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黃色花叢中的紅》 · 朝浦 · 8.5萬 字
0
父親,以及圍繞着他的男人們,踏着皮鞋發出乾澀的聲響走着,頭也不回,彷彿厭惡衣領起皺一般。他們也無意看一眼蜷縮在他們腳邊的我。但這對生來如此的我而言,是毫無問題、極其平常之事。所需的一切皆被賜予,在我爲該如何是好而煩惱之前,他們便已將答案告知於我。
我只需完成不知不覺間便開始學習的技藝,如房間一隅生着的花瓶之花般持重謹慎便可——這已如常識般刻入我幼小的腦海。
同樣,自己沒有母親這件事,亦是如此。
第一次對母親產生疑問,是剛上小學的時候。雖是所私立學校,規矩稍嚴,但對剛入學的孩子們來說,自然沒什麼不同,會對沒有血緣關係的他人產生興趣,想去了解。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寵物、衣服、朋友、兄弟,以及父母。
你爲什麼沒有媽媽呢?
雖是毫無體貼可言的殘酷話語,但尚未懷疑常識到那般程度的我,並未因此受傷,只是單純地感到疑惑:是爲什麼呢?
於是那天晚上,我向父親問起了母親。恐怕是出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吐出了對母親的疑問。
但是,那個人什麼也不願說,他身邊的人也緘口不言。於是我,雖是個孩子,也明白了這是不該問的事,從此不再提及母親,將試圖瞭解「母親」這一存在本身視作了禁忌。
這樣就好。反正至今沒有也一樣過來了——我這麼想着。
直到那個夏夜之前。
喝了酒的父親,彷彿無意地、唐突地漏出一句話:是個好強的女人啊。
因這簡短的話語,我胸中不禁勾勒起母親空虛的形象。
翌年初夏,我遇到了奈美惠小姐。
那時,她來宅邸爲組裏的年輕人講授槍械實戰技巧,是需住宿約一週的工作。
那時的奈美惠小姐是一頭黑髮,眼神比現在更爲銳利幾分,尤其初次見面時,似乎因組員有所失禮而略顯不悅。
即便對體型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也毫不畏懼地提高嗓門,無論周圍有多少人,說話的語調也毫不改變。那身影我至今記憶猶新。
在走廊曾擦肩而過幾次,但實際交談是在第二晚。教習舞蹈的老師來宅邸授課時,結束工作的奈美惠小姐過來了。
雖是從幼時便開始學習的技藝之一,但舞姿尚顯稚嫩的我,在客人面前展示頗感羞赧,但老師鼓勵說舞蹈正是要給人看纔有意義,我便表演了幾支曲子。僅有數次在流派交流會或組內人員以外的人面前展示的經驗,或許因緊張,舞姿有些僵硬,但奈美惠小姐在冗長的演出期間一直靜靜觀賞,結束時還爲我鼓掌。
或許是好不容易跳完舞又被誇獎,一下子放鬆下來,之後奈美惠小姐親切地與我攀談,我便毫無牴觸地接受了。不,準確地說,或許該說是我被奈美惠小姐接納了纔對。
平時我總在待客用的笑容下隱藏着戒備、客套,以及不知從何而生的漠不關心,唯獨那時,卻能毫無掩飾、真心地展露笑容。
「剛纔那位是?」
黑田先生剛要伸手開門,他懷裏傳出類似手機的振動聲。黑田先生看了眼護士。
即便我敘述了所知的全部經過,黑田先生也毫無反應,只是淡淡地聽着。既無責備我的氛圍,也看不出擔心奈美惠小姐的樣子,只是淡然地、近乎可怕地不泄露絲毫感情。即使我說完,沉重的空氣依舊瀰漫在車內。
1
「雖是骨折,但並非開放性,重要器官也未受損。沒事的。我倒更擔心被她撞到的那個女人。相當驚慌失措,現在用了鎮靜劑總算平靜下來,但起初根本無法詢問情況。」
到奈美惠小姐的牀邊只有幾步之遙。馬上就能到,卻無法邁步。
聲音不自覺地走了調。
「那個,我想先去看看奈美惠小姐……」
他從包裏取出一個透明塑料袋裝着手槍。我接過它,沉甸甸的。
雖聽說性命無礙,但聽到具體傷情,胸口仍是一痛。畢竟,若我不滾進工藤商會,她絕不會受此重傷。因爲我,事務所被毀,奈美惠小姐身負重傷。這全部的責任,都在於我。
「算是警察吧。別在意。倒是這個,給我看看。」
「……打、打擾了。」
他舉起右手,消失在夜幕中。
雙腿發抖。我想轉身,想逃到某個地方。這股衝動席捲而來。
「放心。聽說被送來時雖意識不明,但很快便清醒了。左上臂骨折,左小腿及腳踝骨折,左右肋骨均有數處骨裂及骨折。全身嚴重撞傷。外加多處擦傷、割傷。未見內臟破裂徵兆,但需進一步詳細檢查。據說在完成CT、MRI檢查頭部、腹部後,會進行處理。現在這時候,該是剛打好石膏吧。」
室內燈光已調暗,只有牀頭牆上安裝的壁燈散發着唯一的光源。在那昏黃、柔和的光暈下,是奈美惠小姐。
下車時,一陣冷風掠過,吹動斗篷。我打了個寒顫。
走了一會,突然來到一條明亮的走廊。據說爲收容事故等急症患者,靠近手術室的病房區域即使深夜也燈火通明。
「可憐。是無關的人吧?」
「紅花,一個人嗎?」
那感覺如同糖果般甘美,如初夏的風般和煦,如春日睡夢般令人沉迷。
被帶到的病房門口只有一個姓名卡插槽,看來是單間,但插槽裏還沒有放名字。
「先把煙熄了。話待會兒再說。」
我正欲離開事務所時碰上黑田先生,說想了解情況,結果幾乎是被他扔進吉普車,直奔醫院。
「沒錯。說是恰好路過的善良普通市民。運氣不好。情況特殊,關於賠償,還請高抬貴手,別太苛刻。」
「是、這樣啊……」
「啊,差點忘了。這是在現場撿到的『大威力』。是她的吧?」
當我終於蹭到牀邊時,奈美惠小姐緩緩向我伸出未受傷的右手。上面附着的點滴管令人心痛。
「等等,中島現在怎麼樣?」
「你就這樣稍等一會。」
「那兩人此刻該正在閻王殿接受生前行爲的審訊吧。嘛,肯定要給閻王大人添麻煩了。」
「你我遲早也有那天。那邊就照舊拜託了。」
我本想回答「黑田先生也一起」,但顫抖的嘴脣卻未能成言,只吐出「咻」的一聲氣息。喉嚨不聽使喚。
……爲什麼,這個人能用如此溫柔的聲音呼喚我?讓她變成這樣的元兇明明是我……都是因爲我,才讓她……
話中帶刺,語調卻十分柔和。
「表面多了不少細痕,不過其他部分似乎沒事。」
所以我纔會撒嬌。一個人獨處時,即使再難受也不會流淚,但只要奈美惠小姐在身邊,我就忍不住會去索求。
門是滑動式的。看起來並不太重。伸手應可夠到把手,用力應該就能拉開。但它卻彷彿位於極高處,又沉重無比,讓人不寒而慄。
我將父親漏出的那一句話,與奈美惠小姐聯繫了起來。
他一邊給從口袋拿出的新煙點火,一邊嗤笑般低語。
「怎麼了,過來吧。」
「多謝體諒。幫大忙了。」
「再稍等片刻爲好。」
……但是,我必須過去。
消息比我們更早傳到了工藤商會的事務所。似乎是黑田先生的熟人、警方方面聯繫說,已經收容了奈美惠小姐。
黑田先生說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中年男子平靜地說。
說來這件斗篷顏色頗爲花哨。雖有點冷,但在醫院裏穿這個未免失禮,便決定將它留在車上。
全身力氣盡失,我如同崩潰般,哭了出來。
他解開安全帶,靠在方向盤上,果真如他所說,似乎是在等人,只是轉動眼珠窺視着車外。
「嗯。也是,別浪費了。」
我將記憶的箱子翻轉過來,試着一一檢視沉在箱底的東西。因肉體疼痛、痛苦而哭泣的記憶倒是有一些,但純粹因情感而哭泣的記憶卻很少。幾乎,沒有。
我在奈美惠小姐身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必須說,非說不可。必須道歉……。
感到窒息的我將目光轉向窗外。日落已久、蕭條的街景,在帶有裂痕的車窗中流淌而過。等間距排列的路燈,如同沒有出口的迷宮,施加着無聲的壓力。
黑田先生駕駛的吉普駛離大路,拐過幾個彎,進入一個大型停車場。
胸口難受。這痛苦源於何處,有太多可能,我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這一切的原因都在於我。
黑田先生將西裝外套披在肩上。他取下腋下槍套中的自己的槍,將「大威力」收了進去。
「好了,走吧。」
但是,每當我哭泣時,我都不禁會想:這個人,真的不覺得麻煩嗎?
顫抖的右腿邁前。接着是左腿。如同機器人一般。腳跟落地時身體晃了晃。膝蓋使不上力。我咬緊牙關,彷彿能聽到牙齒咯咯作響。
「紫炳啊。醫院裏鬧得雞飛狗跳可受不了。沒聯繫他。不過以那小子耳朵之靈,天亮前準能從哪兒打聽到吧。」
奈美惠小姐,這個人,很溫柔。沒有任何條件,她就能接納「我」。而且會擁抱我。用她溫暖的手臂,用她溫暖的胸膛。
這時,奈美惠小姐的眼皮動了,蒼白的臉上現出兩個黑點,看向我。
如今我明白了。
那是一位身披外套、外套下是皺巴巴西裝的中年男子。手提皮包。
在那些寥寥可數的流淚記憶中,總有奈美惠小姐的身影。
但不能一直呆立於此。
眼底蓄滿了淚水。
黑田先生打開車內燈,雖然手腕纏着繃帶,仍用左手手指接過槍。他從袋中取出槍,開始操作起來。不知在做什麼,但即使手臂受傷,動作依然非常利落。
「只要能拿到奈美惠的住院費就足夠了。保險也會賠付吧。比起這個,敵人呢?」
我也同樣移動視線,看到黑暗中有一個紅點搖曳着。那紅點來到停車場燈光下,纔看清是某人叼着的香菸。
想逃走。從剛纔起,我的心就在反覆吶喊。但是,怎麼可能逃得掉呢?想逃,又能逃到哪裏去?
在立着「探視時間已過」牌子的醫院前臺,黑田先生說明自己是奈美惠小姐公司的上司,我則謊稱是親戚家的孩子。他簽了些文件後,護士便領我們走向一條詭異般寂靜、昏暗的通道。安全燈的燈光很是幽暗。
我不由得睜開雙眼,淚水頓時滾落。
黑田先生用被繃帶固定的左手操控方向盤,右手換擋。每次聽到換擋聲,我的心臟都爲之一顫。
想說「對不起」,但嘴脣徒勞地開合,只漏出空氣,無法成言。
繃帶、白髮、失去血色的蒼白肌膚……她看起來如同失去靈魂的空殼。彷彿一觸就會如沙粒般消散——這般妄想讓我雙腳僵直。
胸口如打嗝般痛苦難耐。
「對你來說,算是可愛的女朋友了。車也因槍戰變得時髦了些啊。」
他將香菸按熄在從口袋掏出的便攜菸灰缸裏。
我正要下車,黑田先生出聲制止。
但越是這麼想,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甚至搞不清自己是在吸氣還是呼氣。
黑田先生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裏繞了一圈,將車停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
奈美惠小姐穿着白色病號服,蓋着薄被。額頭纏着厚厚的繃帶,幾乎要蓋住閉上的眼睛,左頰也貼着一大塊膠布。
他「嗯」了一聲點點頭,下了吉普。關門的動作中途停下。
「這邊請。」護士領着黑田先生離開,只剩我一人被留在病房前。望着黑田先生遠去的背影,孤獨感湧上心頭,緊張也隨之而來。
我低下頭,緊緊閉上眼。
我緊緊握拳。
是醫院。
2
裏面沒有回應。一直乾等回應也覺奇怪,我便冒昧地伸手握住門把,用力。隨着滑輪咕嚕聲,門比看起來更輕巧地開了。
奈美惠小姐的聲音溫暖得讓人想起柔軟的毛毯。但傳入我耳中,在我心裏卻全然變了樣,如玻璃碎片般刺穿我的心。
那白色建築如被黑暗侵蝕的墓碑般不祥地聳立,帶給我一種近乎壓迫感的焦躁。窒息感撲面而來。
在模糊的視野中,奈美惠小姐正帶着令人心疼的溫柔微笑着。
他走近吉普,隔窗看了我一眼,便坐進後座。煙味在車內瀰漫開來。
奈美惠小姐的手撫上我的臉頰。
爲什麼,能如此接納「我」呢?
我雙膝跪地,臉埋在病牀邊緣,此時抬起頭。奈美惠小姐的手還撫在我的臉頰上。我眨了眨眼,讓淚水的模糊散去。
奈美惠小姐微笑着,但眼神中帶着一絲對我的擔憂,就那樣看着我。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我很在意,但又害怕詢問。如果,被拒絕了的話……這麼一想,根本問不出口。哪怕是被謊言欺騙,我也願意相信——我心中存在着這樣的自己。
淚水又滲了出來。彷彿不知道哭泣也會有盡頭。
我緊緊閉上眼,忍住了。
「你和誰一起來的?」
「……和黑田先生,一起來的。」
我剛說完,門就應聲而開,黑田先生出現了。
「嗯,打擾你們了嗎?」
奈美惠小姐低語了句「不識趣的傢伙」,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撫摸着我的頭,像深呼吸般嘆了口氣。然後眨了眨眼,她的眼神似乎發生了變化。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那些傢伙呢?」
「可以認爲都死了。」
「那些傢伙,就像那個叫中島的男人說的一樣,幾乎像是外行。」
奈美惠小姐用緩慢的語調,將今天中午從叫中島的人那裏聽來的話告訴了黑田先生,然後閉上了眼睛。
「嗯。知道了。……疼嗎?」
「鎮痛劑弄得人昏昏欲睡。倒不是特別疼。」
「是嗎。事情也辦完了,差不多該走了。透佳好像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了,有空的話去找找她,看看情況。意識似乎已經恢復了。」
「孩子嗎?」黑田先生低語着,看向我。
長田先生的目光沒有從黑田先生身上移開。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彷彿沒聽見我的話。
這羣人裏看起來最像頭目的、雙手戴滿戒指晃來晃去的男人,把臉湊到幾乎要與黑田先生額頭相抵的距離,狠狠瞪着他。
戒指男粗暴地抓住黑田先生的肩膀。
「爲、爲什麼長田先生會……?」
黑田先生瞥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羣聚集的男人。意思是讓我看那邊。
「爲什麼?」
「……是交易,黑田。用告訴大小姐的所在地,換一個條件。……一定要做到。殺了她,或者帶走她。」
我回頭看向黑田先生。他帶着嘆息的語氣說,全部散開。戒指男什麼也沒說。
「聽說黑田那邊也被襲擊了,想着你也有怨恨吧,但失算了。沒想到這傢伙居然糊塗到把大小姐也帶來。」
「黑田,喂,黑田。這怎麼回事。爲什麼大小姐會在這裏?」
「長田先生是……內奸?」
接着,黑田先生說着「還有這個」,從槍套裏拔出槍遞給了奈美惠小姐。
男人們緩緩移開位置,於是他們想遮掩的東西清晰地顯現出來。是個人。雙腳被綁在椅腿上,雙手反綁在背後,頭上套着麻袋的人。
面對這個問題,長田先生終於張開了滿是血污的嘴。
倉庫內堆放着紙箱、木箱等貨物,中間聚集的幾名男人一齊轉過頭來。那些人全都是些似曾相識的面孔,但記不真切。大概是組裏的人。
陳舊的木柱上掛着昏暗的照明燈,投下朦朧的光暈。
「雖然是叛徒,但也不想讓他受不必要的羞辱。而且大小姐……還是個孩子。」
吉普車拐彎,駛上一條似乎是林道、未經鋪裝的路。顛簸了一會,道路稍微開闊,眼前出現了一座像是倉庫、構造粗陋、沒有窗戶的大型建築。旁邊停着好幾輛黑色轎車,吉普車也在附近停下。
「但是……」
一開始沒認出來是誰。有他低着頭的緣故,但更因爲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和我認識的那個他判若兩人。
那話語如同鐘聲,在我腦海中迴響。話語在腦中反覆震盪。
「那些車,是我們這邊的嗎?」
「知道了。好了,紅花,走吧。」
「你這混蛋!」
黑田先生對那男人毫不在意,一臉若無其事。
「……是這樣啊。如果是我們這些外人的話,無論造成多大損失都無關痛癢。所以打電話……。我們也被小看了啊。」
戒指男移開了臉。
從站立男人們的縫隙間,隱約能看到什麼。似乎有人坐在椅子上。
「請說得明白點。夜晚雖長,但有限。時間在流逝。我不喜歡浪費。」
「話可以等會再說。沒必要在大小姐面前做這種事。」
「沒有她在怎麼行。她本人才是當事人。和你們可不一樣。」
雖然還想多待一會,但如果我在這裏,敵人可能又會襲擊。這麼一想,應該儘早離開纔是。
「是,是這樣。得到許可了。長田先生,請說吧。怎麼了,牙齒被打斷說不了話嗎?還是在紅花面前說不出口?」
「閉嘴,那是以前的事了。」
「進行到哪一步了?」
「保護她是我的工作。放在身邊比較安全吧?」
「最好別看……」
戒指男一臉吞了苦蟲的表情,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是的。」
我朝那羣男人走去。不可思議地,心跳加速了。怎麼回事。身體因爲某種原因而緊張。彷彿已經預感到那裏有什麼似的。
被綁在椅子上的人閉上了眼,再次睜開時,他的目光不再對着黑田先生,而是望着某處遠方。
我們出了醫院,坐進吉普車。黑田先生將剛纔拔出的槍收回槍套,伸手握住方向盤,動作卻就此停住。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那樣待着。我投去疑問的視線,只見他像望着遠方某處,低語了一聲「嗯……」。
「……長、長田先生?」
「是有什麼事嗎?」
……然而,無論哪個,我都恨。
「沒關係。」
「聽起來比我這個什麼都沒幹的傢伙傷勢還重呢。」
「看了你會後悔的。」
戒指男一邊說着,一邊繞到椅子上那人的身後,抓住麻袋,扯了下來。
襯衫上血跡斑斑,到處是傷,看起來像是受過某種拷問之後的樣子。
男人似乎仍不釋然,但還是照吩咐打開了門。光芒傾瀉而出。
黑田先生迎着他的視線,在滾落在地上的木箱上坐下。
「謝了。保養我自己來就行。」
「黑田,你不覺得嗎?我常常想。我現在在幹什麼,我到底是爲了做這個才……。我想回去。回到那時候……只憑槍和刀就衝進敵人正中央的時候。真是令人懷念。」
「沒關係。開門。」
「去醫院的時候正好接到電話。說找到內奸了,現在正在問話,問我要不要來。」
黑田先生盯着長田先生看了一會,似乎理解了他的話,低語道「原來如此」。
「……隨你便。組長也快來了。責任你負。」
「您在意什麼呢。沒什麼好在意的,不是嗎?您已經沒有要保護的人了,沒有忠義,連自己的未來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被折磨的時間。您還期待什麼,才閉口不言?」
「大小姐……?黑田先生,這是……」
「你的遺忘物。我簡單試了試,沒實彈試射。不過應該能擊發。如果需要正經保養,我先拿回去也行,你怎麼說?」
長田先生將混着血的唾沫吐在地上,抬起頭,直視着黑田先生。
「嗯。有什麼事就吩咐碧山或山吹他們。他們大概會幫忙照應的。」
「以前挺好的。組還小,人手還不夠的時候。想回到那時候。僅此而已。」
「是。」我低下頭,離開了病房。
「爲什麼不能讓她聽?」
他的眼睛轉動,看向我。那眼神,我認識。一直認識。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顧我的人。
「說到底,你們在別墅遇襲的時候,就存在內奸的可能性了。你老爹說知道的人不多,不過就算那樣,也可能只是信息泄露,但能在那麼近的時間差裏襲擊我們的事務所,沒有內應很難做到。」
這次黑田先生沒穿外套,槍套就那樣露在外面下了車。走到倉庫入口,有個男人站在那裏。
一個稍年輕的男人擋在我面前,半彎着腰,有些膽怯地說:
「換個問法吧。現在,襲擊你的那些敵人,你恨嗎?」
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偏偏是長田先生?長田先生是組裏最可靠的人之一,是父親左膀右臂般的人物。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顧我的人。怎麼想也不該是被綁在椅子上的人。
奈美惠小姐聽了,露出苦笑。
「每天,都被後悔折磨。到底是在哪裏搞砸了,到底是在哪裏走錯了路……我,可不是爲了當小鬼的保姆才當極道的!」
黑田先生這囂張的話,讓本就沉重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緊繃。
「爲、爲什麼……」
黑田先生這一句話,讓戒指男嚴肅的表情差點崩潰,但似乎勉強忍住了。
「是誰?」
「我問你爲什麼要帶她來!」
對於我的回答,黑田先生只簡短地說了句「是嗎」,然後發動了引擎。吉普車開了出去。
長田先生只是像用飛鏢瞄準靶心般,死死瞪着黑田先生,似乎沒有開口的意思。黑田先生似乎也察覺到了,嘆了口氣,彷彿感到失望。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被那個年輕男人扶住。
「不遠。馬上就到。」
「我……還會再來的。」
「……就在這裏。現在也是。」
「要用你那些花裏胡哨的手指,去拔腰上的『超級紅鷹』嗎?能打穿我嗎?我左臂是有點不方便,但換個彈還是沒問題的。」
「嗯。不是被收買了吧。難道是被那些傢伙威脅了?」
車外一片漆黑,路燈也稀少,看不太清周圍,但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是的,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感覺蕭索的林子。不見人影。
「下車。」
那麼,敵人究竟是誰?是那些襲擊過來的人嗎?是連自己女兒都不保護的無能的父親?還是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無力的我自己?
「一個連怎麼用馬格南都不知道就胡亂揮舞的傢伙,說話還挺衝。這就是低能的證明。」
不太明白這問題的意思。確實,我恨那些敵人,把奈美惠小姐弄成那樣的傢伙不可原諒……但是,根本原因在於我,在於父親。
「我剛纔也說了,她是當事人。不像你們這些可有可無的臨時演員。該退到舞臺側幕後的,是你們纔對吧?」
「開什麼玩笑!黑田,我他媽宰了你!? 」
戒指男對着黑田先生的話苦澀地說道。
「您爲什麼要背叛組,我無法理解。您曾對組長宣誓了那麼深厚的忠義。或許失禮,但可以說近乎愚忠。認爲其他組員會背叛,但您,只有您會留下——這麼想的不止我一個吧。那份深厚的忠義,您丟到哪裏去了?」
黑田先生撓着頭,一臉厭煩。
「紅花,你想怎麼做?」
「爲什麼?她這麼問呢。讓我也直接聽聽。」
「十四了吧?不算早了。何況我是不分男女老幼一視同仁主義者。」
「……怎麼做,是指?」
「我不明白,長田先生。爲什麼特意讓自己必須保護的對象被襲擊?有什麼好處?」
車子駛向與來時不同的路。看黑田先生不看路標就開車的樣子,應該是個很熟悉的地方。
我搶在黑田先生要說什麼之前,開了口。忍不住不問。
「你懂嗎!? 我憑什麼要……每天每天跟着個小丫頭當護衛,如今還得擦拭這把近乎擺設的刀。刀是武器,是殺傷兵器。是爲了斬人而存在的。是爲了斬人而誕生的。我也是如此。我是極道!」
我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起。
長田先生,每當我回首過去,您總在身邊。在我身邊的是您。比父親陪伴我的時間更久,比父親更努力地照顧我。那時候您露出的所有笑容,都是裝出來的嗎?您對我說過的所有話,都是騙人的嗎?
「……長田先生……那、那對長田先生來說,我……我算什麼……」
在您膝下度過的漫長時光,那到底是什麼?告訴我啊,長田先生。
聽到我顫抖的聲音,長田先生終於看向我,目光對上。
「……沒什麼。什麼也不是。」
那冰冷得不像人類的聲音,貫穿了我。
沒什麼,什麼也不是,到底是什麼?您對我來說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可對您來說,我連「什麼」都算不上嗎?
「是個苦差。像狗屎一樣,像嘔吐物一樣。」
我咬住下脣。握緊的拳頭指甲嵌入掌心,能感覺到微弱的血流淌在指間。
過去的回憶並不全是美好,但也不全是糟糕。
對我來說的種種回憶,在眼前這個男人短短一句話中,就脆弱地崩塌了。那時的喜悅也好,悲傷也好,一切的一切,難道都源於您的虛僞嗎?
那算什麼。我這愚蠢透頂的傻瓜,到底算什麼?
連您一絲一毫的真意都嗅不出的我,究竟有多愚鈍?從未懷疑過您的話語、您的笑容的我,究竟有多傻?
「我忍耐了多久,你根本不懂吧?看着其他人興沖沖出門的背影,我卻必須留在這裏,這種心情你懂嗎!?
就算換了負責人,其他人也照顧不好你。很快就又換回來了。一件件,一樁樁,什麼都得我來指示。替你思考,替你做……替你承擔麻煩。回過神來,我已經成了個專職保姆的極道。真是笑話,那算什麼。耍我呢。
我是你的什麼?替你思考的腦袋還是別的什麼?要是那樣,把你脖子上長的東西擰下來算了!」
那男人的話語帶着壓迫胸口的重量,壓了下來。
「確、確實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想就過來了……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那是……」
父親把槍扔回給黑田先生。
戒指男們騷動起來。似乎有人怒喊着什麼,但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我將力量注入右手的食指。
我該怎麼辦……誰來告訴我啊。
好想念奈美惠小姐,那個人的溫暖。現在就想立刻被她擁抱。想被緊緊擁抱,緊到肺要萎縮,骨頭嘎吱作響。
「搞砸了啊,紅花。」
眼角流下淚水般的東西,男人說了些什麼。
毛毛蟲呻吟着說。
他將大大的右手「砰」地放在我頭上。沒有撫摸,只是放着。我低下頭,僵住了。動彈不得。
「組長!」
我沒有回答。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不想回答。所以,繼續哭着。
彷彿身體自己在動,又像被別的什麼人操控着,我將那槍口,對準了那個嘔吐着、氣息粗重的男人。
不甘心,痛苦,而且寂寞,不知如何是好。
「……該死……這種……」
槍口在晃動。以爲是握力不足,但不是。手臂本身在顫抖。能感覺到膝蓋也在抖。
那顫抖到底是什麼?恐懼?憎惡?悲傷?即使問自己,也沒有答案。
「剛纔那一發就當免費服務了。」
伴隨着「咔嗒咔嗒」乾澀的皮鞋聲,一個身穿白色西裝、頭髮花白向後梳攏、臉上帶着深深笑紋、左手攜着一柄比通常稍長的日本刀的男人,帶着兩個隨從出現了。
「哼。紅花,這衣服挺標新立異的嘛。」
伏在地上的男人,一邊流着嘔吐物,一邊看向這邊。
笑紋不是因爲笑纔有的,而是因爲有皺紋才露出笑容的吧——我腦中浮現出這種奇怪的想法。
但不在。至少這裏不在。我無能爲力。只能哭泣。我只會這個。
全部,都是我的錯。
到底哪裏做錯了,現在我該怎麼辦,一切都不明白了。
府津羅組組長,府津羅庵治。我的父親。
「連後悔都要依賴別人嗎,紅花。你到底被長田和其他傢伙寵到什麼地步了?」
「沒興趣聽。」
這樣做,能讓這個愚蠢的我變得哪怕聰明一點點嗎?
現在,你用什麼眼神看着我?那是什麼輕蔑的眼神!? 心裏一直都是那樣看我的嗎?在笑臉面具背後,用那種眼神看着我的嗎?
一坐進吉普車,眼淚就掉了下來。明明剛纔在奈美惠小姐那裏已經哭了那麼多,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淚水湧出。
「那要怎麼辦!那我到底要怎麼辦纔好!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讓我做!在那之中,我該怎麼做纔對!」
心跳聲清晰可聞。咚,咚,巨大的聲響。
像被自行車碾過的毛毛蟲。
「……對吧,大小姐?」
父親和那個男人沒什麼不同。我無法窺探他們的真實想法。
結果,真的,原因在於我。
不知道,不明白。
「怎麼了?還不快走。」
「下車。」
「那麼,和我們公司的合同怎麼處理?簽約的本人已經這副慘樣嗝屁了。」
父親的眼睛像魚眼一樣圓睜,很大,並且像要窺探我內心般,將焦點對準我的眼睛。
黑田先生抬起右腳,用那雙厚實靴子的鞋底,以驚人的力道踢向男人的側腹。男人連慘叫都發不出,像是要嘔出心髒般張大嘴,被踢飛出去。椅子粉碎,他在地上翻滾,劇烈地嘔吐。
結束得太過輕易,太過草率。
不甘心。但沒有可以反駁的話。正如他所說,我至今什麼都沒做。從沒想過要靠自己行動。該做的事就在眼前,而且那必定是已被給予的東西。一切的一切。
「組、組長……」
「我、我……」
「沒救了,長田。覺得照顧個小鬼很痛苦?嗯?沒救了,你。」
死了好幾個人,黑田先生受傷,還有奈美惠小姐那副樣子,全都是我的錯。那個曾經如此敬愛父親的長田先生變成那種混蛋,也全是因爲我。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好不甘心,不甘心啊……不甘心得要死。你算什麼。我算什麼。
好想哭。但是,不想哭。不想在這個人,在這個男人面前哭。
你這傢伙,算什麼。
但只有一點是清楚的。扣動扳機的話,總之能結束。結束某種東西。
「格洛克17嗎。挺輕的槍。像玩具一樣。」
如果現在奈美惠小姐在我身邊,該有多幸福。如果能被那個人擁抱,我該有多安心。好想她。想那個人想到要死。想那個接納我的人……。
聽到黑田先生的嘆息。吉普車的速度加快了。
視野驟然變窄。連本應在近旁的黑田先生也看不見了。簡直就像從我的眼前到槍口瞄準的男人之間,被單獨切割了出來。
黑田先生咂了下舌。和父親殺死那個男人後聽到的聲音一樣。
我沒有可以反駁的話。他說得對。
吉普車急剎。安全帶勒進胸口,我咳嗽起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決定一切,事情發生,結束了才告訴我經過,我又該怎麼辦?原因在我,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現在,我該怎麼辦纔好?
在模糊的視野彼端,能看到那雙冰一般冰冷的眼睛。正看着我。以前那麼熟悉的它,此刻卻像另一個人。蛇——那種意象與它十分相稱。
不知道,已經搞不懂了。到底,爲什麼……
父親握起撿到的槍,看也不看就朝男人扣動了扳機。正如黑田先生所說,扣動扳機子彈確實出來了。男人的眉間開了個洞。
混着血和半透明液體飛濺的同時,男人沉默了。
黑田先生接過槍收回槍套,瞥了一眼屍體。
這樣做,能將這滿溢胸口的悔恨消除嗎?
父親說完,把手從我頭上拿開,撿起地上黑田先生的槍。
「砰」的一聲乾澀爆裂聲,以及男人的慘叫,震動了倉庫內的空氣。
「非常感謝。我們會竭盡全力……走了,紅花。」
我邊說着,邊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毫無辦法。肺裏像沒有空氣一樣,無論怎麼用力,聲音也出不來。
黑田先生把手槍遞給我。那把漆黑的槍表面是類似塑料的質感,有點玩具的感覺,但它的重量感和槍口飄散的火藥味,都宣示着它是能致人死命的武器。
我做了什麼?我要怎麼做才能避免這種事?
「繼續。合同我來繼承。現在人手不夠。特別是照顧紅花身邊事的傢伙沒了。費用可以加價。」
3
「這裏什麼時候變成射擊場了,嗯?工藤商會。」
「是因爲信任你,才把這孩子託付給你的。用背叛來回報,真是的。」
你那表情,那悔恨的表情到底是什麼!? 真正悔恨的是我纔對!
「紅花,接下來是你的份了。」
我緊緊抓住安全帶,抽泣着。
有人咂了下舌。
抬頭看去,能感覺到黑田先生身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
覺得麻煩就說啊。覺得礙事就打我啊。按你喜歡的做不就好了。爲什麼,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沉默着。說了我就會明白啊,爲什麼要忍耐,你。
「爲了做個了結,你當時也該在那裏殺了那傢伙。」
我感到窒息,垂下了頭。我轉身朝黑田先生那邊跑去。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我再次將視線落在這把遞來的槍上。輕輕將手放在握柄上,食指搭上扳機。是我手太小嗎,只用右手支撐不住槍。我加上左手。
扣動扳機子彈就會射出。然後那個男人會死。
「我的那份,這樣就結束了。」
那渾厚的聲音讓我身體一震,手不由得鬆開了槍。「咔噠」一聲輕響,槍滾落在地。
椅子上男人的左臂噴出鮮血。手持漆黑手槍的黑田先生走向男人。
沿着笑紋,父親露出了笑容。
「把槍放下,紅花。」
「哈!生意人。真小氣。」
吉普車開動了。
簡直是遷怒。爲什麼我要對黑田先生說這些?爲什麼對這個當時沒能對那個男人說出的話,我卻在這裏大喊大叫?
「想哭就哭吧。找個昏暗角落躲起來不出聲地哭就行。或者乾脆在街上哭?哭到有人溫柔地跟你搭話爲止。嗯?紅花」
看着黑田先生快步走出倉庫的背影,我抬頭看向父親。
好想消失。
那雙眼睛,瞪大了。
痛苦得不得了,眼淚停不下來。
「扣動扳機子彈就會出來。隨你怎麼殺。」
「所以,所以,所以我……該怎麼做,要怎麼辦纔好……」
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環顧四周,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路邊。沒有來往車輛,只有黃色的路燈排列着,一片寂靜、空曠的地方。一邊是樹林,另一邊……能看到醫院的停車場入口。
黑田先生下了車,打開副駕駛門,像處理屍體一樣抓住癱軟無力的我的後頸,把我拖下車。膝蓋撞在堅硬的柏油路上,很痛。
「我接了工作,會保護你的安全。但可沒答應要哄你開心。去吧紅花。奈美惠的病房號還記得吧。想哭訴就去哭個夠。」
他不帶怒氣,只是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只動了動嘴脣說道。
「我照顧不了你。快去。」
能看到醫院。窗戶透出的燈光比剛纔少了的醫院。
「……爲、爲什麼」
「你待在身邊,我也會變得和長田一樣。但奈美惠不同。那傢伙會毫無意義、毫無必要地瞎操心。儘管去撒嬌吧,撒到膩爲止。等一切結束了,我會讓人去接你。」
他只說了這些,就「哼」地別過臉,走回車邊,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吉普。把我丟下了。
初春的夜風寒冷刺骨,彷彿要將我吞噬般覆蓋下來。我脫了斗篷,只穿着半袖,很難受。我坐在柏油路上,抱住自己。孤獨沉重得可怕。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決定了。奈美惠小姐所在的醫院就在那裏。過去打開門就能見到那個人。就能被那個直到剛纔還如此思念的人擁抱。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抽泣着朝醫院走去。腿上使不上力,差點又跪下去。穿過空曠的停車場,到醫院應該不到兩百米,卻感覺無比遙遠。
爲什麼黑田先生要把我丟在這裏?要丟也該丟在醫院門口啊。是連這點時間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嗎?
……或許吧。我惹他生氣了。還遷怒地朝他大喊。真是太失禮了。黑田先生生氣或許也無可厚非。爲什麼我這麼傻。總是給人添麻煩,總是惹人生氣,被當作累贅也無話可說。被討厭也是沒辦法的事。
肯定不只是黑田先生,很多人一直都討厭我吧。組裏的人大概也不是無所謂,而是非常討厭我,只是因爲是工作才勉強忍耐着。
世界上的人是怎麼被別人喜歡的呢?從剛出生的嬰兒,到長着長鬍子的老人,世界上有無數的人,肯定也有和我一樣沒用的人,但還是有很多人被人喜歡。那些人一定知道什麼祕訣。我以爲自己一直努力盡量不給別人添麻煩,卻還被這樣討厭,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肯定是這樣。因爲不知道那個,所以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忽然出聲了。
在這種地方逞強有什麼用。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如果真有,那應該是人與生俱來就有的東西。如果是出生後獲得的,那嬰兒到底是什麼時候、由誰教的呢?
遵從父親的話,那個男人的話,任何人的話,就這樣過來的日子。大人的話總是正確的,而且那都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就以爲這樣就好。
是啊。奈美惠小姐是今晚遇到事故的。剛纔我和黑田先生不也爲此才通過這裏的嗎?這麼說的話……。
我在人行道的路緣上坐下,抱住肩膀。好冷。
可我也不想依賴父親他們。不想成爲父親的所有物。又會需要和那個男人一樣的人。又會變成這樣。我又會……。
……即使如此,我也,不願意。不想被那個男人那樣說。不想被那種眼神看。不想再有那種悲慘的心情了。
我尋找答案,也許根本沒有那種東西,但我還是尋找,然後,找到了一個。
總之得先逃走,我一邊想着一邊跑,回過神來已經回到了被吉普車丟下的地方。那裏和剛纔一樣,什麼也沒變。什麼都沒有。誰都不在。
因爲我喜歡奈美惠小姐,不想讓我喜歡的人再痛苦。所以,那個人那裏……我根本去不了。
每次我哭訴,那個人可能都感到痛苦。如果我現在去哭訴,那個人即使手臂受傷,也會不顧一切地擁抱我吧。會讓我把臉埋進那溫暖的胸膛吧。但是,那時那個人到底會想什麼呢?
感覺自己正慢慢勒緊自己的脖子。
宅邸,別墅……回到父親他們那裏,肯定又會和至今一樣。被託付給誰,直到結束爲止都是籠中鳥。我怎麼能那樣……但那些人肯定會強行軟禁我吧。
「還是不行。除了事故之類的急診,這種情況果然不能通融。只要對一個人破例,就會有大批人趁機來。」
敵人會來。不容分說地出現,開槍。
我只說了這句,就跑向夜晚的街道。後面傳來男人的聲音,但風聲蓋過了耳朵,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小姑娘一個人?住這附近?」
我感覺不妙。這樣下去可能會被報警。就算不報警,被一直盤問下去,不小心說漏嘴的話,大家費心隱藏的事情就全白費了。
所以,什麼都沒做過。
其實是討厭的,在忍耐……。我不願相信奈美惠小姐會那樣,但或許,說不定……。現在不由得會這麼想。
我一直拼命戰鬥、受傷的人,要給她增加更多負擔。即使,假設,說不定,奈美惠小姐真的不討厭我,那也無疑是在增加她的負擔。
「就住在附近。我明天再來。」
那也確實是一條路。絕非錯誤的道路。曾是我的路。
當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時,就這樣坐在這裏等到天亮,然後去奈美惠小姐那裏這個選項,已經不在我的選擇之中了。
「……我知道的。」
我握緊雙手,站起身。
是啊,爲什麼我偏偏就深信那個人的笑容是真的呢?明明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我的願望讓我這麼認爲的吧?
僅此而已,我就不再是過去的自己。那個什麼都不想做的自己。那個被那個男人輕視的自己。
爲什麼之前沒注意到呢?要怎麼做才能注意到呢?要怎麼做纔好……?
「咦?寫着輕傷,沒住院就出院了。嗯,沒錯。」
我擦去眼淚。
又去依賴誰,只做別人吩咐的事的每一天。那種日子,已經夠了。不想再那樣了。不想再做那個什麼都無法反駁、只能低頭的自己了。
爲了能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那般強大,我要戰鬥。
對了,被篡改了。敵人可能從哪得到消息來襲擊奈美惠小姐。如果說明情況,院方或許也會採取相應措施。有可能。
感覺到要被趕走的氛圍,但我還是堅持道。
穿過停車場,看到了夜間用的小出入口,從那裏漏出的柔和光線,讓我幾乎要發出安心的嘆息。
今天延續到明天。很有魅力,非常奢侈,讓人受不了……受不了的,痛苦。
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樣,明天就沒有意義。有今天就夠了。明天不需要。
怎麼可能。再庸的醫生也不會診斷那是輕傷,而且就算是外行也一目瞭然,那不可能是能立刻出院的狀況。
但是,那算什麼?那只是變回父親的所有物而已。籠中鳥。只是鳴叫得到食物,喝水,偶爾想起那對沒用的翅膀展開一下的存在。沒有外敵,食物確實能得到。
是的,去和父親有交情的人那裏,結果都一樣。
那就是我的,撒嬌……?讓那個男人變成那樣的原因?
偏離這條路有什麼意義嗎?
「唔~,難辦啊。聽我說,住院的人都是受傷或生病了。對這些人來說,藥固然重要,但好好休息纔是最重要的。所以呢。」
黑田先生是這麼說的。我並不是想依賴。只是不明白才問……如果提問也算依賴的話,那或許是吧。
只有奈美惠小姐。接納了我,包容了我的,只有那個人。
不想再給那個人添麻煩了。
除了奈美惠小姐,我只有那個男人了。會理我這個討人厭的傢伙的,只有那兩個人。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想到唯一能依賴的奈美惠小姐那裏也去不了,我的心就沉入陰影,感覺比暴露在夜風中的雙臂更寒冷。心情,低落下去。
那我想怎麼做?不惜放棄回到至今爲止的日子,我現在,想做什麼?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踏入明亮的玄關,看向夜間接待窗口,裏面穿着制服的年輕保安正在打電話。
啊,好想快點見到她。好想快點見到那個人,然後被她擁抱。想被緊緊擁抱,緊到肺要萎縮,骨頭嘎吱作響……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但是,可是……啊……」
只做別人吩咐的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做。確實是那樣的日子。
即使沐浴在剛纔還覺得那麼寒冷的夜風中,我也沒有顫抖。
該去哪裏呢。現在,這裏沒有會責備我的人。哪裏都能去……雖然只能步行。
「那個,是今晚遇到事故的人。我想見那位……」
是的,死了也無所謂。與其過那種今天延續到明天的每一天,不如活在今天,死在明天。那樣不就好了。那樣就好。有什麼問題。我想戰鬥,我想戰鬥。
在大家笑臉下皺眉的人羣中,對我露出笑容的,只有那個人。
那……去日本舞的老師那裏?但離這裏太遠了,而且去了也肯定會被送回父親那裏。
「怎麼了,小姑娘。眼睛這麼紅。」
大概是因爲剛哭過,胸口發堵。
「……那、那個」
現在的我,連能提問的人都沒有了。
連後悔都要依賴別人嗎,紅花。
是的。我甚至沒想過要做什麼。別說自己思考行動了,我連想都沒想過。但是,因爲我明白就算想做也肯定不行,所以……所以沒想去做,甚至沒去想要做什麼。明明一次都沒確認過是不是真的不行,我從一開始就……。
他從前臺窗口旁邊的架子上拿出筆記本,翻開。
這麼一想,我根本無法去那個人那裏。
「來、來探病。」
什麼都不用做也好的日子。
我是個次品。作爲人,是個次品。是個誰都會討厭的次品。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要妨礙我?放我進去不就好了。我會安靜的,也不會去無關的地方。爲什麼不讓我進去。
但敵人會襲擊過來。那個不發一聲、如同兵器般的面具男會來。
從沒強烈渴望過什麼的日子。
爲什麼那個對誰來說都是被人討厭的次品的我,那個人要對我那麼溫柔?爲什麼要擁抱這樣的小丫頭?對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的我。
爲了轉換心情,我試着回憶奈美惠小姐以外的其他人,一瞬間長田那個男人的臉浮現在腦海,我搖搖頭把他從心裏趕走。又像被那種眼神俯視了一樣,感覺屈辱。
從今以後,不,在那之前,我現在,該做什麼?
「但是,但是我想見她。現在就想見。」
那該怎麼辦?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依賴別人活着的。只是不得不依賴才能活下去。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被這麼決定了。周圍的人都那樣強迫我……。
「啊,你好,今村先生在嗎?啊,您好。現在前臺這裏有……」
和剛纔來時的不是同一個人,他注意到我,掛了電話。
是的,靠自己的力量,戰鬥到底。
我覺得沒什麼意義。但就這樣一直待在籠子裏,也真的覺得什麼都沒了。
即使那再怎麼亂來,只要不再傷害奈美惠小姐,只要不會出現和那個男人一樣的傢伙,我就,去做。我會做。
他說了一會,最後說了句「明白了」,掛了電話。
「事故?說起來好像聽說收了一個急診……稍等。」
「……嗯。」
偏偏這種時候,那個疑問又在我心中抬頭。
「我們醫院的探病時間到晚上七點半哦。明天不行嗎?」
但那只是保證了生存的最低限度吧。爲了飛翔而捨棄雙手纔得到的翅膀,現在卻要爲了安逸而當作裝飾嗎?
就這樣坐在這裏,等天亮了再去奈美惠小姐那裏吧。那樣一定沒問題……應該。
——我甚至沒想過要做什麼。
如果敵人會襲擊過來……那自己去戰鬥就好了。
被嘲笑傻瓜也行。被貶爲無謀也行。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戰勝,但也沒關係。
去人多的地方會更顯眼,但去沒人的地方又等於在說「請來襲擊我」一樣。無論怎樣,都不知道何時何地會被誰看到,不能一直遊蕩。總之得先找個能安頓的地方。
4
就這樣待在這裏,天亮了就去奈美惠小姐那裏。那樣的話,至今爲止的日子一定會繼續下去。這次的敵人父親和黑田先生也會想辦法解決,結束後回到宅邸,繼續只有練舞和上學的日子。回到至今還算滿足的日常。一成不變的日子。那不是很有魅力嗎?今天延續到明天,那不是奢侈嗎?
我現在,非常想依賴奈美惠小姐。但同時又不想再給那個人添麻煩。那個人戰鬥到變成了那副樣子。不想再傷害那個人了。那是我的真心。
他隔着窗戶歪着頭,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雖然不知真假。
是傻瓜也好,被嘲笑也好,都沒關係,怎樣都好。無所謂。
他念叨着「難辦啊」,開始給什麼地方打電話。
戰鬥吧。和敵人。和那個男人。然後,和那個只會低頭的自己。
我的活動範圍真是小啊。和我有關的地方全都是父親掌控的。去哪裏都一樣。在那個人的手掌上。籠子裏。
……不,有一個。有一個父親沒有掌控的地方。
工藤商會。
那裏雖然會從父親他們那裏接工作,但和父親或組沒有直接的主從關係。
但是,我能去那裏嗎?才被黑田先生那樣說過。
照顧不了你。說了還不到一小時……我卻要去那個人那裏。對方肯定會認爲我是去哭訴的吧。
可以去嗎。但我覺得只有那裏了。
還沒得出答案,我的腳已經開始移動了。沿着這條路走就能上大路,順着路邊走大約十公里,應該就能到事務所附近的街道。步行不知要花幾小時,但那意味着有充足的時間思考。不壞。
去了,該說什麼。
該說什麼好呢。覺得說什麼都行,又覺得說什麼都不行。
黑田先生說照顧不了我。那就是說,只要不添麻煩就行了吧?
雖然覺得有點強詞奪理,但我覺得沒錯。
麻煩。是照顧之類的意思吧,但又有點不同。冷靜想想,黑田先生似乎是在爲那時我沒開槍而生氣。而且我還哭了……不,回溯到更根本的地方,敵人會襲擊過來也是我的錯。因爲我傻,還逃進了工藤商會。
至少,如果能保護好自己……。
雖然決定戰鬥,但怎麼戰鬥,怎麼保護自己,手段方面還沒決定。那也得考慮。
必須思考的事情,必須決定的事情,堆積如山。這種事,至今有過嗎?像這樣思考要去哪裏,有過哪怕一次嗎?
可以明確地說。沒有。至今一直理所當然地走在軌道上。走在那個男人和父親他們鋪好的軌道上。像這樣雖不安卻像在探險般的感覺,從未有過。
我,如那個男人所說,真是無可救藥。
那時我來到了大路上。雖說是大路,但實際上接近鄉下,只是寬闊的道路旁豎着些路燈,店鋪之類的到深夜也幾乎都熄了燈,很冷清。居酒屋之類深夜營業的店大多在離大路一兩道街的地方。
開始沿着大路走,我立刻因停在路邊的車而嚇了一跳。
「有哦~。不過,沒必要因爲是M9就非得用這個。也有更便宜的,怎麼樣?」
一個提着包、穿着西裝、身材有點魁梧的人笑着走了進來。他像穿過自己房間一樣穿過狹窄的店內,來到櫃檯前。
我用手撫平亂翹的頭髮,勉強打理一下,拖着慵懶的身體爬下牀。穿上牀下襬好的鞋子,走出房間,下樓一看,大樓裏一片寂靜。我下樓梯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簡直像沒人在似的。說起來,這棟樓基本是隔音的,記得以前奈美惠小姐說過。特別是事務所,因爲工作性質幾乎完全隔音。
店內原本應該很寬敞,但東西塞得滿滿當當,顯得異常狹窄。從看似裝槍的箱子到刀、帽子、太陽鏡、夾克,甚至像是應急食品的東西,陳列着。乍看之下不太清楚是賣什麼的,但櫃檯陳列櫃裏並排的幾把威風的槍械,有力地宣告着這裏是槍店。
「是、是。」
裏面因爲大部分東西都搬出去了吧,空空如也。只有清掃工具和幾個似乎裝着垃圾的塑料袋。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說什麼,但還是開了口。但漏出的聲音被粗魯的牛鈴聲蓋過了。
但是,今天總覺得有點不同。無法將理所當然視爲理所當然。胸口這種悶悶的感覺,是什麼。有點寂寞,有點不甘。疏離感。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爲什麼?
「碧山呢?」
在山吹先生一頭霧水、頭頂冒出問號的情況下,我們朝一樓星先生經營的槍店走去。去那裏需要先出大樓,從另一個入口進入。
事務所。對了,可能有人在。
推開門,門上的牛鈴發出乾澀的響聲。伴隨着乾燥、略帶塵埃的空氣,傳來一個有點沙啞、透着人情的嗓音。
「怎麼了,被奈美惠趕出來了?」
「讓他在門口看着。便當已經給他了。」
「不過PSG-1的價格也……」
……感覺已經添麻煩了。但如果要趕我走,還會特意搬到休息室嗎?這麼一想,又覺得或許不是自己走來的。但是……
「……是、是!」
啊,對了對了,星先生。有槍油嗎?伯萊塔的槍油。家裏那瓶快用完了,想要一瓶。」
「說到就要做到。上車吧紅花。帶你走。」
「有時候哭哭也好。但哭了事態也不會好轉,與其哭泣,不如憤怒。對誰都行。對我,對你老爹,對長田,對誰都行。憤怒會成爲前進的力量。」
我叫住了正要走開的黑田先生。
星先生用烏龍茶把嘴裏的東西衝下去。
我坐進副駕駛,黑田先生也坐上駕駛座,然後看向淚眼朦朧的我。
他正要從口袋掏出手機,我阻止了他。
我們把訪客用的椅子在櫃檯前並排坐下,星先生用櫃檯後面工作用的木椅,大家一起喫了頓略早的早餐。
二樓事務所門前堆着大紙箱和桌子,像在搬家或大掃除。大概是在處理被扔了炸彈後的現場。
「你猜對手用的什麼?是9毫米的『蠍』式哦。」
他輕輕攬住我的肩,推開沉重的門,直接把我帶進了事務所。
事務所的窗戶完全拆掉了,清晨微涼的風吹進室內。黑田先生正背對着敞開的窗戶站着。左手纏着繃帶固定的黑田先生,穿着寬鬆的黑色褲子和T恤,我第一次見他穿得這麼隨便。腰上掛着放槍的槍套,還掛着幾個不知裝了什麼的小包。
星先生一邊把剩下的便當扒進嘴裏嚼着,一邊說道。西裝男把包放在櫃檯上,拍了下手指着星先生說:
「好久不見。」我說完,星先生用力點點頭。
不,別再想這些了。並非對過去的事強詞奪理,重要的是今後。我不要再給任何人……
「請、請不要。我已經不想再給奈美惠小姐添麻煩了。」
「啊,要出。聽之前的消息,東西好像不錯,但價格果然貴。槍油這種東西,用哪家的都差不多。嘛,雖然也會在國內銷售,但主要面向注重保養的軍隊或警察,還有競技用的步槍專用之類的感覺。他們果然還是想徹底專注於步槍吧,那裏。」
「副社長在事務所哦。」
不知不覺天已亮,擺放着雙層牀的休息室,陽光透過窗簾微微照入。
因我而被扔的炸彈。我到底要給人添多少麻煩。如果只有添麻煩才能活着,那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不就好了嗎。
「不習慣的牀睡不着吧,肯定。便當,在哪兒喫?」
「說起來,鷹見社是不是說要出自家的槍油來着?」
胸口難受,眼淚又湧了上來。感受着剛纔的興奮冷卻,我又一次,像是說給自己聽般,強行說道。
他看向這邊,視線落在右手戴的手錶上。
雖然還是大清早,他卻像喝了酒一樣興高采烈。是被那獨特的氣場震懾了嗎,山吹先生縮了縮身子。
怎麼辦。什麼都不說最糟。得說點什麼。
「昨晚,那個,對不起。」
「對方動真格的話,一瞬間就結束了。」
黑田先生的視線刺痛人。
吉普車開動了。
我的腳已經朝那邊走去,還沒等我想好該怎麼辦,就已經來到了他,黑田先生的面前。
嗯……本想爲昨晚的事道歉,但時機轉瞬即逝。黑田先生似乎並不在意,但我覺得還是說一下比較好……
「那個,黑田先生」
「好,星先生也該來了,下去喫吧。也買了他的份吧?」
我不記得自己走到這裏,或許是黑田先生把我搬來的。
「但總覺得那公司還沒完全成爲主流啊。好不容易趁着法律修訂推出國產半自動戰術步槍在國內外銷售,卻賣得不太好。性能不差,但就是貴啊。」
「啊,奈美惠的記錄已經消失了嗎。老爺子動作真快。我現在打電話讓你能進去。」
「其實啊,昨天跑外勤順便過來,但警察把那兒封鎖了,靠近不了。是那個吧,打了一仗對吧?」
我不知盯着那天花板看了多久。黑田先生之後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開車。或許是有了去處而安心,不知不覺就睡着了。本該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但那黑暗被眼皮後的黑暗取代,睜開眼時已在工藤商會的休息室牀上,大概,是這樣。
「嗯?什麼事?」
黑田先生聞言,饒有興致地接話。
黑田先生說道。
「說不遜於栓動式的穩定性,下一代PSG-1的接班人,被這麼吹捧,結果打開蓋子一看也不過如此嘛。」
我仰頭看着歸途吉普的天花板,不讓滲出的眼淚掉下來。記得天花板是灰色的,但此刻被夜色染成了漆黑。
他視線仍對着自動販賣機,看也不看我地說道。
「公司要出名,形象很重要呢。與其什麼都做結果半吊子,不如專精一個領域,不景氣時也更容易生存。」
「那你打算怎麼辦?我沒打算照顧你,剛纔也說過了。」
「今天真早啊~」
糟了,還沒想好。還以爲有充足的時間,完全沒……。
「社長,那傢伙打得那麼歡,自己卻連裝彈器都不碰一下,星先生您也夠嗆吧。
「幹嘛」
「嗯~黑田嗎?啊,紅花妹妹~,好久不見~」
「是、是,我不會添麻煩的。」
「什麼啊,紅花,才六點。再睡會吧。」
「請帶我走。我不會添麻煩的。」
他穿着皺巴巴的襯衫和看起來不是時尚而是真穿舊了的破洞牛仔褲,手裏拿着抹布。似乎在打掃店裏。
停在路肩的黑色吉普。在關着捲簾門的店頭旁的自動販賣機燈光下,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手持罐裝果汁,靠在車上。
「Vz61!啊,Vz64?反正肯定留着全自動功能吧?哇——!真想看看啊。好想打打看!沒搶一支過來什麼的?」
「哦~,那工藤那小子終於要回來了啊。大概四個月吧。這麼說又得給他準備彈藥了。」
這個高瘦、身材細長的人就是星先生。從皺紋來看,年紀應該比黑田先生他們大得多,但感覺非常年輕有活力。
山吹先生似乎剛上樓梯,但我完全沒聽到腳步聲或氣息,嚇了一大跳。
「買了。」
我這條讓奈美惠小姐他們受傷也要保護的命,真有價值嗎?
「我會戰鬥。我要自己戰鬥!」
「問題在於實戰經驗實在太少了吧。射擊場成績再好,沒有實績的話,引進也會很消極。」
「說到做到,那樣就行。」
「即、即便如此……!」
他終於看向我。面無表情,像在看一幅不感興趣的抽象畫。
「那個畢竟是優秀的G3系血統,一開始可信度就很高。但我嘛,要買那個還不如選MSG90。槍口焰抑制得好,耐久性也高。而且最重要的是輕,我絕對選那邊。」
山吹先生買來的是幕內便當、飯糰等,四人份量有點多。我沒什麼食慾,只要了一個飯糰。星先生泡的熱烏龍茶非常好喝。
完全不明白在說什麼。感覺像眼前的河流。河水毫不在意岸邊的我,流啊流,流啊流,然後新的水又來了,繼續流走。我只是看着。常有的事。不跟我說話是因爲沒那個必要。看着水流走就好。理所當然。
他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嘆了口氣,背對着我。
「下次再哭,不由分說趕你下車。不是說不會添麻煩嗎?」
說出來,說出來吧。即使知道不行也好,被嘲笑也好,都無所謂。試着說出來吧。再被輕視也沒什麼。再被討厭也沒什麼。已經無所謂了。
聽到聲音,我身體不由得一震。回頭一看,是提着便利袋的山吹先生。
「雖說長田不在了,但敵人恐怕還會繼續盯上你。……明白意思嗎?」
滿臉深深笑紋的星先生,靈活運用那些皺紋笑了。和父親不同,沒有奇怪的壓迫感,也不是討厭的笑法,是善意的笑容。
「哎呀,已經起來了?」
入口的門是陳舊的木框,裏面是厚厚的玻璃,掛着「CLOSE」的牌子。有種老西部片的感覺。
三個人一直在聊着我不太懂的話題。大概是在說槍的事吧,但一提到具體名稱,我就完全搞不懂了。
「那個……」
但該說什麼……不,我現在想怎麼做?想說什麼?
是那顆炸彈的影響導致灰塵飛揚了吧。細沙般的塵埃薄薄地覆蓋着地板和架子。
「沒關係。用慣的最好。」
我拼命忍住想要低頭的衝動,看向黑田先生的眼睛。
「啊,小黑~,精神嗎?什麼部下?不是兒子女兒吧?啊哈哈!」
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說道。黑田先生對此「哼」地一聲,像在嘲笑般輕輕笑了笑。
「星先~生!在嗎~?」
「別說傻話了。比起那個,這個時間來,是想打幾發吧?真是的,一身硝煙味還能去公司上班啊你。」
「我啊,已經以不良社員出名了。白眼啊什麼的都成問候語了。不如說很爽?」
然後笑了。非常開心的樣子。
黑田先生、星先生、西裝男三人聊得正歡,牛鈴又響了。進來的是又一個西裝男。
「星先生,開門了嗎。啊,這不是大久保先生嘛!」
正說着,牛鈴又響,有人進來,然後牛鈴又響。從第一個西裝男來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店內就擠滿了人。年齡層很廣,從山吹先生那樣的到星先生那樣的中年,各種年齡的男人,明明店門口掛着「CLOSE」的牌子,卻毫不在意地進來了。而且看他們和誰都能聊得很開心的樣子,知道全是熟客。
「那我得準備開店了,黑田,拜託了。」
「把大樓弄壞了,得幹活啊。山吹,和碧山換班讓他休息。過會業者會來,老實放他們進來。已經說好了。」
「啊,順便把店門牌換成『OPEN』。」
「瞭解。」
山吹先生出了店,星先生打開櫃檯後面牆上掛着的大監視器電源,畫面上顯示出一個似乎在地下室、沒有窗戶的大房間。是射擊場。
「自帶槍和子彈的人拿出來吧~」
星先生一說,十人左右中,一半從包裏或腋下槍套中取出槍。星先生和黑田先生迅速操作着,大概是在做動作確認之類的。結束後,又給每人發了像是文件的東西,大家理所當然地拿起筆寫起來。
「OK。黑田,從自帶槍的人開始。租槍的人趁這時間選吧。」
星先生從櫃檯後面拿出紙箱,從中取出護目鏡和大耳機似的東西。遞給客人、黑田先生。也遞給我。
戴上護目鏡,將像耳機的東西調整尺寸戴在耳朵上。周圍人的聲音突然變遠、發悶。我暫時摘下來掛在脖子上。
以黑田先生爲首,一行人魚貫走下櫃檯後面的樓梯,前往似乎在地下一層的地方。那裏是被白色燈光照得通亮的寬敞房間。每隔約一米半的寬度,用牆壁隔出幾個空間,每個隔間裏都有一張桌子,似乎也起到阻止人再往前的作用。有點像狹小的保齡球館,但只隔開了前面,桌子對面沒有隔斷,很寬敞。
仔細看,天花板上方,每個隔間從前到最裏面都有類似軌道的裝置。
咦,我想。是錯覺嗎?感覺這個空間,像是超出了大樓範圍……。確實大樓裏被房間隔開,整體大小不清楚,但總覺得這裏太寬敞了。不過,隔壁那棟小樓好像也是星先生所有的,或許地下是連通的。
隔間後方有一個能俯瞰全場的大櫃檯,黑田先生在那裏坐鎮。
「是、是。」
「誒?」
銀色或黑色的金屬塊像展示商品般整齊排列。雖然漂亮,但都有使用過的痕跡,這些是給來射擊場的人租用的槍,黑田先生告訴我。
彈着點如何呢?凝神看去,這次是靶子下方,掛在靶子邊緣的部分。偏離了黑圈,是白板部分。
「要糾正的話……?」
我舉槍扣動扳機。目標是靶心,巨大的牛眼。
黑田先生打掃完,我們上了樓。店內已空無一人,星先生在繼續打掃。黑田先生說明情況,星先生笑眯眯地說「好啊」,又把抹布收起來。
「是啊。」
「不不,星先生。那就老老實實用.38口徑不就好了嗎。M64之類的呢?」
看着排開的槍,各處似乎有不同,但外行的我完全不明白區別在哪裏。沒辦法,只好憑直覺拿起一把。感覺圓墩墩的,但槍屁股部分圓圓的,有點可愛的小型銀色手槍。
我用左手揉捏着持續承受後坐力的右手拇指根部,看向靶子。仔細看,黑圈正中央附近有兩個彈孔。
「槍,要試試嗎?」
「是畏縮反應。爲了防備槍的後坐力而用力,或無意識地將槍口下壓,就會這樣。新手當然,老手用強裝彈後也偶爾會有。嘛,也有完全不會畏縮反應的傢伙。工藤先生和碧山就是好例子。」
「好,打掃簡單弄完,稍等。」
「不是讓你現在就拿槍去拼命。知道怎麼開槍沒壞處。何況只要打的是靶子,射擊就是運動。和射箭沒什麼不同。」
我沒有猶豫。
我將搭在扳機上的食指伸直,用剩下的手指和左手支撐槍。將槍口朝向牆上掛着的穿衣鏡中映出的自己。
「那樣打沒打中都感覺不到吧?讓她打後坐力小的.22口徑,要是讓她覺得『槍就這程度』,將來恐怕會有危險。」
「M64有點醜啊。女孩子果然還是拿帥氣的槍好吧。」
「是,拜託您了。」
全身力氣盡失,虛脫感充滿身體。手因槍的重量無力垂下。漏出微弱、潮溼的氣息。
我放下因後坐力而發麻的雙手,正要把槍放到桌上,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慌忙壓下轉輪卡榫,打開轉輪。從熱得冒煙的轉輪中倒出空彈殼,保持轉輪打開狀態放在桌上。
我將裝滿子彈的槍對準靶子。槍稍微變重了。
「那個,沒做過運動。不過學過點日本舞。爲什麼這麼問?」
「啊,那用這個吧。S&W AirLight。.22口徑,八發雙動。輕得要命,但後坐力大得驚人。」
「有天賦。學得也快。不錯,紅花。」
「成爲日本警察使用的New Nambu M60原型的槍,本來是有擊錘露出的款式,但這是爲了更便於攜帶而輕量化,即使放進口袋也不會鉤掛、能順利取出的、用套筒座蓋住擊錘部分的型號。仔細看的話,擊錘頭還是露出來一點的,所以也能單動擊發。」
槍,嗎。
我也學他,將掛在脖子上的護耳戴在耳朵上。
「身體用了多餘的力。放鬆,放鬆。而且對新手來說,習慣最重要。下一發,打。」
手記住了衝擊,後撤的右腳記住了將後坐力導向地面的方法。曾覺得那麼強烈的槍口焰,眼睛也習慣了。
或許,我也能戰鬥。
「那些人是這裏的常客。都是些渾身沾滿硝煙味,腰上掛着槍還能若無其事踏入普通社會的傢伙。偶爾會像那樣上班前來打幾槍。嘛,今天大概是聽說了面具男的事纔來的吧。」
黑田先生說着,戴上了自己的耳機式護耳。
「嗯。第一次用短槍管轉輪,也就這樣吧。順便說一下,Snubnose指的是槍管短的轉輪。記着。還有後坐力要好好壓住或引導,別每次都晃。下次開始裝滿五發子彈,打到習慣爲止。」
黑田先生沒有過多插手。幾乎只靠口頭說明,剩下的我自己做。
組裏的人開槍我看過很多次,但自己沒開過,直到昨晚握槍爲止,連槍都沒碰過。
那個男人的說辭,我現在有點理解了。雖然爲時已晚。
上樓後,立刻接受了關於半自動手槍的說明。
被保護的一方和保護的一方,無法戰鬥的人和戰鬥的人……就是有那種氣氛的差別。
這就是,槍。一切都是初次體驗的驚人。
目送最後一個人離開,黑田先生摘下了護耳。
我將手滑上槍柄,將手指搭上扳機。沒有看上去鐵塊那麼重。
黑田先生像賭場撲克荷官一樣麻利地收錢,從櫃檯下帶鎖的抽屜裏取出子彈遞過去。
「果然槍還是得自己喜歡纔行啊。」
星先生不知從哪兒拿出一串鑰匙,一邊開鎖,一邊像朗讀課文般清晰地說道。這叫槍鎖,是安全鎖,黑田先生解釋道。
兩人苦笑了。
一定只是我自己這麼覺得,但莫名有種連帶感,有點開心。
就在那一瞬間。不知從哪傳來「砰!」的震耳巨響。我嚇得身體一抖,腳都離地了。最裏面的隔間,那位大久保先生開始開槍了。
「紅花,戴上護耳。」
「果然啊,槍還是可愛的女孩子拿着比壯漢拿着好。嗯,絕對。那,打什麼?第一次果然還是轉輪吧。口徑多少好呢?」
能致人死命的道具。殺傷兵器。如果能運用自如,或許確實能保護自己。或許能打倒敵人。
「不,星先生。這種事從一開始就要說。紅花,第一次沒辦法,但手指搭在扳機上是違規的。無論有沒有子彈,開槍前槍口不對人,手指不碰扳機。即使是空槍擊發,也要對着安全方向扣扳機。」
「沒什麼,大男人另當別論,像你這樣的孩子,開始會覺得好玩一直打,但很快就會累。嘛,也好。先把槍放下。休息一下。」
「好,行了吧。上樓。帶上槍。接下來是半自動手槍了。」
「你說要自己戰鬥,總不能拿刀叉去戰鬥吧。徒手就更不行了。槍,無論持有者是誰,都能賦予其一擊必殺的力量。你要和那些傢伙戰鬥,槍無疑能助你一臂之力。」
佈滿彈孔的靶心途中換了兩張。操作隔間左側隔板上的面板,靶子的位置會移動,每次換板子時改變距離,逐漸拉遠。現在是七碼,大約六米多。子彈在這個距離終於能一定程度打進黑圈,但散佈得像撒豆子一樣。
我沒地方待,就在櫃檯旁邊的綠色長椅上坐下。
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有點滑稽。
撕裂空氣的壓迫性槍聲波浪,加上從天而降的彈殼敲擊地面,有節奏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爲其加上重音。
過了一會,樓梯上魚貫走下一羣戴着護耳的、剛纔留在店裏的人們。
每發射一發子彈,我的胸口就像被敲擊一下。不知是震動還是聲音,但並不難受。胸口發緊,反而有種莫名的暢快。
星先生似乎解釋了槍,但越往後越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專業術語太多了。
「總之先握握看。」
比較兩個身影就很清楚。我是多麼瘦弱的孩子啊。身高只到黑田先生的胸部,肩寬也完全比不上。圍繞的氣氛本身就不同。
確實昨晚說了要戰鬥,但實際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直討論着我聽不懂的話題,但似乎沒得出結論,兩人同時嘆了口氣,然後說讓我選自己喜歡的。
用身體而非耳朵感受着槍聲奏出的節奏。不知是長是短。接連不斷的槍聲或許擾亂了我的生物鐘。
至今幾乎沒想過這些。組裏的人,還有長田那個男人,有困難時總會幫我。沒有不便。那正是因爲剝奪了那個男人的自由才得以實現的。對我而言那是理所當然。一直持續的理所當然。
「槍口不對人,射擊前不碰扳機,射擊後保持安全狀態,其他各種傻事別做。做不到的傢伙就和我打一場。以上記好。可以開始的人開始,要子彈的人……」
「別覺得他們是瘋子。他們和我不同,只是作爲愛好偶爾來射擊場打打槍。確實,他們會笑着扣響槍聲,像飲酒般嗅聞硝煙。我也是同類,但都是些男孩子啊。這樣把槍當愛好的人,好壞不論,都帶點孩子氣。是能沉迷於喜歡事物的淘氣包。」
伴隨着「砰!」的刺耳聲響,又是那股後坐力。但這次槍沒像剛纔那樣上揚,身體也用後撤的右腳穩住了。我自己覺得做得不錯。
清楚知道自己多麼依賴他人活着,多麼撒嬌,給人添了多少麻煩。在那樣的戰鬥中,這樣的我獨自一人恐怕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不是奈美惠小姐救了我,現在的自己不知會怎樣。
「考慮紅花妹妹的體格,.22口徑不是更好嗎?」
「S&W M36 Bodyguard,Airweight,兩英寸槍管的Snubnose。.38 Special,五發裝。」
星先生高興地打開裏面的儲物櫃,接連取出槍,在櫃檯上排開。
黑田先生從房間角落的儲物櫃拿出拖把,開始打掃。
「是!」
星先生「啊~……」地想說什麼,但最後閉了嘴。
「大家都喜歡槍。喜歡強大的力量。槍就是力量。無關善惡,只是力量。使用它,說白了近乎滿足支配欲,追根究底,就像小男孩憧憬飛機飛行員或火車司機一樣。那也是對強大力量、支配巨大物體的願望,以身邊存在的東西爲對象,以未成熟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其中一種……」
簡直像信號一樣,隔間裏的人們接連開始發出轟鳴。
打,打,打。不停地打。
再次睜開眼,槍口朝向天花板,視野被自己的手臂遮住。放下手臂尋找彈着點,它在中心部偏右上的地方。明明空槍擊發時還能保持瞄準中心扣動扳機,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到底打了多少發呢。
說到這裏,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停下拖把的動作,仔細盯着我。
「那個,那個……」
不知看了多久這光景。注意到連接樓梯和房間的門上有時鐘,是在所有人都打完一輪的時候。時鐘指針已過八點。
「普通的.38口徑Special就行了吧。」
最初進入隔間的人們收拾完空彈殼,笑着離開隔間。於是長椅上聊天的人代替他們進入空出的隔間開槍。
槍口自然地對準了穿衣鏡中我的頭部,我扣動了扳機。遲鈍的阻力後,它輕輕消失般變輕。「咔噠」一聲擊錘鳴響。
每把槍的扳機部位都上了鎖。是防盜用的吧。
忽然,和鏡子裏的我一同映出的黑田先生映入眼簾。
槍聲迴響,空氣震動,靶子上開出洞。
即使如此還是打偏太多,問黑田先生原因,他說我在擊發瞬間閉上了眼,要我儘量保持睜眼。努力強忍着,終於能在擊發瞬間只眯起眼睛,直到彈着都保持睜眼……但一旦意識到要保持睜眼,手似乎就會抖,只有在看到彈着時,命中率會變差。然而隨着不斷射擊,彈着終於開始向中心集中。不過和最初相比,實在說不上打得好。
離開隔間,黑田先生上了樓梯。看着他的背影,我鬆了口氣。好險好險。
我就是這樣的對手。對他們來說,一定難以忍受吧。
這次要打中正中心。慢慢地,謹慎地。手上比剛纔多用點力握槍。
他們在我坐的長椅上坐下,開始大聲聊天。聽不太清在說什麼,但非常開心。
「你以前做過什麼運動嗎?」
這麼說着的黑田先生,看起來有點開心。
5
被誇獎我很高興,但聽起來只像客套話。至少再努力點不行嗎?
「本來該更詳細講的,不過……」黑田先生以此爲前提,給我講解了自動手槍和轉輪的區別、主要部分的名稱、簡單的操作方法。
總之明白的是,自動手槍是利用發射彈藥時的後坐力——火藥爆炸的壓力等——自動進行退殼、上彈的系統。
自動手槍除了一部分型號,是在握把中裝入盒式彈匣,所以能比轉輪容納更多彈藥,而且更換也更快。
只聽這些的話,會覺得絕對是自動手槍更優秀,但長年存續至今的轉輪也並非一無是處,那是因爲轉輪有絕對的信賴感……似乎。
「……嘛,雖然說明完全不夠,但就這樣吧。明白嗎?」
暫且,剛纔黑田先生說的話我都記在腦子裏了。沒問題。我點點頭。
「那,用什麼槍?9毫米吧?.45口徑對紅花妹妹來說有點喫力吧。」
星先生像剛纔轉輪時一樣,這次把自動手槍在櫃檯上排開。外觀比轉輪時更能清楚看出各自的個性。不僅是設計,連尺寸也各式各樣。遠看幾乎一樣,但……
「日本國內.40 S&W也相當普遍了,不過穩妥點9毫米就行了吧。紅花,從這裏面選一把喜歡的。」
雖然這麼說,但該選什麼,我還是不明白。剛纔只是因爲小巧、槍屁股圓圓的、和其他比起來有點可愛,僅此而已。但眼前並排的衆多自動手槍,全都毫無可愛之處。該以什麼爲標準呢。
「那個,那個,有推薦的嗎?」
「唔~,對完全的新手來說果然還是不懂啊。這種事和養狗一樣,憑感覺、那種東西來選是最好的,不過嘛,沒辦法。穩妥點M9之類的吧。啊,不過雙排彈匣的槍,紅花妹妹的手能行嗎?」
「雙排彈匣是……?」
我問,黑田先生從槍套裏拔出格洛克,把裝了子彈的彈匣遞給我。
「如你所見,雙排彈匣是子彈交錯排列在彈匣裏,裝彈數多。單排彈匣大概不到十發,但想想格洛克17能裝十七發,就知道這是多麼有用的系統了吧。」
多即是好,是這麼回事。剛纔用轉輪打了幾十發,還反覆裝填了幾十發,我很清楚它的可貴。
「但是呢,單排彈匣也有優點。槍本身能小型化,握把也變細,適合日本人較小的手。而且雙排彈匣推動子彈的彈簧負擔大,容易卡彈。」
卡彈,是指上彈、退殼等槍械整體功能故障的統稱。
「雖說容易卡彈,但也沒必要擔心。看看雙排彈匣成爲主流的現代槍械社會,這是不言自明的。而且通常卡彈的原因,保養不良等問題要多得多。實在擔心的話,像山吹那樣少裝一兩發,就會順暢很多。」
我理解了,想把彈匣還給黑田先生,但他不接,反而仔細盯着我的手看。
「碧山先生你們是怎麼決定自己的槍的?」
「伯萊塔就夠了。走了,紅花。」
「不過,有句老話,持劍者必戰。持槍者,必有開槍之時。那意味着,不是你,就是對方,總有一方會被殺傷。如果無意戰鬥,就不需要這種東西,應該買雙便於逃跑的運動鞋……你怎麼說,紅花」
我扣動了扳機。
從套筒後定的槍上拔出彈匣,往裏面裝子彈。轉輪是「咻」地一下就進去了,但這個感覺要「嘿咻嘿咻」地壓進去。數量多,有點麻煩。
「嘛,與其說是這槍怎麼樣,不如說比較對象是短管轉輪的緣故吧。好,下一個。」
第一發,所以用準星仔細瞄準。槍很重。感覺有剛纔的兩倍。
「現在先打吧。首先習慣槍。戰鬥方法之後再說。」
如今已看不出絲毫襲擊痕跡的事務所,幾乎復原成了以前的樣子。廚房那邊也收拾乾淨了,但黑田先生之前老是抱怨缺這個少那個,看來還沒有完全恢復原樣。
「暫時就這樣吧。那麼紅花。」
自動槍真好。不用每五發就重新裝填,而且和雙動轉輪相比,少了轉動轉輪、扳起擊錘的步驟,扳機力輕,感覺更穩定。子彈的裝填、拋殼,以及向後運動的套筒會替我扳起擊錘。真是設計精良的系統。
「感覺怎麼樣?」
伯萊塔公司確實是意大利的公司。說起來,他心愛的座駕阿爾法·羅密歐也是意大利公司。是喜歡意大利嗎?
中途,在射擊姿勢、拔出彈匣時槍口方向等方面接受了提醒,我打了幾十發子彈。手和身體記住了伯萊塔,記住了自動槍的後坐力。
知道總是冷靜的黑田先生也有這樣的一面,莫名覺得有點好笑。我不由得浮現笑容。
啊,打偏了。得意忘形連發射擊的緣故吧。深呼吸一次,重整旗鼓,每一發都慎重地再次挑戰。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彈匣,開始慢慢地裝子彈。
氣氛有點要吵起來的感覺,我故意稍微提高聲音問道:
十五發全部打完。結果驚人。難以置信。剛纔還那麼分散的彈孔,現在漂亮地集中在中心部。除了明顯打偏到上方的一發,其他彈孔密集到彷彿用攤開的雙手就能蓋住。這把伯萊塔M92F,厲害,真是厲害的槍。
已經沒什麼可猶豫的了。我想戰鬥。如果持槍意味着戰鬥,那正合我意。要來就來。我已有戰鬥的覺悟。
嗯——我不太記得電影裏用過的槍,所以好像參考不了。
我不由得「誒?」了一聲。打算怎麼辦,是指?
咦?槍這麼大,後坐力和剛纔完全不同,非常柔和。剛纔像是被細棍敲打般的衝擊傳到手上,這次是衝擊「砰」地擴散到整個手掌的感覺。射擊後手臂的位置也比剛纔上揚得少。原來如此,槍重吸收了後坐力,而且握把粗,衝擊也分散了。
「槍是力量。但僅僅是力量。如何使用它,全由射手掌控。人渣持槍也只是人渣。明白吧,紅花」
我只是一味地繼續讀書。星先生和黑田先生挑選的幾本書,每翻一頁都有新內容、新槍械,信息量令人眼花繚亂。
啊,不過黑田,9毫米自動槍的話,SIG的SP2009怎麼樣?那個的話……」
接下來就是各把槍的信息了。每本書的評價各不相同,說什麼「某某槍又輕又小但精度不好」之類的,總是顧此失彼,讓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且,同一把槍也會因生產時期、製造地區的不同而有很大差異,這更讓我煩惱了。
我點了點頭。
「大多數情況下,要達成某事,需要相應的強大,需要足以推開他人的力量。」
「厲害,這槍,真的。」
「你昨晚說要戰鬥。你自己也明白吧,要戰鬥,你太無力了。你沒有力量。雖然能哭泣,但軟弱到靠哭泣什麼也解決不了。如果你真有那個打算,我就給你槍。給你這個能用一根手指殺人的道具。」
食指保持筆直伸出,舉槍。
「不過是跟風追時髦罷了啦!」
裝完十五發,裝入槍身,槍變得更沉甸甸了,立刻開始射擊。
「紅花,事務所有個跑腿的女人來了。」
厚底的戰術靴,白色結實的原色工裝褲,黑色襯衫外罩着稍大一號的鮮紅色修身皮夾克。
彈着點呢?厲害!正中心,真正的正中央。瞄準的地方,簡直像一開始就有個洞似的漂亮地貫穿了。這可是七碼的距離啊!
來槍店的客人苦笑着說「這簡直是洗腦啊」,雖然說的是我自己,但也覺得有點好笑。
「像碧山這樣最優先考慮價格來決定愛槍的人很少見啦,實際上。畢竟自己的槍總想要把好的嘛。……我?我的伯萊塔M92FS嘛……很帥吧……?啊,不,當然也是有正經理由的。有被美軍採用的履歷,說起來就像是有了官方認證一樣,意味着它很優秀,至少比過去的槍或者當時參加選拔的其他槍要強,而且因爲大家都知道這點,所以在民間也賣得超好。也就是說相關零件會大量上市……實際上我的伯萊塔也換了不少零件……」
他把伯萊塔遞給我。
星先生開了槍鎖。
「副社長說的便於活動的衣服,大概就是這種吧。不過,之後還有安排嗎?」
基礎知識在這三天裏已經徹底記在腦子裏了。考執照要學的內容,雖說只是皮毛,也硬塞了進去。
他看着我,像在試探,又像在期待什麼。
「沒關係。我想戰鬥。如果能得到足以推開他人的力量,我想要槍。」
黑田先生忽然煩躁地丟下一句,抱着伯萊塔和子彈下了樓梯。
以M9之名被美軍採用的實績,以及在電影等媒體中曝光度高,很受歡迎。不過以前在美軍訓練中發生過套筒破損、零件向後飛濺危及射手的黑歷史,也有人質疑其耐久性。雖然有改良了安全性的山吹用的M92FS,但正常使用沒問題。
再次裝填子彈,又打。是習慣了嗎,彈道比剛纔更穩定。
砰,砰,砰,不停射擊。怎麼樣呢?和剛纔的M36相比,穩定性天差地別。雖然沒有第一發那麼準,但子彈像被吸進去一樣飛向靶心。
碧山先生帶着獨特的口音說着,開始喫櫃檯上的涼薯條。
站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的模樣。
用黑田先生的話說,槍是工具。工具要能用纔行。所謂「用」,大概就是戰鬥吧,但問題是怎麼用。再說攜帶的話,大而重的槍即使對成年男子來說似乎也很痛苦,這也必須考慮……但是,如果因爲覺得辛苦就犧牲性能,我覺得果然還是不太對勁……好難。
「不錯。下次把彈匣裝滿試試。」
到了星先生的大樓,我立刻在槍店櫃檯前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書。
「好操作,嘛,對新手來說比較合適。
我在書裏夾上書籤,關掉正在播放的電影。我和黑田先生一起走向事務所。
「這個嘛……斯太爾-曼利夏的槍不容易壞……還有一體式握把比較細……」
6
「雖然從第十八部開始就變成P99了,但他還是特意選PPK,這點很符合星先生的風格呢。」
「那小子認識個愛用SIG的傢伙,但關係有點……那傢伙也討厭格洛克。嘛,就是這麼回事,別在意。SIG本身基本雖然有點貴,但是非常好的槍。」

射擊場似乎需要有執照的監督員在場,星先生去了那邊。這段時間,我和在外面大樓前看守的山吹先生、碧山先生輪流看店。
「行。雖然是違法,但給你一把喜歡的吧。」
「我覺得不錯啊。」
「說實話吧。還不是因爲P系列裏也算老型號,而且還是二手貨,通常沒有經濟原因是不會買的。」
但是,他一邊往空彈匣裏裝子彈,一邊繼續說。
槍套筒處於後拉狀態放在桌上。這狀態叫「套筒後定」,簡單說就是類似「轉輪打開」的狀態。
走出店門,我們坐上了從星先生那裏借來的轎車。駕駛座上的是碧山先生,他看到我的衣服,說覺得不錯。
「你手指挺長的啊。有這個長度,用雙排彈匣的槍應該也沒問題吧。好。試試伯萊塔M92F吧。」
該先做空槍擊發的,現在才後悔。實彈上膛後再慌張就危險了。
牛鈴響了。山吹先生「歡迎光臨」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是我」。一看,是像往常一樣一身黑西裝的黑田先生。
山吹先生笑着說,用卡付了款。他說我這身衣服也算在經費裏。
「你打算怎麼辦?」
聽到這話,黑田先生面無表情的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將裝滿子彈的彈匣裝入伯萊塔,解除套筒卡榫,子彈送入槍膛。
打完最後一發,套筒後定。放下槍,黑田先生看着靶心說:
咦?有點奇怪。槍好像要從手裏滑落。我移動手尋找穩定的位置,但不行。握把大,或者說粗。黑田先生說手指長應該沒問題,但和剛纔的轉輪不能比。我用力握緊握把,強行穩定,將槍口對準新的靶心。然後食指移向扳機。
聽了山吹先生的話,碧山先生不滿地撅起嘴,把一根薯條叼在嘴上。
我緊緊握住伯萊塔的握把,瞄準靶心。
「這個嘛,我們的情況是,公司只提供9毫米盧格彈這一點限制了選擇,但如果沒什麼特別偏好,大抵就是喜歡或不喜歡了吧。除非性能特別差。」
星先生苦笑着聳聳肩。
「你閉嘴。」
牛鈴響起,雖然是工作日的白天,還是有幾個穿西裝的人來訪,說要打槍。
先把槍放下,這次往剛纔取出的彈匣裏只裝一發子彈。把它裝入槍身,按下槍側面的套筒卡榫解除鈕,上部的套筒就像彈簧玩具一樣動起來,「咔噠」一聲恢復槍原本的形態。記得這樣子彈就會從彈匣裝填入槍膛,擊錘也會翹起。也就是說,只要扣動扳機子彈就會射出。
慢慢地扣動扳機。「砰!」地噴出火焰,子彈射出。槍的側面,拋殼口飛出黃銅彈殼,在空中飛舞。槍的套筒保持後拉狀態停住。
「是!」
「啊,好的,不好意思。」
「那個,我選槍的時候,該看什麼來選比較好呢?」
先整體檢查。按下彈匣釋放鈕,取出空彈匣,從拋殼口確認槍膛內部。沒問題……大概。
黑田先生說,熟悉各種槍固然好,但找到愛槍並徹底掌握它更好。所以我這三天一直這樣,爲了決定愛槍和學習槍械基礎知識。眼睛看着書,耳朵聽着顯示器裏不停播放的星先生推薦的槍戰片和軍事電影的聲音。只有聽到槍聲時,我才把目光移到顯示器上。
射擊似乎告一段落。我拔出空彈匣,將伯萊塔放在桌上。
簡直像變成了男孩子一樣的感覺。我還挺喜歡這種印象的。
「而且因爲是意大利產的吧?」
「不是啦!我都說了多少次了,只是碰巧車和槍的生產國一樣而已!」
下樓時,剛纔隔間的桌上已經放好了伯萊塔。
吉普車開動後,碧山先生說肚子餓了,提議去麥當勞買點東西,於是在回事務所之前,我們去了汽車穿梭餐廳,買了大量的漢堡和薯條。
「太鑽牛角尖只會累哦?差不多就行了。」
這次因爲在樓上簡單聽過講解了,黑田先生只說了句「試試看」,之後什麼也沒做,就站在我身後。
「還有就是因爲電影裏用過的人也挺多的啦?星先生也因爲喜歡007系列,所以有把瓦爾特PPK。」
爲了平靜,我稍微深呼吸。
兩人輕輕咳了一聲,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把薯條送進嘴裏。
派來的人正坐在沙發上喝咖啡。
「啊,大小姐。」
她一看到我,就慌慌張張地放下咖啡杯,杯子都發出了聲響,然後站了起來。
「有什麼事?」
「是來送換洗衣服和一些日常雜物的……呃,抱歉。下次我會多帶些像樣的樣的衣服來,暫時先請您……」
「謝謝。但是,衣服就不用了。」
「可是這……」
「真的不用。這身衣服也並不是湊合穿的。」
她爲難地沉默下來。
我感到不愉快。她那口氣,彷彿像是在說我現在穿的這身衣服很寒酸似的,讓人火大。雖說是讓我選便於活動、結實的衣服,但這是我自己挑的。被人說三道四……當然會生氣。
「如果不介意我的車,我送您一下吧?」
在事務所門口打開門的黑田先生,臉上依舊是一副看不出在想什麼的面無表情,但語調卻暗示着「快回去」。
「不用了,我打車。您不用費心。」
「這樣啊。那麼,隨時歡迎您再來。」
她似乎也終於察覺到黑田先生的話裏有「快走吧」的意思,一邊用期待我說點什麼的眼光瞥着我,一邊走出了事務所。黑田先生關上門,故意很大聲地鎖上了鎖。
「別那麼生氣。她也是爲你好。那樣子看着挺可憐的嘛。」
「話是這麼說,可實際趕她走的是黑田先生您啊。」
「是嗎?」黑田先生嘴角浮現笑意,拿着她剩下的咖啡走進了廚房。
我在沙發上坐下,「呼」地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槍決定好了嗎?」
「知識和經驗,是嗎?」
「那個姿勢不行嗎?」
「他說『用這個開闢自己的路吧』。我當時驚得都說不出話來了。本人倒是拿着RPK和尼康單反相機,興高采烈地衝進了密林,我們只能跟着他。」
我想要槍。想要足以擊潰那個陰溼的我的力量。
「紅花妹妹,電話~」
我站起身,星先生把手機遞給我。對方是奈美惠小姐。
「去了。如果沒到達,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我當時激動地問他『這要怎麼去啊』,結果他就遞給我們事先在當地準備好的AK47和大量彈藥。」
我只能苦笑。他雖然說得平靜,但冷靜想想真是亂來。一路上肯定打了數不清的子彈,受了數不清的傷,也殺了數不清的人吧。
從那以後,我們就徹底成了盜賊集團。去村莊會被打,所以我們就夜襲搶奪食物和彈藥,在日出前逃進密林。這樣反覆了好幾天,終於,爲了搜捕我們而組建的部隊出現了,我們開始被追擊。再加上多個組織都派了類似的部隊來,最後兩個星期真是夠嗆。四面八方晝夜不停地有子彈飛來,因爲食物補給困難,喫了野生動物的結果就是導致劇烈的腹瀉和嘔吐,彷彿要把體內的水分全都榨乾一樣。脫水引起的眩暈和頭痛。連扳機都沒法好好扣。按理說這種狀態什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但不知爲何,只有工藤先生還活蹦亂跳的。
對槍無意識懷有的那種不良印象,就是源於此吧。
還沒有客人的店裏,原本坐在櫃檯座的阿澄小姐站了起來。
「等邊三角姿勢是正面朝向敵人,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伸直正面,如同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槍在頂點位置握持。無意識擺姿勢的話,普通人很容易自然變成這樣。統計學上也證明了的。」
想要能夠戰鬥的力量。想要變得能靠自己戰鬥。是的,我想成爲那樣。
「那,你們去了嗎?」
「……這是剛創立這家工藤商會不久之前的事。我和一個叫中島的男人,應工藤先生之邀被帶到了國外。說是去玩玩全自動射擊。現在回想起來,明顯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但當時我和中島都還年輕嘛。興高采烈地上了船倒還好,可到達的地方不是射擊場,而是衝突地區。」
「……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像以前的綁架事件啊……?」
「沒錯。……怎麼樣,下去打幾槍?記得今天山吹爲了保養,把馬特巴2006M拿來了,就用那個吧。.357馬格努姆還沒打過吧?去積累經驗吧。」
黑田先生喝了口紅茶,低聲嘟囔說這話題跟紅茶不配,該泡咖啡的。我差點脫口而出「感覺跟哪種都不配」,趕緊把話嚥了回去。
然後彈藥終於用盡後,我們不得不花了一整天跑着穿過密林和荒野。扔掉了槍、空水壺,總之儘量減輕負重,不停地朝着國境線跑。最後十幾公里是怎麼跑過來的,我都不記得了,慘烈至極。而且最後還附贈了非法入境的戲碼。」
「實際上差不多就是那樣。趁我們目瞪口呆的功夫,工藤先生把幾乎所有的行李,連護照都搶走,用郵寄的方式存到了幾百公里外的國家的銀行裏。身上的錢和所有東西都沒了。也就是說,我們陷入了身無分文、必須穿越好幾個衝突地區才能到達那個遙遠國度、否則就回不了日本的境地。真是受不了啊,那時候。」
然後晚飯快結束時,會接到奈美惠小姐的電話,聊聊當天發生的事。
總覺得好像做了夢,但想不起來了。
但是,我還沒能對所有疑問自信地說「不」。雖然想這麼說,但總覺得我缺少能這麼說的某種底氣。
以後也能問。沒必要非現在急着問。
「因爲沒固定給哪個組織幹活,就當是僱傭兵,隨着時間推移,奇怪的流言傳開了。說是間諜啦、盜賊啦、敵我不分見人就殺的三人組什麼的,這些誇大其詞的流言比我們的腳步更快地傳到了周邊村莊,最後我們成了被所有組織盯上的存在。
電話那頭傳來護士模樣的人的聲音:「白石小姐,請快點。」
黑田先生站起身,從桌抽屜裏拿出幾張照片給我看。幾十張照片,最初一張是以笑着高舉RPK的工藤先生爲中心,稍年輕的黑田先生和一位戴眼鏡、長相如女性般漂亮的男人懶散地掛着AK47,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翻看照片,能清楚地看到三人的衣服逐漸變得破破爛爛,皮膚也曬得越來越黑。而且越到後面,黑田先生和叫中島的那個人急劇衰弱的樣子被清晰地拍了下來。幾乎毫無生氣,簡直像殭屍一樣,再曬幾天太陽恐怕就要變成木乃伊的臉了。但是,只有工藤先生的笑容,從第一張到最後都沒有變。
「什麼是正確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自己經驗、認同、然後相信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沒有絕對。你也應該尋找自己認爲最好的風格。」
也就是說,槍既是工具,同時也是一種自我表達。尤其是對攜帶它的人而言。
我猛地回過神,睜開眼,眼前是槍店的櫃檯。不知什麼時候,我趴在書上睡着了。額頭有點發麻的痛。
『跟黑田或山吹說一聲,他們會派車給你的吧。那我要去檢查了,先掛啦。』
「是什麼意思呢?」
黑田先生開的玩笑,缺點在於有時聽來不像玩笑,而且難以領會其趣味。這幾天我深有體會。最後要不是加上一句「是玩笑」,我差點就當真信了。
「槍會反映出持槍者的某些東西。自身的姿態、理想中的姿態、不足的東西、憧憬,諸如此類。這或許多少與人們傾向於向周圍展現自我個性的心理有關。
結果無論我做什麼都是一樣的嗎?難道我只能一直待在別人的手心裏嗎?而且連我自己也期望着這樣嗎?
那個時候說想戰鬥,難道只是虛張聲勢嗎?
黑田先生喝了一口紅茶。
平安無事。沒有人來襲擊。
「也是呢。便當還沒好,你在櫃檯這邊坐一下等等哦。」
我們下到地下,和山吹先生一起打了幾發.357馬格努姆彈。和9毫米盧格彈相比,子彈顯得細長,彈頭是裸露的鉛芯。對於結構簡單的左輪槍來說這沒問題,但自動手槍的話,軟鉛裸露會導致碎片黏在內部,引起卡殼,所以子彈都是金屬被甲的。
平穩的,不,是平穩中加上幸福的每一天。我甚至會有「要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的想法。
「剛纔那是開玩笑的。你只要記住持有者沒那麼多,絕對沒有摩托車或汽車那麼普及就行了。」
黑田先生呷了一口紅茶,停頓了一下。
我以爲他會說因爲顏色是黑的之類的,但他停頓了一下,說了句「這個嘛」,給出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所以只有工藤先生,我絕對不跟他去國外,也儘可能不一起工作。聽我一句勸,不管他找你去幹什麼,絕對要拒絕。」
無論如何,對於即將持槍的我來說,這都讓我感到可悲。
他端着杯子的指尖。只需輕輕一扣,就能奪走生命。無益的殺戮。槍和持槍者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此事。
我心中陰溼的部分不停地投來質疑。對着那些幾乎讓我忍不住呻吟的念頭,我咬緊了下脣。右手上微微殘留的.357馬格努姆的餘韻,支撐着快要認輸的我。現在的我,已不是之前的我了。
不過,槍也往往多是憑性能來選擇的。畢竟它是工具。很多人都會爲這之間的權衡而煩惱。是選擇實用性,還是選擇自己理想中的槍。是選容易操作的9毫米自動手槍,還是選毫無實用性和攜帶性可言的強大馬格努姆左輪,等等。到了打折季,星先生的店裏就會擠滿了在『蹺蹺板』上搖擺的大人們哦,看着可有意思了。」
聽了這話,我自然而然地將格洛克和黑田先生劃上了等號。黑田先生即使有攻擊的意圖,也會用黑西裝和麪無表情將其隱藏起來。那姿態,感覺和剛纔描述的格洛克非常相似。
AK47。憑藉簡單結構帶來的耐久性和良好的生產效率、誰都能操作的簡便性等優點,在民族衝突等小規模、低預算的戰鬥中,幾乎必定登場,被認爲是歷史上生產最多、吞噬了最多生命的突擊步槍傑作。
「啊,不過話說回來,別變得像工藤先生那樣。那種亂來行得通的,只有他而已。那個人是超出人類常規的。是最強的。」
自那以後,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覺得跟那時比算輕鬆的了。軍隊裏也是這樣,嚴酷的日子會轉化爲關鍵時刻的自信。我是在三個月裏徹底學到這點的。知識和經驗絕不會背叛你。」
看了看牆上的鐘,快五點了。我睡了多久呢?
穿過暖簾,迎接我的是一聲明亮的「歡迎光臨」,以及店內燈光的沐浴。和之前與奈美惠小姐一同來時一樣,那昏黃柔和的光線本身就讓人心緒平和。
「不,沒什麼不好。只是普通的射擊姿勢之一。倒不如說,比起韋弗姿勢,它往往更能承受後坐力,也更容易壓制槍口上跳,對於向左右展開的多個目標也能快速應對,嘛,一般是這樣說的。不過在國外另當別論,我覺得在狹窄的日本建築裏,那種姿勢有點讓人在意。
『嗯,什麼?』
「聚合物框架帶來的高耐久性和不易生鏽確實很有魅力,但最大的理由,還是攻擊性吧。明明沒有手動保險,但只要把子彈上膛,之後就只需扣下如同單動扳機一樣輕的扳機。擁有如此快速的響應能力,但從非擊錘外露的外觀上,又分辨不出它是在靜靜待機,還是正虎視眈眈地尋找機會殺死某人。在日常生活中,這好壞參半,都會形成一種壓力。」
「不,黑田先生在外面等着。」
總覺得有點可愛。黑田先生、山吹先生、碧山先生他們過去是否也曾坐在那樣的「蹺蹺板」上呢?
杯子裏是紅茶,飄來柑橘系的香氣。是伯爵茶。
黑田先生從廚房拿來兩個杯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工藤先生與其說是體格勻稱,更像是肌肉發達再覆蓋上一層脂肪的體型,亂蓬蓬的自然捲也完全沒有變化,和旁邊的兩人一比,簡直像是他把他們的精氣都吸走了一樣,很有意思。
「如你所見,中途開始我和中島就不正常了。實際上真正在戰鬥的,恐怕只有工藤先生一個人吧。他總能若無其事地完成些常人無法想象的事情。兼具了傻乎乎般的體力和強大的運氣,無論多胡來的手法,只要他來做,事情就會進展得彷彿那纔是最佳方案。……他就是那樣的人,那個叫工藤晚翠的人。」
馬特巴公司是一家執着於特殊左輪手槍的奇特製造商。例如通常左輪手槍是發射彈巢最上方一發的彈藥,但2006M卻是從彈巢最下方發射。順便說一下,馬特巴也是意大利的公司。
確實,槍的評價、操作方法,因人而異會有很大不同,這點我從剛纔讀過的許多書裏也感受到了。
「……真是了不起的經歷呢。」
只是我再說一遍,槍是工具。必須以使用爲前提進行一定程度的考量。特別是你,紅花。至少需要具備能保護自己的能力。
打完全部子彈後,山吹先生熟練地開始進行射擊後的清理,我一直仔細看到結束。這也是學習。
「不,還沒。果然還是很難。黑田先生爲什麼選格洛克呢?」
而且維護也很費事,也有人因此出手。在高溫多溼的日本,需要經常維護槍械,現在的法律還要求每年更新一次執照。更新時,槍本身也會被徹底檢查。非法改裝自不必說,如果生鏽或出現故障,雖然罕見,但根據程度,也有可能被吊銷執照。
想要一把屬於我的一部分、我的理想、我的憧憬、我自身的愛槍。
然後終於要實彈射擊了。扣動扳機,第一次體驗到強烈的槍口焰噴出,後坐力傳到肩膀。槍口有些上揚。山吹先生說,如果是普通左輪槍,從力學上講,槍口應該揚得更高一些。原來如此,確實因爲槍管位置低,更靠近手部,所以後坐力比普通左輪槍更直接地傳遞過來吧。因爲是第一次打馬格努姆,沒法比較,有點遺憾,但即使如此,還是覺得這是把有趣的槍。
「途中,我們在村莊停留,做了幾天類似僱傭兵的活兒,換取食物和彈藥,然後再深入密林,在找到的村莊裏又重複同樣的事情。不知是工藤先生的爲人好,還是單純運氣好,前半段倒是進展順利。問題在那之後。」
黑田先生說槍是力量,無關善惡。確實,槍是武器,是工具。使用的終究是人。如果人不用於壞事,槍就絕不會助紂爲虐。這個道理我明白,但即便如此,還是難以抹去那個印象。彷彿是有某種潛在的惡沉睡在槍裏,沉睡在那鐵和塑料構成的塊體中嗎?還是說,潛在的惡是沉睡在使用槍的人自身之中?
之後,實現了更高生產性和輕量化的改進型AKM成爲了該系列的代表作。雖是往事,但既然是AK47,那應該是相當有年頭的傢伙了吧。可以想見這槍的耐久性之高,以及不得不使用這種槍的當地狀況。
「法律放寬當初,確實有些傢伙傻乎乎地買了一大堆,但每把槍都要繳納近乎敲竹槓的稅和手續費,很多人因爲經濟問題不得不脫手。
「誒,啊,好的!」
「嘛,也正因如此,待在他身邊雖然危險,卻能積累各種經驗。這倒是不假。
但當然,你的敵人是那些持槍且受過訓練的傢伙中的一個。不是廢物。不會慌慌張張地擺出等邊三角姿勢,因爲承受不住射擊的後坐力而摔個屁股墩吧。」
他的語氣就像隔着櫥窗嚮往着小號的少年。現代的少年似乎是隔着櫃檯櫥窗看槍的。或許該說是前少年纔對。說起來,黑田先生以前說過,愛好持槍的人,無論好壞,都多少帶點孩子氣。
「好,好的。」
但是,這和我至今爲止的生活又有什麼不同呢?不過是找到了一個代替長田那個男人的、可以麻煩的人,然後安頓下來而已。
說起來,我還沒問奈美惠小姐是怎麼決定她的愛槍的。這是個好機會,現在問問看吧。
「呃,是什麼意思呢?」
但是,槍這東西,不同的人意見差異很大,你不必對我的話全盤接受。實際上,奈美惠那傢伙在認真瞄準時,似乎也會變成叫塔式姿勢,就是比等邊三角姿勢後退一步的樣子。而工藤社長呢,他從一開始就無視什麼姿勢戰鬥,就這樣活到了現在。」
黑田先生說出了些我沒聽過的詞。
沒問題,現在的我能跟上這些話了。
目前,槍在國內還不是很普及,所以一般人持有的話,只要不是大口徑馬格努姆那種,大抵都夠用了。被極道和我們這樣的人包圍着的你可能沒什麼實感,但持有者的比例,差不多也就相當於能用吉他毫無差錯地彈奏齊柏林飛艇《通往天堂的階梯》的人那麼多吧。」
早餐是黑田先生用還不靈便的左手做的料理,午餐喫山吹先生或碧山先生選的垃圾食品,通過書本和影像積累槍械知識,累了就射擊換換心情。晚上也大家聚在一起喫黑田先生做的料理。
RPK。作爲以AK47爲步兵主力時的分隊支援武器而製造的輕機槍。外觀也和AK47一樣是纖細的槍身,配着大大的香蕉形彈匣,很相似,部分零件還具有互換性。
「是!」
『啊,紅花?那個,我喫膩醫院伙食了,今晚要去阿澄那裏,能幫我帶個便當來嗎?那邊我已經說好了,你六點左右去的話,大概馬上就能拿到。』
「好的,那個……」
「啊,紅花妹妹,一個人?」
結束後,我再次回到星先生那裏繼續看書和電影。偶爾也能和來訪的客人聊上幾句槍的話題了。很開心。能和各種各樣的人交談。而且知識也在增加。能理解之前覺得謎一樣的詞語含義,能參與到之前跟不上的話題中,這讓我無比快樂和高興。那是純粹的學習的喜悅。
7
啊,好想要力量。想要足以掃清這模糊不清的自己和模糊不清的心情的力量。槍就是力量。如果持槍就能得到力量,那我想要槍。
「在找到『暫且就是它了』的槍之前,就是多試射幾種槍,然後對於不瞭解的東西別無他法,只能積累知識。總有一天,你一定會遇到那把讓你覺得『就是它』的槍。
『這樣?那之後再聊哦。』
也就是說,以現在的普及率來看,一旦被捲入糾紛,如果一方有槍,就會形成一邊倒的局面。結果就是,即使是個廢物拿着把破槍,很多時候也夠用了。
「啊不,沒事,以後再說吧。」
我在櫃檯坐下,她立刻給我上了茶,隨後阿澄小姐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
「要喫點什麼東西嗎?」
「啊,不用了。醫院七點以後就不接待探視了。七點半就會被趕出來。沒辦法久留。」
「這樣啊。話說,你這是怎麼了?改變形象?」
阿澄小姐瞥了一眼我端着茶杯的、還戴着射擊手套的手。
「呃,啊哈哈……那個,嘛,算是吧。」
阿澄小姐像是要看透我的內心般凝視着我,微笑着,那漂亮的眼眸中浮現出某種類似寂寞的情緒。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我更喜歡你以前的樣子呢。」
嗚……被兩位女性這麼說,心裏果然還是像被刺了一下。難道這身打扮品味真的那麼差嗎?本來還挺有自信的,這下打擊大了……。
「很、很奇怪嗎……?」
「唔,不是那個意思。我覺得女孩子還是要有女孩子的樣子最好。男孩子氣的打扮應該讓男孩子去穿。」
原來不是說品味,而是指女孩子氣這方面的事,我稍微安心了點。
「啊,不過奈美惠小姐好像不太那樣打扮呢。」
她露出一絲有些寂寞的微笑。
「是呢。」
阿澄小姐再次凝視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彷彿在懷念着什麼。
「以前啊,我有個朋友,」阿澄小姐收起寂寞的笑容,帶着嚴肅的神情開始講述,「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漂亮的長髮,活潑開朗的性格,還有清秀銳利的眼睛。漂亮得不僅是男孩子,連同性都爲之傾慕。」
「那是……」
阿澄小姐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我的嘴脣上,打斷了我的話。
「那孩子和我住在一起。可是有一天晚上,我怎麼等她也等不回來。她原本是個從不在外過夜的女孩,就算有什麼事耽擱了,也絕對會打個電話回來。我心想,今天是怎麼了?就這樣,我睡不着,一直等到深夜。一直看着眼前擺好的飯菜漸漸變涼。」
最大的原因,大概是超越「大威力」的大容量彈匣的自動手槍相繼發售,而且它們還具備雙動功能,差距就拉開了吧,嗯。雖然從九一年開始也發售了雙動型號,但也沒怎麼火起來。
「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是晚上了,我在地板上裹着毯子睡着了。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沒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張寫着『別擔心』的紙條。那天晚上我又繼續等,但她最終……再也沒有回來。」
下定決心打開門,在病牀上看書的奈美惠小姐迎接着我。
說出口的同時,我爲自己的愚蠢感到驚訝。明明想不讓她察覺,卻自己問出這種暴露內心的問題。
我的鼻尖吸入阿澄小姐的香氣。那一瞬間,力氣從身體裏抽離了。
「來,這個。」
我有意識地抬起變得沉重的雙手,推了推阿澄小姐的肩膀。
得換個話題,這麼想着的時候,那個問題自然地溜了出來。
「但只有這個了吧,星先生。」
坐進吉普車的副駕駛座,將便當抱在膝上。剛做好的便當還溫溫的。
「……是,是的。」
「做好了哦。」
「但是,我,就是覺得『大威力』好。」
「替我向奈美惠問好。再來玩哦。」
阿澄小姐緩緩地點了點頭。
「別太勉強自己。絕對不要。」
醫院和第一次來時一樣,以一副不祥的姿態迎接我們。但這次,我們堂而皇之地從正門入口走了進去。黑田先生說先去看看透佳小姐,於是我獨自一人拿着便當走向奈美惠小姐的病房。
「哎呀~,唔嗯……說實話,現在庫存沒有了。」
我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漏出了這句簡短的回答。
她以和平時一樣的笑容說着話。
星先生一邊解開槍鎖,一邊補充說明。
儘管如此,儘管我努力不去想,手卻不自覺地觸到了嘴脣。
阿澄小姐凝視着我。我閉上眼,只是搖了搖頭。
我也想像平時一樣露出笑容,但自己都感覺臉有點僵。奈美惠小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奈美惠小姐。」
阿澄小姐用彷彿望着遠方的眼神看着我的瞳孔。
「我也想要力量。能對抗一切、強大的力量。」
「真的沒什麼?我之前也說過,如果有什麼事就跟那些男人們說,他們會想辦法的,如果那樣還不行就直接告訴我。就算我現在這副樣子,應該也還能派上點用場。」
我搖了搖頭。察覺到旁邊黑田先生的視線,我慌忙裝出平靜的樣子。頭腦和胸口依舊混亂,但身體姿態還能保持。
從櫃檯後面的廚房傳來這家店的主人、阿澄小姐丈夫的聲音。阿澄小姐鬆開抱着我的手,從廚房拿來一個用白布包着的多層便當盒。她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和以前來時一樣,微笑着。
和那時一樣,這次病房的門也顯得格外高大。

在我耳邊低語的阿澄小姐,聲音裏漸漸帶上了一絲哽咽。
聽我這麼說,星先生「唔嗯~」地沉吟。於是黑田先生把雜誌放在櫃檯上,苦笑着說「這不好嗎」。
時間感完全麻痹,不知道阿澄小姐的脣重疊了多久。是一瞬還是十小時,感覺兩者似乎都能說得通。
接着,星先生從陳列窗裏拿起放在槍下面的文件。
「這個嘛。理由有很多啦。比如歷經多次改良的信賴性啦,握把的手感啦。不過,最主要的理由大概是它的名字吧。」
胸口難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開了口。
「嘛,你反正也只是在這次事件期間才需要持有武器吧?那隨便選把輕的槍就好了。實際戰鬥的是黑田他們。說起來,有我們在,你本可以不必持槍的,沒事的。不過,要是山吹那傢伙想對你做什麼,那你可能需要一把相應的槍來對付他。」
單就柯爾特的『政府型』而言,雖然很快就被廢止了,但以前法律修訂,將裝彈數限制在十發以內時,對.45口徑、裝彈七發的槍來說,也提供了一個重新確認其魅力的契機吧。男人就該默默地選柯爾特『政府型』,它是把如此強壯的槍。光是那種樣式,自然就吸引着男人。
奈美惠小姐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我無法承受那視線,移開了目光。
阿澄小姐苦笑着。
她微笑着。
「嗯?」
「謝謝啦~。真是的,醫院的飯菜又軟又沒味道,實在沒法喫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即使上街尋找,也找不到她的蹤跡,能做的只有一直等待。一天又一天,做着她的那份飯菜,把她喜歡的電視節目全都錄下來,一直一直等下去。」
「可是,我偏偏看到了她拼命想隱藏的樣子。她什麼也沒說,就那麼哭得稀里嘩啦,崩潰了。而我呢,雖說事先不知道,但因爲開門看到了的罪惡感,加上她那副樣子讓我心都快碎了,也跟着一起哭了。真的,連自己都驚訝人居然能流那麼多眼淚。覺得那孩子太可憐太可憐,又氣自己太傻太沒用,我們就一直抱在一起哭。就算洗了澡,就算天亮了,也還是一直哭。」
我默默地接過便當,朝店門口走去。
輕輕地,阿澄小姐的身體離開了。然後,我再次被擁抱,耳邊傳來如融化的糖果般甜美的低語。
「確實『大威力』是把好槍啦?但它的基本設計本身是近一百年前的了,單看性能的話,更好的槍多的是,現在它的受歡迎程度也給人一種過去榮光的感覺了。
我慌忙只抬起視線看向她,她「嗯」地沉吟一聲,一邊解着便當的包裹,一邊似乎在斟酌用詞。
寂寞地微笑着的阿澄小姐的笑容在我胸中浮現,我將它揮開。
「至少,我……我不想,當一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女孩子。不想總是被人保護,總是依賴別人,不斷地給別人添麻煩,不想當那樣軟弱的自己。不是說什麼女孩子、孩子之類的,而是更……我想自己……那個……」
「但是,槍就是這樣的東西哦。你覺得就是它了,那它就是正確答案。」
「她躡手躡腳,並不是爲了體貼我,而是爲了不讓我發現。要是我在牀上睡着的話,她大概打算洗個澡,把衣服扔掉,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和我一起喫早飯吧。肯定是的。那孩子,又溫柔,又好強。她是不想讓我看到她那副樣子吧。」
文件是證明這把槍安全性和改裝內容的證書。槍的二手銷售和舊書什麼的不同,需要將槍交給政府認可的專業人士,檢查是否還能實用、有無非法改裝,並出具證明後才能出售。
『大威力』呢,在當時的裝彈數最多不過七、八發的時候,以十三發彈匣的槍的衝擊力而暢銷,這麼說也沒錯。」
星先生打開陳列窗的鎖,從裏面取出那把槍。和奈美惠小姐全黑的「大威力」不同,這把是套筒黑色,但套筒座是白色的雙色「大威力」。
「……那後來,那個……她回來了嗎?」
然後,我決定了。
「真的,沒事的。真的。」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驚訝地抬起了臉。
「但是,只能裝七發的『政府型』是更古老的槍,現在依然很受歡迎吧?」
「打擾了。」
和奈美惠小姐不同的、纖細的香水味傳來。
當然,我也知道那種東西不可能得到,槍也不可能給予我那種力量,這道理連小孩都懂。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把名爲『大威力』的槍,正是現在的我所渴望的。呵呵,很單純吧?」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終於躡手躡腳地回來了。我原以爲她是怕吵醒我,才那麼小心,但其實不是。我想嚇她一跳,就猛地從裏面打開了玄關的門,結果看到她站在那裏,一身狼狽。衣服破了,長髮亂糟糟的,全身都沾着男人的體液。」
「無論有什麼理由,女孩子都沒有必要去戰鬥。非要自己去戰鬥,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那種事全部交給男人們去做就好了。女孩子是被允許這樣的。戰鬥對可愛的姑娘來說負擔太重了……不對嗎?」
「『大威力』實用型。基本和奈美惠的MK III一樣,是其中一個變體。防汗性更強的鍍鉻套筒座,爲了提升貼合感換成橡膠握把,擊錘換成更方便操作的環形,還有就是準星有些調整。啊,當然,這是單動式的。」
「嗯。當我決定要持槍的時候……嘛,那個,發生了很多事,但我渴望力量。渴望能夠對抗一切、所有事物的那種力量。
並沒有什麼必須思考的事情,所以我試着什麼也不想,只聞着從便當盒飄出的香氣,望向窗外。
「不,沒什麼。」
聽到阿澄小姐的聲音,我回過頭,點了點頭。
隔着衣服傳來的阿澄小姐沉穩的心跳,讓我的心跳彷彿被追趕般加速狂跳。我的雙手在被抱住時便無力地垂下,使不上勁。
8
「嗯。『政府型』在美國自不必說,在日本國內也依然很受歡迎。而且像金伯這樣的公司,不止是單純的仿製品,還推出了許多改良型『政府型』,多樣的變體也很有魅力。說起來,『政府型』實際上應該算是一種特別的類別。
「那個,奈美惠小姐選擇自己槍的理由是什麼呢?」
黑田先生指着陳列窗角落裏放着的一把槍。
心臟像被木樁擊中般痛苦。
聽了星先生的話,搞不清楚他是在否定「大威力」還是在肯定。爲什麼呢?
她笑了。我也勉強笑了笑。爲了不讓她察覺我內心的想法。
發生了什麼,我至今仍不知道。但你知道嗎,就在她回來後不久,附近的河底打撈上來四具男性的槍殺屍體。屍體上有被多次射擊的痕跡。警方以年輕人鬥毆結案,報紙也只是把它編成一條小新聞。她既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慢慢地讀着那篇報道——這一幕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清晰到想忘也忘不掉。」
原本貼近我胸口的阿澄小姐的心跳聲遠去了。
阿澄小姐那如白魚般纖細柔軟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手掌捧住了我的臉。就這樣,我的臉被輕輕抬起,我與她的視線交匯。然後,阿澄小姐像是要封住我的脣一般,將自己的脣覆了上來。第一次觸碰的、柔軟的雙脣,溫柔而有力,彷彿在愛撫着我。
「這是二手貨。前任主人對這把槍做了一些改裝。首先是把槍管換成了精度更高的定製槍管,把通常三公斤出頭的『大威力』的扳機力減輕了一些。對新手來說可能有點危險。另外,如你所見,握把從實用型原本的橡膠換成了標準型的塑料。握把這東西要看個人喜好和手感,不好一概而論說哪個好,但爲什麼呢?橡膠握把會讓握把周圍稍粗一點,可能是討厭這點吧。啊,製造是本家比利時的嗎?」
星先生無力地笑着。看來他不是覺得「大威力」不行,似乎只是因爲沒貨了。
「那一個月裏發生了什麼,無論我怎麼問,她都不肯告訴我。只是對着我露出和以前一樣的笑容。」
「是、這樣的嗎?」
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打轉。胸口難受。但不知爲何,不是討厭的感覺。只是像頭暈時那樣,思緒無法集中。
「名字嗎?」
東西呢,性能固然重要,但與此同等甚至更重要的是其形象。『大威力』雖然沒有『政府型』那種簡潔而有力的形象,但它作爲最古老、自詡最強的英國陸軍特種部隊SAS的選用槍之一,和SIG一起被供給使用的履歷,也讓人有種專業人士使用的印象。實際上,『大威力』如果運用得當,確實是把相當不錯的槍。但其他的槍也……」
「星先生,這是她第一把槍。讓她選喜歡的吧。」
「失蹤一個月後,她回到了我們住的公寓。剪掉了她引以爲傲的長髮,全身散發着機油和火藥的味道。是的,簡直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那微笑看起來痛徹心扉,讓我胸口發緊。淚水快要湧出,我緊緊地閉上眼,把它壓了回去。
槍店裏瀰漫着塵埃的空氣中,星先生啜飲着熱烏龍茶,用發牢騷般的語氣說着,同時瞥了一眼我旁邊看雜誌的黑田先生。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但黑田先生無視了。
說着,阿澄小姐用她纖細的雙手輕輕地抱住了我。慢慢地,但卻用上了她幾乎所有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我。
「這把被稍微改裝過,我一直覺得第一把槍還是選新品,或者什麼都沒動過的原裝貨比較好。所以總覺得……」
對於耳邊的低語,我無言以對。
「不是有嗎,這裏。」
「嘛,是啊。說來奇怪,『大威力』在日本不太受歡迎,所以從國內的絕對數量來說就不多,老實說,在這附近想馬上弄到原裝貨很難。」
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向放在櫃檯上的「大威力」,手指滑過槍身。彷彿被扳機護圈引導着,指尖自然地握住了握把。
厲害。想必是將空間削減到極限,握把很細,簡直像是爲我量身定做一般貼合我的手。和同樣是雙排彈匣的伯萊塔或格洛克完全不同。那些槍我爲了不掉落,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握着射擊的,但這個呢?真的感覺毫無壓力,手感極好。
而且黑白的配色也很棒,毫無多餘、線條緊繃的設計無比時髦。拉動套筒,發出「咔嚓」一聲輕快的聲響,脊背一陣酥麻。
「感覺怎麼樣,紅花?」
「很好,非常棒。」
「星先生,如果以購買爲前提,可以打打看嗎?」
「平時是不讓打的,不過嘛,這次特別。行,去吧。維護是認真負責地做過的,所以即使不做什麼,應該也能正常擊發。」
我道了謝,拿着套筒後定的「大威力」快步走向射擊場。
心跳打着節拍。不知爲何,胸口像在跳舞般雀躍。
將黑田先生準備好的子彈裝進彈匣。十三發。從一開始就是滿載。
戴上射擊眼鏡、護耳,凝視着靶心。距離是十碼。
舉槍。厲害,簡直毫無違和感。不需要刻意,手就自然地握住了槍。
將準星對準靶心中心。槍難免各有各的特性,我本需要去適應槍,但這把『大威力』卻讓人覺得,只要瞄準,它就會順從。
爲了平復興奮的自己,深呼吸了幾次,食指輕輕搭上扳機。慢慢地,輕輕地扣下。然後阻力驟然增加。從這裏再繼續扣動扳機,它便以令人舒暢的鮮明、有力之感落下。
瞬間,子彈從槍口射出,承受高壓氣體的套筒後坐,利落的後坐力傳到我手上。
那一發射擊,伴隨着如同用鋒利的菜刀將蘋果一刀兩斷般的暢快利落感。
再看子彈。它像是被吸進去一般,貫穿了靶子的正中心。
不可思議地,槍口飄散的火藥味,竟有些芬芳。
恍惚感充滿了我。就是它,只有它。我的槍只能是它。
我依言關上門,上好鎖。黑田先生等我做完,纔開口道:「好了,你特地跑來有什麼事?」
「不過是順便多做了一份我的而已。不好意思,我先開動了。」
他話未說完,黑田先生已丟掉了平日那張能面面具,一邊眉頭緊鎖,一邊從懷裏拔出格洛克,看也不看便扣動了扳機。射出的9毫米子彈直接擊中了對方抱來的花盆,裏面的泥土如同鮮血般濺了風衣男一身。
「惹出麻煩的根源,就是你交手過的那個假面巨漢。」
「那東西,據說原本是屬於華僑那邊、某個頭面大人物的所有物。」
「Gu?啊,是那個所謂的蠱毒吧?把青蛙、蛇什麼的扔進壺或洞裏,最後活下來的那隻被認爲是吞噬了多隻生物靈魂的最強個體,被用作咒術活祭品或直接製成毒物之類的那個。小時候聽老太太說過。是日本古老的咒術……不,起源大概是在大陸那邊吧。」
「噗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你那胳膊是怎麼回事!? 那身慘不忍睹的行頭又是怎麼回事!? 」
但光是槍本身也能唬人吧。我舉槍瞄準了風衣男。
我慌忙伸手到口袋裏找鑰匙,「大威力」卻從手中滑落。
9
兩人劍拔弩張,彷彿下一秒就要扣動扳機,嘴上卻像小孩子一樣吵個沒完。直到雙方都氣喘吁吁,這場爭執才總算告一段落。
「是歡天喜地地得到了他們一直在尋找的傢伙的消息嗎?」
「啊,是。非常……非常開心。」
那個戴着面具,將蠍式衝鋒槍像無後坐力槍一樣輕鬆揮舞,身中數彈卻仍若無其事的巨漢。一言不發,如同奉命行事的魔像,悠然前行的那傢伙。
他看到坐在沙發上喝着第二杯咖啡的黑田先生,噗地一聲,隨即爆笑起來。
我抬起頭,看到一張戴着淺色眼鏡、相貌清秀如女性的端正面孔。是一位面帶柔和微笑的男性。
「那個……」
「爲了嘲笑你。」
「閉嘴你這沒常識的傢伙!哪有人探病會帶盆栽的花來,而且還是佛花!傻也要有個限度!你這白癡!」
「哈啊!? 你說什麼?我可不像你那麼蠢。我是特意!刻意!沒辦法才!爲你選了這個的。花了我一千五百日元啊,就爲了你這傢伙!」
我剛出聲,假面巨漢的身影瞬間掠過腦海,身體頓時緊張起來,但轉念一想,那種傢伙怎麼可能特地抱着菊花來呢。
聽到華僑這個名字,黑田先生的假面瞬間出現了裂痕。
「雖然還沒正式查實,但恐怕官方記錄裏,他和他的族人根本就不存在。爲所欲爲啊。不過,隨着近代化進程,比起個體強大的兵力,人們更傾向於選擇武裝槍械的集團兵力,而且預計信息遲早會泄露,於是那一族本應被處分掉的……本該如此,但似乎有一部分人覺得可惜,連同胞都瞞着繼續製造。嘛,雖然製造他們的人好像已經被處理掉了,但製造出來的最後一代卻下落不明。不,更可能是最後關頭被賣掉了。這樣更合理。」
「爲什麼是現在?不,在那之前,那個小角色組織難道能和什麼足以向日本警方施壓的事物扯上關係嗎?還是說——」黑田先生看向在門邊豎着耳朵聽的我。那眼神像是在問「你想到什麼了嗎?」,但關於華僑,我只知道名稱和一點常識,不可能知道什麼重要內情。我搖了搖頭。
「若非如此,就會如你所說,幾代之後就會出現帶有虛弱基因的個體,結果自然是滅亡。但現實中並未如此。他將長年累月的戰鬥全部化爲自身的血、肉和力量,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看來雙方射出的子彈本身似乎都沒有直接命中……但現在可不是冷靜分析的時候。是敵襲……嗎?搞不清楚,但既然黑田先生拔了槍指着他,那肯定不是朋友。我猛然驚覺,意識到手中的「大威力」還上着鎖。
「恐怕最初是用了和普通蠱類似的手法,讓幾個人爭鬥,活下來的人吞噬敵人的血肉,甚至靈魂,作爲自己的食糧。問題在那之後。他們沒把活下來的人用於咒術,而是儘可能讓其繁殖後代,讓後代與同樣方法制造出來的人的後代互相爭鬥,再讓活下來的人繼續繁殖。男子則讓他們互相廝殺吞噬,女子則被迫與那些可能吞噬了自己兄弟的倖存男子生育後代。一部分出生的男子被投入實戰,其餘男子則爲了留下優秀基因,再次被迫互相爭鬥、吞噬、繁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放下了空槍。
「好、好的。我開動了。」
槍是力量。
「什麼?」
「那是最近才造出來的,那個東西。這年頭只要有錢什麼都能做到。尤其在戶籍管理不嚴的地區,人命比皮鞋還便宜。」
把盤子全部洗完,我拿起「大威力」,心情雀躍地打開辦公室的門。卻見一位身着藏藍色西裝、外罩風衣的男子,彷彿算準了時機般,正佇立在門外。他右手插在口袋裏,左手則在胸前抱着一盆種在小花盆裏的菊花。
昨天的射擊並非夢境,那聲音向我保證着。
我又開始往彈匣裏裝子彈,開始射擊。太棒了。
「行動的是國內這邊的,但追根溯源,似乎指向本國的大人物。這下可麻煩了。」
「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突然高興起來,一口咬上法式吐司。味道甘甜,口感濃郁,非常美味。沙拉是水靈靈的切絲生菜和嫩葉菜,加上番茄,還有切碎的大葉作爲點綴。煎蛋的火候也恰到好處。
黑田先生又戴上了那副面無表情的假面,中島先生則隔着微笑的假面說道:
「唔,有意思的故事。但我有個疑問。」
「一半是認真的?」
「什麼?爲什麼那些傢伙會摻和進來?事到如今,總不會是打着回收祖國之恥的幌子吧?」
我下了牀,在這間只有窗簾透進微弱日光的休息室裏,朝牆壁擺出韋弗式站姿。扳起擊錘,手指搭上扳機。扣下。「咔嗒」一聲輕微的金屬音。一陣戰慄般的、難以言喻的興奮感湧了上來。
「嗯,該怎麼說來着……紅花,是吧?麻煩你把門關上。別忘了上鎖。」
彈孔如同依偎着般,聚集在靶心。
我撿起「大威力」,急忙解除槍鎖。這時纔想起來:沒子彈了。
「按計劃進行。」黑田先生也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把槍收回了槍套和口袋。那感覺,彷彿剛纔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一瞬間,正當防衛之類的法律條文在腦中閃過,但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這局面。黑田先生有危險……大概。
「在向這附近的警察系統瘋狂施壓。簡單說,就是告訴他們,接下來我們要做點事情,你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我得到了力量。
「決定了啊。」
他推開我,大笑着咚咚地走進室內。
我狼吞虎嚥地喫完,把盤子端到廚房。我不顧黑田先生「放着我來就好」的話,自己動手洗了起來。力所能及的事,我想自己來做。
這麼說來,他應該是黑田先生的老朋友……可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黑田先生沉吟着。我則是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攏了。這簡直是黑色奇幻。這種事真的能一直持續到現代嗎?
「總之,其中一具被武裝組織撿到,帶到了這個小小的島國,和你這個黑衣男幹了一架。」
「不,一點也沒……那個,倒是昨天拖到您那麼晚,真的很抱歉。」
中島先生用左手拇指蹭了蹭修得漂亮的眉毛。
站在後面的黑田先生漏出「嗯」的一聲,聽起來很滿意。
「就像你們拼命想幹掉他一樣,對方也有對方的驕傲吧。」
我已不再,軟弱無力。
說起來,昨晚我像小孩子一樣鬧着非要這把「大威力」,結果把晚飯的事完全忘在了腦後。雖然半夜一直在射擊,卻不記得當時覺得餓,可肚子似乎自有它的記憶。
硝煙的氣味還牢牢附着在「大威力」上,我把它放在枕邊,一覺睡到了快中午。醒來時打着哈欠,肚子也一起叫了起來——這可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
黑田先生用抹布擦掉沙發上的咖啡,把杯子的碎片拂到地上,然後坐了下來。對面,風衣男也拍落肩上的泥土,理所當然似的坐到了沙發上。
不知何時,他臉上又掛起了和剛纔一模一樣的微笑,轉向我。
「嘛,開個玩笑。一半是啦。」
「喫完了就去阿星那兒選個槍套。總不能一直這麼光着手拿吧。」
「一千五百日元!? 你果然是個蠢貨!把你所有的財產都捐給自然保護團體吧,爲你不斷犯下的罪孽向地球謝罪!現在就捐,然後去死!」
我在牀上撐起半身,拿起了還上着槍鎖的「大威力」。從疊放在牀腳的夾克口袋裏掏出鑰匙,解開了槍鎖。
「宰了你哦。」
再次扣動扳機,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直到套筒後定,我持續扣動着扳機。
我心滿意足地盡情品味着「大威力」的手感,之後重新鎖上槍,披上夾克,在洗手間洗了把臉。腳步輕快地走向辦公室。
黑田先生點了點頭,彷彿在說「當然」。
「當然。」
「我特地帶來的探病鮮花,你竟敢這樣對待!? 你這算什麼態度!」
「……所以,情況如何?」風衣男喘着粗氣問。
「你還不如干脆死了算了。那樣也算是百害無一利,與森羅萬象爲敵……」
這是我的槍。我的「大威力」。我的,力量。
「同族前往未開發地帶時,會伴隨多種意義上的危險。爲了排除這些危險而隨行的,算是一種生物兵器吧。中國的歷史深厚而陰暗。在尚無科學概念、也無義務向全球公開信息的遠古,說白了就是無所不能的時代,他們早已發掘出基於獨特理論的手法……黑田,知道『蠱』嗎?」
我鎮定下來仔細看他的臉,認出這人就是黑田先生之前給我看的那個戰亂地區穿越旅行照片裏的人。記得好像是叫中島什麼的。
黑田先生把菜品上齊後,端着自己的咖啡在沙發上坐下。
勃朗寧「大威力」實用型。
我自然不用說,連黑田先生也一時語塞。
說到華僑,主要是指移居海外的漢族系華人。以東南亞爲中心,遍佈世界各地,其中不乏持有龐大資金,並以此爲背景甚至能操縱國家政治的具政治影響力者……沒錯,學校裏好像學過,但理解得半生不熟,真令人懊悔。
「荒唐的蠢話。貓狗也就算了,用人?這年頭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難道說,那傢伙是從古代一直活到現在的老古董?」
「趁熱快喫。雖然都快中午了,但剛起牀,喫這些剛好吧?」
我爲他昨夜奉陪的事道了歉,他卻只「嗯」了一聲,啜着咖啡,拿起放在桌下的報紙讀了起來。
解除空倉掛機,隨着「咔鏘」一聲輕快的脆響,「大威力」恢復了它本來的樣子。
風衣男也扔掉了微笑,激昂起來。
握住握把,拉動套筒。拋殼口飄來一陣濃烈的火藥香。
「國內的華僑想插手。」
風衣男也立刻從口袋中抽出右手,用握着的半自動手槍(是SIG)擊穿了黑田先生的咖啡杯。碎片和咖啡像霰彈一樣飛濺,黑田先生半身沾滿污漬,卻就勢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用格洛克指向風衣男。兩人的右手交錯,彼此的槍口都對準了對方的頭顱。
「宰了你哦。」
「這是人類版的。」
「等等。就算這樣,讓幾個人互相廝殺吞噬,活下來的也未必就真的能打,而且既然搏命相鬥,當時肯定也受了傷。那樣還能用嗎?」
「這時,巨漢的存在多少被一般市民和警察知曉,早就大致心裏有數的華僑,或是與其勾結的相關人士,想必是因此確信了,於是迅速採取了行動。」
「嘛,那個還是留到下次吧。說說另一半的正事。」
「府津羅組恐怕無關。接下來的消息來源未必可靠,要聽嗎?」
真是對不住從頭到尾陪着我的黑田先生。
「我猜測,恐怕是不斷有新的血統加入。我剛纔也說了,中國的歷史漫長,其深度遠超言語所能形容,深不見底,至今未浮出水面的歷史真相量是龐大的。從遠古時代起,經過難以想象的試錯和耗費莫大時間的結果,或許他們在『基因工程』這個詞出現很久以前,就已經在實踐中理解了其本質。」
一打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黑田先生站在廚房裏,我還沒說「早上好」,一杯熱咖啡就先遞到了面前。我把槍放在桌上,惴惴不安地在沙發上坐下,接着又是一份切得厚厚法式吐司端了過來。黑田先生簡直像算準了我起牀的時間一樣,接着又端出了煎蛋、香腸,以及盛在可愛小碗裏的配色鮮亮的沙拉,一頓早餐菜單就這樣在桌上擺開了。
「這種事一直持續到現在?不,在那之前,這樣近親反覆交配,別說造出最強士兵了,只會生出帶有基因缺陷的病弱小鬼吧?」
「什麼?」
「你爲什麼能知道這種內幕中的內幕?而且這可不是國內的事,是海外的。你的耳朵還沒靈到能聽見隔海大陸的風聲吧。」
中島先生用左手鬆了松領帶,笑容更深了。
「內幕的內幕就是表舞臺哦。嗯…要是我說,我父親的曾祖母是有着大陸血統的人呢?」
「如果那是真的,那這祕密連在日本生活的曾孫你都知道了,早就不是祕密了,根本就是公開情報嘛。到底哪句是真的?不,反正你肯定會說全是真話。我懂的。」
中島先生像是覺得無趣似的哼了一聲。
「總之,要幹就快乾,不幹就躲遠點,免得惹火燒身。上頭那些老派日本人缺乏決斷力,正像沒頭蒼蠅一樣不知如何應對,但肯定不會對壓力笑臉相迎太久。沒時間了,黑田。」
黑田先生用手掌遮住嘴角,用上挑的眼神瞪着中島先生。
「三天……不,再給我兩天就好。能不能想辦法穩住?」
「放着不管,那幫人也會自己處理掉吧。……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做?」
黑田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直直地看着中島先生的眼睛。
「……我就知道。OK,好吧。我雖然有權限,但沒有實權啊。兩天是吧,嘛,我試試看吧。細節定下來後聯繫我。我等着。」
中島先生修地站起身,摸了摸我的頭,離開了辦公室。黑田先生什麼也沒說。
我不知所措地呆立着,過了一會兒,黑田先生像是漏出聲音似的低語道:
「明晚。做個了斷。」
10
午後五點左右,事務所裏擠滿了陌生人。大家都理所當然地將裝着手槍的槍套當作飾品,將硝煙味當作香水,反過來身上又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給人一種某種統一感。人數,十六人。其中還有三名女性。
寬敞的事務所顯得狹窄。這不僅是因爲空間關係,或許也因爲室內的空氣因緊繃的緊張感而凝滯。
據說這些人都是工藤商會的員工。我一直以爲只有奈美惠小姐、黑田先生、透佳小姐、工藤先生、山吹先生、碧山先生這六個人,原來實際上要多得多。大部分是合同工,但正式員工似乎也有十幾人。
其實我來這裏住下後,也時不時有人進出,但據說基本除了接工作時以外,來事務所的人很少,而且事情交代完立刻就會去工作地點,所以沒碰上面也難怪。特別是正式員工以外,很多人還有別的工作,所以不會無故在事務所久留。和我一起在廚房深處縮着的山吹先生小聲告訴我。
我一邊調整着腰間手槍腰帶的佩戴位置,讓它固定得舒服些,一邊環顧事務所。本以爲會有熟面孔,但果然都是些陌生面孔。
「因爲日子提前了,其實還沒查清楚。只確認了西北角有樓梯。」
「你們也發現了吧,打打殺殺少不了的中田肌肉兄弟倆因爲工作去了紐約,這次不參加。所以用兩個新人。大山和河田。照顧一下他們。」
「行吧。紅花,你得替我發揮左臂的作用。別告訴奈美惠和你老爹。」
顯示器上顯示着一條道路隔開的兩棟建築。
「槍管標記呢?」
黑田先生最後補充道。
「因此,只有平時的子彈。其他口徑、彈頭自備。怪物要用技術來對付。放心吧,我個人也有私怨。我來幹掉他。」
碧山先生舉手。
「我不是常說嗎?即使擁有決定性的戰鬥力,能以戰略和戰術取得勝利,纔是最美的。」
真是,強人所難。
「除了社長,作戰行動實際上就靠這裏在座的各位了。開始後迅速封鎖後門和前門,其餘全部突入。剛纔也說了,首要目標是怪物,考慮到萬一那傢伙在府津羅組那邊的樓裏,會安排聯絡員從一開始就和組的那些人同行。柏木,你來。」
接着山吹先生舉手。
我們現在,在距離要突襲的敵樓兩棟樓遠的一家餐廳裏。說是昨天這個季節出現了罕見得不自然的食物中毒者,被勒令停業,以清潔店內爲名,今晚被強制關閉了。
「是的。前天有電話來。要回來了哦,我們社長。」
黑田先生看向大山先生和河田先生。兩人臉色有點發青,移開了視線。
一個燙了捲髮的女性點了點頭。
「組的人出動了。大約十分鐘後開始。各自打開對講機電源。」
「但保護這姑娘是我們的工作吧?」
「紅花,你怎麼辦?」
「作戰和平時一樣兩人小組進行,一人負傷時,無論死亡重傷,都要帶着他兩人一起撤退。必須如此。嚴命。除非傷勢很輕,否則一定要撤退。明白嗎?組合是碧山和山吹,曾根和鳥田……」
也就是說。如果只要打倒對方,那麼不進行任何戰鬥行爲,用炸彈把周圍一帶全炸飛纔是最安全可靠的方法,但考慮到我們爲何而戰,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僅僅因爲這次準備了特殊武裝而打倒那傢伙,那是因爲有那種武裝,並非我們通常戰鬥力的戰鬥。只有靠我們的力量取勝纔有意義。這是公司的面子問題。」
『啊,副社長,你好,聽得到嗎?我是曾根。』
隔着道路的對面,則建着一棟毫無裝飾、樸素的多用途樓,沒什麼特別特徵,感覺像是某條後巷排列的小樓之一。普通到放在星先生這棟樓隔壁也毫無違和感。
『啊,聽得到。』
「我想大家都知道了,這次的目的簡單明確。襲擊這家事務所的那些傢伙,這次輪到我們去襲擊。敵人總數近三十,外加一隻大陸產的怪物。這傢伙是首要目標。另外,預計多數人持有託卡列夫系列手槍和保留全自動功能的9毫米『蠍』式。從過去的戰鬥看,幾乎全員都身着防彈裝備,所以預計他們還有其他相應裝備,實際上還不知道會冒出什麼來。」
「我常說,耍帥只會死得難看。你們要活得難看長久,死得帥氣。而且要在我和公司無關的時候死。
「聯絡會給所有人分發無線對講機,用那個。另外,警方相關人員中也有一個人配備了同樣的設備。頻道只有一個,所以禁止一切無謂的對話。到這裏有問題嗎?」
山吹先生聳了聳肩,嘆了口氣。無論什麼理由,對賭上性命的人來說,這都夠嗆吧。
「除了隔壁樓的那幫傢伙,沒有其他地方會接這種活兒。」
雖說和平時一樣裝備,但自費的話用其他也行,這總讓人覺得是不想花太多預算才……只有我這麼想嗎?不,肯定是惡意揣測了,一定是的。
我記得奈美惠小姐以前好像說過,隔壁樓有家可疑的偵探事務所,但偵探連這種事也做嗎?
「……第一次聽說……」
他苦笑着說。
『是,瞭解,這邊也聽得到。這邊準備OK,隨時可以出發。』
右手悄悄探向腰間的『大威力』。腰間沉甸的重量和指尖觸及金屬的強韌感,支撐着我的後背。
有人低語「難道」。
「什麼怎麼辦,不是應該託付給大姐她們嗎?」
除了他們那種裝備,也就是所謂的SWAT裝備之外,也有人雖然彈匣包等很豐富,但只在薄防彈背心上套了件看起來有點不設防的普通大衣。
「我對誰都一視同仁。本人有那意願的話就帶上。」
「拉上窗簾。接下來說明明晚,準確說是後天凌晨的行動。」
「現在,星先生在地下室正忙着製作特種彈。回國是明天傍晚。雖然很趕,但他一定會來。你們知道的,那個人就是那樣。各位,要活下來啊。」
黑田先生刺人的視線很痛。但是,不能在這裏退縮。
視線集中在角落處肩並肩靠在一起的兩人身上,他們輕輕點了點頭。
黑田先生念出搭檔名單,被組合的兩人交換眼神確認。僅此而已。沒人抱怨,也沒人欣喜,那流程自然得彷彿事先決定好一般。
「敵人分散在橫跨這條南北走向道路的這兩棟建築裏,東側原本是紮根當地的黑道大佬們的房間。這裏,以及不在的大佬們,安排由府津羅組處理。我們要攻擊的是西側的建築。這是棟三層倉庫,經過改建,他們住在裏面,但似乎仍作爲倉庫使用。
他打開大型顯示器的電源,在桌邊坐下敲擊鍵盤,顯示器上顯示出某種黑白地圖。
「這次既然警方摻和進來,槍管用原來的就行。據說有來復線標記的子彈不會被檢測出來。另外,提供的彈藥是和平時一樣的各種9毫米。隨便用。」
大家的表情都太過厭惡,我斜眼看向山吹先生,他似乎察覺到了,只說了一句「開始了你就明白了」。
「那就保護好。合同又沒寫要在哪裏保護。……紅花,你怎麼辦?」
我沒有任何退縮的理由。已經決定了。戰鬥,我說了。
二十四小時後在這裏通知詳細部署。調整好狀態。以上,解散。」
齊聲「嗚哇~」地發出困惑的聲音,室內騷動起來。
殺人這件事一定會留下痕跡。在不好的意義上,必定會一直留在腦海中。懂嗎?被殺者的樣子、殺害時的情景,會像白牆上沾着的暗黑色污漬一樣,讓人無法不去意識。而且,那絕不會消失。
黑田先生看到我,微微點了點頭。我也輕輕低了下頭。
「這裏是黑田,中島,聽得到嗎?」
從窗戶窺視外面,只有路燈朦朧地放着光,其他什麼都沒有。雖然不是主幹道,但因爲排列着倉庫和立體停車場,平時應該多少有些行人,但現在時間晚又下雨,人影全無。連貓都沒在路上走。
「聽得到。」
顯示器的圖像從地圖切換到可能是現場的照片,一座灰色、厚重、古舊的大型倉庫顯現出來。近似方形的建築,只有二、三樓零星有些小窗,其他全被粗糙而堅固的混凝土牆壁覆蓋,簡直像座要塞。
黑田先生嘴角露出小小的笑意,點了點頭。
山吹先生說道,但黑田先生用「說什麼傻話」般、近乎厭煩的眼神看着他。
「將要進行的是性命的搏殺。在平時,殺人行爲是絕對的禁忌。其理由用法律、秩序和道德來解釋的部分現在省略,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忽視這三者的行爲。會被譴責,沒人會稱讚。是惡行。而我們是十惡不赦的畜生。就算波蒂厄斯(注:18世紀英國主教,詩作《死亡》)口吐白沫地吶喊,殺了幾千人也成不了英雄。殺一人是殺人犯,殺多人是殺人魔。
在微弱的燈光下環顧店內,參加這次作戰的人們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做愛槍的最後保養,有的在冥想,碧山先生甚至不知從哪裏找來火腿,用厚實的戰鬥刀切着喫。
那麼,黑田先生繼續說。
「工藤先生……沒趕上嗎。嘛,算了。」
而且,這時的衝擊有時會將殺人者完全擊垮。事實上,我們公司的新人早期體驗這個的話,幾乎都辭職不幹了。」
隔音門打開,黑田先生出現,空氣比剛纔更加緊繃了。
「也就是說,有困難就自己開闢道路,是吧?」
除了我們餐廳組,隔着目標建築,在距離那裏兩棟樓外的立體停車場內,突入組的剩餘人員在那裏待命。剛纔的聯絡大概是那邊的人。
此外,殺人不像電影裏那麼漂亮。特別是擊中頭部時,多半會看到地獄的景象。直接命中頭蓋骨的彈頭在開洞的同時,會使腦漿爆開,但通常的手槍彈容易形成盲管,那時,壓力無處釋放,常常會從入口噴出『腦漿奶昔』。語言聯想的東西和實際景象有天壤之別,無法向你傳達更多,總之,很嚴酷。
這是我自己的戰鬥裝備。其實想要SWAT裝備,但當然沒有兒童尺寸,連戰術背心的下襬都蓋到腰了,活動太不方便,就放棄了。嘛,掛太多東西也只會礙事,這樣大概最好……現在先這麼想。
全部說完後,黑田先生「嗯」地停頓了一下,看向我。
「那個~,像禁用的KTW彈那種雖然不至於,但除了普通彈,就沒有什麼特別的嗎?對付那種怪物,平時的9毫米果然火力不足啊。」
「雖然無法消除『臨場發揮』的感覺,但既然是奇襲,事情應該能向有利方向發展。……而且,除了一部分,已經確認內牆沒那麼厚,所以只要有心,用撬棍那樣的東西,或者強裝彈之類應該也能破壞。嘛,本來就是相當有年頭的建築了,真要乾的話沒有幹不成的。」
11
大部分人員都是全副武裝。以黑田先生爲首,山吹先生、碧山先生等人全身包裹着純黑色的、類似連體服的突擊服,外面加固着防彈背心,再套上戰術背心。從整齊的穿着來看,應該是和防彈背心配套設計的。另外,腰間還掛着好幾個彈匣包、刀、對講機、槍套。
山吹先生閉上嘴,所有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到我身上。無聲的壓力讓我差點退縮,我全身用力站穩。
「嘛,就是這麼回事。……特別是大口徑馬格努姆的話,輕鬆就能轟爛吧。」
出入口是面向道路的大型門,以及通往後面小巷的一個緊急出口,一樓大概考慮到安全,沒有窗戶,是封閉性很高的構造。也就是說,只要控制住兩個出入口,就絕對是甕中之鱉。……對我們雙方都是。」
和槍套一樣,後腰掛着四個彈匣包,還懸着對講機。拔彈匣時需要撩起夾克,但習慣了之後覺得速度還行,應該沒問題。
「讓他們和黑田先生你們戰鬥的根本原因,是我造成的。作爲當事人的我不去,怎麼行。……而且,我想戰鬥。我已經厭倦了,只是等着別人來替我解決。即使敵人是那個面具男,無論是什麼。」
另外,外表看不出來,我還戴着護膝、護肘,以便能稍微亂來一點。
黑田先生的話讓室內的空氣爲之一變。大家的表情都凝固了,彷彿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亡靈,彷彿不願接受剛纔聽到的話。看過去,連山吹先生也是。
「我也討厭,但只要那個人來就不會輸。沒辦法啊。」
黑田先生獨自低語,又按下了通話鍵。
我照他說的,打開掛在手槍腰帶上的對講機開關,將對講機耳機穿過夾克內側戴在單耳。沒有麥克風。據說不明什麼原理,按着對講機的發射鍵說話時,這個耳機會同時充當麥克風。
「這是哪裏的情報啊?」
你有覺悟嗎,紅花?冒着被殺的風險,作爲惡人去殺人,即使嘔吐也要揹負一生?」
「開玩笑的。世間有句話叫『溫徹斯特開拓了美國,柯爾特使人人平等』。正如這句話,特別是後半句所示,槍賦予持有者一擊必殺的力量,僅在攻擊力這一點上,超越了持有者的戰鬥力云云,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平等的。
「我去。請讓我戰鬥。」
說起來,我也是這類人之一。襯衫外穿着由輕質「光譜」纖維製成的「光譜盾牌」防彈背心,外面套着前襟閉合的深紅色夾克。只是這樣一來,從腰間的槍套拔槍有點困難,但預計拔槍的機會不會那麼多,就這樣決定了。黑田先生建議我在夾克外面腰上繫上槍套,但那樣跑動時會微微搖晃,感覺不好。
寂靜被黑田先生的手機鈴聲打破。他貼在耳邊,只低語了一句「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山吹先生舉起手。
「話扯遠了。問題不在這裏。
不知不覺間出現在天空的雲,在午夜零點過後,開始下起了毛毛雨。纖細、無數的雨滴如其名,像霧一般將街道潤溼。初春、黎明前冰冷的空氣中,它顯得過於寒冷。在外面待上不到五分鐘就會發抖吧。
「內部構造呢?」
黑田先生按下對講機發射鍵。
某人的話讓事務所裏第一次漏出了笑聲。黑田先生做了個像撫摸狗頭般的、示意安靜的手勢,大家就像訓練有素的狗一樣閉上了嘴。
剛戴上,耳機麥克風裏就傳來男聲。
「在哪裏待機?」
『立體停車場的屋頂。能看清全貌哦。』
這大冷天的,中島先生,真夠受的。
「原來如此。看來笨蛋喜歡高處是真的。」
『是嗎?那你爲什麼在那裏?』
「那是你……嘖,沒時間了。」
他瞥了眼手錶,苦澀地說完,爲了轉換思路嘆了口氣。
他按着發射鍵說道。
「各位聽着。這次開始後四十分鐘,機動隊會包圍周圍,再過五分鐘就會開始突入鎮壓。也就是說,最遲必須在三十分鐘內結束並撤離。迅速是奇襲的基礎和奧義。打起精神上吧。」
『我是中島。補充一下,雖然我在,但可以讓機動隊提前突入,卻無法延遲。請注意。』
「真是,派不上用場。」
『機動隊是由通常的指揮官擔任其職責的。這次我實質上只是大佬們和府津羅組之間的聯絡人。不能隨便介入。』
和中島先生的通話重疊,一個女聲傳來。
『抱歉,我是柏木。府津羅組,馬上就到現場。』
大家默默地站起身,從槍套中拔出愛槍,拉動套筒將子彈上膛。乾澀的金屬聲在店內迴響,緊張感急劇升高。
我也從腰間拔出「大威力」。花了一晚練習單手持槍、不靠準星僅憑手感瞄準的快速射擊等,雖是臨陣磨槍的基礎實戰射擊,但握把已完美地適應了我的右手。
雙手握住「大威力」抵在額頭,然後像祈禱般閉上了眼睛。
並非要祈禱什麼。不知爲何,我一點也不想祈禱「一定要活着回來」。
只是,這樣做的話,胸中高漲的緊張感似乎能緩解。習慣了的握把上冰涼的鐵質觸感讓人安心。槍在說,沒事的。
或許是出擊前仔細保養的緣故,清潔液的氣味刺鼻。現在並不覺得難聞。
裏面極爲簡陋,地板是用腐朽的木材鋪的,燈光只是裸露的熒光燈朦朧地照着內部。通道也狹窄,瀰漫着硝煙味和汗臭。
通道前方有扇門,黑田先生將奔跑的全部勢頭灌注到腳上,像要踢飛般踹開門衝了進去。我也跟上,但室內是空的。沒人。
被黑田先生瞄準的男人頭部中彈,仰面倒下。我瞄準的那個男人肩膀中彈。沒打中要害。
格洛克34。基本系統雖然相同,但槍管比格洛克17長了兩釐米,握把等整體做了小改。其中最大的特徵,是扳機護圈前方的套筒座下部增加了可加裝配件的導軌。黑田先生在那裏裝備了手電筒。
「看清楚了笨蛋,是推拉門!」
他瞥了一眼至今沒發出任何聲音的我手中的「大威力」。
『後門,突入,放倒一個。』
留下兩名守住後門的人,我們分散着向深處挺進。
黑田先生無言地走出房間,走向下一個。呼吸急促起來,但我也不想被落下,緊隨其後。
黑田先生再次開跑。跟上的我的心臟已開始哀鳴。知道自己體力不濟,但這太早了。或許是興奮導致心跳無謂地加速了。
黑田先生咂舌,彷彿在說「可惡」,腳跟一轉,按下通話鍵。
耳朵捕捉到外面細微的引擎聲。來了嗎,黑田先生低語着掀開窗簾。從我這裏也能窺見外面,看到了那棟多用途樓。六輛黑色奔馳列成一隊,在道路正中央駛來。
他打開手電開關,然後按下通話鍵。
「蠍」式第一發射出後,各處開始接連傳來連射聲。敵人似乎也差不多準備就緒了。
我們這邊也到達後門。木門本身看起來很結實,但做工粗糙,上下都有縫隙。打頭陣的碧山先生到達的同時,用GP100朝門把上下方各開一槍,把金屬件打飛了。接着踹了一腳,但沒開。
「在他們龜縮前拿下三樓。」
接連不斷的槍聲在建築內迴響。各處戰鬥已開始,但還沒聽到「蠍」式猛烈的連射聲。奇襲奏效了。
他將目光投向我。
……下次必須努力。
敵人一邊用單手按住噴血的傷口,一邊將槍對準這邊。
山吹先生喊道,迅速和碧山先生換了位置,將厚實的刀插入半毀的門把處,用槓桿原理撬開。碧山先生不知何時已換成P85,衝入內部,立刻響起槍聲。
黑田先生正要踏上樓梯時,某處響起猛烈的連射聲。是「蠍」式。毒蠍終於揚起了毒尾。
「……謝、謝謝您。」
「我從後面攻擊。在此之前想辦法撐住。……鳥田死了嗎?」
這次要幹好,要幹成!
『這裏是山吹,發現樓梯。』
「走了。」
這種時候正是搭檔的作用。我將槍口對準敵人,但邊跑邊開槍,槍口晃動根本瞄不準。但沒有時間慢慢瞄準。總之,打偏也好,只能開槍。我扣下扳機。
被黑田先生的聲音拉回意識,我轉向後巷,列隊衝進散發着潮溼垃圾臭味的狹窄小道。
入口的窗戶拉着窗簾,黑田先生從縫隙窺視外面。他從右大腿上掛着的、稍大些的腿套中拔出手槍。那不是他平時用的格洛克17。
不知是否察覺到這樣的我,黑田先生放開了格洛克。但他大概判斷拔備用槍也來不及了,徒手衝向敵人。在敵人開槍前衝入懷中,抓住持槍的手,僅憑單手就以過肩摔的要領將對方砸向牆壁。敵人的槍走火,在地板上開了個洞。不等對方撞上牆壁後落下,黑田先生一記猛烈的迴旋踢踹中對方胸膛。不知是牆壁裂了還是骨頭斷了,發出「啪嘰」一聲,敵人吐着血和嘔吐物癱倒在地。
『副社長,前門被壓制了。陷入膠着狀態。』
『前門,開始突入。』
碧山先生的聲音從耳機麥克風傳來。
沒有任何人發話,大家靜靜地走向入口,以小組爲單位並肩站立。人人手中持槍,眼中洋溢着戰鬥前的興奮。
「再快些,瞄準再好些。」
看來他的意思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確實如黑田先生所說。戰鬥或許也有其他各種方式。但是,即便如此,我至少現在想持槍戰鬥。就像敵人對我做的那樣。
黑田先生回應。
從格洛克射出的子彈,全部命中敵人,那傢伙如同舉手投降般倒下了。
怎能認輸,怎能哭泣,怎能氣餒。勝負現在纔開始。纔剛拉開序幕。
「開始突入。」
『這裏是前門,壓制不住!他們已經開始集結了!』
「你說要戰鬥。說想戰鬥。但那並不一定意味着要實際持槍殺人。」
「紅花,別東張西望。」
扣下扳機,就能立刻吐出足以殺人的鉛彈。發揮它作爲兵器的力量。
不知何處傳來槍聲。開始了。
對方似乎也察覺了我們,慌忙將槍口轉過來。
狹窄通道前方呈L形拐彎,人影從那裏跳出。上半身赤裸,手裏拿着什麼手槍。格洛克立刻咆哮。
「啞彈!? 」
我們繼續奔跑。
深呼吸。左手拇指牢牢按住擊錘,扣下扳機。擊錘的固定解除,我慢慢地把它復位。解除待擊狀態。不保持到射擊前的安全狀態,以我這種笨蛋,可能會走火。
「別一個個報告,有空說話不如快跑!時間越久越麻煩!」
『這裏是柏木,府津羅組戰鬥開始。』
「饒了我吧,星先生。真是的。」
「突入前就該把擊錘扳起,或者用『上膛保險』攜帶。」
倒也不是有什麼怨恨。確實很可怕,但並非憎恨他本人。只是,那一幕烙印在了眼底。猛烈地,卻又悠然地將槍口對準我的那個男人。
通道中途的門打開,出現兩名身穿防彈背心、裝備「蠍」式的敵人。
彈着點在我眼前的牆壁。接連開出黑洞,那彈痕如同在牆面上爬行的蛇,向我延伸而來。
不是緊張,某種戰慄感竄過脊背。
這一定是爲了和那個夜晚未能殺死長田那個男人、未能做個了結的我自己,以及和那個只會低頭的自己訣別。我是這麼認爲的。
他左腰槍套裏裝着的大概是格洛克17。這次是備用武器。它的握把向前伸出。看來是打算也用右手拔槍。終究是備用。
一切不過兩秒,一瞬間。全身毛孔冒出冷汗,額頭上沾着牆壁碎片的地方滲出油汗。
我和黑田先生一組,所以悄悄移動到他旁邊。
……但,我的「大威力」也沒出子彈。再扣一次。還是沒出。
爲什麼……?難道兩人都碰上啞彈,那種概率……。頭腦一片混亂。
是死是活,微微抽動的敵人身影映入眼簾,但對這讓人想吐的景象,此刻卻湧不起厭惡感。或許是因爲首次戰鬥的興奮和反省充斥了我的頭腦。
然後,從停在道路正中的奔馳車裏,身着西裝、手持刀槍的男人們接連現身,瞥了我們一眼後,開始突入多用途樓。在其中,我看到了最後下車、身着白色西裝、攜着長刀的父親的身影。他臉上帶着沿笑紋展開的、如同橡膠面具般無畏的笑容,仰望着大樓。他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視線,以堂而皇之的步伐走了進去。我的目光無法從那背影上移開。
通道上只剩我和走在前面的黑田先生了。儘管沒有建築內部的信息,大家卻漂亮地分散開了。
黑田先生跑起來。如果剛纔沒有他掩護,我現在已經……。
黑田先生跑起來。我也跟上。
放下槍,解除拇指保險,慢慢地拉動套筒。「咔嚓」,令人舒暢的聲響。手一放開,隨着「咔」的一聲,子彈上膛。
追逐着黑田先生的背影。鞭策着快要脫力的雙腿奔跑。
「時間寶貴。一半人從後面突入,剩下的人守住那裏。注意後面大樓的攻擊!」
「是、是。……對不起。」
「通道狹窄,注意跳彈。」
9毫米盧格彈擊中男人腹部,但非致命傷。黑田先生邊跑邊試圖開第二槍,但扣下扳機,沒響。再扣,還是沒響。
響應黑田先生的聲音,成員們接連開始突入內部。我們也進入。
閉上眼睛。浮現的是襲擊別墅的面具男。生物兵器。他什麼也不想,彷彿只知道那麼做一般不斷開槍、持續戰鬥。在森林裏,在事務所裏。
『我是鳥田,中彈了!』
黑田先生撿起放開的格洛克,拉動套筒。帶着彈頭的彈殼在空中飛舞。他爲格洛克換上新的子彈,像是試射般朝地上的男人補了一槍。了結了他。
一想到這,膝蓋就發軟。沒錯,這就是戰鬥。這就是相互殘殺。一瞬間的什麼決定生存,一瞬間的什麼決定死亡,這就是戰鬥。這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嗎。
大概黑田先生是想通過增加槍身前部的重量來抑制槍口上跳,而非爲了燈光照明,畢竟左手沒法牢牢握持。
我的雙手自然地瞄準了敵人手中的「蠍」式。
對講機接連響起。
扣下扳機。槍聲和黑田先生的射擊聲重疊了。
黑田先生對搖頭的我宣告般說道「可別後悔」,但那眯起的眼睛卻顯得有些滿意。
入口的門無聲地打開,衆人無言地一齊衝入雨中。我和黑田先生殿後。跑過兩棟拉下捲簾門的建築後,先頭部隊轉向後巷。我們是後門組。從正面方向,在停車場待命的小組成員也同樣跑來。他們是前門組。
且不論他的話,我不明白黑田先生爲什麼現在說這個。
又開一槍,但沒好好瞄準,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在那個事件中,因其精湛的刀法,在黑暗中也能精準剖開腹部,並且對十九世紀的人來說,從腹中這個極其獵奇且未知的世界切取部分內臟的這種驚人行爲,讓警方懷疑了許多醫生。這是當時的話。意思是,即使行爲本身看起來幾乎相同,但目的意識的不同、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會使其成爲完全不同的東西。明白嗎,紅花。」
邊反省邊奔跑,發現了樓梯。是鐵製骨架和已開始腐朽的木材做成的簡陋樓梯。
黑田先生按下通話鍵。
一看,「大威力」的擊錘沒扳起。單動的「大威力」這樣當然不會擊發。我慌忙扳起擊錘。
黑田先生靠向通道右側,我靠向左,伸出槍。邊跑邊開槍沒自信,我像滑行般壓低身子,單膝跪地,雙手持「大威力」。瞄準哪裏?不行,沒時間考慮。
敵人的「蠍」式連射。
「紅花,知道開膛手傑克的事件嗎?那時,被懷疑的其中一位外科醫生說了句有趣的話。他說,即使醫生擅長在手術中剖開腹部,但在街頭剖開妓女的腹部,各方面都絕非易事。」
搞砸了。該死,這麼簡單的事,而且還是最基本的。切身感受到了雙動系統是多麼有用。
『還、還活着!只是腿被擦傷,輕傷啦!』
他壓低聲音,唐突地提出了不合時宜的話題。
在牆上爬行的彈痕蛇,在迫近我臉頰的瞬間急劇轉向,延伸向天花板。
不知道爲什麼。我隱約感覺到,內心某處渴望着與那個男人戰鬥。明知像我這種人根本不是對手,但還是這麼想。
在猛烈的「蠍」式射擊中,格洛克噴出火焰。雖然是半自動,但射擊速度快得驚人。
12
從門縫窺視,黑田先生用手招呼我過來。
「你看看。」
我依言看去,那裏是個相當寬敞的倉庫。不,這棟建築本身就是倉庫,說來也是理所當然。
空間相當充裕,只有這裏天花板有兩層樓高,感覺更寬敞。高高天花板上垂下的大型水銀燈,明晃晃地照亮下面堆放着的木箱、紙箱以及中型集裝箱等。
前門只開了一扇,內部不見己方身影。
看來沒能攻入內部深處。從木箱等縫隙間,偶爾能瞥見像是敵人的人影,但在這裏很容易被貨物遮擋,似乎很難確保射擊線路。
從下方破損的箱子等可以看出,這些貨物不規則的排列,大概是敵人慌忙改動了佈局以用作掩體,或是推倒了堆放的箱子。
從半開的前門處有射擊。是己方的攻擊,但大概是威懾射擊吧。子彈只是打在集裝箱上,發出乾澀的金屬聲,沒打中任何人。
「紅花,看右邊牆壁。」
看向那邊,大約二樓高度處,牆壁上安裝着像走道般的通道,那裏還裝着幾扇大概是用來採光的窗戶。
「那裏的地板厚度,從這裏看大概有七、八釐米。只要不是海綿,子彈應該不容易穿透。從那裏向下射擊。壓低身子,安靜地跟來。」
他按下對講機開關。
「黑田呼叫,已到達前門處。佔據走道,稍等。」
我們開始悄悄移動。爬上靠在房間角落的、像是梯子和樓梯折衷的陡峭階梯,不用手就下不去的那種。到達走道後,這次緊貼牆壁匍匐前進。稍微抬頭向下看,果然,能清楚看到以貨物爲盾、守着入口的敵人身影。但同時,也意味着敵人能清楚看到我們。雖然低下頭就能遮蔽敵人的射擊線,但恐懼感無法消除。要在看到以音速飛來的子彈射出後再低頭,實在難以想象。
我和黑田先生前進到走道一半,瞬間抬頭俯瞰下方,立刻低頭。
「目視確認五人。紅花瞄準最左邊的傢伙。你對付那一個就行。剩下的我來。但要確實幹掉。」
這句小聲吩咐的話,讓我的胸口微微雀躍。或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被黑田先生要求了,感覺像是被信任、不,被信賴了,我很高興。
咦?但只有我一個人,意思是用一把槍對付四個嗎,這個人。
他按下對講機開關。
「聽到槍聲就突入。鳥田,你能跑嗎?」
「社長!」
因其大口徑,槍身變得巨大,重量約是普通手槍的兩倍。而其最大口徑版本發射的12.7毫米(.50 AE)子彈,由於彈藥威力過強,會給射擊者帶來痛苦的過度後坐力。
沙漠之鷹,套筒後定。沒子彈了。這把槍只能裝七加一發。
他將 M500 收回後腰的槍套,再次雙手拿起沙漠之鷹,平靜地消失在通往深處的通道中。
「鳥田,腳還能動嗎?」
「好,你們去。大山、河田守住前門。」
有的人連同握着的槍,失去了手肘以下的部分;有的人從集裝箱旁探出的大腿以下的部分,被鷹的爪子帶走。
「什麼啊,是黑田啊。」
『……瞭解。』
看了看走道上被打出的洞,能看到裏面的鋼筋,子彈似乎是撞到它後改變了彈道,從我和黑田先生之間穿過的。如果沒這根鋼筋,直射過來的話……黑田先生的下半身就……。
黑田先生喊道。
這便是現役最大口徑的半自動手槍——沙漠之鷹。
從前門小心進來的四人早已鬥志全無,幾乎茫然地環視着倉庫內部。
他看準空隙,扣動右手的沙漠之鷹。
沙漠之鷹用其爪尖,如此乾淨利落地、甚至讓人懷疑那裏是否曾有過一個腦袋地,將男人的頭顱帶走了。
看到屍體的同伴們終於理解了事態,一齊將槍口對準工藤先生,在恐懼的尖叫中將所有彈藥傾瀉而出。
黑田先生喊道,他「嗷」地應了一聲,如同獅吼。
黑田先生忽然露出疲憊的神色,按下了對講機開關。
不知是誰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時也帶着與黑田先生相似的疲憊感。
但是打不中。工藤先生巧妙地利用敵人設置的障礙物,不斷躲開子彈。儘管他只是以近乎步行的緩慢速度移動,敵人卻無法捕捉到他。
超載彈是裝藥量超過彈藥安全許可量的東西,而 .500 S&W 的普通工廠彈就已經蘊含了 .44 馬格努姆彈三倍的能量,誰又能駕馭得了它的超載彈呢?

「……怎麼回事?」
「……厲、厲害……」
就在這時。從遠處某處,傳來了像是敲打棉被、又像是大口徑機槍低速連射的聲音……那聲音微弱可聞。並且,正在逐漸接近。
「前門的敵人基本解決了。進來。一樓交給工藤先生,我們上去。」
『哇,終於來了嗎』
只見樓下的敵人已然全滅。那景象如同餓極的猛獸將獵物撕扯得一片狼藉,慘不忍睹,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依然沒有湧起厭惡感。或許是因爲這過於超現實的光景,讓我無法坦然接受。
從厚重的重型槍管射出的巨大子彈,命中了從木箱後探頭、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的男人的鼻樑。
『切……瞭解……咦?』
黑田先生問道,那個男人抬起頭。
河田先生臉色發青,按照指示和同伴分別守在外和內。鳥田先生他們也消失在了通道深處。
那已經超出了「慘烈」或「噁心」的範疇,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特製的、內置炸藥的人偶。
然後撞上了停在中部的黃色叉車。兩者都被撞飛,但奔馳浮到空中,翻滾一圈後落下,終於停止了動作。引擎部開始冒火。
鳥田先生想爭辯,但黑田先生「嘖」地一聲打斷。
用「爆炸了」來形容最爲恰當吧。
如同炸藥破裂般的爆鳴毆打着鼓膜,爆炸的壓力甚至讓走在走道上的我的身體都爲之震顫。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簡直不像是世間所有。
黑田先生喊道。
『直升機沒有參與這次行動,不是警察。是那個嗎?看起來像是民用的……但是……爲什麼飛這麼低……難道!? 』
那簡直就像一把刀。黑色的刀柄,銀白的刀刃。但是,那是槍。一把異常巨大、且過於強大的左輪手槍。
工藤先生雙手握住握把,扳起擊錘。蓮藕般粗細的彈巢旋轉着。它已經被換成了光滑的無膛線圓柱形彈巢。
就在這時。伴隨着轟鳴,前門被撞飛。我們,連敵人都一齊轉過頭去。只見父親他們乘坐的黑色奔馳,其中一輛正以猛烈的速度衝進來。它撞飛了門還不滿足,衝入倉庫內,依然轟着油門,將散落的紙箱連內容物一起碾碎,將木箱粉碎,吹飛一切障礙物,如同子彈般突進。即使是堅固的奔馳,引擎蓋也張開了口,玻璃碎裂,車頭如同鬥牛犬般被撞癟,但它依然突進,突進。
我也站起身。這時,看到剛纔我們進來的入口處,一個手持槍械、穿着防彈衣的男人跑了進來,他立刻發現了我們,射出了子彈。
『副社長,把鳥田留在這裏,三個人去吧。』
「社長!是我!別開槍!」
他浮着一層油汗,厭惡地啐了一口,站起身來。
黑田先生半站起身,更像是感受到生命危險而非憤怒,焦急地喊道。但工藤先生只是平靜地將對準我們的槍口重新轉向敵人那邊。
撕裂空氣層射出的12.7毫米子彈,輕而易舉地穿透木箱,命中敵人的防彈衣——不,是將其撕碎,在腹腔內爆發了那可怕的力量。男人的腹部字面意義上地爆炸了。胸前的防彈衣如同不存在般被貫穿,在體內狂飆的子彈將他的五臟六腑撕得粉碎,折斷脊椎,擊破後背,將細小的肉片噴灑在通道上。男人幾乎被分成了上下兩半,倒下了。
「怎麼了?」
『等等啊——』
慘叫聲在倉庫內迴盪。那聲音中蘊含的,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壓倒一切的恐懼。
中彈的同時,男人的頭部爆開了。不,是看起來爆開了。子彈將他的上顎連同頭顱擊成碎片,飛濺到數米見方的範圍。只剩下搖搖欲墜的下巴掛在脖子上的殘骸,如同捱了一記上勾拳般瞬間跳起,在噴灑一地的鮮血中倒下。
就連黑田先生也因爲對方先發制人,無法反擊而趴下。
窗戶咔嗒咔嗒地震動着發出聲響。
黑田先生猛地將手按在對講機上,但他還沒開口,耳機麥克風裏就傳來了在外面的河田先生的聲音。
而他,雙手各握一把。右手是金套筒座、銀套筒的沙漠之鷹,左手則是銀套筒座、金套筒的沙漠之鷹。
『剛纔聽到好大的聲音,是社長……對吧?』
「行吧。」
「中島!怎麼回事!」
『……是社長。』
黑田先生提高的聲音在倉庫內迴響。我也被那大聲嚇了一跳,抬起了頭。斜眼向下看,果然所有人都看向這邊……和其中一人對上了視線。
「什麼!? 」
負責前門的四人從入口探頭窺視倉庫內部,面對這過於慘烈的景象,他們臉上浮現出嫌惡的表情。
「上去了。」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爲何將雙槍收回了腿套。然後右手繞到後腰,拔出了某物。
他伸出右手,釋放出這猛禽般的駭人獰惡。充滿力量的強大槍聲,震撼着倉庫內的空氣,彷彿之前的槍聲都成了玩具槍的動靜,槍口迸發出如同照明彈般的強烈火焰。
咚!耳邊響起如同煙花發射的聲音,衝擊力直達身體核心,襲向了走道。一看,我和黑田先生之間開了個高爾夫球大小的洞。
他咂舌,伸手要將格洛克對準敵人。但敵人的槍口也同樣,而且一齊對準了我們。
總彈數五發,重2.3公斤,而那堪比短刀的全長超過了457毫米。這是比沙漠之鷹更加巨大、毫無實用性可言的、純粹的怪物槍。
『能、能跑!真的只是擦到腿而已!』
黑色叢林靴,褲腳收進靴筒的迷彩褲,以及纏在雙腿上的腿套。緊貼肌膚的黑色連體衣直接勾勒出身形,因此能清楚看到漂亮的啤酒肚,以及大概有我軀幹那麼粗、肌肉線條分明的雙臂。腰間的綠色手槍皮帶上掛滿彈匣包,個個都鼓鼓囊囊,顯示着裏面裝滿了東西。
空氣沉重。奇妙的寂靜瀰漫開來。
這是S&W公司傾注威信打造的最強 .50 口徑。膛內裝着被稱爲過度威力的 .50 AE 彈也望塵莫及的 .500 S&W 馬格努姆彈的真正的手炮。而且他手持的這把,是超越了原本長槍管的原廠型號、擁有逼近手槍極限的10.5英寸超長槍管、由Performance Center定製的 M500。
「……厲害。」
「該死,所以我才說……」
擊碎頭顱的槍聲吞噬了悲鳴哀嚎。但這並未持續太久。
不僅是和我黑田先生,連敵人也一時忘了自我,目瞪口呆。就在這時,從已成廢鐵般的奔馳駕駛座車門,有人影踢破車門現身。
「全速跑是不行了,但還能想辦法動。」
判斷無法還擊,臥倒。
工藤商會社長,工藤晚翠。
短暫沉默後,鳥田先生像低語般說道。
「但是,鳥田先生腳受傷了的話,不如我們去?」
工藤先生扣動了扳機。
「不,社長不認識你們倆。在通道里碰見的話,會被不由分說地殺掉的。」
他緩緩用戴着射擊手套的雙手,抓住從腿套中伸出的巨大握把,拔了出來。這把被過往衆多槍手戲稱爲「手炮」、「怪物」的槍,對於手槍而言實在過於龐大了。
所有人都目睹了這一幕。他從撞入倉庫、熊熊燃燒、騰空飛起的奔馳車中安然無恙地走下,雙手握着毫無實用性可言的巨型手槍,那姿態宛如美國漫畫英雄。
萬事不順。或許現在低頭更明智。但是,但是……。
這個人,沒有破綻。
我的敵人是最左邊那個。和我對上視線的傢伙。我也慌忙將「大威力」轉向那邊,但事發突然,慢了。明顯是後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於是,工藤先生抬起一直垂着的左手的沙漠之鷹,將右手的沙漠之鷹彈匣扔掉後收回槍套。左手的沙漠之鷹並不直接瞄準敵人,而是對敵人藏身的木箱等進行威懾射擊。同時,他的右手從彈匣包中抽出一支作爲單排彈匣卻異常粗壯的彈匣,裝填進腿套上的空槍。立刻拔出,套筒閉鎖。槍口指向敵人。
「箱子礙事。」
被稱爲河田的高個子男人說。
對講機裏傳來某人的聲音。
『是直升機!』
「是星先生特製的超載彈,小心耳朵!」
耳鳴陣陣,帶着痛感。
「該死!」
黑田先生站起身,確認了一下格洛克的握持感,低語道「走了」。我強壓下體內湧起的、如同看完長篇電影般的虛脫感,也站起身,重新握緊了「大威力」的握把。
還有現在連銀行職員或保險推銷員都不會戴的方形黑框眼鏡,亂糟糟的自然捲。以及,像是眼前擺滿大餐時的恍惚表情。
「別廢話了。」
直升機的旋翼聲更近了。窗戶以幾乎要脫落的勢頭震動着,不,是建築物本身在承受從天而降的風壓而顫抖。
『在倉庫上空懸停,四名人員降落在屋頂!有兩個人拿着長傢伙,那個形狀,是卡拉什尼科夫!』
「是他們的同夥嗎!? 」
黑田先生跑了起來。我也緊隨其後。幾乎是跳下走道的樓梯,毫不停留地衝進通道。無數飛濺的肉片染紅了通道的牆壁和地板。我不由得皺起臉,屏住呼吸跑過那段。
「中島,情況和說好的不一樣!爲什麼那些傢伙會出來!? 」
『白天向上頭探過口風,但還沒得到答覆,也就是說——』
「是打算不怕麻煩地強行行動嗎?不過他們似乎算準了我們突入的時機,該不會是情報泄露了吧!? 」
『我不會做那種蠢事。恐怕是有監視點,看到你們的行動後匆忙趕來的解釋更合理。他們的目標是——』
「我知道!三樓,山吹、碧山,情況怎麼樣!? 」
『三樓基本解決了!現在正最後巡視確認……什麼!? 』
爆炸聲過後,倉庫搖晃起來。不是工藤先生的馬格努姆。是真正的爆炸聲。
『……天花板塌了!? 那些傢伙怎麼回事,是AK!哇啊!』
伴隨着乾燥的連射聲,傳來碧山先生的叫喊,通訊中斷了。
「碧山!」
『……啊、我的腳!腳、大腿中彈了!要死了,血……!』
不妙,大腿很危險。那裏有粗大的血管。如果受損,難免會大出血。尤其是口徑較大的AK的7.62毫米的話……。
「三樓所有人撤到樓下!那些傢伙的目標是面具男。和我們是同一個目的,也就是說會變成爭奪獵物,他們也會攻擊我們。恐怕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現在的你們贏不了!碧山怎麼樣了!? 」
對講機裏傳來槍聲,以及碧山先生呻吟着「腳、腳」的聲音。
這時插入了山吹先生的聲音。
『子彈是乾淨利落地貫穿了,出血不多,不是致命傷!』
「是警察。」
我們再次奔跑,又來到了那個樓梯前。腳下是如同拖拽過什麼東西的血跡。黏糊糊的,鞋底好像要打滑。
黑田先生似乎並不認同,但判斷先處理眼前的敵人更重要,臉再次轉向通道方向。
在心中咒罵着走下樓梯,但因爲和中島先生說了幾句話,下到一樓時,那兩個大衣男已不見蹤影。
……不,那樣不行……那樣不行啊。
不,難道不就是我任性地說想戰鬥,才被帶到戰場來的嗎?還特地讓黑田先生這樣的嚮導陪着……說到底,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真是該死。
耳機麥克風裏只有「沒啊?」、「沒看到」的回答。
咂舌之後,兩個大衣男衝進了通道。
砰!一聲如同氣球爆裂的聲響。沒有衝擊力。但是,通道深處湧出巨量的灰色煙霧,以彷彿要充滿這個小房間的氣勢迫近。
黑田先生的聲音之後,傳來格洛克有些輕快的射擊聲。接着是被連射聲徹底覆蓋的聲音。某人的呻吟聲。
對這聲低語,「大威力」沒有回應。
被踢飛的沙發罩着男人落下,從他伸出的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來自何處的左輪手槍。
雖說讓我下來,可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有人看到面具男了嗎?」
黑田先生的格洛克將膛內剩餘的子彈全部射向通道深處,立刻換彈。黑田先生用不靈便的左手插入彈匣,厭惡地低語。
「剛纔那是衝鋒槍嗎。除了AK還帶了各種傢伙啊。該死,明明連那個面具男都還沒幹掉。」
身披近乎黑色的深紫色斗篷式雨衣的,是中島先生。頭髮滴着水,臉頰上似乎已經在某處交戰過,濺着像是血跡的紅點。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黑田先生衝了出去。
催淚瓦斯?不,沒有刺激性,只是煙霧彈。但是,這個量非同小可。
這時,他「啊」地低語一聲,按下了對講機開關。
「我沒說無能。無能是隻有沒幹勁的傢伙才配得上的。你不是吧?只是,敵人是經歷過比你多好幾倍實戰和訓練的傢伙。你明白的吧,請你明白。」
心情並未舒暢。反而因將槍用於這種事而徒增罪惡感。
一切都是爲了戰鬥。可我卻連戰鬥都還沒開始,就不得不先逃走……甚至不得不逃。
「大威力」,我的愛槍,不是爲了做這種事而存在的。
他一腳踢飛滑過來的那個盒子,隨即伏倒在地。
槍是力量。得到力量的人,無法不去使用它。黑田先生也說過吧,持槍者必有開槍之時。說得一點沒錯。我現在就在開槍。在射擊地板。
「但是黑田先生他!」
小房間只有兩扇門,半開的一扇能看到馬桶,似乎是廁所。另一扇敞開的門則通向走廊,但門兩側站着兩個身穿大衣、腰纏手槍腰帶的男人。他們背對着我們,正向通道深處射擊。是自己人。
黑田先生一邊跑一邊喊着。他完全不帶喘的。體力真好。
我一直以爲,從那時對黑田先生說「想戰鬥」開始,我就走上了一條新的道路。尤其是「大威力」來到我身邊後……內心深處甚至暗自覺得自己已經能獨當一面了。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羞愧,但當時確實那麼想過。
清脆的聲響中,子彈在地板上鑿出彈孔。細小的木屑在空中飛舞。
我快速窺視通道深處,狹窄如廉價旅館的通道兩側排列着多個小房間。看不到敵人的身影。在哪裏?
緩緩站起身的黑田先生,擦去從嘴角流下的唾液。
「正有此意!」
然後他跑上了樓梯。我只能抬頭望着他的背影。
後悔不已。
「正在掩護碧山他們撤退。那些傢伙,訓練有素啊。哦!」
「沒時間了,直說吧。你在這裏只會是累贅。沒有餘力一邊保護你一邊戰鬥。」
但是,至少別哭。這是和黑田先生的約定,至少這一點,我想遵守。
大衣男們點頭,他們先下了樓。我俯視着他們的背影。
他瞬間瞥了一眼槍聲大作的樓上,笑了。那不是面具般的微笑,而是顯得有些開心、如同孩子般的笑容。
「……一邊大聲說話一邊移動,果然還是太輕率了。該死。」
我明明是……和黑田先生一組的。我還沒能發揮出黑田先生左臂的作用呢。
『不是說好這次不參加的嗎?』
已經被煙霧吞沒的黑田先生喊了一聲之後,灰色煙霧的對面響起了猛烈的槍聲。既然黑田先生在煙霧對面,兩個大衣男和我不但無法瞄準,連掩護也做不到。
「下去。快。」
「別過來!帶着紅花下去!」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在這裏?爲什麼我的手中會握着這把「大威力」?
黑田先生轉過了拐角,就在那一瞬間,槍聲響起。黑田先生像是腹部被踢中般身體一震,踉蹌着向前倒去,藉着奔跑的勢頭撞在牆上。
『開玩笑的,這就來。讓他們下到樓下形成混戰就麻煩了。請你們在三樓擋住。』
大衣男一邊換彈,一邊開口。
通道深處傳來猛烈的連射,大衣男們縮回身子,但立刻又開始射擊。大量的空彈殼在他們腳下跳躍。
下樓梯時,下面有人踩着腳步聲跑上來。我們一齊將槍口對準下方。
即便如此,我還是邊走邊繼續扣動扳機,將一個彈匣的子彈全數射入地板。留下彈孔,木屑紛飛。
「大威力」,套筒後定。槍口飄出硝煙的香氣。那味道溼漉漉的,彷彿在哭泣。
我們走上那破舊的樓梯。血跡從三樓延續下來。這時我才終於想到,這莫非是拖着大腿被射穿的碧山先生時留下的?頓時感到脊背發涼。山吹先生說是沒事,但這血量……。
持槍的人,在射殺陌生人時,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那些過去在新聞報紙上看到、覺得是異常者纔會有的行爲,此刻我似乎有點理解了。
「閉嘴,人渣!先違背約定的不是你嗎!」
空虛得可怕,悲傷得可怕。
我也跑過拐角。敵人就在那裏,彷彿早已等候多時,用沙發設置了路障,雙手架在上面,握着手槍。
我站到黑田先生身前作爲掩護,單手持「大威力」亂射。子彈接連被沙發吸收,雖然穿透了,但未能有效擊中男人。
男人的槍口瞄準了衝進來的我。
「那個人的話沒問題的。」
以未受傷的大衣男爲先導,我被受傷的男人推着後背,走下樓梯。
「黑田在上面吧。」
爬上樓梯盡頭,那裏是一個設置了洗手間的小房間。窗戶或許是被爆炸炸飛了,只剩下窗框留在牆上,將比剛纔更猛的雨水引入室內。地板被雨水和鮮血覆蓋。我們的鞋底濺起血沫。
「要來了!」
但是,就在那之前,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將我向後拉拽,我仰面倒下。子彈擦過夾克的胸口,表皮碎片在空中飛舞。
「……但是,我和黑田先生是一組的!我還沒……」
「撤退,現在就去!中島,你也過來!」
「要抓緊了。」
畜生! 畜生! 畜生! 畜生!
「你也下去,場面會變得很誇張。」
13
聽到某人這句話,我本能地向後跳開。兩個大衣男也伏倒在地。
兩個大衣男從煙霧中衝了出來。一人肩膀流血,手臂無力地垂下。
「三樓巡視過了,基本都下樓了。」
剛纔,如果不是他拉住我的夾克衣領……雖然我想有防彈衣擋着,但還是很危險。
——可是,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只做了別人吩咐的事。
「該死」一聲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
「您、您沒事吧?」
「黑田先生!」
手中的「大威力」在發燙。
「沒問題。我和黑田並肩作戰的話,就是最強的。」
我沿着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走着,單手扣動了「大威力」的扳機。不停地扣動。
「防彈衣是幹什麼用的。……如果是託卡列夫系的子彈,可能就穿透了。」
「情況怎麼樣!? 」
此後,便沒有了敵人的追擊。
「糟了!」
倒下的我眼前,一隻黑色的手臂伸出,然後只開了一槍。
「可、可是!我有『大威力』。只論攻擊力不輸給你們!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無能嗎!? 」
我也單手持「大威力」,只伸出手臂,臉稍稍探出窺視深處,準備扣動扳機……就在那時,通道深處一個像是裝着草莓蛋糕的白色盒子,如同冰壺石般沿着地面滑了過來。
手中握着SIG,臉上是往常的微笑。
說什麼想戰鬥。明明沒有戰鬥的力量,連戰鬥的意志也那麼薄弱,還說什麼,說什麼……
套筒後定。扔掉彈匣,從彈匣包中取出新的彈匣裝上。繼續一邊走,一邊射擊地板。
「……對不起。」
上方的槍聲不絕於耳。僅此就能想象出戰鬥有多麼激烈。
之前的幾次遭遇戰,如果不是黑田先生掩護,我此刻恐怕早已嘔着血在地板上翻滾。說到底,我就是累贅。誇下那樣的海口,換來這樣的結果。我到底是有多不成器!
男人扣緊了扳機。即使中彈,他的射擊依然精準地指向我。
我渴望足以掃清一切的力量,所以才選擇了「大威力」。我曾期待它能賦予我足以驅散心中曖昧不明的力量。可是,爲什麼我現在在射擊地板?在搖擺不定的心情中,爲什麼我竟爲了排遣鬱悶而開槍?
黑田先生的子彈似乎擊中了右腹,他左手按着那裏,一腳踢開了作爲路障的沙發。
畜生,該死。「大威力」不是爲了做這種事而存在的。
……因爲,除此之外,我已沒有能遵守的東西了。
我一邊走,一邊從「大威力」上拔出彈匣,撩起夾克下襬,摸向腰間的彈匣包。
就在下一秒,伴隨着「咔嚓咔嚓」如同廉價電影裏骨折聲的脆響,一種漂浮感包裹了我的身體。是因爲胡亂射擊破爛的木地板……地板塌了!
尖叫着墜入黑暗,我的臀部狠狠地摔在地上。
「呃!」
想用手撐地起身,卻失去平衡,又往下掉了一層。這次是肩膀着地。臉頰碰到的地面很冷。粗糙得像石頭。
「痛痛痛……」
雙手撐在那石頭般的物體上,支起身體。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
抬頭看去,大約兩米高的地方,我掉下來的洞張着大口,走廊微弱的光線從那裏透入。轉頭四顧,旁邊有我最初可能掉落過的木桌,上面滾落着一隻空馬克杯。
……如果剛纔不是掉在桌子上,而是直接撞上水泥地,腰恐怕就摔壞了。好險。
光線忽然變亮,能看清周圍了。塞滿破爛雜物的木架,看起來結實的鐵箱,地上散亂着髒毛巾、噴霧罐、空瓶子。
周圍突然又暗下來……然後再次變亮。
抬頭看向光源,那並非來自洞口的光,而是天花板上掛着的一隻裸露燈泡發出的。
然後,他出現了。不,他一直就在那裏。只是,他氣息全無,彷彿與黑暗融爲一體般佇立着,所以我沒發現。
黑色、巨大的,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魁梧身影。他站在燈泡前,微弱的背光勾勒出巨大的剪影。
他以緩慢的動作,從木架上取下一副巨大、帶有類似鎧甲護手的手套。那一瞬間,燈泡照亮了他的側臉。
輪廓深邃、佈滿傷痕,即使在昏黃燈光下也異常蒼白的皮膚,以及如同棄犬般蓬亂的頭髮,外凸的眼球。微微張開的嘴,失焦的眼神,毫無生氣的肌膚,這一切加起來,簡直讓人聯想到死人。他臉上,沒有表情。
他一邊將視線對準僵住不動的我,一邊戴着手套。右手,左手。最後「啪」地一聲扣緊固定件,然後取下掛在牆上的面具。
他戴上了那個面具。
面具男推開桌子,向我逼近。步履沉重,每走一步,身體的某處就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他站到了我面前。
聽到這聲音,我放棄了換彈,爲了逃離槍口向後跳開。
我將「大威力」夾在腋下,用顫抖的手將插銷推回,然後輕輕放在地上。鬆了口氣。
工藤先生在地板上翻滾,但M500仍握在手中。走火的後坐力使面具的手鬆開了。
M500再次咆哮,將椅子擊得粉碎,緊接着,面具毫不遲疑地輕鬆舉起裝滿東西的木架,用盡全力扔了過去。
「骨頭好像沒事。這不還站着嘛。」
將口中殘留的胃液混着唾液吐在地上,我從趴着的狀態猛地躍起。
「哐啷、哐啷」,那東西在地板上滾動……僅此而已。等了幾秒,它並未爆炸。我戰戰兢兢地伸手抓住它,看了看。一個帶着血跡圓環、像髮夾的東西勉強連接着鐵製機關,沒有完全脫落……這莫非是起爆用的插銷……?
「手榴彈!」
我射出的9毫米彈雨擊中了面具的背部和側腹,不知是否奏效,「蠍」式的槍口垂下,猛烈的連射擊中了工藤先生的腿部。同時射出的.50口徑子彈直接命中握着「蠍」式的右肩。工藤先生後仰,面具男向後飛倒。
「我來給他最後一擊,把耳朵捂上。」
面具後退一步。從木架上取出「蠍」式,從大衣的彈匣包中抽出彈匣裝上。拉動槍機上膛,同時瞄準工藤先生。
但這成了敗筆。彷彿就等着這一瞬間,「蠍」式的槍口抬起,噴出火焰。捱了那樣的攻擊手臂居然還連着已經是奇蹟了,而右手握着的「蠍」式理所當然地瞄準了工藤先生。
我輕輕握緊右手。然後才發覺。右手上,沒有「大威力」……
防彈衣碎片如霰彈般四處飛濺。我閉上了眼睛。
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糟了,是彈匣保險。立刻從彈匣包中抽出彈匣,裝進「大威力」。
他翻滾着拉開距離,站起身。一邊用左手扶正半毀的眼鏡,一邊用鮮血淋漓的右手終於從槍套中拔出那長槍管的左輪,同時扳起擊錘。然而面具已迫近觸手可及的距離,一把抓住那如刀鋒般的槍管,將其朝向天花板,然後一腳踹向門戶大開的工藤先生的腹部。槍走火了。
他和我的視線對上了。
但是,面具更快,他撿起「蠍」式的彈匣更換,敲擊拉機柄將子彈上膛。
揉着頭站起身的,是工藤先生。
工藤先生向後跳躍拉開距離,握住了後腰M500的握把。
「……哦,我當是誰,原來是府津羅家的姑娘啊。」
拿起掛在手槍腰帶上的對講機。希望掉下來時沒摔壞。
還沒等我喊出「後面」,工藤先生已回過頭,看向面具手中的霰彈槍。
面具的腳動了。
驚人的是,面具的右肩幾乎完好,只是露出了那剔除了所有多餘部分、甚至堪稱優美的肌肉保護下的強健肩膀。
但此時,工藤先生也已將重新握緊的M500對準了面具。
「彼此都沒事就好。能和黑田聯繫上嗎?」
腹部還在訴說着如同被拖上岸的鯊魚般劇烈的疼痛,但應該能動……能過去嗎?不,我要過去。
右手握住「大威力」的握把,左手從彈匣包中取出彈匣,一氣呵成地裝填。解除套筒卡榫。
我終於擦掉額頭的胃液和嘴角流下的唾液。
M500的槍口立刻轉向飛來的木架,但爲時已晚。木架直接命中工藤先生,將他壓在下面。
槍口在數釐米的距離內相互瞄準。
腹部遭到沉重無比的一擊。我像被拋出去一樣飛起,撞在數米外的牆上。胃部翻江倒海。
早已調整好姿態的工藤先生手臂肌肉隆起,彷彿另一隻活物,M500驚人的雙連射。
我用目光尋找愛槍。在剛纔的爭奪中,槍滾到了差不多能夠到的距離。
彷彿要震碎腦髓的爆鳴響徹四周,天花板上開了個大洞。
在沒有防彈裝備的工藤先生面前,「蠍」式的連射只需一瞬間就能用其毒尾將他撂倒,而面具即便身着不知何等堅固的防彈衣,捱上一發超載的.500 S&W也不可能安然無恙。
在談不上寬敞的地下室裏,無數的槍聲肆虐。
持續承受子彈的木架被擊飛。工藤先生一腳踢開它,面具單手一揮將其掃到一邊。木架撞在牆上,裏面的東西大量散落。
要完了,就要結束了。這樣下去就完了。
以蹲姿舉槍,釋放「大威力」的力量。
工藤先生擺出M500的轉輪。用我的拇指將蓮藕般大小的空彈殼倒出,裝入新的子彈。
在模糊的視線邊緣,面具正穿上不知從哪拿來的、掛滿彈匣包的大衣,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面具的傷口藏在陰影裏看不清楚,但那樣的衝擊,不可能沒事。
「嗚噢!」
即使這麼想,身體也動不了。身體在發抖。胃部噴出最後殘留的一點胃液。
「嘖!」
從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兩個黑暗孔洞對面,他俯視着我。
紛飛的碎片停息後,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工藤先生腿部流血、卻依然站立的身影。
「工藤先生!」
「呃!」
「該死!」
「掩護我!」
一陣惡寒襲來。雖然一直在奔跑,心臟狂跳得快要炸裂,身體也因出汗而發熱,但還是起了雞皮疙瘩。
「沒事。敵人的掃射好像基本都衝着工藤先生您那邊去了……槍只是我忘了彈匣保險。抱歉。」
但是,面具似乎不打算讓他得逞,將手緊握成拳揮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迅捷一擊,命中了工藤先生的面門,輕易地將身高超過一米九的他打飛出去。
他笑了。手上、腿上都在流血,卻依然舉着槍。
「大威力」裝有不上彈匣就無法擊發的安全裝置。剛纔一慌,完全忘了。
「塞這麼多東西,子彈當然穿不透啊!」
我在地板上翻滾,抬頭慌忙將「大威力」對準面具男,手指用力。總之先把膛內那一發射出去,扣動扳機……但,子彈沒出。
兩敗俱傷?不,工藤先生的手在噴血。
「……啊,啊啊……」
面具伸出左手。第一發.50口徑擊碎了他半個手掌。在飛濺的血沫中,第二發射出,但只擦過失了左手踉蹌的面具。
「啊……啊啊啊啊啊……」
「你那邊怎麼樣?槍,是沒子彈了?」
即使將胃裏的東西吐光,仍因劇痛而翻滾。不知如何是好。身體使不上力。臉埋在自家的胃液裏,掙扎着。像毛毛蟲般扭動身體,我掙扎着。
我從「大威力」上拔出彈匣,向彈匣包摸索新的彈匣。
他將槍口對準倒地、紋絲不動的面具,毫不鬆懈地說道。
工藤先生反射性地向後跳開。
如同猛擊頭部的槍聲。沙漠之鷹在地板上滾動,粉碎的霰彈槍也掉在地上。
彷彿以此爲信號,工藤先生和麪具也扣動了扳機。
面具從大衣口袋掏出兩發紅色的霰彈,填入槍中。
面具剛一抬頭,就以與其巨軀不相稱的敏捷迅速起身,扔掉「蠍」式,一口氣拉近了與舉槍的我的距離。
我跌坐在地動彈不得,仰望着面具。
「啊,好的。」
能一擊解決那傢伙嗎?不行,沒把握。要做就必須一口氣解決,否則自己會被幹掉。
我將槍口對準噴射子彈的「蠍」式。裏面應該還剩幾發。沒等仔細瞄準就開了兩槍。一發擊中面具的手臂,「蠍」式停止了射擊。不,只是沒子彈了。
工藤先生露出愉快的笑容,血從手上汩汩湧出,滴落在握把上,發出「滴答、滴答」的細微聲響。
如同緊繃的鋼絲劇烈震顫般的痛楚搖晃着我的腦袋。
各自都擁有致命一擊的兩人,對峙着。
我抬起頭,只用目光搜尋「大威力」。找到了。在桌子底下,就在我最初掉落的桌子正下方。但太遠了。而且那裏離面具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誒?」
「血……」
伴隨着一聲粗啞短促的吼叫,巨大的身軀從天而降,砸碎了桌子,同時被狠狠摔在地上。咚的一聲震動。
胃液噴湧而出。不受控制地湧出,弄溼了水泥地。胃部,不,是腹部彷彿被掏空般的劇痛折磨着我。
然而就在這期間,面具已後退着從房間深處的門——準確說我們這邊纔是深處——出去了。
能用9毫米打穿的,只有那裏了。瞬間瞄準,但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不知道現在的「大威力」裏還有幾發子彈。已經打了不少。套筒沒有後定,說明膛內至少還有一發。
接着,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飛了過來。是黑色的鐵塊。
「好痛……地板居然塌了……我又胖了嗎?」
他立刻伏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沙漠之鷹。
——要被射殺了。
「哈哈!有意思,我就喜歡個性強的。」
然後,將槍口對準了這邊。
我站起身,拉開距離瞄準面具。
身高近兩米的巨漢面具與黑色毒蠍,身材比一米九身高更具壓迫感的、披覆着肌肉與脂肪鎧甲的巨大身軀,與超過十英寸槍管的銀色怪物左輪。這兩人對峙的景象,簡直如同怪獸大決戰。
他轉向我,拙劣地眨了下一隻眼。
不,在這之前扳機就動不了。彷彿被鎖住一般卡住了。保險?不,拇指保險已經解除了。
工藤先生喊道,我聽到這名字立刻趴倒在地。
然後,他拿起了之前我沒注意到的、靠在木架上的槍。
剛纔那一腳的恐懼被喚醒,身體先於思考行動。向側方跳開的同時用「大威力」連開兩槍。然而,面具對此毫不在意,抄起我之前所在位置後方的一張椅子,朝着趴在地上的工藤先生猛力投擲過去。
「蠍」式咆哮。以彷彿要掃清周圍一切、整個房間內所有東西般的掃射,槍口瞄準的是木架,以及下面的工藤先生。
水平雙管霰彈槍,而且還是截短了槍托和槍管的「截短型」。
「沒子彈了還扔手榴彈,也太遜了。要是那傢伙左手沒廢,剛纔就危險了。」
距離數米之外,以我現在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撲過去拿到槍。
「輕輕插回去,對,對,很好。」
咦?耳朵上的耳機麥克風不見了。
將對講機從手槍腰帶上取下查看,插頭雖然插着,但線纜中間斷了。
拔掉插頭。自動切換到外放喇叭,同伴們的聲音一齊湧出。
『有、有什麼東西來了!』
『是面具,是那傢伙,副社長說的那個!』
『在哪!? 他在幾樓!? 該死,吵死了!』
『真的打中了都不死!是怪物嗎!』
『這裏是柏木,府津羅組作戰結束。已對大樓縱火,現在開始撤退。』
『傷員很多,拆散重組搭檔送出來……會把傷員帶過來的。』
『府津羅組結束了嗎!? 確認他們脫離後,前門就放棄,有後門就行。』
工藤先生拿過對講機,按下發射鍵。
「是我。」
僅僅這一句,對講機那頭瞬間安靜了。
「和麪具打了一架。讓他跑了。」
『那真遺憾。社長,請來三樓。情況不妙。需要能打穿牆壁的槍。』
這時有人插話。
『副、副社長,先想辦法解決這個怪物吧!』
『先解決競爭對手。還有時間,面具之後再說。這邊解決了就過去。』
『別開玩笑了。已經被壓制了啊!』
『如果可能就堅持住。那是我們的獵物。』
面具男用那失去了無名指和小指的左手,猛地扯下打空彈匣扔在地上,換上新彈匣。他像是砸擊般拉動槍機,將子彈上膛。
「三樓嗎。你從後門逃吧。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想戰鬥。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縱身躍入雨中。
無關勝敗。那種事,其實根本無所謂。
不能束縛自己。要解放。
那個面具男,難道就住在這種地方?在燈泡的光線下,終日只與武器保養爲伴,生活在這裏嗎?爲了戰鬥,僅僅爲了戰鬥而製造出的生物兵器,就在這個既是軍火庫又是牢獄、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裏,日復一日……一直如此。
「喂、喂!你打算去幹什麼!? 」
面具男一聲怒吼,用僅剩三指的左手握拳,朝我橫掃而來。正在換彈的我來不及防禦。被直接命中。
『前門,來個人幫忙!被那怪物爲所欲爲了!』
一切,都是爲了戰鬥。
被再三告誡「快逃」,獨自一人的我,現在,想做什麼?
「蠍」式射出的彈雨中,我射出的9毫米盧格彈貫穿而入,咬進了面具男那強健肌肉的肩膀。發出「噗嗤」一聲如同革制氣球破裂的聲響,鮮血飛濺。但即便如此,他仍未停止射擊。
我現在,想做什麼?
……我又要,逃嗎?什麼都做不到,從這裏逃走嗎?明明有「大威力」,我卻只能逃走嗎?
我要自己戰鬥。爲此我纔來到這裏。爲了得到足以戰鬥的力量,我才手握「大威力」。
內心,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別怕,衝過去。
我現在,想怎麼做?
我的槍。我的力量。
我抬起左臂格擋,但衝擊力實在驚人。身體輕易地被擊飛,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隨即又變得一片空白。
槍聲轟鳴,硝煙味瀰漫,令人舒暢的後坐力透過手臂包裹着我。
……不,等等。有點奇怪。有什麼不對。輸了是沒辦法?不可能贏?
我沒有猶豫。徑直朝着正門方向跑去。
我的視線與那黑暗孔洞深處的目光交匯。
工藤先生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將對講機扔回來,將M500收回槍套,撿起地上滾落的沙漠之鷹。
就在這時,面具男第一次發出了聲音,喉嚨震顫。那是初次聽到的、粗獷的、如同吶喊般的聲音。
穿過被工藤先生搞得血肉橫飛的通道,進入了那個通往正門的倉庫。
那即使射擊地板也未能驅散的胸中陰霾,僅憑一發子彈便煙消雲散。
不能想。一想,理性就會試圖壓制。
我不想再全部託付給別人。
看着地面的我,發現那裏散落着許多金屬零件。撿起來看,是刻有膛線的管狀物,是槍管。再看,地板上還散落着無數未使用的彈藥、工具、形狀奇特的金屬塊。是那個木架裏的東西吧。
但這足夠了。哪怕只是一瞬間,能讓他準頭偏移就足夠了。我一邊射出兩發牽制子彈,一邊奔跑。心臟彷彿要爆炸。胸口難受。但那又怎樣,那又如何。跑啊,跑啊,跑啊!
「……自己戰鬥,不添麻煩……」
我單膝跪地,舉槍。對準他俯視我的臉射擊。子彈雖然被那圓潤的表面彈開,但仍將衝擊力傳給了他。因那一腳而失去平衡的他向後仰去。
將我們籠罩的大雨,不知何時已變得豆大而急促,將倉庫內的槍聲遠遠推開。父親他們的車已不見蹤影,街道上只有我和那個傢伙。
……有什麼不一樣。我……。
我想要和你戰鬥。
他舉槍,我開始奔跑。火力遠不及他。停下就是死。必須衝進他的懷裏!
木箱等障礙物的陰影裏,蠕動着幾個人影。是河東田先生他們。個個渾身是血,呼吸急促。
『我說了,如果可能的話。』
對於在溫室裏長到十四歲左右的我,對你來說,大概毫無價值吧。肯定沒有任何意義。這一點我自己再清楚不過。
「……哦……噢……」
走吧,「大威力」。
我不再軟弱無力。
他毫不在意受傷的腳,如同常人般走出房間。
『我怎麼知道。至少給我努力活下來,菜鳥。』
現在想做什麼?
我對黑田先生這樣說過。不知道他是懷着怎樣的想法接受了我這番話的。對我而言,那是發自真心的話,而黑田先生至少沒有將其當作場面話敷衍過去這一點,從「大威力」和此刻我身在此地的情況,就足以證明。
14
這個耗費漫長時間和龐大生命代價造就的生物兵器,首次將感情表露無遺。他雙手伸向天空,將一整個彈匣的子彈全部射光。
面具男毫無防備地背對着我,正茫然仰望着那棟窗戶裏噴吐着火焰的大樓——那裏恐怕曾是他們的老大所在之處。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應該是爲了戰鬥纔來到這裏的。對,爲了戰鬥。爲了與那個將一切都託付給別人、沒能殺死那個男人的自己訣別,爲了不再製造出像那個男人那樣的存在……爲了捨棄那什麼都不做、只是完成別人吩咐的每一天,爲了成爲不依賴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強大的自己……我才握着「大威力」站在這裏。
我已經不想再逃了。不想再只做個聽命行事的傀儡。
『他們會乖乖放過我們嗎……』
從彈匣包拔出最後的彈匣,裝入「大威力」。
然後再次凝視着我。在雨中,他凝視着一直持槍而立的我。
面具男扭轉身子,一邊掃射一邊將槍口對準我,但「蠍」式先一步打光了子彈。他放棄了射擊,用那槍身朝我的臉砸來。但是,體型龐大的動作幅度也大,太慢了。
從後門逃走……?
我們相對而立。相隔約十米距離,淋着同樣的雨。
面具男已經穿過正門,置身於傾盆大雨之中。
他仰望着大樓,背對着我。破綻百出。但是,我卻沒有心思從背後開槍。
接着是一瞬的寂靜。
我不想再對任何人言聽計從。
是爲了戰鬥,爲了推開他人,作爲那樣的力量才握着的!
看着我。看着我,我是爲戰鬥而來此處的。對你而言,我也許只是個渺小、不值一提的小丫頭。肯定是的。你定然是歷經無數戰鬥、身經百戰、至今仍持槍屹立的勇士。
『……做不到。』
隨手打開旁邊的木箱,裏面竟然是數量驚人的彈藥、霰彈槍、各種形狀的手榴彈等,簡直是個小型軍火庫。
睜開眼。面具男逼近。他再次抬腳踢向在地上爬行的我,我勉強扭身躲過。擦過了衣服。
我舉起「大威力」,向天空鳴槍。
我緊緊握住握把。迅速瞄準天花板上垂下的燈泡,扣動扳機。燈泡被擊碎,房間陷入黑暗。
穿過那扇門,眼前是用磚塊砌成的臺階。拾級而上,來到一個小房間。若穿過房門走到外面的通道,便會看到翻倒的沙發,以及一隻從沙發後伸出、緊握着左輪手槍的手。那裏就是黑田先生中彈的地方。
再任性一點吧,紅花。
現在的我明白,這裏所有的東西都與槍有關。重新環顧室內,驚訝地發現這裏幾乎備齊了與槍戰有關的所有物資。應有盡有。備用消耗品零件、各種改裝用零件、工具等等,所需的一切似乎都能在這個房間湊齊。
我們同時動了。
「去戰鬥。」
「呃!」
被獨自留下的我,感到工藤先生的話讓我的心氣漸漸萎靡。
我伸出手臂。瞄準,射擊,務求命中。扣動扳機。目標是他裸露的肩膀。
我再次扣動扳機,向天空射出第二槍。槍聲終於讓他注意到了我,他緩緩轉過身來。
我將手按在腹部,發出一聲小小的呻吟。雖然還有噁心感,但既然沒東西可吐,再喘息也是徒勞,我閉上嘴,只是粗重地呼吸。
我會輸也是沒辦法的——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在他每日保養槍支的時候,我究竟在做什麼?拿起槍也不過是幾天前的事。一切都不同。不可能贏。
輸了是沒辦法?不可能贏?那對我而言又算什麼。我並非爲了取勝纔在這裏。如果只是爲了贏,明明應該有更多輕鬆的方法。

我撐起身,立刻朝他的肩膀補上第二發。瞄準那已經中了一彈的肩膀,將剩餘的子彈傾瀉而出。一發,兩發,三發,四發。手臂晃動,只有一發有效命中。套筒後定。
我如同滑鏟般撲向面具男的腳下。他立刻踢出一腳,我躲開的同時,在幾乎是零距離下朝他的支撐腿開了槍。兩發。傳來「噗嗤、噗嗤」的聲音,輕易地命中了。
可是,我做了什麼?不什麼都沒做成嗎?即使開槍也對那面具毫無效果,被踢中的腹部至今仍在疼痛。我竟是如此無力。
我想要戰鬥。
對講機裏的聲音。
沒有斥責我的人,也沒有叫我快逃的人。這裏,只剩下我們。
「蠍」式衝鋒槍發出咆哮。但準頭很差。是槍的性能問題?不,更主要的是,在剛纔的戰鬥中,這傢伙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耳邊是子彈「嗖嗖」撕裂空氣飛過的聲音。皮膚能感覺到微弱的熱度。
將槍抵在額頭。很燙。遠比我的體溫要燙得多,灼熱。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和你戰鬥。
他向着天空咆哮。那聲音是在詛咒我們奪走了他的同伴、他的老大、他的一切嗎?咆哮聲穿透雨聲,轟鳴迴盪。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握着「大威力」?
我在水坑中翻滾閃避,借勢毫不停頓地躍起,繞到他身後。開槍。
讓我在意的是,這個單調乏味、充滿火藥、槍油和清潔劑氣味的房間角落,放着一張用舊的大牀,而枕邊滾落着幾個似乎是裝着酒精的瓶子。
「蠍」式從頭頂上方掃來。面具男像是做好了連同自己腿部一起射穿的覺悟,扣動了扳機。
身體各處撞在堅硬的地面上。
劇烈的衝擊讓大腦搖晃。口中感到異物,一顆後槽牙斷了。
將全部意識集中到右手。握住。握把,還在。「大威力」還在我手中。
我還能戰鬥……應該還能戰鬥。
強行維繫住快要飛散的意識,睜開眼睛。堅硬的靴子就在幾乎要碰到鼻尖的距離。抬頭看去,面具男正在換彈匣。
該死,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腿不行就用手,只要右手就行,伸出手臂。
「大威力」異常沉重。手在顫抖。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卻無法瞄準。
姿勢不對,至少把上半身撐起來,撐起來啊。動啊,我的身體。動啊!
不知何處傳來槍聲。從前門方向,像是河東田先生他們的兩人組正朝着面具男開槍。
面具男一邊用「蠍」式向他們掃射,一邊用左手從口袋掏出手榴彈,靈巧地將拇指插入保險銷的拉環,拔掉。然後朝着前門扔了過去。
看到入口處的兩人慌忙轉身向深處逃去,「轟!」的一聲,手榴彈爆炸,揚起的與其說是火焰,不如說是大量粉塵。
面具男出現了破綻,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了。
不能浪費這一瞬間。集中精神。站起來,站起來。
鞭策着使不上力的雙腿和腰部。時間上,或許並沒有過去多久,但我以緩慢的動作,總算是站了起來。
雙手持槍,舉槍瞄準。
但此時,面具男也已將槍口對準了我。
兩人的手臂交錯。
抵近射擊距離。
只要開槍,就必中無疑。
但形勢並非五五開。對方穿着堅固的防彈裝備,火力是全自動的「蠍」式。而我這邊是市面上能買到的防彈裝備,加上半自動的勃朗寧「大威力」。
直升機噴出火焰。如同仰面倒下般撞上對面的大樓,全身被火焰包裹,向地面墜落。
面具男在更換「蠍」式的彈匣。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後準星,前準星,都捕捉到了面具男。
我們扣動了扳機。
「大威力」子彈的去向,被那巨大的身軀遮擋,無從知曉。
別放棄,別逃避,迎上去!
面具男將「蠍」式對準我扣動扳機。但,子彈沒出。是沒子彈了?不,是拉機柄卡在了奇怪的位置。卡殼了。
還剩八發。
試圖射出第二發的我,胸口被那隻鮮血淋漓的左手猛地抓住提起。雙腳離地,燒灼雨滴般灼熱的「蠍」式槍口抵住了我的腹部,但我搶先一步,「大威力」朝着面具男的臉部發出怒吼。從正面直擊的子彈讓面具男後仰,我掙脫了他的手。「蠍」式如同走火般將剩餘的所有子彈掃向天空,然後落向我。但在命中我之前,子彈已耗盡,槍身本身代替子彈成了武器。
那雖然也是非常漂亮的顏色,但不是我最喜歡的「紅」。
剛纔一度消失的全身疼痛,連同激烈的腹痛一起回來了。
「蠍」式,「大威力」,各自透過準星,視線交錯。
就算嘔血,就算痛苦翻滾,就算被殺得很難看也無所謂!所以!
「……呃……」
打偏了也無所謂。浪費了也無所謂。開槍。射進去。舉槍!
黑田先生看了過來。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大喊。
第一發打偏,第二發擊中腹部,第三發咬進右肩,換好彈的「蠍」式向着無人的方向噴吐子彈。
朝他踢飛我的腳開了一槍。但面具男毫不在意,用搖晃的手臂扣動「蠍」式。我試圖向側面躍開躲閃,但大腿被擦中一彈,另一彈再次擊中腹部,在路面翻滾,臉撞在柏油路上。鼻血流淌。
現在不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死也無妨。那樣也無妨。
空氣如同麥芽糖,身體如同沙袋,槍如同粘在地上,異常沉重。
很奇怪嗎?
身體,肌肉,每一個細胞都活性化了。將所有能調動的力量託付給「大威力」。
抱着我的人說:
我再次撲進面具男的懷中,將槍口抵在他的腹部扣動扳機。「大威力」因後坐力揚向天空。但即便如此,防彈背心輕易地承受住了。試圖扣下第二發扳機,但面具男的左臂先一步砸在我的肩上,我沉入柏油路面。然而,立刻用手撐地,單膝跪地,站了起來。朝面具男的頭開槍。發出「咔鏘」一聲幹響,被彈開了。面具男的一腳再次襲向我的側腹。聽着體內彷彿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地上翻滾。即便如此仍用手撐地,單膝跪地,站了起來。舉槍瞄準。我還能戰鬥。
抬頭望去,是清澈的夏空和黃色的花。比我還高的花。
「……呃……啊……」
槍呢?槍……在手裏。還握着。
面具男沒有動。我也沒有動。
子彈穿空,穿雨,我傾注最後力量的一發,朝着面具男右眼的黑暗孔洞筆直飛去。
那是何時的事情呢。
頭很痛。肚子很痛。全身因麻木般的疼痛而顫抖。但是,即便如此,現在要動。動啊。無論多痛多苦多難受,也要……也要站起來!
我不由得只用目光瞥向頭頂。白色的民用直升機機身在空中盤旋。
開槍吧。但,休想讓我白白死去。至少最後,我要將一發子彈打入你的喉嚨,不,是打入那黑暗的孔洞。
將槍口對準正在更換彈匣的面具男。
他在看着我。比起迫近的直升機,他在看着我。沒有逃跑的跡象,也沒有恐懼的樣子,彷彿他眼中只有我,筆直地,盯着這個我。
我的手中,還有「大威力」。對,還有。要放棄還太早。
我想戰鬥到底。
那個人說:
我體內的某種東西,某種本以爲已全部耗盡的最後的東西,發出了吶喊。
但那又如何。算什麼啊。手還在,腳還在,槍也在。沒有站不起來的理由。沒有不能戰鬥的理由。
直升機。是直升機的旋翼聲。
直升機接近倉庫屋頂,捲起周圍的強風。就在這時,男人的頭部炸裂了。
即便如此也無妨。我不想不戰而降丟下「大威力」,也不想乞求饒命。事到如今,與其做那種事,還不如將自己的身體獻給「蠍」式的毒尾,那樣強上一百萬倍。
但是,還沒完。用手撐地,單膝跪地,然後站起來!倒下還太早!
意識瞬間中斷。我倒向地面,又遭到連續的踢擊。飛向空中,落入水坑,翻滾數次後,仰面朝天。
面具男用力拉扯拉機柄退殼,然後將子彈上膛。但就在這期間,我已接近面具。幾乎是撲進他懷裏的我,如同高舉般舉槍瞄準。目標是脖子。扣動扳機。命中面具男的喉嚨。面具男第一次發出呻吟。有效命中。
這是什麼,這胸中湧起的舒暢感。如同完成複雜拼圖瞬間的、某種東西以最佳狀態結合的感覺。那簡直像是要讓人融化的甜蜜蜂蜜充滿全身的快感。
交錯的手臂微微相觸。
我沒有退縮。同樣瞪視着他。
賭上一切去戰鬥!
「大威力」還在,我的手中。
三人一齊將槍口對準直升機。直升機提高旋翼轉速試圖急速爬升,但猛烈的彈雨不容許。驚人的槍聲風暴。從地面射向天空的鉛彈之雨。全部命中了直升機。
明明是這麼明亮的黃花。名字卻寫作「紅花」。
但是,這個名字沒有錯。一點也不奇怪。外表是黃色的、明亮的花。但這朵花裏,沉睡着「紅」。悄悄地藏在花瓣和花筒裏。
身體不聽使喚。
那是何時的事情呢。
面具男從那黑暗的孔洞對面看着我。我能感覺到那如同瞪視般的視線。
突然造訪的涼風,如同愛撫般拂過黃色的花叢飛舞。花兒們如同起舞般搖曳。
但是,儘管如此,我戰鬥過了。我戰鬥過了。雖然只是最後的短短時間,但我戰鬥過了。能做的都做了——我可以坦率地這麼想。
是它將那個陰溼的我徹底擊潰了,這把槍。
是「大威力」的功勞。這是我的力量,我的理想,我自身所愛的槍,勃朗寧「大威力」實用型。
身體動不了。中彈的地方,被踢中的地方,彷彿都生出了一顆新的、在搏動的心臟,陣陣搏動的疼痛充滿了全身。視野模糊。意識幾乎要完全中斷。握緊右手。握把還在。但是,就連握着握把的手,也彷彿要失去力氣。
倒在柏油路上的我,模糊的視野中映出倉庫屋頂的景象。那裏站着一個渾身是血、身着從未見過的裝備、呆然佇立的男人。
那聲音飛入我耳中,直達胸口。
……不行了嗎?我已經不行了嗎?又,不行了嗎……?
在搖晃的視野中,面具男逼近。想站起來,但面具男的腳更快一步,將我踢飛。我像皮球一樣在地面彈跳,又有數發子彈襲來。如同被毆打的鈍重衝擊貫穿胸口,臟腑哀鳴。鮮血從喉嚨深處湧出。
是它給予我力量的,這把槍。
我不想逃。
開槍子彈會命中。但毫無疑問,我會死。對方則……
「啊!」
我將右腳後撤一步,握槍的右手輕輕前推,同時和右手一起握着握把的左手向內收攏,擺出姿勢。韋弗式。
不要,它說。
我舉槍奔跑。筆直地奔跑。開槍,射擊,猛擊。
從正上方砸下。在着地失去平衡時遭受的這一擊,讓我跪了下來。緊接着是連續砸下的槍身。然後左手的拳頭直擊我的面部。
戰鬥到底!
「砰」的一聲幹響,腹部受到衝擊。
而「蠍」式的彈雨,第一發、第二發打溼散亂了我的頭髮,但其餘全部如同滑入我們之間般,被墜落的直升機吞噬了。
沉重的槍聲震顫空氣,男人墜落地面。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握着如刀刃般左輪手槍的巨軀——工藤先生,以及單手提着AK、身披近乎黑色的深紫色雨衣的中島先生,還有全身黑衣、右手握着格洛克的黑田先生,三人。
後腦勺撞在柏油路上,眼前金星亂冒。但更甚的是腹部的劇痛。用左手手指摸了摸夾克的腹部,有一個小洞。手指探入,是灼熱的鉛彈。這時我才意識到,我中彈了。
我們是不同的。一邊是怪物,一邊只是個孩子。這並非決一雌雄的層面。
我戰鬥到底了。光是那樣……就很好。
我縱身躍起。
紅蓮的爆炎和衝擊波吞噬了周圍。耗盡了所有的我,沉醉在滿足感中,將身體託付給逐漸淡薄的意識。
但子彈停住了。防彈背心沒有被穿透。即便如此,9毫米子彈的衝擊和那一腳的力道仍讓我痛苦翻滾。腹部的東西剛纔已經吐光了,現在沒什麼可吐的。只有呻吟聲漏了出來。
現在還能開槍,應該能趁他換彈的空隙至少開一槍。可是……可是,身體……身體……
但是,彷彿要撕裂這雨聲一般,某種聲音開始響起。咚、咚、咚,那是低沉而鈍重的聲響。
15
但那又怎樣!那又如何!算什麼啊!怎麼能屈服於那種東西!怎麼能認輸!
我的胸中只剩下神清氣爽。全身的疼痛此刻也已不再在意。那曾覺得如此寒冷的初春夜風,那曾覺得如冰粒般冰冷的雨滴,此刻都已感覺不到。掛在手槍腰帶上的對講機裏,有噪音般的聲音傳出,但被雨聲掩蓋,聽不清在說什麼。
那曾如此強烈的疼痛,如同謊言般消失了。
發出撕裂喉嚨般的咆哮,我一口氣站了起來。全身的一切都在發出悲鳴。
「快逃,紅花!」
但是,那樣就好。我很滿足。
柔軟的泥土上,無數尖銳葉片的植物無邊無際地延伸。
時間流逝,那「紅」就會滲入黃色的花,變成橙色。但還是太淡,稱不上是「紅」。
我想戰鬥到最後。
面具男初次雙手握槍,對準這邊。
是它將我心中的迷茫一掃而空的,這把槍。
然後映入眼簾的,是蔓延開來的整片綠色,以及彷彿點綴其間的、鮮豔到令人目眩的朵朵黃花。廣闊的花田。
我向前踉蹌幾乎倒下,緊接着又被一記猛烈的重踢踹飛。
我被某人抱了起來。
摘下花,鬆開花瓣,讓它吸水,讓它呼吸,用臼和杵搗碎,然後讓它慢慢熟成。長達半年的時間,慢慢地。經過這麼多工序和漫長的時間,它纔會顯現。
對,就是「紅」。
花兒本身最多隻能變成橙色,但只要有人稍稍幫它一下,就能生出無比鮮豔、強烈的「紅」。
不是與生俱來的「紅」,不是什麼都不做就出現的「紅」。
是辛苦地、花費時間,才終於顯現的、黃色花的「紅」。
那非常美麗,非常有力,是任何「紅」都不遜色的、真正的「紅」。
所以這朵花寫作「紅花」。
我最喜歡的花。也是你的名字。
我們眺望着。這片與我有相同名字的花海。
抱着我的,你是誰?
16
「紅花。」
男人的聲音。……叫我的人,你是誰?
「該死,對焦,紅花,你還活着吧?」
能看到人的臉。冰冷的雨敲打着臉頰。而在那對面,能看到黃色與紅色交織、搖曳晃動的、如同陽炎般的花田。
「快點,機動隊趕到之前,消防和媒體就要湧過來了!」
「我知道!」
「總之先打點嗎啡之類的,把人轉移。不管怎麼說,讓外行處理可能也不是辦法。」
「爲什麼你會有那種東西!? 你這個癮君子警察!」
「是止痛藥,你這白癡!是藥品!」
「只要是止痛藥,你對大麻和興奮劑也像對創可貼一樣隨便嗎!? 啊!? 」
「開什麼玩笑?還是說,你在愚弄我?」
「……合同上……可沒寫……地點……」
「只是血溶在雨水裏看着嚇人。顏色沒那麼深吧。血很快就會止住的。」
他只咂了一下舌。僅僅如此,就再也沒說什麼,雙手握住了方向盤。
……這樣持續了多久呢?就在伸出的手臂開始感到麻痹時,車終於停下了。
……還是,連「什麼」都算不上?
「什麼?你說什麼,紅花?」
黑田先生將戰術背心扔到後座,滑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掛擋,起步。加速後,他從儀表盤取出毛巾,按在左側腹部。毛巾眼看着被血浸透。
「黑田先生,血……」
黑田先生抱起我跑了起來。在他的臂彎中,我搜索着火焰中那面具男的身影。
「請住手!」
「對、對不起。」
所以……我要說。
被命令要狙擊的目標、敵人身邊附帶的小麻煩、煩人的蟲子、垃圾、渣滓……。
「下車。」
「父親請住手!您在做什麼!? 」
「至少,讓我履行左臂的職責。」
父親用空着的左手拔出黑田先生槍套裏的槍,扔在地上。
即便如此也無妨。無論被你視作什麼,我都不在乎。即便如此,你直到最後,直到真正最後的那一刻,都做了我的對手。你接納了我「想戰鬥」的任性。
「看看這傢伙。連抵抗都不做。他自己也知道幹了什麼。」
而且,我是憑自己的意志待在那裏的。是我說了想戰鬥。所以,錯絕對不在黑田先生他們。如果有錯,全都在我。全部,都是我的錯。即便如此,您爲什麼……不責備我,而要責備黑田先生。
「黑田先生,止不住,止不住啊。」
「就算這樣……」
「其他人撤了嗎?好,那你去運送工藤先生。剩下的事我來處理。讓柏木也撤退。集合地點在哪?」
黑田先生抱着我,跑進前門組人員待命的立體停車場,立刻將我扔進黑色吉普車的副駕駛座。溼透的身體浸溼了座椅。他正在和某人說話。
我縮回了手。看向駕駛吉普的他的側臉,下巴上滴着水珠。大多是雨水。但是,用手擦過的額頭上立刻浮現的水珠,是冷汗。這樣真的沒事嗎,黑田先生?
他厭煩地丟下這句話。
「……黑田,我對你那低能又老套的意識確認法,不得不感到佩服啊。」
我已沒有,再回工藤商會的必要了。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再說。現在的你,不是滿身是傷嗎?這能原諒嗎?」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毛巾上立刻開始滴下血珠。我不由得也伸出手按住毛巾。溫熱。
「……謝謝。」
「能看到幾根?」
那對我而言,近乎勝利。
戰鬥了,對,我戰鬥了。直到最後一刻,我都能戰鬥。戰鬥到底了。
被放入箱中、爲了不受傷而活到現在的我,與只能通過傷害與被傷害才能活下去的你。你和我,截然不同,但或許,在某處擁有相同的東西。……所以,你的身影才烙印在我的眼底。所以,我纔想和你戰鬥。爲了與過去的自己訣別。
父親說道。眯起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用估價般的目光看着黑田先生。對此,黑田先生只是有些紊亂地呼吸着,一言不發地承受着那視線。
「求您了……父親,請住手。」
爲戰鬥而誕生、命運可悲的生物兵器。面具男。你至今爲止,究竟懷着怎樣的想法在戰鬥?
吸血的毛巾掉落,沾滿泥污。
「您到底在做什麼,父親!」
爲何在這場戰鬥開始前,我就想起了你。
「我想要能封住你嘴的創可貼,現在,立刻,就現在!」
對我而言,你是敵人。是必須打倒的目標。
「當然保護了。所以現在才能這樣安然……」
我沒系安全帶,用手按着毛巾。血,止不住。
看到這景象,我顧不上肺部疼痛,喊道:
背後傳來中島先生的聲音。是中島先生從背後支撐着我。
我如同吐息般,虛弱地說道。黑田先生在我眼前豎起三根手指。
「沒什麼。」
對你而言,我是什麼?
按住我的人沒有松力。
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扼住黑田喉嚨的手臂,又加了力。掙扎的黑田,腿腳動作更激烈了。
「父親請住手,錯全在我!所以……」
熊熊燃燒的火焰沒有回答。
「我說過,要保護好我女兒吧。」
「黑田先生……?」
中島先生從我手中拿走「大威力」,解除待擊後,收入腰間的槍套。
能看到自己的腳。褲子部分破損,燒焦發黑,還吸了雨水變得沉甸甸的。抬起視線。能看到火焰。黃色與紅色交織的火焰。那是彷彿要燒焦雨雲的猛火。從中能看到直升機的尾翼。
黑田先生、奈美惠小姐、山吹先生、碧山先生……大家都拼命保護了我。可是,這算什麼。爲什麼非要遭受如此對待不可。
「那傢伙……面具……」
我再次把手伸向傷口,用毛巾按住。
「紅花,所以……」
明白了。是啊,敵人已經打倒。危險已經過去。
黑田先生說着,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但那不過是逞強,痛苦掙扎的雙手誠實地說明了這點。
「近處捱了三發,其中一發有點穿透了。不是什麼大傷。只是稍微剮掉點肉。」
「我……戰鬥了……直到最後……和那傢伙……」
黑田先生也下了吉普,靠着車站着淋雨。我站到他身邊。父親他們以彷彿要將皮鞋踏入地面的沉重步伐,站到我們面前。
「因爲需要才用的!笨蛋!沒受傷也貼創可貼的只有你!」
我說道。
「請放開我!」
我下了吉普。腳踩在吸飽水分的地面,僅僅是那微弱的震動就令全身疼痛。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已是竭盡全力。
「……我知道。畢竟不可能不被發現。我知道。」
「把手拿開,紅花。」
在這般猛烈的大雨中,也毫不減弱的火焰漸漸遠去。我的目光無法從那裏移開。
黑田先生低聲說,是嗎。
父親一拳砸在黑田先生腹部,然後將他扔進水坑。對着站不起來、單膝跪地的黑田,父親又踢又打,再次扼住喉嚨將他提起。
車在行駛,我按着毛巾。做着這些的時候,感覺到身體的感覺在慢慢恢復。全身肌肉像腐爛的橡膠一樣無力,能感覺到每一個關節都像生鏽的工業機械般發出悲鳴。
然後他舉起一隻手,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雨中。
身體很重。彷彿全身都變成了土袋,沉重無比。使不上力。頭腦也像蒙上霧靄,不清晰。
「這是規矩。」
父親右手扼住黑田先生的喉嚨,將他砸在吉普車上。絕非矮小的黑田先生的身體,僅憑扼住喉嚨的那一隻右臂,就雙腳離地。驚人的力量。
「什、什麼規矩!黑田先生他們保護了我,您爲什麼要這麼做!? 」
「走吧。」
只是凝視着那彷彿在舞蹈的黃與紅的火焰,我忽然,似乎明白了。
望着火焰,望着直升機,望着那應該身處火焰中的面具男。
確實,黑田先生沒有抵抗。雙手雖然抓着父親的手臂,但雙腳既沒有試圖踢開父親,也沒有試圖着地,只是痛苦地掙扎。
話語無法順利連接。如同剛學會說話的幼兒,我說道。
黑田先生像是苦笑般,開口道:
「副社長,那個,柏木有聯絡,說是……」
我把毛巾遞給黑田先生的左手,輕輕抽出手,看向車外。依舊是雨夜下的樹林,以及像倉庫般粗糙的建築和一輛黑色奔馳。唯一一盞燈光照亮的是雨中毅然佇立的兩名組員,以及被雨淋溼、白色西裝染成深色的父親。
父親終於回應了我的話。
而且,父親說着,扼住黑田喉嚨的手臂又加了力。黑田呻吟。
黑田先生瞥了一眼直升機的方向。
「工藤商會,這跟說好的可不一樣吧?」
想抓住父親的右臂,但組員按住了我,將我拉開。
「在火裏。那樣下去骨頭也會燒光。」
「阻止你也是這傢伙的工作。」
「看來暫時沒事。被炸飛了好幾米,還能這樣說話,就足夠了。黑田,我走了。在媒體趕到前封鎖周圍。你們快點撤離。紅花,鬆開握把。已經結束了。」
「可、可是,就因爲這樣……黑田先生受傷了啊!而且在那裏是我的責任!是我自己要去……」
父親置若罔聞。
爲什麼黑田先生非要受苦不可。那麼拼命的人,爲什麼要遭遇這種事。有什麼必要讓他遭受這些。
「求您了,請住手!」
我喊道。父親看了過來。
「閉嘴。跟你沒關係。」
父親在說什麼,我無法理解。
……沒關係?我?
在這一連串事件的中心哭泣、喊叫、開槍、戰鬥……而我卻沒關係?你說我無關嗎?
開什麼玩笑。那算什麼,開什麼玩笑!怎麼能允許有這種事!怎麼能允許如此荒唐的事!
別開玩笑了!
右手的肌肉發出咆哮。手掌握住握把,拇指解除保險,扳起擊錘,食指搭上扳機。拔槍的同時,射穿了按住我的男人的腿。
槍聲撕裂了雨聲。
我舉槍瞄準。瞄準父親。用眼角餘光捕捉到另一名組員反射性地從懷中拔槍,對準了我。
「……在搞什麼鬼。」
父親看着我。我瞪着父親。
「請,放手。」
「把槍放下,紅花。」
那並非安撫的話語,也非請求。是命令。
我身體的深處起了反應。把槍放下。手臂感受到一股想要不自覺地放下的衝動。但是,我不允許。我不允許自己放下槍。
我牢牢握緊槍,繼續舉着。
已經,足夠了。不,甚至有點太多了。
「大威力」,套筒後定。已經,沒有備用彈匣了。我合上套筒,收入槍套。
邁出腳步,紅花。迎上去。戰鬥到底。那對我而言,纔是勝利。
那句話,滲入了我的胸口。
我沒有停下腳步。
父親低語道,他的背影顯得渺小。他坐進了奔馳的後座。
我笑着。明明一點也不悲傷,只有淚水在流。
我瞪着提高聲音的父親,用幾乎要咳出血的力氣喊道。
「吵死了閉嘴!」
「是因爲有『大威力』。」
父親的話語,沉重。彷彿要將我吞入激流般,試圖沖走我的意志。
父親沒有放手。
無法依靠「大威力」。
勃朗寧「大威力」,我的力量。但如今,已無法依靠。
現在,如果「大威力」有子彈,而且握在手裏的話,我絕不會停下腳步吧。但是,現在沒有。槍雖有,裏面卻沒有可填裝的子彈。
「住手,紅花。」
「成了個讓人火大的女兒啊,紅花。……喂,把槍放下。」
我也試圖露出苦笑,但突然感到淚水上湧。滾燙的淚水,在我雙眼中積蓄。
我也站起來。
父親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我擦過他的身旁,走向黑田先生。將仰面倒地的黑田先生扶起,他咳嗽着,吐出粗重的呼吸。
「已經,沒關係了。」
「叫你住手,沒聽見嗎!? 」
即便如此,我也戰鬥了。戰鬥到底了。
啊,我想。
我曾想自己戰鬥。曾強烈地不想再依賴任何人。
黑田先生浮現苦笑。
這時,父親笑了。像孩子一樣仰天,大聲地笑了。
「即使沒有『大威力』,我也能戰鬥。」
「不知道。」
……可是……可是那又怎樣。想殺的話,儘管殺。我就算被殺也無所謂。
父親瞪視着我。而我也回瞪着他。
「是雨,一定是。」
「大威力」將那個陰溼的我徹底擊潰了。將我心中的迷茫一掃而空。
將如同綁了鉛墜般的右腳,從泥濘中拔出,向前。
他笑了。第一次看到的,他自然的笑容。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如果您不放手,我就開槍。」
「是嗎。變強了啊。」
身後是舉槍的男人。而且,「大威力」也已無法依靠。
然後看着我們。依舊帶着笑容。
剛纔,推開父親他們的壓力時,手中沒有「大威力」,而且「大威力」裏也沒有子彈。
是黑田先生給予過於軟弱、無力戰鬥的我的,力量。
因爲有力量,那份自信支撐了我戰鬥到底。
其實並不想放手。但如果一直持有,我覺得自己會變得沒有「大威力」就無法戰鬥。會一直依賴下去。
「……紅花,你這……」
來自父親的壓力,來自背後槍口的壓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紅花。不,比起那個,如果你開槍打我,後面的傢伙就會開槍打你。明白嗎?」
「……明明是爲了不讓她變成這樣,才……那樣養育的……」
我鬆開手,黑田先生緩緩站起身,擦去從鼻子和嘴角流下的血痕。
「沒事了,紅花。可以鬆手了。」
「嗯,還行。」
黑白雙色。緊緻的槍身線條。以及滲透出的、槍械本來的力量感。美麗的槍。勃朗寧「大威力」實用型。
我搖了搖頭。
我將「大威力」緩緩遞給黑田先生。
我絕不會任你擺佈。絕不認輸。絕不逃走。
「沒什麼無可救藥的。光是決定去那裏,就足夠了。光是敢面對那個面具,就十二分足夠了。」
那句話,讓我無比、無比地高興。被這樣說是第一次。至今爲止那個愚蠢、遲鈍、無可救藥、不成器的我,那樣的我……。
「再靠近那男人,就算是我女兒也絕不輕饒。宰了你!」
我現在,幾乎毫無力量。
只有一人。只有軟弱的我一人。沒有武器,什麼都沒有,只有孱弱的「我」獨自一人。
但是,不能退。現在,哪怕退一步,就完了。
心臟如同被鷹爪攫住般窘迫,卻又拼命地搏動。呼吸困難。
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哭了。要告別了呢。」
槍聲響起,黑田先生「撲通」一聲落在地上,父親單膝跪入水坑。
他用手按着傷口,視線遊移,彷彿在斟酌詞句,然後仰望了一下天空,看向我的眼睛。
「得救了,紅花。謝謝。」
是的,如果沒有「大威力」,我這種人根本沒法戰鬥。就算在那裏,我也可能什麼都不做就逃走了。
曾是我的力量的,槍……借來的力量。
仍在舉槍的組員終於將槍口從我身上移開,走近父親,攙扶着他的肩膀,將他帶向車子。
我,違背了約定。
不由得將手按在胸前。隔着裝備,能感受到自己胸口「咚咚」地、細密而有力地搏動。
「黑田先生履行了職責,不,甚至超越了職責。待在那裏,變成這副樣子,全是我的意志。是我的責任。所以要責備的話,就責備我。」
即使在這冰冷的雨中,它也異常溫熱。猛烈的雨水將頭髮貼在肌膚上,額頭也好臉頰也好全都溼透,只有淚痕清晰地殘留在肌膚上。
「你拿着也沒關係。文件要多少我都能幫你僞造。」
因爲有切實的力量,槍在手中,所以我才能戰鬥到最後……。
「……就算是那樣,我也討厭。……已經,討厭了。」
「……真的,沒事嗎?」
那聲音在雨聲中,依然轟鳴迴盪。
……即便如此,也要前進。
即使沒有槍,我也戰鬥了。僅憑「我」一人,戰鬥了。
「……不,得救的是我。這樣,根本算不上回報。……不只是黑田先生,我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被保護了。像我這樣,無可救藥的……」
我也笑了。放聲大笑。淚水無休止地湧出,流過臉頰。
我開槍了。
那不像槍那樣直接,但一定是能對抗一切事物的力量,是試圖對抗的力量。我的力量。
望向父親乘坐的奔馳,然後再次將視線落向「大威力」。
我已不再軟弱無力。
我,停下了腳步。
而且,無可依靠。誰也沒有。
我走向黑田先生。單膝跪地的父親按住逐漸染血的右臂,瞪着我,怒意畢露。
看着他這副樣子,我感到全身力氣盡失。
男人後退了一步。
只有「我」,獨自一人。
「……就算放着不管……大概也不會被殺……亂來……」
我從槍套拔出「大威力」。已經沒子彈了,是與我並肩作戰、度過今日的「大威力」。
所以,現在,我想珍惜心中誕生的那份堅強。那是能對曾以爲絕對的父親激昂以對的、真正意義上的、我的堅強。
黑田先生眯起眼睛,接過了「大威力」。
看向那個用槍指着我的男人。他一臉慌亂,在我和父親之間來回看。
——直到最後?
「還給您。」
「想開槍的話,就請開槍。」
我感覺到淚水湧了上來。慌忙閉眼想阻止,但不行。淚水落下。第一滴溢出後,便接二連三地湧出。怎麼擦也擦不完。
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父親的、充滿殺意的話語。作爲比.50口徑槍聲更強烈的壓力,向我襲來。
「……是。」
「一直以來,非常感謝您。」
哭着,笑着,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