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黃色花叢中的紅》 · 朝浦 · 3300 字
那天,我帶着些許憂鬱的心情,獨自躺在事務所的沙發上。
腿上的最後一塊石膏終於拆掉了,我盡情清洗了那有些異味的部分,身體是清爽了,心情卻沒那麼容易好轉。
窗外的天空,纔不管我的心情如何,萬里無雲,晴朗通透,還不知從何處運來了櫻花花瓣,讓其飛舞閃爍,飄向遠方。我本以爲櫻花季早已結束,看來似乎還有貪睡的傢伙存在。
盛開的櫻花終將凋零,那景象雖也別有一番風味,但那是因爲我們知道新的春天還會再來。若問是否也能同樣欣賞如季節般無法輪迴的人之衰老,答案,尤其是對女人而言,是確定的。
不。 難道還能有別的回答嗎?
逝去的時光總是虛幻。空虛。悲傷。
咔嚓,事務所的門開了,傳來堅硬、厚重的靴子腳步聲。
我撐起上半身,看向腳步聲的主人。是黑田。
那傢伙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進廚房,只給自己泡了咖啡,坐到桌前。打開電腦電源,像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
「今天你也三十路了。」
「……什麼意思?」
「生日快樂,奈美惠。」
生日快樂?真是諷刺的話。
「你那是什麼表情。好不容易讓你常去的那家店破例在白天營業了。高興點。是給你慶祝生日啊。」
是,是啊。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真希望它別來……。
而且這還是公司第一次舉辦的生日派對兼康復慶祝會。……太微妙了。
「你覺得我能坦率地高興起來嗎?」
「難題啊。」
黑田哼笑一聲,檢查郵件。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事,立刻關掉了顯示器。
「工藤先生捎來口信,說會晚點到。還說菜會給我們留着。」
……那份莫名的信任感到底是什麼……?啊,真是的,有點火大!不可愛!
「營業日怎麼能把事務所空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工作……」
「啊,抱歉,得救了。」
『啊,大姐,紅花妹妹來了哦。騎自行車來的。』
衰老這種事,我一絲一毫也享受不來……
要是年齡沒關係,那生日不也沒關係了?我正想說出這種歪理,紅花拉住了我的手。
「好了,快上車吧。」
「走吧。碧山先生說他們先坐車去等着了。」
「那我們玩去啦!」
「這話我聽了好多遍了。但肯定是因爲那個。那件事之後,她就有點不可愛了……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囉嗦。……就是覺得,有點沒勁。」
「這年頭年齡沒關係啦!今天我們就普通地享受生日吧。嗯,就這麼辦。」
還沒等山吹回答,事務所的門鈴響了,我掛了電話。門開了,悄悄探進頭來的是被碧山的妹妹剪成了短髮、還帶着紅色挑染的紅花——自從那件事以後,這似乎成了她的新愛好。
那雖然有點寂寞,但一定,就是這樣吧。
「沒什麼。」
還是老樣子的姑娘。真是的。嘛,不過她工作倒是認真完成,算了。
聽我這麼說,紅花「誒嘿嘿」地,不知爲何有些害羞地笑了。
用她那小小的身體,纖細的手臂,拼命地,帶着某種力量。
「那可真可憐。」
「不懂。說清楚點。」
「走吧,奈美惠小姐。好不容易過生日,休息一下工作也不會遭天譴的。而且,」她看了一眼還在講電話的黑田,「黑田先生都那麼說了,肯定沒問題的。一定。」
她拿着一個稍大的紙袋,走到沙發旁。
紅花抱住了失去平衡的我,支撐着我。
對,就是沒勁。什麼沒勁?要是問起來我可答不上來,但就是沒勁。而且有點生氣,對黑田。……這傢伙嘛,雖然本來就這樣。
「啊,這是生日禮物。等到了阿澄小姐的店再打開哦。」
紅花握着我的手鬆開了,她爲我打開了山吹的車門。
「待會兒,待會兒再看!等到了阿澄小姐的店再說!」
「呃——」紅花困擾地苦笑着,立刻強行轉換話題,「今天天氣真好啊。」
手機響了。
她笑眯眯地把手中的紙袋遞給我。那笑容總覺得藏着什麼……有點不妙。袋子還有點重。
那有點寂寞。老實說,也讓人難受。但,我一定還是能微笑着面對。
只是,有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我感到寂寞了。
「……這是爲什麼呀?」
「謝謝……所以,這是什麼?」
「沒事吧?」
每邁出一步,剛剛癒合的骨頭都清晰地傳來震動。
我對留在事務所的黑田扔下這句話,拉着紅花的手跑了起來。
「你好,」她輕輕點頭走了進來,額頭因微微浮起的汗水粘着幾縷帶紅色挑染的頭髮。
忽然,我回過頭,仰望天空。
「她一上車就噴出鼻血,意識不明開始痙攣,所以就扔醫院了。座椅上又多了塊污漬。」
跑下樓梯,來到大樓外,陽光下。
看着她,我終於明白了。
剛拆掉石膏,站起來時總有點害怕。我輕輕把腳踩在地上,試圖起身。這時,紅花的手輕輕環住我的腰,支撐着我。
心底某處,其實是希望這孩子能再多依賴我一點,再多需要我一點。
黑田故意做出驚訝的表情。氣死我了。
等到某一天,我寂寞得無法忍受的時候……
「嗚……啊,不是。完全不是,絕對不是那樣的!再、再說女人的優點可不是用年齡來衡量的,絕對!你看,奈美惠小姐還是那麼漂亮!」
雖說我這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我不在真的沒問題嗎?
我甩開一直握着我的手的紅花的手,這次換我抓住了她的手。
「是你自己想得太怪了。而且至少紅花不這麼想吧。」
黑田用眼神示意我快走。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但是,透佳也不在,加上那件事之後,還有很多毛頭小子沒法回現場。
……但是,看着這孩子長大,我大概……是能爲之喜悅的。
「說起來,透佳呢?不是說中途去接她……」
被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這麼說,總覺得像在被同情,反而更難受……。
真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風雖然還不算完全暖和,但也沒有了刺骨的寒意,是令人舒適的風。春末,夏初。
「乾脆大家都別來算了。合起夥來想笑話我,這公司真討厭。」
她牽着站起身的我的手,然後像是顧慮着我似的慢慢走着。她爲我打開事務所沉重的隔音門。
「知道啦知道啦。」
我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將她摟近。然後,對着她的側臉,我心中默默問道。
我說着,胡亂揉了揉她的頭髮,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我低下頭,看向一臉困惑的紅花,將手放在她頭上。
「嗯。」
黑田臉上浮現苦笑,但立刻用咖啡杯掩飾住了。
那對這孩子來說,或許並不是好事。
「呃……那個……就是……啊~真是的!說到底,還不是你們把她帶到戰鬥中心,把性格都扭曲了!? 爲什麼帶那孩子去啊!」
紅花確認我確實站穩後,再次牽起我的手走在前面。慢慢地,依舊顧慮着我。
我輕輕動了動腳,然後「嗯」地點了點頭。
「這是爲了嘲笑三十路的我而準備的道具之類的?」
他用手捂住聽筒。
「嗯,嗯。」
「她自己說要去的。」
……絕對藏着什麼……你看,不可愛了吧。要是以前絕對不會這樣的。本來是個我問「這是什麼?」就會立刻回答的坦率無邪的姑娘……。
「歡迎。明明可以讓山吹去接你的,還特地騎自行車來。」
「那孩子最近也信不過了。」
話沒說完,桌上的電話響了,黑田說着「看吧」拿起了聽筒。
「喂,奈美惠小姐,沒事吧!? 」
我,這麼想。
「不,不是那個意思,啊~真是的!說不清楚,但就是變了。變得不像我認識的紅花了,該怎麼說……你看,你懂的吧!」
我瞪向黑田,那傢伙聳了聳肩。
「黑田,不然的話……」
我,將一點點身體的重量,輕輕倚靠在了她身上。
鑽進後座,紅花立刻也坐到了我旁邊。然後她帶着一絲害羞的神情,輕輕靠了過來。
我正要窺看,她慌忙制止。

「真的沒事了嗎?」
「不是啦!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教了她什麼奇怪的東西,那件事之後,她有點……呃!怎麼說,變了!最近不可愛了!」
「等、奈美惠小姐,你幹嘛啦。真是的。」
到那時,你會像現在這樣,把我緊緊抱住嗎?
就在這時。我腳上瞬間脫力,向前栽去。但一隻有力的手拉住了我。
「知道啦。真是的。你不來嗎?」
不是變得不可愛了。也不是讓我火大。
她或許不再需要我了,這或許纔是應該期望的。
有種奇怪的感覺。
「真是的,突然就跑起來。纔剛好沒多久,不能勉強啊。」
「玩得開心點,奈美惠。」
時光,靜靜流淌。
「怎麼了?」
那傢伙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望向窗外。低聲說了句「天氣真好」。
從她那宅邸到這裏,少說也有近二十公里呢。真像電話裏說的,騎自行車來了……啊真是的,太沒勁了!
「騙人,真的來了?」
「現在在哪兒?」
「沒事。去吧。」
紅花有點生氣似的笑了。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