有錯,我纔要道歉。謝謝你救了我。」
藤森的表情微微僵硬。
「是啊,我能穿的衣服。」
在與世隔絕的陰暗小巷裏,藤森依偎着我,睡着了。烏黑的秀髮輕搔肩膀,我很想輕撫,但忍住了。我不想和井上他們一樣趁人之危。思及此,昨夜發生的事情血淋淋地重回腦海。
雖然看起來不像沒事,但幸好沒讓他們得逞。
「明白了,我去買吧。我也需要買自己的衣服。」
這次媽媽直接打電話過來:「一些事是怎麼回事?」
我扭轉身體往地面倒。既然已經打草驚蛇,這次我一定要殺了井上!我急忙重整態勢,但是在我倒地時,菜刀也順勢插入地面。
「我不懂女孩子的衣服。」
再過一個月,地球就會變成廢土,所有人都會死。
這個世界不講道理。
月光輕柔地灑落,我終於看見她的表情——那張此時此刻也驚懼不已,但仍努力憋住不哭的臉。我見過這樣的藤森。冬日的月臺,濛濛吹雪對面那個年幼的藤森,與眼前讀高中的藤森重疊在一起,彷彿被連根拔起、被風帶走的感覺也回來了——
「不是你自己說要去的嗎?」
「我把井上殺掉了。」
「你父母是何方神聖啊?」
——連新橫濱都這樣,簡直不敢想像東京有多可怕。
附近傳來腳步聲,藤森震了一下。我爬到她的前方,張開雙臂將她藏在身後,屏住呼吸。兩名男子快步通過,待腳步聲走遠,我回過頭,發現藤森埋住臉,抱膝而坐,纖細的肩膀抖個不停,不時傳來細細的鳴泣。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藤森未作表示,急速彎進大樓與大樓之間。突如其來的轉向使我倆的手分開,藤森俐落地做出側煞,我直接撞上大樓牆壁,再反彈到另一側的牆壁,整個人撞得眼冒金星,在大樓間的細窄防火巷倒下。
我盯着右手。成爲殺人犯的我,本來應該會被警察抓去關,媒體大肆報導這起校園霸凌引發的少年犯罪,我會被網路肉搜,媽媽狠狠揍我、爲我掉淚,我得在旁人的指指點點下過一輩子。然而,這些事已離我遙遠。
我懂。正如藤森不想回去強暴未遂現場,我也不想回去殺人現場,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都把手機放在口袋。
「啊……你說想去東京,我聽了覺得很危險,想要暗中保護你……」
在這種情況下,媽媽說的「拿」就是「偷」吧。我是不是找錯商量對象了?當我對於掠奪行爲感到猶豫時,媽媽又傳來訊息:
——我們從前不是約好要一起去東京嗎?
「我去去就回,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紅着臉,一連點了兩次頭,意氣風發地離開小巷。初次來到這座城市,我完全是人生地不熟,總之先往車站的方向走,然後隨即被人潮的洶湧程度震懾。廣島車站雖然也是人山人海,但兩者依然有一段差距。不消多時,佩服城市發達熱鬧的心情,因爲眼前出現洗劫一空的便利商店及砸破的大樓櫥窗而煙消雲散。情況不妙,我緊張了起來。
我一邊點頭一邊搖頭,激動不已。
藤森挑眉。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如今卻淪爲跟那羣禽獸沒兩樣的藉口,或像噁心的跟蹤狂。我垂下頭。
「你還好嗎?」
我很想這麼說,但打住了。經過這麼多年,這股執念聽起來更像跟蹤狂了。
「早安,坐在地上太久,屁股好痛。現在幾點了?」
確認手機,時間剛過中午。
睜開眼睛時,抱着膝蓋睡着的我在自己的肩頭看見了藤森,差點嚇得跳起來。微微的鼻息聲傳來。不得了的景象使我緊張冒汗。
「抱歉,嚇壞你了吧?真的很抱歉。」
「衣服?」
「呃,新幹線停駛,露宿野外的同學——」
這句話在「想聽喜歡的女生對自己說的話」排行榜裏,應該可以列入前三名。
奇妙的是,藤森現在正躺在我的身旁安然熟睡,而我二度愛上了她。恐懼、絕望、消極、徹悟、心動、歡欣,所有情緒混合在一起,在末日將至的我的心裏,如活火山一般翻湧着;同時,我也逐漸對許多事情感到麻木。
我反覆道着歉,藤森緩緩抬起頭。
分秒必爭,我得趕快把衣服買完,回去保護藤森。問題是,我從沒買過女性的衣物,車站裏的商場全數關閉。我絞盡腦汁思索,最後決定傳LINE給唯一能商量的女性,也就是老媽。
——請現在立刻爆炸,使人類滅亡。
有人喃喃低語。藤森站起來,抓住我的手,帶着我朝夜色飛奔而去。儘管不知要逃到哪裏,但是非逃不可。真奇怪。我長期受到井上霸凌,痛苦到想要輕生,一旦失手殺人,對方竟成了受害者。
「是這樣沒錯……」
媽媽平時派不上用場的冷知識,在這種非常時期大放異彩。
這一次,我真的重新愛上同一位女孩了。
「你要是不動手,我也會下手,」藤森的眼裏燃燒着熊熊怒火,「想要強暴別人,被殺活該!放心吧,反正再過一個月大家都會死,不會有人逮捕我們的,那些傢伙八成也是這麼想纔有膽子下手。」
我必須逃離這個世界。
從我們躲藏的暗巷望出去,道路被切割成縱長狀,行人從右側出現,於左側消失;或從左側出現,於右側消失。沒有人注意到這條巷子。
「你不反對?」
——與其被殺,不如殺死對方活命!
地球終於收到我兒時發出的求救訊號,一個月後,世界即將消失。
我瞄準井上的背,奮力揮舞菜刀。井上聽見我的喊叫、迅速退開。只差一點點,刀尖前方就是藤森。
「抱、抱歉,藤森,我太晚去救你了。」
「沒事,還好趕上了。」
藤森低語。烏黑的秀髮打結了,衣服也沾滿泥土。
我在這裏卡住了。
她用不安的語氣向我道謝,頃刻間,我再也不是沒骨氣的跟蹤狂。我好好表明了自己的意志,是個堂堂正正的騎士了。
想不到她一臉訝異,我才感到奇怪。
「帶去的衣服呢?」
——SOS、SOS,呼叫地球、呼叫地球。是我,發生緊急狀況了。
「江那,謝謝你。」
「嗯,但要快點回來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我這麼說,藤森才放鬆表情,似乎安心多了。論起真心話,我當然不希望她鋌而走險,然而,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實現夢想,所以,我至少想幫助她完成一件想做的事,這也是我想做的事。
「去東京。」
「殺人兇手……」
「謝謝。可是錢包在包包裏,你也是吧?錢怎麼辦?」
公主的第一個命令,讓身爲騎士的我一愣。
「保護我?」
藤森輕輕張開雙臂,問題不是出在衣服髒了。她的襯衫沿着左肩的縫線被撕裂,幾顆釦子也彈飛了,儘管裏頭有穿背心,但若是頂着這身打扮,前往犯罪集團遊蕩的東京,肯定會被男人襲擊。
過了一會兒,收到了回覆。
「我的行李包裏有帶換洗衣物,但是留在公園,我不想回去拿。」
我脫下運動鞋,從鞋墊下方拿出摺好的萬元鈔票。
「那麼,去買衣服給我穿。」
聽見那既生氣又半帶哭腔的聲音,我放鬆肩膀。
「既然這樣,你怎麼不早點過來?」
如果可以,我實在不想說。
「發生什麼事?你說同學怎麼了?」
「……被我殺了。」
沉默飄蕩。
「是那個你說要護送到東京的女生嗎?」
「那個女生叫藤森,她沒事。爲了保護她,我殺了攻擊她的男同學。」
一說出口,我重新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恐懼。但是倘若時光倒轉,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對我來說,保護藤森第一優先。
「喂,友樹,你有在聽嗎?說話啊。」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媽,女孩子的衣服要怎麼挑?」
「啊?我在問殺人是怎麼回——」
「別管了啦,我趕時間,先回答我女孩子的衣服。」
「那種東西去『思夢樂』就有了。」
這是連我也知道的流行服飾品牌,我感到前途一亮。
「『思夢樂』就有啊,我去看看。」
「等等,你現在在哪?」
「新橫濱。」
「不是東京嗎?」
「新幹線和電車都沒開。抱歉,我先掛斷哦。」
結束通話後,我用手機搜尋地標,車站附近的大樓有「思夢樂」,就是剛剛經過被砸破玻璃的那一棟。我遲疑了片刻,最後決定豁出去,加入違法者的行列。我留意着不被破掉的玻璃割傷,小心翼翼地潛入漆黑的大樓,仰賴手機的光源,沿着停止的電扶梯往上爬。
「沒關係啦,小事而已,我完全不在意。」
「沒有!」
「我並沒有像是灰姑娘或莎拉公主那樣悲慘的童年。」
「我跟你去。」
「車子不開了?」
我們在尷尬的氣氛下抵達新橫濱站,人潮多到淹出來。昨晚的大停電雖已搶修完畢,但線路發生新的事故,電車和新幹線再次停駛。
藤森垂下眼簾。
「我也是啊,要是很臭先抱歉哦。」
用偷來的麪包果腹後,我大致說明了車站附近的情形。「這樣啊。」藤森沉思半晌,接着說「嗯,我明白了,謝謝你」,向我低頭道謝。
「爸爸和媽媽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我還是小嬰兒時,就被他們收養了。」
「啊……」
「還不曉得,聽說有人在努力搶通。」
想必她早已忘記小學時候的約定。沒關係,至少在我心裏,這是很重要的約定,我會實現諾言。然而她的回應令我意外。
遇到Loco本人的確很了不起,但是家族旅行去夏威夷更令人訝異。不愧是醫生家的千金,像我從來不曾出國玩,可以確定到死都沒機會了。
藤森羞赧地點點頭。
藤森將頭撇向一旁。
藤森不解地側首。我解釋:
藤森站起來,準備帶着物資離開小巷。
「天色已經變暗,夜間移動很危險,我認爲今天應該先睡車站,明天早上再出發比較好,你覺得呢?」
「傷害別人是很可怕的事情。」
「藤森,坐着休息吧。」
「我明明那樣對你。」
感謝和尊敬的眼神射來,我感到洋洋得意,彷彿自己是古代賭上性命外出打獵,帶着獵物凱旋迴家的男戰士。
「騙人,你一定覺得『這女人竟然說自己跟Loco很像,好噁哦』。」
「電車會行駛嗎?」藤森抱膝低語。
——抱歉了,媽。我現在不是兒子,而是騎士!
「因爲,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咦?」
其實我內心覺得希望渺茫,只是不忍說。小行星撞地球導致人類滅絕,這種夢境般的現實正在發生,既然如此,稍稍做個電車會開的美夢又有何妨?
「記得啊。那天,當我感到彷徨無助時,你在月臺向我搭話,給了我救贖;還說願意陪我去東京,我聽了好高興。可是一到新學期,我就假裝沒有這件事。」
「入夜後會更冷的。」
「你去東京的想法仍舊不變?」
她開玩笑的語氣,意外掀起了我的怒氣。
「嗯,所以當我抽中Loco的演唱會門票時,覺得時機終於成熟了。我有加入Loco的粉絲後援會,但巨蛋巡迴公演的最終場真的很難抽,我之前從沒抽中過。」
話題來得太突然,我不知作何反應,她接着說「別誤會」。
事已至此,我乾脆再去地下美食街偷食物。把麪包一一塞進袋子裏時,我有感而發,自己果然是媽媽的兒子。我跟媽媽從個性到器量都天差地別,我甚至懷疑過,自己其實是收養的小孩,如今卻能深切感受到血緣的羈絆。我雙手提着豐碩的戰果回到小巷子裏,藤森喫驚地張大眼睛。
「我兩天沒洗澡了。」
「好,我們一起去。」
「不過,這時候還挑三揀四就太奢侈了,謝謝你。我來換衣服,你幫我守着外面。」
靜靜地坐久了,我開始感到想睡。之前長時間繃緊神經,如今得知自己正被一羣不會加害於己的好心人包圍後,我初獲喘息。人類終究是羣居動物,和能獨自橫越荒野的野獸從構造上就不一樣。
「要是電車一直不開,我們只能走路去東京,你走得動嗎?」
我急忙繞到她面前,察覺她噙着淚。
「太厲害了。」
原來如此。不過,從國民歌姬身上看見共鳴,瞬間成爲死忠粉絲啊……看來藤森也是普通的少女嘛,相較於之前冷冰冰的形象,這樣感覺親切多了。我忍不住笑咪咪,藤森瞥向我。
我們決定先在車站內找個休憩處,沿途可見累壞的人東倒西歪地靠着牆壁,邊緣的角落還能勉強坐進一個人。
「江那,你先回去吧。謝謝你一路以來的照顧。」
藤森頷首,我深深吸氣。
「你是說小學之後嗎?」
藤森一臉沮喪地從洽詢處走回來。
「我是養女。」
藤森羞愧地低下頭。來到這裏,遲鈍如我也發現參加Loco演唱會只是藉口,藤森去東京有更重要的理由,讓她不惜賭上性命。
「你們聊了什麼呢?」
「她長得這麼漂亮,才色兼備,擁有大批粉絲,看起來卻很悲傷。總覺得,我似乎可以體會她的心情,之後,我開始聽她的歌。」
「等一下。」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我嚴肅地擋住去路。再過一個月我們就會死,在那之前,殺人的觸感將一直黏在我的掌心。藤森擺出臭臉,生氣地瞪着我,然後默默走過我身旁。唉,惹她生氣了。
「先等一下吧,也許晚點會通車。」
我不敢置信地眨眼。
「你記得?」
死亡倒數一個月,我不得不承認這件事,並且閉上眼皮。
我耍帥說,但其實我只是虛胖。不管多累,我都想讓藤森坐。就在我們互相禮讓時,其他人悄悄坐擠了一點,讓我也能一併坐下。想到昨日的打打殺殺,這些人的善意更顯珍貴。
「那、那個,我不用啦,胖子不怕冷。」
我的確瞬間想到了穿着破爛的衣服打掃,被後母欺負的藤森。都怪我之前太習慣用趣味妄想來逃避現實,所以連帶地用自己的觀點來看待別人的遭遇,必須好好反省纔行。
沒想到藤森也有嚇到並焦急的時刻。
她大大的黑眼珠出現動搖。
「會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噁?」
背後微微傳來布料摩擦聲,我差點展開妄想的雙翼,但又急忙收好翅膀。當我在理性與煩惱間掙扎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察覺長袖T恤上面印的「I love rabbit」和一隻醜醜的兔子後,藤森垮下肩膀。當時因爲太暗,加上手忙腳亂,忘記留意衣服的美感了。
「沒問題。」
「飯店裏能望見中庭的牆壁上,嵌了一個巨型水族箱,好多熱帶魚在裏面游來游去。當時是深夜,只有我遇見了Loco,她本人好瘦,臉跟蘋果一樣小,眼睛大大的,眼白的部分帶着一點藍,好像美人魚。」
——我生來是隻駑鈍的綿羊,到死也是。
唉,我這白癡!在這種非常時期隻身前往東京,誰不害怕呢?她是爲了我努力逞強。藤森以手背胡亂抹去淚水,跨着大步走向車站,我跟在她的後頭。
「我要換衣服,你轉過去。」
我們等到了傍晚,電車依然沒有動靜,站內廣播通知今天晚上無法恢復通車。席地而坐的人同時嘆氣,沉重痛苦的氣息頓時充斥在挑高的站內天花板。
「不,聽我說,我其實……」
「我看電池快沒電了,加上肚子也餓了。」
熒幕顯示「媽媽」,這兩個字宛如滅火器,霎時就把煩惱之火撲滅。媽媽是色色妄想的頭號剋星,我在媽媽的拯救下無視電話,藤森提醒我「電話在響哦」,即使如此,我仍選擇無視。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跟媽媽說話太丟臉了。
接着,我前往三樓的家電賣場,四處打撈電池、行動電源與手電筒,並被黑暗中冒出的人影嚇到差點心跳暫停。他們跟我一樣,都是來偷東西的,我們彼此禮貌性地點頭。幸好不是遇到壞人或是撞到鬼。
「就是因爲危險,我纔要跟你一起去。」
「別擔心,我會學你揮舞菜刀。」
「不行,接下來真的很危險,不能給你添麻煩。」
「我想也是,你的頭髮亮晶晶的,手帕也很漂亮。」
「藤森,你用。」
藤森仰起脖子。最近習慣了她高高在上的態度,面對她的女孩口吻,我內心一陣小鹿亂撞。只見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重複着「聽我說、聽我說」,卻一直沒有說下去。我很高興她這麼拚命向我解釋,也不捨看她這樣子,於是用「先不提這個」改變話題。
「什麼?」
我趕緊轉身,站到巷子口。兩個扛着大行李的年輕男子從對街走來,我儘可能擺出凶神惡煞的臉孔,雙手交叉胸前,兩腳跨開。藤森正在身後換衣服,我必須把入口守得滴水不漏,不讓路人有機會偷看。
此時,站務員來發備用的毯子,因爲數量不足,兩人要共用一條。
「算不上聊天。我和她並肩凝視水族箱,她突然開口『海洋這麼大,這些魚卻被關在小小的箱子裏,真可憐』,我嚇了一跳,忘記用敬語,隨口說了一句『就是說啊』,Loco微微一笑便離開了。」
闃黑的空間裏出現假人模特兒。我最怕鬼了,儘可能不四處亂看,努力把架上的衣服塞進從櫃檯摸來的袋子裏。
「我也這麼認爲。」
她記得我珍藏在心底的重要約定,還爲了後來的態度向我道歉。光是這樣,我就很感動了。
「但是,好土哦。」
「你有加入粉絲後援會?」
藤森攤開毯子,蓋住兩人的肩膀。我倆緊依彼此,心臟猛烈跳動,額頭的髮際出汗。萬一她覺得我有汗臭味怎麼辦?
她轉述站務員提供的資訊。情況如此惡劣,這些人仍盡忠職守地爲乘客服務。
藤森說我們半斤八兩。如果是真心話就太好了,若是顧慮我才這麼說,我會感到很內疚。但無論如何,心跳都大肆鼓譟。
纔不是噁心,我是覺得這樣很可愛。
「……後來,我還是沒去成東京。」藤森呢喃道。
「我們家去夏威夷旅行時,我曾在飯店的水族箱前遇到Loco。」
「咦,我們一起蓋吧。」
「我還有力氣,不用顧慮我。」
「我不用,都是你在四處奔波。」
「要是受到虐待,外表應該不會那麼光鮮亮麗。」
小學時,我因爲總是輪流穿少少幾件衣服而被同學嘲笑,直到那一刻,我才驚覺自己家裏很窮。不幸總是透過別人的眼睛和嘴巴暴露而出。
「我很寶貝我的頭髮,因爲這是親生父母給我的。」
「怎麼說?」
「妹妹的頭髮跟爸爸媽媽一樣,都是細軟的深褐色。」
這次換我納悶。不是說「父母生不出小孩」嗎?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妹妹呢?
「我上小學二年級時,媽媽懷孕了,父母對我做了身世告知。啊,所謂的身世告知,就是告訴收養的小孩,彼此沒有血緣關係。孩子有權利瞭解自己的身世,我也是從小就被告知另有親生父母。」
藤森說,這麼做的重點在於教導孩子「即使不是親生的,我們還是一樣愛你,這裏就是你的家」。聽說身世告知時,他們一併向女兒說明了當年不孕,仍不想放棄爲人父母的心情。
「媽媽懷上妹妹時,家中歡天喜地,媽媽對我說,雪繪,你要當姐姐了,我聽了當然也很高興。誕生的女嬰遺傳了爸爸的眼睛形狀,爸爸喜極而泣,我也受到感染,跟着一起哭。」
藤森笑着說,「我是頭一次看見他們這麼高興」。
「妹妹被命名爲Mamiko,我們姐妹被平等地養育長大,媽媽會在我們的生日烤蛋糕,爸爸出差回來一定會各別買禮物送我們。不過,有些事情在所難免。」
發生好事時,媽媽一定第一個看Mamiko;遇到危險時,爸爸也一定第一個看Mamiko。因爲只是剎那之間,他們恐怕沒有自覺。
「所以,我想去見親生父母。」
「啊,在東京嗎……」
我想起那個下雪日的藤森。一位小女孩,下定決心要去見真正的父母,卻遲遲不敢搭電車,坐在長椅上吹寒風吹了好幾個小時,連鼻頭和手指都凍到發紅,只是不斷目送電車離站。
「但是,我不能去。這是當然的啊,一個小學生怎麼有辦法從廣島去東京呢?後來我告訴自己,不能貪心地強求一切,爸爸和媽媽已用盡全力平等地愛我們,只要這樣就夠了。我很幸運。」
但是,或許正因爲無法發自內心這麼想,她纔會失去笑容。腦袋想的是一回事,心裏想的是另一回事。要同時控制兩邊太難了,所以人類時常心口不一。
「我們全家一起看了小行星的公開記者會。」
「嗯。」
「妹妹突然出現恐慌,哭了出來,爸爸和媽媽安慰她沒事、沒事,將她緊摟在懷裏。妹妹從小冒失,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慌;我則相反,常被稱讚個性可靠。我希望父母認爲我比較好,所以拚命表現。」
頭頂上方傳來哼歌般的輕快呼喊,隨之而來的是令人厭惡的狡詐低音。
能寄託的未來已經不存在了。
藤森繼續勇猛地回嘴。
「看來這附近也淪陷了。」
正因爲愛,偶爾纔會感到內心失衡。父母真正的愛,獻給了真正的孩子,自己得到的只是近似的感情,不是真正的愛。若不是真正的妹妹誕生,根本無從察覺其中的微量差距;如今卻得在同一個屋檐下,哀怨地直視那段差距,迎接最後一刻。與此同時,也因爲她深愛自己的父母,所以希望在所剩不多的時光裏,這對父母能盡情地注視親骨肉。即便無法獲得等量的愛,人依舊能傾聽心聲,自由地做出選擇。
「江那,你家裏呢?」
「是大波斯菊。」
——那麼,就讓我陪着你吧。
「超冰——」
井上戲謔地窺視藤森的表情。藤森喫驚地退開,那些同夥發出訕笑。環視四周,我倆愕然無語。無論是排隊的人還是路過的人,全都裝作沒看見我們,每個人都露出害怕的神情。
藤森指着長長的隊伍。我已經受夠排隊了,但飲用水比食物更重要。我說我去排吧,但藤森說如果只有一個人,可能只能領到一瓶水。真聰明,難怪被說很可靠。
我訝異地看向她。藤森只聽聞親生父母因爲一些苦衷,無法親自養育孩子。「這樣不是見不到面嗎?」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我媽很堅強,不用擔心。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哪裏?呃,車站大樓裏,很多人排隊領水的地——」
「聽說有人昏迷。」
「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命運的安排呢。」
「不知道。」
「沒關係啦,我從小沒有爸爸,早就習慣了,這就是我家啊。倒是你,演唱會結束後,有什麼打算?」
「停!否則我叫站務員過來。」
掛斷電話後,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仰望天空。我偷了東西,但是被稱讚了,世界時時刻刻走向崩壞。我心裏對於偷竊毫無罪惡感,是因爲我已犯下更大的罪孽嗎?即便如此,天空還是一如往常地湛藍和平。
「直接啃啊,喫起來就是模範生點心面。」
藤森對Loco產生了共鳴。誰會料到,長相標緻、位在校園金字塔頂端的女孩,日日夜夜對抗着孤獨呢?
「男人吵架,女人給我乖乖閉嘴!」
我們加入前往東京的人羣列隊,展開徒步移動。
藤森回嘴,卻被井上毫不猶豫地甩了一巴掌。
從新橫濱站出發後,電車的當地線路曾短暫恢復通車,但隨即因爲品川站附近的平交道發生電車與汽車相撞事故而再次停駛。聽說這起交通意外嚴重到車廂翻覆,有許多傷者,要再恢復通車應該是無望了。
「食物可以喫到什麼時候?」
「嗯,趁進入東京前先收集食物吧。車站前或大街上有可能遇到歹徒,我們繞進小巷裏,尋找便利商店和超市吧。」
「好甜。」
「還不確定是不是恐攻,但反正不管怎樣電車都不會開,我們不如在這裏休息一會兒,等情報更新。今天走了很多路,腳也累了。」
我差點不知天高地厚地說。在我心裏,最棒的死法就是右手牽着媽媽,左手牽着藤森,我們彼此相伴。用「最棒」來形容死亡似乎怪怪的,但是反正都要死,我想以最開心的方式善終。藤森不再說話,我倆靜靜地朝東京移動,我一面思索着人生的最後。
一開始,她說要去看Loco的演唱會。但其實她心知肚明,自己見不到親生父母,這種時候演唱會也不會如期舉行。儘管如此,依然要去。藤森要去見的,是長年以來不具實體的夢想。
「品川站的哪裏?」
「去叫啊?」
我再也說不出話。
「同意,那邊有人在發水,我們去領吧。」
「是啊,看見車站前玻璃被砸破的大樓時,我也嚇了一跳。」
一個月後,所有人都會死。
討論很快有了定論。經過昨天和今天,我學會了當機立斷。或者應該說,已經沒有時間讓我們猶豫了。我們脫離前往東京的隊伍,繞進小巷,然而食品店不是大門深鎖,就是已被洗劫一空,最後只找到一包袋子破掉的雞汁泡麪。
十月中旬的秋季晴空下,置身大波斯菊花海里的她是如此美麗、完美無瑕,不知怎地,我有一股衝動想要大叫。明明不久之前,我才因爲校園霸凌痛苦到腦袋麻痺,對黯淡無光的未來感到絕望,在心裏詛咒地球爆炸。
我們如同打撈殘羹剩飯的孤兒,四處繞呀繞,總算找到一間有正常營業的超市,一位面貌兇惡的老爹高舉球棒站在店門口,也難怪沒人敢襲擊這裏。我膽顫心驚、客客氣氣地問他有沒有賣喫的。
三人圍了上來,同時用腳踹我。我彎腰護頭,臉部正中央遭受衝擊,鼻樑說不定斷了,耳邊聽見藤森哭喊「不要打了」。都怪我太弱小,纔會害所愛的女孩子哭。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沒用。
「你打破別人的頭,還好意思笑咪咪地帶着女人亂逛啊?」
「幹得好,記得讓手機保持隨時能接通的狀態。」
「藤森,你的親生父母住在東京的哪裏呢?」
「有,我收下了店家的電池。」
「品川站,纔剛到。」
途中,我們坐在路邊休息,喫着從新橫濱偷來的麪包時,媽媽打電話過來,問我現在人在哪裏,我告訴她,我們決定先去品川站。
「別管我了,你快逃……」
「有,但不是用錢買,要用物品交換。」
「井上?」
「好意思叫得這麼親暱?」
「抱歉,我只顧着講自己的。」
「收下?」
藤森微微張口。
「我擅自摸走的。」
「我這裏有一些電池。」
我們獲得球棒老爹的恩准,走進超市裏。電池也是貴重物品,必須慎選交換的物資。正當我思考要換什麼時,藤森「欸欸」地輕拉我的袖子,循着視線望去,我看見堆積在冷凍庫裏的冰棒。兩支冰可用一顆三號電池交換。
「啊,真聰明。」
「聽說歌舞伎町一帶已被幫派和違法分子佔領。」
「既然這樣,就算通車也很危險,不能搭。」
「聽說流川一帶已經沒救了,看來就算是鄉下地方,熱鬧的區域都很危險。」
接下來的一個月,每流逝一點時光,我們就會失去一些事物。臨死之際會有多痛苦呢?我承受得住嗎?
「廣島也會變成這樣嗎……」
我們交換在社羣媒體上看到的資訊。以年輕人聚集的鬧區爲首,失序及掠奪行爲急速在東京擴散,被襲擊的主要爲高級精品店、食品店與年輕女性。自殺者逐漸增加,跳車的人使都內電車幾乎停擺。光從推特就能獲得大量即時資訊,方便歸方便,但是看着不斷惡化的趨勢,不免令人害怕。
「是你們自己不對。」
穿運動鞋的腳踩着我的肚子,井上陰險地擠出聲音:
那個人應該要是配得上她的帥哥,腦袋聰明到能讀醫學院,未來繼承藤森綜合醫院,還擁有能治癒她內心孤獨的開闊胸襟。我和她有着雲泥之別。即使現實相當嚴苛,我依然如此祈禱。終有一日,一位王子會出現在她面前。藤森一定會得到幸福——想到這裏,思緒突然中斷。
我們在下午遲了些抵達品川站,新幹線和電車依舊沒開。
我仰躺在地,眼前出現那張熟悉的臉孔。
「但是沒有熱水。」
「只能回家吧。我其實知道,爸爸和媽媽很努力地公平對待我和妹妹,我也很愛我的家人。」
我們裹着一條毯子席地抱膝,盯着紛沓的人羣腳步。
藤森佩服地點頭。這個喫法似乎超出了大小姐的邏輯思考。我們一起檢查了櫃子下方,卻連面紙和捲筒衛生紙等生活用品都沒有。
藤森在空地前駐足。白色與粉紅色的大波斯菊爭妍綻放,隨風搖曳。一塊看板寫着「土地出售」。藤森呢喃「真漂亮」,走進空地。
——她長得這麼漂亮,才色兼備,擁有大批粉絲,看起來卻很悲傷。
「那,走吧。」
「你知道嗎?Mamiko的漢字寫成『真實子』,真正的孩子。」
藤森盯着腳下前進。
「嗯,明白了,走。」
「總之,我們先去東京巨蛋吧。」
「東京有些區域已成非法地帶,要收集食物最好趁現在。」
我點點頭。聽說東京和大坂的車廂裏飄出奇妙的臭味,站務員雖然說不了解詳情,但社羣上已瘋傳這是波光教發動的恐怖攻擊。
如今,詛咒應驗了,我卻沉浸在恍如夢境的幸福之中。此時此刻,我只希望還有更多時間。偏偏在人生倒數一個月,才讓我感受到幸福。之前當我深陷絕望的谷底、對世界充滿怨恨時,卻連一點點的救贖都不肯給。上天真是無情。
話還沒說完,我的臉就被踹了一腳。
隔天早上,我們有耐心地等到十點,電車依舊沒有通車。我們跟着放棄的人羣一同起身,緩步離開車站。昨夜來發毯子的站務員目送人潮作鳥獸散,途中摘下帽子,雙臂無力地垂下,疲累至極地凝視天花板。
「有幹部製作可疑藥劑、在逃逸中的那個波光教?」
霎時間,我因爲自己沒有殺人而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太好了,就在我哭喪着臉笑出來時,頭上纏着繃帶的井上面容扭曲。
因此,連發表重大新聞時,藤森也只是安靜地坐着,默默看着父母焦頭爛額地安撫妹妹。
「今天其他地方也不停傳出災情,好像跟波光教有關。」
舔到蘇打冰棒的一瞬間,我竟然產生一種「此生沒喫過這等美食」的幸福感受。短短數日,善惡的界線變得模糊,有得喫才能活命成爲最高準則,我成了殺人犯和竊賊,定價八十元的普通蘇打冰棒則是貴重物品。
但是,不用擔心。未來一定會出現一個人,在她開心或是危險之時,優先注視她一人。現下有我幫忙看着。
此時,有人從後方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往地面拉。「友樹?」我聽着媽媽的聲音,因爲事出突然,來不及做出保護動作,背部直接撞擊地面。
「去叫站務員或警察過來啊!去啊!」
「手機還有電嗎?」
排進隊伍的尾巴時,媽媽打電話過來。
「你不是男人,你只配稱爲人渣。」
「友樹,你到哪裏了?」
「江、那、小、弟。」
我滑着推特畫面,跳出的盡是危言聳聽的消息。
「哦,對了,這個還你。」
我雖然塞了滿滿一袋,但撐不到演唱會。當然,演唱會勢必取消,所以都無所謂,這趟旅行的目的是讓藤森心滿意足。
對我的攻擊暫停了,井上從包包裏取出用紙包起的細長物體,一邊說「別帶這麼恐怖的東西出門嘛」,一面慢慢把紙剝開,裏面是媽媽天天用來做菜的菜刀。
「你本來想要殺掉我,對吧?」
井上蹲下來,看進倒地的我的眼裏。
「被這東西刺到會怎樣,要不要試一試?」
銀色的刀光逼近臉頰,我害怕得嚥下口水。
——拿出性命保護心愛的女人,然後絕對要回到我身邊,知道嗎?
——我養育了你十七年,你孝順一下總可以吧。
眼前的刀刃改變方向,冰冰涼涼地貼向脖子。
「井上,你真的要下手?」
「會不會噗哧一聲就掛了?」
包圍我的三人聲音越發興奮,眼神出現異常的光芒。這些人真的沒救了。至少我不曾露出這種鬣狗般的眼神,這個世界瘋了。
「喂,住手,拜託你們住手!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
藤森向旁人呼救,沒有人願意注視這裏。
怎麼會這樣?被通知時間剩下一個月後,地球還沒出事,人類就先壞掉了。經年累月培養出來的律法、常識、道德心,彷彿偷工減料的塗漆一樣,脆弱地剝落。
——原來人類是這種醜惡的生物嗎?
我呆住了,腦中想起那個假裝沒看見累到走不動、坐在鐵軌旁的老夫婦的自己;那個懷抱殺機,拿石頭攻擊井上的自己;以及竊取了商品的自己。我沒資格怪罪井上和路人。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我們全是無法褪下羊皮的弱小綿羊。
我極端乏味的一生,伴隨着羞恥心與後悔展開走馬燈。遇到的好事沒有幾件,最後因爲世界末日這個不痛快的原因被宣判死期;好不容易跟藤森有了獨處的時光,感受到了幸福,這份幸福卻再過一個月就要被收走,我因此痛恨起老天爺。
諷刺的是,原來我連最後的一個月都沒有。
我的人生直到最後都這麼倒楣。
不過,我很高興死前能跟藤森一起度過。
最捨不得的就是媽媽了。我這一生讓她喫了不少苦,操了許多心,倘若有來生,我希望能更有勇氣,就算不會贏也要揍對方一拳。如果我早點這麼做,人生是不是會有所不同?即使在和平的世界裏,也能跟藤森做朋友。刀鋒慢慢陷入頸部,已經太遲了。
但是,假設還有機會重來。
正當我開始祈禱,井上忽然飛了出去。
所以,神啊,請救救我吧——
不是妄想中的野獸,而是以弱小的綿羊姿態,抬頭挺胸馳騁荒野。
我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急急忙忙移動視線,只見井上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神,怎麼看都是一位流氓大叔。
不管是一個月也好,還是幾天也好,這一次,我會用盡全力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