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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遺蹟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7482 字

史嘉蕾和聖默默走在灼熱的太陽底下。

在茫茫沙塵當中,出現了古代都市的遺蹟羣。迷宮般的牆壁崩塌,呈現淒涼的樣貌。這裏過去似乎是連結東西兩地的貿易路線中心,混合古代王朝與古羅馬樣式,可以同時看到繁榮的盛況與衰退的跡象。

史嘉蕾踢着滾落在腳邊的破碎石片前進。她顯得很冷靜,甚至有些漠不關心。另一方面,聖的眼中卻充滿興奮之情,一一鑑賞着風化的雕刻與石柱。

這時有一大羣候鳥出現,幾乎覆蓋整片天空。好幾萬只鳥宛若黑雲般蠕動,經過他們上方,一起飛往遠方的天空。

「那些老人說過,無盡之境有前所未見的美麗海洋。」

「海洋?」

史嘉蕾望着灰濛濛的天空,以及飛往混濁的天空之海的鳥羣,不禁皺起眉頭。

聖很感慨地回憶起那些老人。

「他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笑得很開心。唉,我老了之後,不知道能不能變成像他們那樣的老爺爺。」

「不可能。」

「別這麼說嘛……」

「……」

面對史嘉蕾無比冷淡的眼神,聖聳了聳肩。

「——那換作是你,老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可能。我已經死了。」

「別這麼說嘛……」

聖的苦笑突然中斷。

遠方傳來馬的嘶鳴聲。雖然很細微,但確實傳入兩人耳裏。

史嘉蕾的表情瞬間產生變化。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無言地將手輕輕按在藏於腰間的短劍上。聖察覺到她的動作,同樣地警戒起來。

兩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前進。在遺蹟中有可能從任何地方受到攻擊。史嘉蕾使了個眼色,悄悄把手伸向斗篷的扣環。聖也顧慮着左右兩邊,摸摸箭筒確認數量。只有踩在沙上的腳步聲平靜地持續着。

這時史嘉蕾注意到持槍的伏爾提曼身影。她本能地察覺到聖有危險。

伏爾提曼迅速裝填子彈和火藥,又射出一發子彈。

騎士們爭先恐後地丟下武器,慌慌張張地牽着馬,揹着傷者逃進附近遺蹟的洞穴。馬鳴聲和騎士們的叫聲摻雜在一起。

伏爾提曼察覺到異狀,抬頭仰望天空。天空之海浮現一個巨大的黑影。受傷的騎士們也呆呆地望着天空。

「哦哦哦哦!」

「看吧!」史嘉蕾得意洋洋地雙手扠腰。

「啊?」

公主單手握住劍鞘,在臉部前方抽出一小段劍。刀刃反射的光芒照亮殺氣騰騰的眼睛。然而她腦中浮現聖的聲音。

「住手!」

「史嘉蕾!」

「什麼事?」

「快逃!」

「喔,是使者嗎?他張開雙手,大概是想投降吧。這一來就好溝通了。」

伏爾提曼迴轉之後下了馬,握緊拳頭向她走過來。

「住手!」

聖突然跳上白毛的馬。他背起弓和醫療包,揚起沙塵策馬衝出古羅馬遺蹟。

聖大喊。史嘉蕾在還差幾公分就要刺入喉嚨的距離停住劍,反過來用劍柄敲打士兵下巴,使他暈厥。聖解脫之後猛咳嗽。史嘉蕾立刻檢視倒在地上的士兵徽章。

伏爾提曼深深吸入一口氣,打開火蓋。

他說完便策馬迎戰。既然士兵都嚇得不敢前進,他只好自己出馬。

然而聖凝視遠方,似乎還沒有放棄。

突如其來的馬蹄聲逼近史嘉蕾。

他咬緊嘴脣,握住短槍。這支槍已經裝填火藥、子彈和引信。他放下打火石,慎重地舉槍瞄準。

史嘉蕾與自己的馬化爲一體。她探出身體,用劍鞘毆打迎面而來的騎士,使他落馬。她迅速拉繮繩讓馬急轉彎,躲過下一個對手的劍,用劍鞘前端刺中這名騎士的胸口,使他滑落馬鞍。接着她察覺到有人從後方逼近,瞬時把身體壓低。在敵人的劍揮空的同時,她用劍柄尾端擊中對手下巴。

子彈射在聖旁邊的地面,揚起沙塵。白馬驚恐地嘶鳴。

然而他的激勵也徒勞無功,完全無法提升士氣。騎士們接二連三地墜馬。

「中國故事當中,有一個極致的射箭名人。」

這些騎士們奉命搜尋公主而來到此地。他們的任務是要活捉她,並儘可能不傷害到她,把她帶到克勞迪斯國王跟前。這些騎士都是特別挑選的箇中翹楚。

最後只剩下聖和史嘉蕾留在小丘下方。他們不能和騎士們進入同一個洞穴。遺蹟內已經沒有其他洞穴可供他們躲藏。

聖跑過來,抓住她的肩膀想要阻止她,但渾身充滿殺氣的她仍舊握緊拳頭。雙方之間瀰漫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她的頭髮狂野地披散,銳利的目光瞪着敵人,猙獰的面貌宛若鬼神。

咆哮聲撼動古代遺蹟,揚起沙塵,使馬匹受到驚嚇而暴動。

聖爲了制止她而呼喚她的名字,但公主卻再度舉起劍鞘衝出去。

山丘下有一名揹着弓的男子騎白馬接近。

「啊!」

「唔……」聖被第三名士兵從後方抓住,把劍比在喉嚨上,不禁發出痛苦的聲音。史嘉蕾抽出腰間的短劍,瞄準士兵的脖子刺過去。

伏爾提曼怒氣衝衝地喊,並迅速舉起簧輪式短槍,扣下扳機。

騎士們紛紛騎馬從神殿下來,到小丘下方包圍聖。白馬不安地動着耳朵,害怕地用馬蹄踩出聲音。

「你竟敢傷害我好幾個部下。」

「聖,你們的時代沒有爭鬥嗎?」

「很遺憾,現在還是有爭鬥。」

「……嗯?」

她放眼望去,看到只有一匹深棕色的馬往這裏馳來。她不禁稍稍疏忽。然而當她看到握着鬃毛的手,說時遲那時快,躲在馬後方的伏爾提曼巨大的身軀就冒出來了。

公主以驚人的速度衝入騎士之間,在馬上舉起劍鞘中的劍,瞬間打倒數人。

這時突然有兩名士兵跳出來,從狹窄的小路左右夾攻。他們手中拿着銳利的短劍。史嘉蕾轉身脫下斗篷,瞬間扭轉右邊士兵拿着短劍的手腕,握緊拳頭迅速戳了兩次喉嚨。接着她向後仰,躲避左邊士兵的短劍,並把他的手臂夾在側面,用手肘同樣擊中對方臉部兩次。兩名士兵幾乎同時倒地。

——如果不在某個階段停止,就永遠無法脫離爭鬥。

「哦啊啊啊!」

「啊……等等!」

白馬恐懼得顫抖,邊嘶鳴邊往後退,但聖不爲所動,仍舊直視伏爾提曼。

一名騎士在神殿下方發現某樣東西,回頭說:「伏爾提曼大人!」

她繞到聖的白馬前方守護他,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他們看到鑿刻在沙岩斷崖的古代神殿遺蹟。前方的拱狀結構是羅馬樣式。在那上方有十幾匹馬,大概是騎士團的本隊。

由於她的氣勢太過猛烈,騎士們都大喫一驚,宛若被箭射中般踉蹌後退。

一匹深棗色的馬以驚人氣勢往這邊衝來。

然而騎白馬的男人卻違揹他的期待。當這個男人揚起沙塵勒住馬,便用宏亮的聲音朝神殿上方呼喊。

史嘉蕾確認這一點之後,便躲在圓柱後方,小跑步返回原路尋找,發現三匹被系起來的馬。這是先前那些哨兵的馬。她迅速走近其中一匹深棗色的馬,撫摸它的脖子和臉,並熟練地檢視馬具與裝備。

「伏爾提曼,我絕不原諒你……」

史嘉蕾焦躁地皺起眉頭。「未來沒有停止爭鬥,難道是我們的錯嗎?」

「別開玩笑。這樣還算戰士嗎?」

「放下武器談話吧!」

「如果我叫你住手呢?」

公主凌人的氣勢震懾其他騎士。他們強烈體認到,要活捉她的命令是多麼非現實。他們想要退後,但後方伏爾提曼的怒吼阻止他們。

「那是公主。」伏爾提曼從小丘下來,驚訝地喊。

「啊啊……」

「啊?」

「……啊?」

「公主是野獸嗎?可惡!」

他們是隸屬於伏爾提曼騎士團的士兵。

在古代神殿前方視野開闊的小丘上,可以看到騎士團的身影。

然而就在此時,天空突然出現光芒,並開始湧起波浪。

伏爾提曼的臉色變得蒼白。

伏爾提曼暗自竊喜。他聽說柯奈裏烏喫到苦頭,原本有些擔心,不過看樣子也沒什麼大不了。他打算早點解決並踏上歸途。

「聖!」

「史嘉蕾,住手!」

騎白馬的男人——聖——仍舊張開雙臂,毫不怯懦地繼續說。

「你是什麼人?」

聖左右兩邊都被包圍,不禁感到緊張。他無路可逃。騎士們朝他一步步逼近。

「我沒有這麼說。可是……」

「誰叫你們因爲對手只有一騎就大意!不準退後,抓住公主!」

就在此時——

哦哦哦哦哦哦。

「停止戰鬥吧!」

伏爾提曼露出懊惱的表情。

聖並沒有察覺,只是一心尋找可以躲藏的洞穴。

爭鬥導致四周漫天沙塵,而在中央的就是英勇駕馭馬匹的史嘉蕾。面對她強勁的英姿,沒有人膽敢接近。

將兩條槍套皮帶掛在身上的騎士團長伏爾提曼騎着深棕色的馬過來。

騎士指着下方。

「不過在此同時,大多數人都希望能夠遠離暴力。如果不在某個階段停止,就永遠無法脫離爭鬥。」

古羅馬時代的柱子倒下,露出稱爲「鼓石」的圓柱形石頭結構。史嘉蕾和聖躲在它後面,只悄悄探出臉望着遠方。

「你又要去戰鬥嗎?」

「可憐的膽小鬼。」「把你抓起來,削掉耳朵跟鼻子!」

公主按着滲血的嘴巴站起來。

「那傢伙……剛剛來呼籲停戰,是爲了讓我們大意嗎?真狡猾。不可原諒。」

沙塵再度揚起。

「哇啊啊啊!」

「那裏有我的一個仇人。這回我絕對不會只讓他昏倒而已。」

「不要說夢話。」

巨龍伴隨着轟隆聲響,穿破雲層出現。

是史嘉蕾。

史嘉蕾用力搖頭,把劍收進劍鞘。

史嘉蕾來不及準備,就被伏爾提曼粗壯的手臂打在臉上。她從馬背上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面。

聖追上來,把魯特琴的袋子放在牆邊,注視她的背影。

史嘉蕾慌忙喊,但白馬已經消失在沙塵的另一邊。

伏爾提曼逃入上方的遺蹟,躲在那裏以銳利的目光俯視聖。

「他使用無形之弓,射出隱形之箭。」

騎士們帶着嘲諷的笑容,紛紛出口威嚇。

「啊?」

她來不及思考就跳出去,張開手臂保護聖。

槍聲響起。

「嗚!」

劇烈的疼痛貫穿史嘉蕾的左上臂,使她在往旁邊跳躍後就直接倒在地上。

「史嘉蕾!」聖驚訝地蹲下。

「唔唔唔!」

她縮起身體,左手臂在流血。

聖已經打開醫療包,迅速戴上手套,讓她保持仰躺姿勢,替她檢查槍傷。子彈似乎貫穿了手臂。

「你爲什麼保護了我?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

「……我不知道。」史嘉蕾在疼痛與混亂中回答。

「但你不也一樣嗎,明明可以拋下我……」

聖爲了止血,用力將紗布壓在傷口上。

「唔唔唔……」

強烈的疼痛使史嘉蕾的面孔扭曲。血液染紅紗布的速度不快,因此聖判斷動脈可能沒有受到損傷,不過還是不能大意。

伏爾提曼再度用金屬棒將子彈與火藥推入槍身。

「可惡,再一發……」他口中喃喃念着,舉起短槍瞄準。然而就在此時,他上方的天空突然雷聲大作。他在驚嚇中把槍掉落到地面,抱着頭趴在地上。

巨龍放出雷電使遺蹟上層接連被打飛。騎士們害怕地擠在一起,縮在洞穴深處。

毫無防備的只有仰臥在小丘下方的史嘉蕾,以及替她治療的聖。

史嘉蕾大汗淋漓,微微張開眼睛,看到覆蓋天空的巨龍,猜想這裏隨時有可能被雷劈中。

戰士流下喜悅的淚水,朝着天空高舉起武器呼喊。

史嘉蕾心中有無法療愈的傷痕。在死刑臺上被鮮血染紅的父親周圍,有四個拿着劍的人,其中一人就是伏爾提曼。她絕對不會忘記這張臉。她一直爲了替父親復仇而活下來,現在終於能夠實現了。

兩人鞠躬告退。

「波洛涅斯,你總是帶來好消息。」

然而他的話卻被羣衆的聲音淹沒。

「……你爲什麼會選這項工作?」

「唔唔……」史嘉蕾的臉孔因爲疼痛而扭曲,但聖更加用力轉動手柄。

『……○○○……!』

然而聖卻彷佛沒把巨龍放在眼裏,全神貫注地進行治療。

「你騙我。你爲了想要逃命,才說出這種謊言!」

在她睡着的時候,聖仔細地用生理食鹽水清洗她的傷口。子彈雖然貫穿手臂,不過還是必須預防破傷風及細菌感染。接着他戰戰兢兢地拆下止血帶。所幸出血已經停止,讓他鬆了一口氣。爲了保險起見,他稍微縫了傷口,換了新的紗布,然後謹慎地纏上新的繃帶。

波洛涅斯繼續說:「他應該不會再奢想前往無盡之境了。我和雷爾提會代替他,把公主碎屍萬段。」

聖以無奈的表情目送她。

「『原諒吧』?」

她腦中喚起那一天的記憶。

如果無法抬起手,就是所謂的「垂手」,有可能是橈神經麻痹。不過史嘉蕾順利地用力握手。

「我會全力救你,別放棄。」

「和我一起戰鬥的人,我都會全數迎入無盡之境。」

「……我知道了。你說出來,我就放你走。我也以戰士的靈魂發誓。」

聖一邊轉動手柄一邊回答:「我看到醫院裏的護理師工作時,忙到不可開交……自己也想試試看。」

「啊……啊啊……啊……」

佔據整片視野的古代與中世紀、亞洲、中東、非洲、歐洲等各地戰士,全都懷着狂熱的心情,朝着上方伸出手。

伏爾提曼面對公主的氣勢,內心感到焦急,忍不住將雙手伸向前方。然而公主卻怒吼:「你說謊!」她的氣勢彷佛隨時準備拿劍刺穿伏爾提曼的額頭。

「拜、拜託。」

當時父親究竟想要對自己說什麼?史嘉蕾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伏爾提曼當時在父親身旁,的確有可能聽到他最後的遺言。

聖把止血帶繞過史嘉蕾露出到肩膀的手臂,綁在傷口上方,迅速轉動手柄拉緊。

聖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巨龍正緩緩遠離,消失在波濤洶湧的天空中。天空之海變得平靜,呈現剛邁入傍晚的清淨色彩。

哦哦哦哦哦哦!

克勞迪斯站在城堡最高層的陽臺上,以冷酷的目光俯視下方。他身爲支配一切的獨裁者,高居於他統治的無數戰士之上。但是他的表情並不滿足。即使有如此浩大的軍力臣服於他,他的野心仍在更遙遠的無盡之境。

『什麼?您說什麼?父王!』

雷爾提來到國王身後。

「我沒有說謊。我可以以戰士的靈魂發誓。」

「明明剛剛纔勸過她的……」

伏爾提曼低頭片刻,接着眼睛朝上方看着公主,終於說出口。

她無力地喃喃自語。這一來,這趟旅程就結束了。

伏爾提曼將雙手伸向前方,以顫抖的腳退後到神殿前方的岩石地帶。他被劍指着鼻子,冷汗從臉頰滑下來。

「你還說這種話!」

史嘉蕾受到強烈衝擊,震驚不已。

但是如果不綁這麼緊,就無法止血。聖測量她左手腕的脈搏,發現還有跳動,沒有完全止血,於是又多轉幾圈手柄。

史嘉蕾看到他堅毅的側臉,不禁想要問他。

伏爾提曼從極度緊張中得到解放,雙腳一癱,跪倒在地上。公主緩緩地放下劍。

「不過你得告訴我實話。父親說了什麼?」

「那麼你不想知道嗎?如果我不說,你就絕對不會知道國王最後的遺言。」

「……我會就這樣化爲虛無,消失嗎……」

父親再度抬頭朝着她喊了些話,但依舊沒有傳到她耳中。

「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聖露出柔和的笑容。

「等等,聽我說。我其實沒有斬殺國王。」

聖看着史嘉蕾的睡臉,開始思索。在目前的狀況之下,不可能進一步去醫療機關接受治療,而自己也不是醫生,無法斷言絕對不用擔心動脈損傷或神經損傷;不過身爲護理師,他判斷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讓極度不安的史嘉蕾感到放心。

史嘉蕾不禁啞口無言。她無法掩飾內心的掙扎。不過她把目光移開,搖了搖頭。

他從包包裏拿出剪開衣服用的剪刀,毫不遲疑地將史嘉蕾外套袖子連同下方的麻衫一起剪開。剪刀前端是彎曲的,因此不會刺到肌膚,再加上刀刃很短,所以可以迅速剪開。

史嘉蕾握緊扶手,把身體探向前方,努力豎起耳朵。

父親被綁住,跪在地上。他抬頭看着女兒,試圖要傳達什麼。

史嘉蕾眼尖地發現躲在遺蹟裏的一個身影。那是曾侍奉過父王、但現在卻是必須報仇的第二個對象——伏爾提曼。

然而史嘉蕾卻按住聖拿剪刀的手錶示拒絕。

克勞迪斯的城堡裏,迴盪着狂熱的喊聲。

「……真瘋狂。」她雖然這麼說,但聖純樸的誠實態度,讓她感到胸口暖暖的。

「你殘忍地傷害了父親。」

「原諒我。」

這根本不只是「有點痛」。超出預期的劇烈疼痛讓她不禁發出聲音。

「啊啊啊啊!」

「那只是你沒有聽見而已。我在他旁邊,所以聽見了。我當時不禁停下劍,和柯奈裏烏面面相覷。他也聽到那句話,所以沒辦法再揮劍。」

波洛涅斯俯視城堡底下,像是探頭在看池中的魚。

「唔……」

克勞迪斯仍俯視着士兵,用低沉的聲音迎接他。

最後她深呼吸一次,平靜地開口。

他的聲音當中帶有堅定的信念。由於不知道動脈有沒有損傷,他判斷還是必須綁上應急的止血帶。

史嘉蕾聽他這麼說,就感到全身的緊張都放鬆了,安心地深深吁了一口氣。當聖將折爲帶狀的三角巾纏繞兩次作爲急救措施時,史嘉蕾就像耗盡力氣般,閉上眼睛睡着了。

宰相波洛涅斯以靈巧的步伐走到國王身後。

「請別擔心。他會和柯奈裏烏一樣,受到充分的懲罰,讓他好好反省自己的無能。」

夕陽微微染紅古代遺蹟風化的石牆。

伏爾提曼冒着冷汗,以逼迫她選擇的口吻詢問。

放眼望去,從古代到中世紀,各個時代與地區的戰士都集結於此,包括大蒙古帝國騎兵、中東戰士、非洲戰士、中國槍兵、羅馬重裝步兵、日耳曼戰士、十字軍騎士、東洋武士……等等,歷史上的精銳齊聚一堂。威猛的吼聲撼動城牆,直衝雲霄。

伏爾提曼彷佛被公主的視線刺穿般縮起身體。他想要從槍托取出金屬棒,以便填入新的子彈,手指卻因爲慌亂而無法活動自如。他被公主刺出的劍嚇到,手中的短槍「鏗」地滑落到地面。

「我絕不原諒。」

「低語?」

聖再度測量脈搏,確認止血成功之後,問她:「你可以活動左手嗎?」

伏爾提曼緊緊閉上眼睛,害怕地發出尖叫。

史嘉蕾的劍停頓片刻。

克勞迪斯不發一語。

史嘉蕾朝他的方向爬上小丘,邊抽出劍邊大步逼近。

她在兩種心情之間搖擺不定,猶豫好久,不知該選擇何者。

克勞迪斯國王攤開雙臂,回應戰士的吶喊。他身披厚重鎧甲的威武姿態,宛若將全世界的命運都掌握在手中。

不過另一方面,史嘉蕾也感到猶豫,不知是否能夠相信他不會說謊。他說的話是否屬實,根本無從證明。他大可以空口說白話。難道自己要爲了那種東西,忘記復仇這項長年以來的人生目的嗎?

當聖正在整理東西時,一旁的史嘉蕾突然醒來。

她從地面跳起來,垂着綁了繃帶的左手臂,走向某個地方。

這個令人意外、卻又異常乾脆的理由,讓史嘉蕾稍稍笑了。

「我要剪開你的袖子。」

「手拿開。」聖溫柔地勸說。

伏爾提曼面對伸過來的劍尖,把身體往後仰。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原諒吧』?」

「克勞迪斯國王!」「我也想到無盡之境!」「請帶我到無盡之境!」

然而伏爾提曼卻說出意外的話語。

克勞迪斯只說了一句:「去吧。」

「……我會不好意思。」史嘉蕾眼中流露旁徨的神情,像在嘆息般喃喃地說。每當聖的手指接觸她的肌膚,她的心跳就會稍稍加速。

「唔唔唔唔!」

「聽說伏爾提曼失敗了。」

『……○○○……』

她咬緊牙關,搖頭對伏爾提曼喊:「我沒有聽見!」

「……他只說一句,『原諒吧』。」

「不要……」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幸好重要的神經看來沒事。不過你這陣子最好不要太勉強。」

戰士的歡呼聲再度高昂到直衝天際。國王在陽臺上前進。無數戰士看到他,以摻雜畏懼與狂熱的眼神朝他伸出手吶喊。

「會有點痛,你忍耐一下。」

「是真的。因爲我那時聽到國王低語。」

「謝謝您!克勞迪斯陛下!」

其中甚至有人感動到暈倒在地。

「謝謝您!」「謝謝您!」

無盡之境。

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理想國,也是他們渴望到達的場所。瓦蘭格衛隊、德國騎士團、蒙兀兒王朝的重裝騎兵、古羅馬和中國的士兵們……全都像獲得永遠的承諾般欣喜若狂。

在狂熱的氣氛中,克勞迪斯用更強烈的語氣致詞。

「被選中的戰士啊!宣誓向我效忠吧!不要害怕,戰鬥!」

哦哦哦哦哦哦!

無數戰士的聲音合而爲一,形成撼動天際的轟鳴,迴盪在山巒之間。

「帶我們到無盡之境!帶我們到無盡之境!無盡之境!無盡之境!」

克勞迪斯巧妙地操縱他們的渴望,引導他們實現自己的野心。淹沒世界的暗黑軍團此刻即將出動。城堡前聳立着通往無盡之境的山峯,但山頂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無法窺見。

無盡之境究竟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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