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事Q經過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年〕
《Another MONSTER》 · 浦澤直樹 · 8.7萬 字
第12章 捷克與德國
——二〇〇一年七月 布拉格
約翰、天馬、妮娜……事件的三個核心人物離開慕尼黑後,爲了尋找喪失的記憶線索,而前往捷克的布拉格。諸位讀者當中應當有人造訪過布拉格吧——想必能理解約翰與妮娜把那裏稱爲「童話王國」的理由。事實上,筆者站在夜晚被街燈打亮的舊市街廣場,也突然產生一種身處迪士尼樂園的錯覺。無怪乎歐洲人會把布拉格稱爲全歐洲最美麗的城市。
筆者投宿的地點位於這座美麗城市的中心,也就是查爾斯橋附近的貝託雷姆飯店。接着筆者便前往各舊書店尋找被詛咒的繪本——包括艾蜜兒,薛貝、克勞斯·帕佩、雅可布,法羅貝克、法蘭茲·波納帕達的作品。飯店附近與查爾斯橋另一頭的舊書店筆者都一間間檢查過了,最後打電話給一間專門出繪本的出版社,終於找到《沒有名字的怪物》與《和平之神》等筆者想要的書。
說實話,筆者並不認爲那位作家的畫風有任何獨特之處,甚至還覺得似曾相識。然而,每一個德國人或捷克人讀過這系列的作品後,都會立刻察覺到,這位神祕作家屏除掉故事的特殊宗旨後,另一項特徵就是書中登場人物的名字。以約翰爲首,包括奧托、漢斯……幾乎都是德國人最普遍、典型的名字,但例如楊、米羅修或包威爾這種捷克人常取的名字就完全沒出現過了。因此天馬與倫克警部纔會推理出,作者所有筆名當中唯一一個德國名字……克勞斯·帕佩或許纔是真名。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是理所
當然的。畢竟這位作者正是捷克裏的少數民族——德裔捷克人。
爲了讓諸位讀者更進一步理解事件,在此便將捷克——主要是與德國爭奪波希米亞地方的歷史,還有其複雜的背景大略回顧一遍。
首先在波希米亞地方定居的民族,是西元前一五〇年左右的波伊伊人。然而他們在西元前六〇年左右便被日耳曼人替代,日耳曼人統治這裏直到西元五世紀,接着日耳曼人便移居至巴伐利亞。此後,屬於斯拉夫系統的捷克人、摩拉維亞人以及斯洛伐克人這三種民族便混居在這裏。九世紀前後,捷克人稱霸波希米亞地方,並由普熱梅希爾王朝建立了波希米亞公國。然而公國的東邊卻有強大的匈牙利人——亦即馬扎爾帝國。波希米亞公園爲了避免匈牙利人的威脅,只好請求由日耳曼人成立的法蘭克帝國提供軍事保護。普熱梅希爾王朝以後也因此變成神聖羅馬帝國底下,由日耳曼國王與羅馬教宗統治的臣民。十二世紀,普熱梅希爾王朝的伍拉迪斯拉夫二世被日耳曼國王認可掌有奧地利等地區的領土,從此展開波希米亞公國的全盛期。但話說回來,真正的統治者還是日耳曼人,捷克人的民族運動會在十五世紀左右興起,原因也不難想像了。
十六世紀,哈布斯堡王朝開始統治捷克——一直延續到四百年後的廿世紀。不過在十七世紀時,捷克貴族曾發動三十年戰爭,企圖擺脫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結果捷克人慘遭哈布斯堡王朝鎮壓,反而使波希米亞淪爲奧地利的屬地。
捷克人的民族復興運動,直到十九世紀纔再度躍起。在帕拉斯基與馬薩里克等優秀的民族領袖帶領下,再加上一戰後流行的民族自決風潮,捷克人終於成功創建了屬於自己的獨立國家——捷克斯洛伐克。
但同一段歷史改由日耳曼民族的角度看卻截然不同。日耳曼人是在西元十世紀開始朝東方擴張,於查理曼大帝的領導下曾短時間控制了一定的區域。日耳曼人的移民讓波希米亞這塊土地興盛起來,到了十二世紀,波希米亞公園已經改爲波希米亞王國,依舊保有統治權的普熱梅希爾王朝爲了促進發展,積極招攬日耳曼人移民,使波希米亞地方的日耳曼人數量愈來愈多。
最先來的日耳曼人是礦工與農夫。他們主要着眼於捷克豐富的銀礦與森林資源。接着傳教士、都市設計者、商人以及手工業者也紛紛移民,日耳曼人的城鎮便逐步建立起來了——這塊土地時至今日,就是位於德國、波蘭以及奧地利邊境的波希米亞地方。
雖然都是古日耳曼民族的後裔,但日耳曼移民依然來自各地,例如弗里斯蘭、巴伐利亞、薩克森、施瓦本、施蒂利亞以及奧地利等等,捷克人統稱他們爲條頓人,不過日耳曼移民自己卻以波蘭邊境上的蘇臺德山爲名,自稱蘇臺德人。
十四世紀,來自盧森堡王朝的查理四世繼承了日耳曼神聖羅馬帝國的王位,同時也順理成章變成捷克的統治者,這時捷克人與日耳曼移民間的共生關係急違生變。蘇臺德人的發言權與政治影響力大增,開始在經濟與政治兩方面壓迫當地的捷克人。十五世紀的胡斯戰爭就是以此爲導火線,捷克人首度起而反抗日耳曼人。至於十七世紀的三十年戰爭則是捷克貴族試圖對抗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這兩次戰役相繼敗北後,捷克人終於完全淪落日耳曼人與奧地利的統治,連語言都慢慢被同化。
不過到了十九世紀,哈布斯堡王朝終於開始衰弱,捷克的民族運動也重新恢復。另一方面,蘇臺德人反而希望自己居住的土地能成爲奧地利帝國的一部分。同樣在十九世紀後半興起的工業革命充實了民族資本,使天秤倒向了對捷克有利的那邊。伴隨着德國與奧匈帝國在廿世紀的一次大戰中落敗,捷克民族運動終於獲得了足以獨立建國的本錢。
捷克與斯洛伐克兩個民族結合,誕生出一個新的斯拉夫民族國家。住在蘇臺德區的日耳曼裔反而成爲這個國家的少數民族。新成立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政府對他們相當寬大,同意給予蘇臺德區充分的的自治權,但那些日耳曼族羣還是無法接受。畢竟住了三百三十萬日耳曼人的波希米亞地區,可是世界上有名的銀、煤炭、鈾、各種金屬、機器、紙張、紡織品、亞麻纖維以及玻璃工藝的生產地。
他們想要透過某個方法逆轉這種情勢,那就是藉由在德國國內崛起的新勢力——納粹黨。一九三三年一月,希特勒的德意志第三帝國成立,蘇臺德區的日耳曼領袖——也就是蘇臺德德意志黨領導人康拉德·漢萊因立刻主動請求希特勒的支援。他們的口號就是要跟納粹德國合併。希特勒已經在三八年成功合併了奧地利,並在納粹主義高漲的情勢下,一舉解散其他德國政黨,這使得蘇臺德德意志黨產生了更強烈併入德國的慾望。
希特勒與漢萊因的主張是,日耳曼民族已經在蘇臺德區定居超過七百年。直到十九世紀初期爲止,這塊土地都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疆域;在十九世紀中期以前,這裏也還是屬於德意志邦聯所擁有。雖然這之後到一九一八年蘇臺德區是屬於奧匈帝國,但以長遠的歷史而論,這塊土地還是應歸於德國。
一九三八年,捷克斯洛伐克在姑息希特勒的西歐各國威脅下,不得已簽署了屈辱的慕尼黑協定,並將四成的領土、三成的人口和近半數的工業區割讓給德國。在一段知名的影片中,希特勒進軍蘇臺德區時受到了地方民衆的熱烈歡迎,許多觀衆可能會覺得這種光景很不可思議,不太像是被侵略的樣子。但其實那些民衆根本不認爲自己是捷克人,而是德國人。這麼一來就很合邏輯了。隔年三月,當希特勒併吞了捷克剩下的領土時,蘇臺德區已經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塊寫有捷克文的招牌或路標。
但蘇臺德區的繁榮,也隨着納粹德國在二次大戰中戰敗而化爲烏有。四五年的波茨坦會議決定,將捷克土地上的所有日耳曼人——約有二四〇萬至三五〇萬——強制送回德國。他們所有的私人土地都被沒收,只被允許攜帶少數的手提行李。這些人因戰爭留下的怨恨,在遷移之際,有許多人——估計是二萬到二〇萬之間,到目前還無法統計清楚——被捷克人施暴或殺害。捷克人對納粹德國入侵產生的憎恨,以及這兩個民族長期以來的糾葛.使捷克人將怒氣發泄在那些蘇臺德區的日耳曼人身上。
——首先談談被你偵破的布拉格警署內部連續殺人事件。真如謠言所說,那都是約翰乾的嗎?
卡列魯·蘭格曾官拜祕密警察上校。在「天鵝絨革命」後也一度入獄,但卻只關了六個月就被釋放。不必說,這背後一定有複雜的政治利益交換。蘭格在祕密警察組織裏行事作風辛辣,還掌握了許多新體制政治家無法公諸於世的把柄。但因爲他無法習慣改革後的民主政治,只好率領祕密警察的殘黨躲在暗處,進行類似黑手黨的活動——以上是舒克刑警提供給筆者的檔案內容。然而根據筆者自行展開的調查,祕密警察中並沒有卡列魯·蘭格這名幹部。筆者曾對舒克刑警質疑過這點,他表示那當然不是他的本名,畢竟那傢伙樹敵過多,隨時都有被人幹掉的危險。
——接下來請你談談葛利馬先生。如果想要解決約翰事件,他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老實說,有些遺體尚未完全腐爛。我們以科學方法分析,驗出裏面有硝酸類有毒物質的反應。因此,那些人是被毒死的……」
——你認爲約翰燒燬那裏時,有沒有可能事先帶走什麼?
另一方面還有個繪聲繪影的傳聞指出,前上校蘭格已經完全掌握東歐的地下經濟,並以此獲得的利益投資許多正當公司,成爲它們實質上的擁有者,現在更可以與部長等級的閣員直接對話。而不久,他就會(恢復本名)返回檯面上的世界了。
但這次讓筆者接觸蘭格的方法,依然還是對黑社會頭子的那一套。一輛黑頭車無預警地停在筆者投宿的飯店前,並二話不說就將筆者的眼睛矇住,過了讓人惶惶不安的數十分鐘後,筆者才抵達某間餐廳的包廂。
——原來如此。要坦承這種事需要不少勇氣。
——根據報導指出,那棟屋子挖出了大量的人類骨骸。
——屋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是指一開始發現的四十六具人骨。
「聽好了,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共產主義者。我是因爲愛國才從事這項工作,我以自己的工作爲榮。然而,在國家的經濟破產前,高層已經徹底腐敗了,資本主義勢力與自由主義者明顯佔了上風。但不論如何,我還是要保護這個體制。對那些殘忍的手段也只能裝作沒看見。這就是我的答案。」
「沒錯。以前有人告訴我,去懷疑你最不想懷疑的人,那麼真相就會自動進入你眼裏了。我也是想到了這番話才恍然大悟。或許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纔對刑警這份工作產生自信。」
「是的。雖然發現那也是我國前祕密警察的罪行之一……但想要立案卻非常困難。到現在爲止我們仍不清楚那間屋子裏發生的悲劇內容。我們好不容易說服曾參加過朗讀會的五名成員,並面對面詢問他們,結果那些人什麼都不記得了。最讓我感到不快的是,那五人雖然都從事普通的工作,也結了婚,但除了一人以外婚姻都不美滿,而他們的子女,也是除了一人以外全都死亡……」
「德國人投降當天,擁有紅玫瑰屋的蘇臺德人就被殺了。之後,那裏成爲共黨掌權時代的政府高官住所。但不知爲何,每個官員住不了多久都會匆匆遷出。五〇年代末以後,就沒有人住在裏面,改爲內政部與祕密警察開設機密會議的場地了。至於波納帕達開始使用那裏,應該是自六〇年代起吧。」
卑爾曼未經政府許可就在布拉格經營孤兒院並進行實驗,但在後來的調查中,卻沒發現那裏的孤兒有什麼異常心理狀態,而且那些孩童還很喜愛這位「爺爺」。事件發生後,孤兒們在卑爾曼的被殺現場目擊到一位金髮美女離去,布拉格警方則將同一天去拜訪卑爾曼的自由記者沃夫岡·葛利馬視爲重要關係人並加以偵訊。沒想到第二起事件就在翌日發生了。
前上校蘭格是個眼睛微微上吊、雙眸深處射出冰冷光芒的可怖角色。他將雙手安穩地交握在桌面上,並目不轉睛地瞪着眼罩剛被拿下的筆者。他身穿深色西裝並打着一條窄領帶,身材就像個白軍中退伍的人一樣非常結實。
第13章 楊·舒克
——結果,他到底在裏面進行什麼活動?
結果接獲舒克報告的布拉格警署署長以及被舉發爲以前是祕密警察的兩名刑警,卻在翌日一起被摻有肌肉鬆弛劑的糖果給毒殺了。這一連串的事件除了肇因於新舊體制的摩擦外,是否還有其他更復雜的內幕?
——據說葛利馬先生在捷克的事件結束後,單獨對法蘭茲·波納帕達展開調查。謠傳他爲此寫下了一份報告,你有看過那份報告嗎?
「……邪惡確實存在。就像你在積雪的斜坡上滾動一顆小雪球般,邪惡也會因連鎖反應而愈來愈巨大。約翰只不過在那個城鎮丟下了一點點的邪惡,最後卻形成巨大的怪物。儘管大家都認爲事件解決了,不過就我看來,那只是邪惡離開了原本所在的城鎮罷了。雪球依然在持續滾動,而且日益龐大……我直到現在都還會作類似的惡夢。」
——你剛剛提到了博德曼律師。你們兩個都見過曾參與「紅玫瑰屋」朗讀會的成員吧?
「我不想談論那個!」
「確實沒錯。剛開始我們發現了四十五……不,四十六具人骨。」
「正確地說,我們叫國家保安部警察……至少也要稱呼我們爲內政部警察。祕密警察聽起來太像反派了。算了,那不是重點……我們的工作是取締與糾發異議分子、情報收集、資訊操縱等。雖然我早就知道共產體制終將要垮臺的,但立場上必須如此。」
——那位德國朋友是誰?「寶寶」嗎?還是渥爾夫將軍?
「只要看過她的照片,任何人都會認爲那是妮娜吧。事實上,她當時也在布拉格……然而我與安娜碰面的同時,妮娜卻在同一條街上的另一個地點,有人可以爲這點作證。她跟我所認識的那位安娜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那位安娜比妮娜的個子要高。」
「我想裏面確實包括工作人員。在調查過程,我們也發現有好幾名心理學家及精神科醫師消失在那棟宅邸裏……」
——所以,他們是屋子裏的工作人員?
——例如,屋子裏可能藏了朗讀會的成員名冊之類……
——所以他爲了自由進行自己的研究,就必須限制實驗對象的行動吧?
——剛開始?
「聽好了,我將會不夾帶主觀意見地告訴你我所經驗到的事實;至於想怎麼解釋,就完全看你自己……在案發現場總是會出現一位金髮女性。而殺害那些人的,很明顯就是她。不管是卑爾曼、塞曼警部或跟他在一起的兩名前祕密警察,還有對我進行內部偵查的兩位刑警……全都是被她射殺的。另一方面,在我常去的酒吧我也認識了一位女性。我對她有好感,也希望她能愛上我。而我被捲入事件就是從邂逅那名女性開始……她是一位金髮美女,自稱安娜——安娜·李貝特。」
——那棟屋子裏到底有什麼?
「我不懂你的意思?」
「啊,我倒是沒想過這點。如果他之前也找過511幼兒之家的名冊,或許會在這裏進行相同的事吧。不過我認爲,假使屋子裏真有名冊,約翰應該也覺得那玩意兒無關緊要了。他雖然竄改了銀行保管箱裏的錄音帶內容,卻在最後加入留給天馬醫師的訊息。當時他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裏了。約翰正在回溯自己的記憶,所以他纔會來到『紅玫瑰屋』。不過當他發現自己的真正身分時,他已經對操縱人心失去了興趣……至少我是這麼推測的。」
回到正題吧。曾以富足自豪的蘇臺德人,在大戰後都去了哪?一九四九年由蘇臺德難民成立並一直經營到現在的「蘇臺德人同鄉會」有份報告指出,他們當中有二〇〇萬人住在西德,其中又有一半是居住在巴伐利亞,另外有八〇萬在東德,十四萬在奧地利,兩萬四千人移居海外,還有廿四萬人在被迫遷移時失去生命。
「我從未與他交談過,所以不知道他怎麼想。他是否愛國已經不是重點。他當時接近了神的領域,站在支配人類的位置上。」
「沒有。在我被槍擊及送入醫院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葛利馬先生了。不過德國的博德曼律師或許看過那份報告。聽說葛利馬先生的遺物是由他整理的。」
——首先從布拉格發生的警宮謀殺事件開始。據說那些事件的發端,是來自某位德國人委託你取得萊茵哈特·卑爾曼的研究資料,特別是約翰在511幼兒之家時的催眠錄音帶,只不過這項行動最後被約翰本人成功阻止。
「我聽了那些孤兒們的感想,發現他們都很喜歡葛利馬先生。因此我無法苟同上級所說的,將葛利馬當作本案的兇嫌。之後我找到他本人,與他談話,並取得他的協助。他是個既溫柔又靦腆的人,不過思慮很嚴密。英勇的他還曾救了我一命。」
——假設那都是約翰的犯行,他殺掉這麼多人的動機爲何?
——所以那些就是反政府主義者的遺體羅?
「他大概是想接觸並控制那些人。畢竟這纔是約翰的拿手好戲。」
——二次大戰結束後,誰又成爲了那裏的屋主?
「正如我先前所說,我們還無法全部查明。目前知道的,就是有一位年輕的天才精神科醫師,集共黨最高權力者、內政部長、祕密警察頭子以及軍方高級將官的寵愛及信賴於一身,爲了改造人心而把那裏當作實驗場,並且自以爲是神般恣意妄爲……據某人所言,他只花了數小時爲政府最害怕的自由主義運動者洗腦,就把對方變成雙面間諜了。又根據另一人的證詞,他可以隨時命令讓高層覺得棘手的黨內幹部自殺。自七〇年代後半至八〇年代,地下組織『七七憲章』等強大的自由主義運動興起,試圖暗中推翻共黨統治……黨與政府這時爲了研究如何能讓人擁有操縱人心的能力,更是不惜投入大量資金。」
「這個數字也僅僅是推測,不過以那五人提供的線索綜合研判,大約有兩百人左右吧。」
筆者在調查約翰事件時,很難迴避那些完全沒離開捷克的廿萬日耳曼居民歷史。關於他們的故事幾乎完全未被提及,但他們也跟其他蘇臺德同胞一樣,被剝奪了土地與財產,且在二戰後遭捷克人嚴重歧視。不過即便如此,這些人還是選擇留在捷克斯洛伐克。筆者來捷克的第一目的,就是要追蹤名爲法蘭茲·波納帕達的神祕男子足跡;另外還要調查關於約翰父親是日耳曼裔的這項說法——希望能在這裏同時得到明確的解答。
筆者還想知道更多關於「紅玫瑰屋」的資訊,因爲約翰的人格畢竟是在那裏誕生的。對舒克刑警提出這項請求後,他給了筆者三個人的姓名。其中一人是朗讀會的參加者,第二人則是想幫受害者家屬協會控告前祕密警察的律師,最後一人是前祕密警察的高級幹部。舒克刑警笑着說,想見最後一人可是需要喫了熊心豹子膽,不能保證你可以活着回家。不過筆者還是拜託舒克刑警幫忙引見。
「恕難奉告。」
「這是原因之一,不過還有卑爾曼所遺留的其他資料……例如當時511幼兒之家的孩童名冊。當我聽那捲錄音帶時,發現內容早就被約翰竄改了,孩童的名冊也消失無蹤。」
——二〇〇一年七月 布拉格
——「超人蘇坦納」到底是指什麼?
「裏面有約翰的聲音。至於他說的內容……我沒有感想。我只要趕快拿到那筆錢。」
——有許多案子不需要嫌犯的自白也能斷定,爲什麼這次的事件不行呢?
「剛纔我說過了,我所選擇的路線是儘量延長共產體制的命脈。尤其是七七年,瓦茨拉夫·哈維爾展開了以『七七憲章』爲名的地下反抗運動,我看出政府遲早會被推翻。雖說哈維爾後來被抓了,但類似瑪爾塔·庫碧索娃這樣的自由主義魅力領袖又一一崛起,我覺得自己就像在玩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打地鼠遊戲一樣。這時,如果有個天才發表可以改變人們思想與人格、聽起來就像變魔術一樣的理論,勢必會被當權者緊緊抓住。六五年後部分權力核心之所以要保護他,恐怕就是因爲他的研究結果可以延續這個陳腐國家體制的生命吧!」
——二〇〇一年七月 布拉格
「關於那棟房子,在政府機構的紀錄中,完全沒留下任何資料。不管是裏頭進行的實驗報告,或預算是從哪裏支出的等等,一張紙都找不出來。『紅玫瑰屋』的存在可說是不着痕跡。不過我想,祕密警察應該早就燒燬了相關的證據吧……至於我們採取的方法,就是憑着雙腿四處去打聽。拜訪那棟失火宅邸附近的每一戶鄰居,詢問他們有哪些臉孔曾出入那棟屋子,有沒有認識的成員,留下了什麼印象等等……另外包括前祕密警察的成員與關係者、共黨的高階幹部、前政府高官、通信社的記者、孤兒院與設施的相關人員、前內政部的官僚等……類似的傢伙我們一個都沒放過,通通都加以詢問相關案情。此外又去找了正在設法控訴前祕密警察的受害者家屬協會,終於找到了參與朗讀會的成員。」
「我在普羅哈斯卡銀行的保管箱找到了一卷錄音帶,那是東德511幼兒之家的前院長——萊茵哈特·卑爾曼所遺留的研究資料之一。錄音帶錄下了約翰少年時期的聲音,而前祕密警察們爲了搶奪這卷帶子也展開行動,剛好與擁有相同目的的約翰產生衝突。」
——誰會毒害他們呢?
——你認爲約翰拿走511幼兒之家的名冊有何目的?總不會想開同學會吧?
——知道。有一個高大的男人揹着很大的揹包……那應該就是葛利馬先生吧?但同時還有人目擊到一位金髮美女。
——能談談你們調查出來的朗讀會進行方式嗎?
捷克與德國的關係一直都非常複雜,兩國對二次大戰的責任問題相互指責,始終不願坐在談判桌上解決賠償問題。事實上,到了最近——也就是一九九七年,兩國關於二次大戰的協商才正式開始。
——是誰將紅玫瑰屋燒燬的?聽說是人爲縱火。
——你的說明似乎語焉不詳?
「我必須先聲明,我並不覺得那些案子算是被偵破。那麼,回到你的問題……從現有的線索看,認爲是約翰的犯行應該很合理。不過他現在處於昏睡狀態,我們也無法錄口供或自白。所以老實說,我們也還無法確認。」
塞曼警部的下屬楊·舒克刑警卻有不同的推理。他認爲犯人的動機跟塞曼本身在進行的極機密調查行動有關——就是要找出潛伏於警署內的前祕密警察人員。此外,他也從塞曼的置物櫃中發現大筆現金,因此懷疑塞曼是否與寄生在布拉格警署內的前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有勾結、收賄、不正當資金往來。楊·舒克後來將這些發現呈報上去。
「嗯。在那之後,又繼續挖出更多骨骸,不過年代比第一批要古老……我們猜那應該是納粹統治時代留下的。」
之後,負責對舒克進行內部偵查的兩位刑警也被暗殺了,舒克自己則遭殺手狙擊,受到了瀕死的重傷還陷入絕境。然而,他的調查行動也終於挖掘出真相。這一連串怪異事件,起於某前祕密警察高層受一名德國人委託,想要取得所有與約翰有關的研究資料,相關人士纔會一一遭殺害。但真正躲在幕後的主使者,不必說自然還是約翰了,只是布拉格警方拒絕對這方面發表評論。
——波納帕達爲何能掌握這麼大的權威?
「……我猜應該是約翰吧。」
「沒錯。不過事實上他的研究目的並不是爲了國家的利益着想……我認爲,他想製造出一個能以言語操控他人、類似神或惡魔的偉大人物。不過同時,他也答應黨、祕密警察或軍方的各項要求,從交給他的那些危險分子口中逼出有用的情報。既然洗腦是他的專長,拿來對付自由主義運動最合適了。」
「我們實際找到的朗讀會成員有七人。剛纔也提過,裏頭有五人願意提供協助……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年紀最輕的也超過三十了。朗讀會應該是從六〇年代中期持續到八一年左右。因此成員中的孩童當時都只有五到十歲……朗讀會每週舉辦一次,時間是星期五的下午三點,而且是強制參加的。出席者大約是五或六人,各自朗讀手中的繪本。」
不論如何,當約翰抵達捷克後,立即就引發了一件悲慘的犯行。接下來筆者則要討論那件事。
捷克的第一起事件是發生在九七年九月,米哈爾·伊瓦諾維奇,派特羅夫——原名萊茵哈特·卑爾曼的槍殺案。卑爾曼因前東德時代犯下的反人道罪而遭統一後的德國政府通緝。他曾是511幼兒之家的院長,也是直屬於內政部的兒童心理學家、精神科醫師。他的專長是以科學方式矯正人格……說穿了就是洗腦專家。他與511幼兒之家的創設有非常深厚的關聯,不過在約翰摧毀那裏時,他已經沒有擔任院長了,而且還在柏林圍牆倒塌後逃到捷克。
——所以……
「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部分。那棟屋子的歷史已經超過一世紀,原本是捷克貴族的住所,玫瑰也是在當初就種植上去的。三〇年代的屋主則是捷克斯洛伐克建國後的國會議員,也是當時很有名的捷克民族運動領袖。那棟屋子爲了教育民衆,經常展開研討會。在慕尼黑協定簽署後,該國會議員爲了揭發希特勒的陰謀而在歐洲各國巡迴,希望能遊說各國廢除協定。結果隔年他就被暗殺了……取代那位國會議員住進屋子的,是一名從波希米亞來的蘇臺德人。他原本就是蘇臺德德意志黨的一員,後來又迅速加入納粹黨,協助舉發反納粹分子,成爲希特勒的走狗。他對自己的新家以前是捷克獨立運動總部這點感到很有趣,便在屋子的地下室開設了改造反納粹分子的研討會……正如你所猜測,所謂的研討會根本就是拷問大會。住在附近的老人對我說,當時大家都稱那棟房子爲『恐怖之館』,有許多人走進去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半夜還會聽到淒厲的慘叫等等。當時,住在『紅玫瑰屋』附近的孩童,都相信有隻怪物沉睡在屋子的底下。而那隻怪物以前曾是捷克人,非常怨恨日耳曼與捷克這兩種民族。就算是到今天怪物都會露出十根角與七顆頭的恐怖姿態,等其甦醒後以魔法讓布拉格的人們自相殘殺。總之,內容就很像是某種都市傳說吧……」
這還是筆者頭一次聽聞葛利馬也採訪過前上校蘭格。筆者只知道有個傳書說,葛利馬跟天馬一起去找蘭格,說服他不要把約翰的研究資料賣給某個德國人……此外也有謠言指出,葛利馬獨自調查約翰事件後,將一些不爲人知的真相記載下來,那就是人稱葛利馬筆記的報告。那些葛利馬根本沒公佈的採訪內容,一定跟那份報告有密切的關聯。真想知道葛利馬問了蘭格什麼,蘭格又是怎麼回答他的……
「對吧?要讓檢察官或法官相信這點是不是很難?不過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法蘭茲·波納帕達是否跟你有相同的想法?他也是一個愛國者嗎?
——最後,你自己對這一連串事件有何感想?
——前前後後總共有多少孩童參加過朗讀會?
第14章 卡列魯·蘭格
「很抱歉,我這種誇張的方法可能會讓你感到不安,不過我身處的環境比以前更危險了,把眼睛蒙上其實也是爲了你自身的安全着想。」蘭格以銳利的目光向我微笑道。「幾乎沒有記者敢來採訪我。就算有,也全都是德國人。原來如此,你們這些人就是長年以來侵略並蹂躪我國的野蠻戰士子孫啊……第一個來找我的,是一家德國報社的捷克分局記者。透過他的報導,我見到了天馬醫師。之後又接受了自由記者葛利馬先生的採訪。那些人從我這裏得到的訊息,都是以前從未在媒體上發表過的。」
「不清楚。到現在應該沒人可以出面指證了吧。」
——那些孩童被選入朗讀會有根據什麼基準嗎?
———警方是怎麼找出曾參加過「紅玫瑰屋」朗讀會的成員?
「他接受黨的高層、軍方、內政部,以及祕密警察等各方面的嚴密保護。雖然他官階只是祕密警察中的上尉,卻被大家另眼相待,享有幾乎花不完的資源,還能以特殊管道與東德取得聯絡……他的人格改造理論開始在捷克斯洛伐克實際試驗時……大概是六〇年代剛開始吧,東德也採用了他發明的方法。從『紅玫瑰屋』開始的實驗規模本來很小,但相對地,在511幼兒之家就很龐大。那是因爲東德一開始就把這種實驗列入全國的計劃之一……不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紅玫瑰屋』與511幼兒之家是在進行一樣的工作。到了七〇年代中期,他開始擁有龐大實力後,我才總算看出了他的真面目。我雖然着手調查他的底細,爲了掌握他的把柄而收集情報,但途中就覺得還是歇手比較好。不然的話,我一定會遭到清算。從此之後,我就裝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連想都不要去想那個人……老實說,當時的我非常怕他。」
「是啊……呃……你知道有很多人都在事件現場目擊到同樣的人物嗎?」
在布拉格近郊五區的廢棄工廠裏,負責調查葛利馬的塞曼警部以及不明身分的兩名男子慘遭殺害。根據隨後調查的結果,那兩名男子是以前共黨統治時代惡名昭彰的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軍官,現在則專門幫人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案發現場有人目擊到一名身分不詳的男子離去,然而外貌很明顯就是葛利馬。於是警方便直接將他列爲嫌犯。
筆者已經做好了覺悟。
「嗯……如果照我的推理過程並將他列爲主犯的話……我想檢察官與法官應該很難接受。」
——你能談談祕密警察時代的工作嗎?
——好吧。那你聽了錄音帶後有何感想?
——你怎麼看他的層級?或者應該說,他在這個國家中的地位?
——所以約翰攻擊祕密警察,想抹去可證明自己存在的錄音帶羅?
「那是生意。我的德國朋友打算支付一筆鉅款,而做生意總是會伴隨危險的。」
舒克刑警決定單獨採取行動,他先與葛利馬這位離事件核心最近的人接觸。舒克並不認爲葛利馬是犯人,並且在葛利馬的協助下取得了第一起事件受害者——卑爾曼所遺留的銀行保管箱鑰匙。這時,警署內部也對舒克的怪異舉動展開內部偵查,但舒克依然在堅定的信念下前往普羅哈斯卡銀行的地下金庫,找到一卷錄音帶。錄音帶錄下了約翰少年時代被催眠後的發言——原來這就是前511幼兒之家院長卑爾曼當年祕密帶走的研究資料。
——那是真正的安娜……也就是妮娜,弗多拿嗎?
就像這樣,事件依然被數個無法解決的謎團圍繞。筆者對試圖偵破案子的舒克刑警提出了採訪申請。儘管他事前表示,有許多偵查不公開的部分依然需要保密,但還是願意對筆者聊聊這起案子。
——既然你早就知道共產黨會垮臺,爲何你還要採取那些不人道的手段?
「我們一樣拜訪了他們的雙親,但很不可思議地,那些人的記憶都很模糊。除了知道自己的小孩必須去政府規定的教育機構報到外,完全沒想過爲何會挑上自己的小孩。爲了謹慎起見我必須強調,那些父母既不是反政府運動者,也不是黨的高階幹部,全都只是平凡的普通市民。」
舒克刑警現身於通往布拉格古堡途中坡道旁的東方風格咖啡廳時,筆者很難相信這麼年輕時髦的男子竟然會是刑警。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裝與淡藍色的襯衫,領帶也統一爲藍色系。他擁有一頭中分的金髮加上一對溫柔的眸子。筆者與他握手後,他便點了一杯茉莉花茶。
「『紅玫瑰屋』的確囚禁過很多人,但那些屍體應該不是你所說的。根據殘留在四十六具——更正確地說是四十名男性、四名女性以及兩名孩童——遺體上的纖維,可以分析出那些人是身着完整、正式服裝身亡的。」
——原來如此。到了七〇年代中期,應該就沒人能干涉波納帕達的研究了吧……那剛好是『七七憲章』登場的時間點。話說回來,剮才你提及調查波納帕達到一半就放棄了,不過你還是得到了部分資訊吧?
「他喜歡紅豆餡蛋糕與紅茶。他風度優雅,具備高尚的服裝品味……身爲繪本作家時有許多筆名。他是一位精神科兼腦外科醫師,此外又是心理學家……老實說,確實是個非常多才多藝的人。我調查過他的每個名字,結果被其中的『克勞斯,帕佩』所吸引。帕佩雖是德國人擁有的姓氏,但卻深深刻入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共黨歷史裏。更正確地說,被寫入歷史的那個名字是帝爾那·帕佩……你對捷克與德國之間的歷史淵源清楚嗎?」
——清楚。
「幾乎所有蘇臺德區的德裔人……在二戰後都被驅逐了。不過還是有些德國人留在捷克,並改爲捷克人的名字隱藏在老百姓中。如今還留在捷克的德裔居民,幾乎都已經改爲捷克風格的姓名,有一段時間連德語都不敢講。不過,也有少數留在捷克的德裔人,光明正大地以德國名字現身。那些就是在大戰時反納粹、提倡斯拉夫民族獨立,並支援捷克民衆的特殊運動家。此外還有一些熱情信仰共產主義的蘇聯支持者。帝爾那·帕佩這位德裔捷克人,就同時兼具上游兩種身分。他是反納粹與反法西斯的英雄,也是一個共產主義者。此外據說還是個煽動人心的天才。戰前從蘇臺德區被趕出去的斯拉夫人尤其是捷克人,在戰後返回這裏時,紛紛佔據了原本是德裔人居住的房子,其中只有帕佩家族沒被趕走,依然住在原本的家中……附帶一提,捷克在戰後被允許可以選擇要奉行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但在締結慕尼黑協定時,只有史達林是站在捷克斯洛伐克這邊,嚴加批判希特勒,所以時任的領導者——尤其是二戰結束時的總統貝奈斯,爲了感謝史達林的恩情,便率領我國加入蘇聯旗下,學習以前陌生的社會主義。而帝爾那·帕佩也成爲了國師及指導者,而且還是捷克共黨的創始人物之一。」
——他想必就是克勞斯·帕佩的父親羅?
「我曾把這點告訴葛利馬。不過我對波納帕達的調查也中斷在這裏,所以我也無法確定這件事的真僞。還剩下的一條線索,就是帝爾那·帕佩的誕生地。他出生在尼薩河畔亞布洛內茨,一個靠近波蘭的城鎮。」
——帝爾那·帕佩後來怎麼了?
「你知道四八年共產黨發起的政變吧?除了外交部長馬薩里克外,所有內閣都總辭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哥德瓦爾德組成的共黨內閣。貝奈斯總統亦同時下臺。結果一個月之後,唯一一名非共黨籍的部長——外相馬薩里克也離奇死亡,這麼一來我國就成爲了共產黨一黨專制的國家……帕佩其實就是這一連串行動的策劃者。不過之後他就在臺面上消失,因政治鬥爭失敗而跑到東德。他捨棄了他的妻子,所以也被懷疑是由於女人的問題才引退的。最後他在實際上的故鄉波希米亞病死,但關於這點還有其他有趣的傳聞……」
——有趣的傳聞?
「有人說他是被自己的兒子殺了……或者是被逼死……據醫院的護士表示,他死前的精神狀態非常差,連自己是誰、自己的名字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不過無論如何,帕佩依舊是國家的英雄,名號也應該保留在捷克共黨的歷史中才對,然而他的名字現在卻完全自捷克的歷史消失了。」
——你還知道哪些關於約翰的事?
「那傢伙應該是捷克人吧?除了報上所報導的內容外我什麼都不知道。只不過我聽說波納帕達還制定了另一項計劃。他想讓頭腦最好與身體最強壯的男女交配,誕生出高級的捷克斯洛伐克人種。約翰那對雙胞胎搞不好跟這個計劃有關。」
——那也是謠言的一部分。不過關於這項計劃卻找不出任何證據,到底是以哪個機構爲中心執行的?
「我不認爲那是祕密警察的任務。我猜想應該跟軍方或國營貿易公社——歐姆尼波有部分牽連。」
——就是那個疑似提供恐怖分子武器與人才的組織吧?
「波納帕達在許多單位都有支持者。如果你希望知道更多,可以找那些想控告舊體制的人民團體。尤其是來自『七七憲章』的傢伙,他們一定仔細扒過糞。搞不好裏面還有一些實驗的受害者。」
前上校蘭格看看錶,宣佈訪問到此爲止,單方面地結束了今天這場面談。筆者認爲,長時間掌權者很容易出現他那種態度。雙方道別之際,筆者順便問他最近是否可能浮出檯面。他回答:「只要我手握權力,我就不會浮出檯面。一旦我的權力沒了,我就會現身……但會是以死者的身分。」接着他又說:「不論如何,我只做對這個國家有益的事。完成工作是我的使命。當我有權決定他人的生死時,我從來沒像波納帕達那樣樂在其中,我一點也不爲此感到愉快。這種生活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老實說我已經累了,希望有一天民衆及輿論能夠原諒我……等捷克加入歐盟後,人們對舊體制的憎恨應該會變淡吧,屆時我所期待的狀態或許就會出現了。」
前上校蘭格將原先緊緊交握着的雙掌放開,並且平擺在桌面上。他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東德的體制把包含自己在內的整個東歐都用圍牆圈住。結果,我們的常識與正義跟那些資本主義國家又有什麼明顯的差異?在這個被圍牆關住的狹窄世界裏,如果有一個天才實現了他奇妙的野心與夢想,結果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這些缺乏想像力的官僚,一定會不分青紅皁白就把權力集中在他身上吧!即便這將造成無比醜惡的結果……」
聽了前上校蘭格這番帶有深深絕望的發言,筆者不知該如何安慰。或許他可以等到能用真名浮上臺面的那一天吧。社會主義已經垮臺十年了,傷口卻依然未見癒合。
筆者再次被眼罩矇住,讓人帶離了那間餐廳。
——你認爲天馬一開始爲什麼要來找你?
——那些被帶走的孩子們不知道後來怎麼了?
第16章 安娜
「沒有。我不記得當時我們組織裏有類似她那樣的人。不過那時候的地下組織與反抗運動者很多……也許她是屬於其他地方的。」
——關於他們的政治思想呢?
「你擔心會有第二個約翰出現嗎?我祈禱那種事不會發生!」
——話題回到約翰的母親,那些受害女性們是否還記得類似她的人?
——於是你退回了這份稿子?
——那位雷茲爾先生的日記裏寫了些什麼?
——那位女性是不是也簽署了七七憲章?
第17章 索博特卡
「是啊,沒錯……他的表情顯得很失望,我們那次很難得聊了非常久。克勞斯·帕佩莫名其妙就說了一句『從來不知道被人憎恨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我反問他,他對那人做了什麼,結果他竟然回答『我把他的名字搶走了!名字被搶走以後人就會死……』他的第一個試驗對象是自己的父親……我覺得他的故事真是有夠古怪。那不太像我倆在聊天,只是他單方面對我自言自語罷了。他說,人的名字被搶走後就會死在絕望中;爲了避免死亡,任何假名都會樂於接受……名字被搶走後還不死的,纔是真正的勇者……等等。」
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只擺着金屬製的桌椅、檔案櫃、電腦以及電話。豪瑟洛伐女士就是在這種地方與筆者碰面。她雖然不化妝,臉上皺紋也很深了,表情卻散發出某種吸引人的特質。她擁有又大又藍的眼睛以及斯拉夫人慣有的高鼻子,嘴脣則很薄,此外就是看起來意志堅定、棱角分明的下顎。傳聞中,她過去被祕密警察抓走時,曾好幾個禮拜都不肯吐露一個字。筆者覺得那應該是真實的事。
「當你在電話裏對我提及時,我就想到了某號人物。事實上,我剛剛纔去了禁書圖書館一趟。」
如果要前往「紅玫瑰屋」,首先必須從猶太區沿着河南下,跨過馬尼斯橋,像是要繞過布拉格古堡一樣向西走。來到比哈德恰尼區更郊外的地方,再穿過德維策地區,就在通往魯濟涅國際機場途中的住宅區佈雷諾夫那邊,房子便佇立在一座略高的小丘上。至於顯眼的地標,房子右邊有風向雞,左邊則是聖伊莉莎自教堂的尖塔……倫克警部覺得這棟被鐵圍籬環繞的不快建築物,就好像睡美人故事裏那個長滿了玫瑰的城堡一樣,於是忍不住進去一探究竟。他毫不遲疑地進入屋內,對這棟房子展開地毯式搜索。來到二樓北邊的一堵牆面前時,他感覺那裏好像是爲了隱藏什麼而急忙砌起來的。於是倫克暫時返回,去詢問蘭格上校牆壁後面有什麼。上校警告倫克最好不要涉入太深——「你可能會死……說不定會看到真正的恐怖!」
「設施裏每位接受實驗者都是被完全隔離的,所以應該不可能認識彼此吧……她們甚至連設施在哪兒都不知道。我自己也調查過約翰的母親,但除了剛纔那本雷茲爾的日記外,就找不到其他線索了。」
天馬探望舒克刑警那位因阿茲海默症而住院的母親,並推理出舒克的藏身之處。結果天馬卻在那裏遇到了被前祕密警察襲擊而受重傷的舒克與葛利馬。天馬與葛利馬連袂拜訪祕密警察餘黨的老大——蘭格上校,並試圖說服他不要再協助約翰。蘭格上校聽了約翰的錄音帶後,接受天馬等人的忠告,並提到「紅玫瑰屋」那名男子的事。其實把約翰變成「怪物」的,並不是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而是一個叫法蘭茲·波納帕達的繪本作家……
——禁書圖書館?
托馬斯·索巴克年近七十,是一名退休的編輯。他的身材肥碩,腦袋已經禿了,圓滾滾的臉上架着一副圓眼鏡,表情看起來十分溫和。然而在這副外表下,他卻有相當敏銳的頭腦。他每天都會看世界各地的報紙,記下上頭的各項報導。就是這種特殊技能,讓他識破天馬就是那個被通緝的連續殺人嫌犯。於是他等天馬離開後,便立刻通知警方,要他們趕緊去逮捕天馬。
關於那些屍體,很難讓人同意是那些被關在屋子裏的人。要殺害他們,沒有必要集中在那個大房間裏一起動手。況且,又何必把反政府運動者的屍體埋在研究所的庭院呢?根據處理遺體的方法,可以推測殺害那些人並不是出自當時政府的安排;宅邸裏的工作人員可能是在大房間裏舉辦派對時被全部毒死,這纔是合理的假設。
「我想是的。那些傢伙一定對優異的基因抱持着近乎瘋狂的興趣。」
那位女律師名叫伊朵卡·豪瑟洛伐,七七年在七七憲章上簽名的一八〇〇位支持者之一——今年五十三歲。她同時也身兼作家(主要撰寫科幻與奇幻小說,這種書在共產體制下通常會被查禁),直到今日依然對追究前祕密警察的罪行努力不懈,是個很有名的自由鬥士。
目前已經查出的資訊包括「紅玫瑰屋」的主人法蘭茲·波納帕達曾把那位住在「三隻青蛙」招牌建築物二樓的女子監禁起來,女子就是雙胞胎的母親,而名字應該是安娜。波納帕達除了試圖對她洗腦,還留下類似情書的原稿。波納帕達在八一年或八二年左右便消失蹤影,留下那棟房子裏的四十六具屍體。
「嗯,就跟你所說的一樣。裏面寫着他把一位女性藏在布拉格姆林斯基路的某處隱密房子裏。正確的文章內容是這樣……(受訪者戴上眼鏡,看着筆記本)今天我把同鄉的一位金髮碧眼美麗女同志,帶到姆林斯基路的基地藏起來。我聽說她有一對美麗的雙胞胎兒女,幸好都是很乖很聽話的孩子,這麼一來我就放心多了。我會讓她暫時住在基地,將來再把所有事實與恐怖的真相公諸於世。」
「是的。七四、七五年死亡的青年軍官裏,並沒有任何人看起來像是約翰的父親。不過約翰的父親如果是德裔捷克人,在職業軍人裏可說是相當罕見。老百姓應該會對這種人有印象纔對,我已經請波希米亞的某個人權團體幫忙調查了。」
——更恐怖的滅跡工作?
「不,就我記憶所及是沒有。等等……朗讀會他倒是有提過,不過那是哪一年呢?他說他會朗讀自己的作品給孩童們聽。我對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說了:『啊,是這樣嗎。結果他們聽了以後呢?』他似乎在那羣少年中遇到了想當繪本作家的人,還說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有機會要帶來給我看看。我當然連聲答應了,不過他卻沒履行諾言。」
「有,我知道其他的受害者……故事大概都是這樣,與某位男子邂逅、相戀、懷孕,然後男子就失蹤了。等女性察覺時,自己已被帶到了奇怪的收容設施中,生下小孩。接着小孩就被送到不知名的場所……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但有好幾位女性都說出一樣的證詞。那些人現在都四十幾歲了,大約都是在廿三或廿四年前生下孩子……起初我們聽到這些,也搞不懂那是怎麼回事。」
——您還知道關於那項實驗的什麼嗎?
——您認爲法蘭茲·波納帕達跟這項實驗有關嗎?
——一開始的同伴有六人?
——雷茲爾先生的故鄉是?
「不,好像少年自己纔是怪物吧!但更詭異的是,少年知道自己纔是怪物後卻放下心來,並且非常愛護那對雙胞胎弟弟與妹妹。」
——「紅玫瑰屋」對當年的反抗運動起了什麼影響?
「這點就很不可思議了。大部分被選到的女性都或多或少與自由主義運動有關,甚至還有些以前被舉發過。如果選愛國的人實驗不是會更順利嗎?」
「我認爲有。雖然給受害女性看他的照片,她們都說沒印象。但我相信有關。」
——二〇〇一年七月 布拉格
當警察偵訊那個人時,他說他記不得任何跟朗讀會有關的事。不過之後,他的記憶卻慢慢甦醒了。他確信自己十歲時度過的日子,名符其實是一場惡夢。他今年三十歲了,是舒克刑警所有面談過的朗讀會參與成員中,年紀最輕的一個。朗讀會對他而言,自波納帕達從「紅玫瑰屋」消失後便唐突結束了。他希望保持匿名受訪,所以筆者就爲他取了索博特卡這個化名。他擁有端正但缺乏表情的臉孔,目前的工作是捷克最大重工業公司的汽車部門工程師。
筆者先保留對「紅玫瑰屋」的疑問,動手搜尋知道約翰母親是誰的人。與許多人權團體聯絡後,反覆進行面談,結果在舒克刑警介紹的一名女律師發言中,挖掘出可能是雙胞胎母親的人物。
——您覺得真相是?
——二〇〇一年八月 布拉格
——克勞斯·帕佩還說了些什麼嗎?
——據說那個實驗跟「紅玫瑰屋」裏的不同,好像是要創造出優秀的捷克斯洛伐克人種?
從此警部的信念就不再動搖了……由於「紅玫瑰屋」裏遭封印的大房間死過那麼多人,可怕的怪物才能因此誕生。
——您是否知道約翰母親的真實身分?
「那個地方收藏的都是舊體制下被查禁的地下出版品……此外也有不幸喪命的同志們所遺留的寶貴論文與日記。我想要調查的,則是一位八二年死在監獄的自由運動者——伊吉克·雷茲爾的日記。他生前曾對我說,他藏匿了一個證人,可以證明『國家所犯下最醜陋的罪行』。但沒多久他就被政府帶走了。數個月後,雷茲爾便死在布拉格附近的拘留所。」
「沒有。在八九年改革開放前夕,他死於一起交通事故。據說他一直單身,小時候也無依無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我總懷疑,跟那個實驗有關的男子全都死了。」
舒克刑警被捲入約翰與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間的暗中角力,並被構陷爲大量殺人的嫌犯時,天馬賢三已經找到了位於布拉格姆林斯基路的「三隻青蛙」招牌,並向長年住在附近的居民打探約翰的消息。姆林斯基路位於查爾斯橋的西岸——也就是橫跨伏爾塔瓦河支流的齊朵克橋對面,那一帶區域總是略顯昏暗且寂靜。根據附近的鄰居表示,十幾年前在掛着「三隻青蛙」招牌的建築物二樓,住着一名帶着小孩的美麗女性。那家人幾乎足不出戶,很低調地過着生活。但某天,一輛漆黑的政府公務車駛來,把母親與小孩一起帶走了。鄰居都謠傳那女子是反政府運動者,並認爲可悲的她將不會再出現。天馬詢問所謂的小孩是不是一對雙胞胎,但鄰居卻表示只有一個孩子。那孩子長得很漂亮,鄰居也不記得到底是男孩或女孩了。對方繼續表示,老實說,掛着「三隻青蛙」招牌的建築物幾周後就發生大火。這時有人卻在女子所住的房間窗口,瞥見原本應該已被帶走的孩童身影。附近住戶想要救出那孩子,但那孩子卻不知不覺消失了……
——波納帕達也是嗎?
「你想想看,波納帕達是一個奪走他人名字的惡魔,也是洗去他人記憶的天才。他一定可以找出我們難以想像的方法吧?」
倫克警部得到這個重大的發現時,天馬已經被警方逮捕了。此外葛利馬也用一封聲稱自己纔是犯人的信,替舒克刑警證明了清白。
「我希望他們全部去死。不過一定還有人活着吧。如果他們會因爲做過壞事而鎮日良心不安倒還好,就怕他們都活得很安全、舒適。我們的工作就是要監視那些傢伙,阻止他們再次成爲捷克斯洛伐克的掌權者。」
筆者在此想解決兩道謎題。首先是關於「紅玫瑰屋」,裏面的死者是誰、爲什麼被殺、以及是誰幹的?其次,約翰的母親是誰?筆者試圖尋找這些疑問的解答。
「奪走對方的名字……或者讓自己成爲唯一知道對方真名的人……知道對方真名以後,就好像掌握住了對方的生命……這麼一來對方就對你無計可施了……這種概念說明了名字就代表人的本質,是在人類許多神話與傳說中共通的思想。所以古代的人,除了對家族以外都不以真名現身,而是用別名進行社交活動。在某部奇幻小說裏也有一幕,是某位魔法師絞盡腦汁想找出對手的真名,我當時讀到這裏覺得很蠢,但瞭解了波納帕達的洗腦方式之後,就開始覺得那並不是迷信了。神話是把人類的無意識表層化——這是心理學家榮格提出的理論,如果讓他活到現在,他一定會說『你們看吧』。」
——那麼想請教關於克勞斯·帕佩的事。他是怎麼樣的人?
「是啊。我們被帶到一間小而精緻的舒適客廳。一開始的同伴有六人。我在那裏持續了兩年,成員一直都是一樣的。」
另一方面,倫克警部也現身布拉格,努力追蹤法蘭茲·波納帕達的足跡。他先去舊書店尋找線索,最後來到了莫拉比亞出版社——也就是《沒有名字的怪物》的出版者。編輯告訴倫克警部,艾蜜兒·薛貝有許多不同的筆名,還讓他看以克勞斯·帕佩名義所繪製的數冊原稿、素描本。倫克發現裏面有許多張孕婦與雙胞胎幼兒的畫,一男一女的雙胞胎長相幾乎一模一樣。他這才確定天馬的證詞並不是出自妄想。
「約翰·李貝特事件我們也無法置身事外,目前還在進行調查。只不過關於法蘭茲·波納帕達當年的實驗,儘管是國家等級的規模,卻因爲沒留下半張資料所以根本無法成案。許多人都說波納帕達是祕密警察單位的上尉,但祕密警察裏卻找不到這個名字的成員……他在逃亡前,應該消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跡吧。現在,我比較傾向認爲在『紅玫瑰屋』上演的罪行,與其說是國家的命令,不如說是舊體制的部分人士——而且是握有相當權力的人物——私下爲波納帕達的個人犯意提供支援吧。當然,隸屬於舊體制、那些鎮壓老百姓的官僚本身,應該也相信那是屬於國家的機密計劃。之所以會沒留下任何資料或文件,應該是波納帕達或背後支援他的當權者下令銷燬的……然而,我自己也有另一種假設,那裏的實驗會不會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任何紀錄?總之,要把那裏的犯罪事實認定爲國家所爲可說是相當不容易的一件事。我們正與德國那邊的人權團體取得聯繫,試圖暗中對波納帕達進行調查,只可惜目前還沒有進展。」
「他臨走前,說他又想到一個好的繪本點子。故事名稱叫《絕對不可以打開的門》。我進一步問他內容,到底是門後面有座樂園,還是門後面有隻怪物?他則回答,故事就是要在絕對不開門的情況下才能成立啊!然後他便笑着關上我家的門。這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那些女性的小孩呢?
倫克警部雖然得知他長年追捕的對象——天馬已被逮捕,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現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紅玫瑰屋」上。警部從雙胞胎母親的肖像畫後頭,發現一份不可思議的原稿——上頭以凌亂的德文註明「怪物寫給美女的情書」。稿子的內容則是「我一直凝視着你,爲了吞噬你的一切而凝望着你。逐漸崩潰的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呢?逐漸崩潰的我,得到你的贈與……你將美麗的寶石留給了我,那有如永恒生命一般的雙胞胎。最重的罪是奪走人的名字。把名字找回來,把名字還給你。你的名字是,安娜……我現在只感到悲傷、悲傷、悲傷、悲傷。」
——那則故事裏的雙胞胎是怪物?
——這就是以前希特勒生命之源計劃的捷克斯洛伐克版嗎?
第15章 紅玫瑰屋
——您覺得政府是怎麼挑選用來實驗的男女?
——書賣得好不是因爲波納帕達身爲政府要人嗎?
「這個嘛,事實上他是來問我關於克勞斯·帕佩……也就是法蘭茲·波納帕達的事。我記得某篇報導裏提到有個德國的警察還是調查人員,認爲天馬自己妄想出一名兇嫌,並在妄想中自己動手殺了人。所以我才自行猜測,他的妄想這回換到克勞斯·帕佩身上了……嗯,畢竟我可是長年擔任克勞斯的責任編輯,早就隱約感覺到他的作品會散發出那種能吸引恐怖犯罪者的電波了。」
同時間,天馬則拜訪了克勞斯,帕佩以前的責任編輯。那位編輯叫托馬斯·索巴克。這裏我們先暫停追蹤事件發展,安插一段筆者對索巴克先生的訪談。因爲從他的談話中,可以得知與法蘭茲·波納帕達相關的重要資訊。
「我記得應該是布爾諾。所以那位女性可能是畢業自布爾諾大學。布爾諾……是摩拉維亞地方的中心。有名的遺傳學學者孟德爾也曾住在那裏的一問修道院。如果我的記憶沒錯,伊吉克·雷茲爾說過那位女性在大學是學基因工程的。某次去布拉格的旅行,她邂逅一位男子,然後才被捲入國家的祕密實驗。」
「那個啊,我覺得好極了!每天早上讀報是我的興趣,有時候這種嗜好也會帶來好處。當我看到新聞說天馬已經坦承所有犯行時不禁激動起來,我還真希望能頒發什麼檢舉獎金之類的給我呢!」
——所以現在對你來說,那就像是一場惡夢?
「被害的女性都是美女,身材高眺、健康狀況良好、學歷也很高……父母親跟祖父母也都很優秀。至於男性那邊嘛,大概都是來自軍方的人吧。身體、頭腦、長相也沒得挑剔。恐怕都是高階的軍官,此外家世背景似乎都是孑然一身……」
「沒錯,但途中突然有一人不來了。大家紛紛謠傳他已經死了,不過沒人敢肯定。」
「有點不太一樣。我們的這個更可怕。因爲那些女性都確實愛上了那些男子。又不是集體騙婚集團,到底是怎麼拐到那些女性的……」
接着天馬所造訪之處,是德國下薩克森邦一家地方報社茲昆夫特的捷克分社。他找到報上一篇前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事實上就是蘭格)的匿名訪談,便想要接觸那名受訪者,希望能獲得關於約翰母親的資料。在因緣巧合下,天馬與祕密警察獲得接觸,並得知了舒克刑警的案子……一位前途無量的警界新秀……曾締造傲人的功績……威士忌糖……肌肉鬆弛劑……這在在都暗示了約翰就藏身於幕後。
倫克警部與正在躲藏祕密警察的舒克刑警碰面,也見到了卡列魯·蘭格上校。上校則提供倫克警部關於「紅玫瑰屋」的資料。
——你最後見到波納帕達是在哪一年?
「關於這點,因政府的要求而撤銷七七憲章連署、甚至變成政府間諜的人當中,有些人確實曾被帶往那棟房子。只不過那些人對此一點記憶都沒有,也不知道是怎麼被洗腦的,所以我們根本找不出對抗的方法。」
「當你在電話裏提到『安娜』這個名字時,我就去問過布爾諾大學了。布爾諾大學的畢業生中,現年卅八至五十五歲的女性裏,並沒有一位叫安娜的失蹤女性。我也在報上登過尋找安娜的啓事,但依舊石沉大海。」
「八一年或八二年吧。他最後的稿子很老套,就像是把《美女與野獸》及《睡美人》混在一起……有隻怪物戀愛了,但怪物的戀情沒有結果,最後怪物睡着了……」
——二〇〇一年八月 布拉格
——軍方、歐姆尼波、黨的高層……這當中應該也有一部分人是計劃的推動者吧?
——您有聽過那位將校談論這件事嗎?
——那些藉由波納帕達之力來進行這項試驗的人,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從布爾諾大學的畢業紀念冊不知道是否可以找到安娜……
「目前還在調查,不過已經失蹤很久了。等那些女性哺乳結束後,孩子就被帶走……政府的人告訴她們,你們對國家有重大的貢獻,國家會負起養育孩子的責任……然後把她們放走了。不過接下來她們還是會被監視好幾年。聽起來很恐怖吧!在那個設施裏,不準以名字相稱,小孩也不準取名。此外把她們放走後,爲了讓她們忘了這件事,也威脅她們,一日一回憶或談論這件事就會沒命,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喪失了那段時間的記憶。有位被害者之所以能想起來並出面,是因爲她在遭遇車禍、陷入生死關頭時,關於那個被強制分離的孩子記憶突然甦醒了。我們把這件事刊登在人權團體的雜誌上,才又有數名女性回想起來。」
——您對那些男子有何瞭解?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來打擾。想針對一本爲了約翰而寫的書採訪您,希望能在採訪過程中得到一些相關的資訊。
「不,不是那樣的。我知道自己每週都必須去』紅玫瑰屋。報到一次。我也記得那就是所謂的朗讀會。只是我沒辦法思考、質疑去那裏的目的是什麼,以及在裏面做什麼事。」
「嗯,這點不能否認。但出版克勞斯的每一本書時,他本人或政府都未曾施加任何壓力。甚至我還曾退回他好幾次原稿。有一次的經過是這樣的——大概是七六年還是七七年左右,我一年以上都沒接獲克勞斯的聯絡,正開始擔心他時,他卻主動拿着新作悄悄跑來找我。當我問他這段時間在忙什麼,他表示有種新的實驗引發了他的興趣。他說他在尋找讓兩名相識的男女絕對會墜入愛河的方法。我笑着回答,如果真有保證能戀愛成功的方法,一定要畫成繪本賣給年輕人,作家將會變成全世界最有錢的人。結果他卻認真地訓我,那是讓別人跟別人相戀的方法,並不能幫助自己的心上人愛上自己……接着他便拿出新作的原稿給我看,那跟我在西德旅行時偷偷閱讀的恐怖小說很像,標題名稱好像叫《羅絲瑪莉的嬰兒》吧……是以某位少年爲第一人稱視點所創作的作品。少年的母親懷了雙胞胎,但少年卻擔心母親可能會生下怪物,內容大概就是這樣。我因爲覺得這種繪本不是給小孩子看的,就把稿子退回去了。」
當倫克再度返回「紅玫瑰屋」調查時,卻毫不猶豫地便毀掉了那堵牆……結果牆後竟是一扇通往其他房間的門。倫克抓住門把,門的後面則是……
「我並不認爲他對遺傳學有興趣。他的精力還是放在該怎麼改造那些已經出生的人。或許因爲這樣,他纔會故意去挑選具有反政府傾向的女性吧?看那些女性照着自己的理論墜入情網,他一定覺得自己就像希臘神話裏的天神一樣。」
「我從七〇年代開始擔任他的責任編輯。他從事某些政府祕密工作,儘管對我非常溫和友善,不過仍可以感受到他是處於國家權力核心的人物。在前任的責任編輯眼中他是一個相當傲慢的人,因此在交接工作時,前輩還提醒我以後會有苦頭喫……那位編輯也跟克勞斯共事了十多年呢!當初還是醫學院學生的克勞斯,是個既天資優異又用功的人,要成爲好作家可說是輕而易舉。結果他在老本行的精神科裏提出了劃時代的新理論,論文內容被送到內政部與東德政府,之後他就宣佈自己所創作的繪本是一種革命性的教材,具有改變人格的能力。此後,他就變成一個冷酷、傲慢,自信心非常強的人了。在他的繪本里,故事手法與畫技都日益精湛,但總是擺脫不了那種讓人不快的神祕氣息。我不明白他爲何要一直換筆名……不過因爲他的書總是有固定的好銷量,所以莫拉比亞出版社也不可能跟他停止合作。」
——約翰的父親應該也很難找出任何資料吧?
——就某個角度而言,波納帕達愛上了安娜。所以當安娜從設施逃跑後,波納帕達還一直固執地追蹤她。他愛人的方式,就是奪走對方的名字、消除對方的過去,讓對方只知自己這個人。這種手法就跟約翰很像。
——在警方偵訊時,你說你幾乎不記得任何跟朗讀會有關的事。難道你對朗讀會本身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倫克警部走向「紅玫瑰屋」那扇不應該打開的門後,朝着昏暗的內部步步逼近——警部發現裏面是個寬闊的房間。當時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房間曾死過許多人。此外在房間深處裝飾着一張巨幅的肖像畫——上頭畫着雙胞胎的母親。
「約翰的母親可能不叫安娜,或者她根本不是布爾諾大學畢業。要不然就是所有相關者都被封口了……背後可能隱藏着更恐怖的滅跡工作。」
——當天馬醫師被逮捕時你有什麼想法?
——他曾對你提起「紅玫瑰屋」的事嗎?
——那當他越獄以後呢?
筆者與受訪者約定好將來會繼續合作後才向彼此道別。最後豪瑟洛伐女士又給了筆者一則珍貴情報。「假使你想知道更多關於波納帕達的事,不妨趁星期三去查爾斯橋,那裏有一個表演人偶劇的街頭藝人……他自稱是波納帕達的兒子。雖然他曾協助警方進行調查,但卻不願意配合我們,說是已經不願意再談論那些事了。如果你有辦法接近他,也許他會告訴你什麼你想知道的事。」
「有一個好像是陸軍的將校……那是讓受害女性從幾千張照片中挑出來的,其餘的我們就不清楚了。」
「啊,我怕他來報仇,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恐怕是那樣沒錯。聽了令人非常不舒服。」
——你記得同伴們的長相嗎?
「不,名字跟長相我都忘了。對喔,打從一開始就沒自我介紹過。」
——那麼就回到關於惡夢的話題吧!朗讀會里到底在進行什麼?
「就是讀書而已。那個人……擁有深邃而讓人舒服的嗓門。他會從繪本或某個故事中選出一段來讀,如果有空他還會自己講故事。有時候他會指定我們的其中一人去讀,但大部分都是他唱獨角戲。」
——你記得他的長相嗎?
「不,我只記得眼睛了。他的眼神很恐怖。」
——《沒有名字的怪物》、《大眼睛的人和大嘴巴的人》、《和平之神》……你對這些書有印象嗎?
「有。但是請不要在我面前把書打開!那會讓我感覺整個人空掉,還會伴隨不快與嘔吐感。那個人在讀完繪本後總是會問『這個故事的意義你們明白吧?』……」
——所以那就是惡夢羅?
「是啊,當你發高燒時,會感覺某人說的話好像一直糾纏在你心底,揮之不去。他那句『你們明白吧』,所帶來的恐怖就很類似我剛纔舉的例子。」
——所以你明白了嗎?
「是啊,我明白。但請不要問我明白了什麼!」
——索博特卡先生,你覺得你爲什麼會被朗讀會挑上?
「我的父母在十二年前去世了,所以我不清楚……」
——你總能想起一些線索吧?
「啊,是啊,只有很模糊的片段……我在一個類似研究所的地方,有個穿實驗室白袍的男人給我看某種圖案,還問我在上面看到什麼。」
——有點類似羅夏克墨跡測驗?
「啊,是啊,應該吧。」
——那你在圖案上看到了什麼?
「這個嘛,我記得我確實……看到了一隻怪物。」
「呃……唔……有一扇門……關於開門的故事……一扇絕對不可以打開的門,結果卻被打開了。」
——演戲……嗎?
這時,索博特卡先生的腦海又浮現一年前警察請他幫忙調查「紅玫瑰屋」的事。一定要……一定要回想起來自己當年的遭遇!他終於下定決心。
「不,完全沒這個念頭。我跟媽生活在一起就很夠了。」
——被挑選出的那些孩子將來會從事哪些工作?這是指如果國家還奉行社會主義的話……
「她是個優秀的演員。大家都說,轟動全布拉格的舞臺劇女主角非她莫屬。那是五〇年代的事吧。她能演出女版的《開膛手傑克》及《化身博士》……照現代的說法,她很擅長『多重人格』的角色。媽站在舞臺上時,可以完全不靠化妝,只憑表情跟聲音就變成另一個人。聽起來很難以置信吧,不過看過她舞臺劇演出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她那種瞬間判若兩人的功夫,就好像換了個演員在演似的。每天觀衆席都被擠得水泄不通……不過沒多久,她參與的劇團就被禁止演出了。這種事在舊體制下經常發生。她跟劇團的工作人員以及其他演出者,轉到了啤酒館的地下室,或是餐廳等類似的場所繼續偷偷表演……最後,有人去向當局檢舉,媽就被帶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所以令尊就因此認識波納帕達?
「他並沒有拿出繪本。他只是轉述一個故事而已。」
——令尊有來看過你嗎?
——你當時有想過要見令尊一面嗎?
不知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原本以忙碌爲由多次拒絕筆者採訪的一位杜塞爾多夫律師——菲利茲·博德曼先生,突然表示「明天可以撥一個小時接受採訪」。他就是當初天馬被逮捕時的辯護律師,也與倫克警部、舒克刑警接觸過,更曾獨自調查神祕自由記者葛利馬的經歷,
——你記得那個故事的內容?
就在同一時期,約翰也潛入「紅玫瑰屋」,同樣找回了自己的記憶。之後他便將屋子燒燬。
——想先從令堂開始談起。
「是啊,應該是八一年吧。我照慣例去報到,卻發現房門已經被鎖上了。那就好像房子裏頭很久沒人使用一樣。」
「真相我也不清楚,因爲媽並沒有提過。媽以前的演員朋友告訴我,她被帶走後,接受精神科醫師:心理學家以及腦外科醫師之類的人徹底檢查……他們想知道那是真的演技,還是多重人格下的結果。所謂的禁止演出,應該也是爲了調查這件事吧!」
——如果你不參加了,你與你的父母是不是會遇到可怕的事?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已經跟媽媽相依爲命了。她既漂亮又溫柔,只可惜在我十九歲那年就去世了……她的職業是演員。雖然最喜歡舞臺劇,但偶爾也爲了討生活而在電影演出。六〇年代時,她還曾經參與過大導演伊利·曼佐與薇拉,齊蒂洛瓦的作品……當然都只是些小角色。平常她則在招待觀光客的大型餐廳當服務生。最後甚至努力變成了廚師……這之後她就退出演藝工作了,這麼做也是爲了讓我能從事自己想走的路。」
——他喊了你的名字?
筆者訪問過豪瑟洛伐女士後,每個星期三都會到查爾斯橋報到。希望波納帕達的兒子——利普斯基先生能同意受訪。他的一頭白髮理得非常短,但那張長臉卻顯得意外年輕。他生着高聳的大鼻子、線條分明的下顎、薄脣,以及看來既寂寞又溫柔的一對眼睛。他表演人偶劇的技術非常高明,總是能吸引大批觀光客。
「我不確定。不過有那麼一次,有個外國人……那人身穿軍服,大概是來考察的……來到『紅玫瑰屋』替當時的同伴們拍照。波納帕達的表情很不情願,不過來者的身分似乎讓他無法拒絕……然而就算拿當時的照片給我看好了,我也認不出自己身旁的孩子。」
利普斯基之所以會在本事件中登場,完全是由於「紅玫瑰屋」的緣故。他也是當年參與朗讀會的成員之一。不過不知爲何,他卻相信那場惡夢帶來了他今日的創作泉源。因此某一天,利普斯基偷偷潛入現在已經是空屋的「紅玫瑰屋」時,便偶然發現了昏倒的妮娜。他將妮娜帶回自己的住處並照料她。恢復意識的妮娜,發現利普斯基家裏的書架上有波納帕達(雅可布·法羅貝克、克勞斯,帕佩、艾蜜兒·薛貝)的繪本。利普斯基向她解釋,自己因爲是朗讀會里的「壞學生」,所以沒多久就被除名了。妮娜很勇敢地讀遍了書架上所有波納帕達的作品,並讓自己失去的記憶逐漸甦醒。
——二〇〇一年八月 布拉格
「不,沒有,從沒來過。因此直到我上小學以前,我都以爲……一個家庭只由母親跟孩子組成。」
——二〇〇一年八月 杜塞爾多夫
——你的意思是?
——以前有人通過他的測試嗎?
「不是。某天,有個大鼻子且戴着厚重眼鏡的人來到我家,問了我一些奇怪的問題,並拿很多類似圖案的東西給我看。他問問題的口氣並不嚴厲,但在我的記憶中卻感到非常恐怖。等那人離開後,媽就哭了。我似乎被選中要去學習某種課程。『如果你不想去的話,媽會幫你想辦法。』她安慰我。不過爲了不讓她操心,我還是選擇去了。」
——所以……你參加朗讀會並不是因爲你們的父子關係?
——除了你以外,你知道其他參與朗讀會的孩子後來怎麼了?
「最初委託我處理本案的人是一個大富翁。我原本就是個多疑的人,因爲嗅到這裏面有政治事件的氣息便拒絕了。」
——你有問過令堂關於令尊的事嗎?
——那個人要你們……自己編故事?
第一次見到利普斯基先生的星期三,筆者等到他表演結束後才上前攀談。筆者報出自己的姓名與職業,希望他能協助寫有關約翰的書。利普斯基先生困窘地看着筆者,表示他什麼都不想說。筆者只好把投宿的旅館名片遞過去,希望對方之後能改變心意。
「你不能自己想嗎?我不願討論那個。」
「我們又不會開同學會,老實說甚至連彼此的長相都不記得了。我想他們一定也因惡夢而困擾吧……或許他們本身就在製造惡夢……那些人不知道會命令他們做什麼事……」
「沒錯,有十根角與七張臉……怪、怪物就在我面前!」
不過爲了要了解博德曼律師,有些背景資料是不可或缺的。例如他父親——休特芬·博德曼的醜聞。在六八年東西冷戰的背景下,他父親以電器零件批發公司起家,最後還買下了KWFM這家廣播電臺。然而,休特芬·博德曼後來卻因間諜罪及涉嫌謀殺聯邦議會議員祕書而被起訴,判處廿年的有期徒刑。其父始終主張自己是清白的,然而還是在七二年死於獄中。
根據舒克刑警提供的資料,他是捷克國立藝術學院人偶劇學系畢業。他生於布拉格,現年卅九歲;姓則是採用母親那邊的姓。
——利普斯基先生,你有一段時間跟妮娜·弗多拿……也就是約翰的妹妹安娜住在一塊。她是個怎樣的人?
直接面對惡夢——這是我取回人生的唯一手段!索博特卡先生如此表示。筆者看到對方臉上堅定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能擺脫那段禁忌的過往。筆者如此期盼着,也對索博特卡先生非常有信心。
「……好像是……好像是……有一隻怪物睡着了……其他我就想不起來了。」
——那你第一次見到令尊是什麼時候?
他努力學習笑的方法以及愛人的方法,希望能藉此挽回妻兒……全身都被孤獨所籠罩的他,有一次拜託妻子希望能跟自己的小孩見面。當他看到久違的骨肉時,淚水瞬間奪眶而出。結果小孩反而笑了。對着父親,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於是他跟妻子也就此言歸於好。
八月,在擠滿嘈雜觀光客的查爾斯橋上,他看到筆者再度出現忍不住嘆了口氣,似乎已經認輸了。接着他便與筆者一同走進某間啤酒館,邊以啤酒解渴邊開始談論那個事件。他的談話內容可說是彌足珍貴。
利普斯基先生喝乾一大杯的啤酒後,笑着誇獎說果然捷克啤酒纔是世界第一。然而他的笑容看起來卻很僵硬,就好像機器人在收縮臉頰並死板地撐起雙脣般,至少筆者感覺很不自然。
「關於這點,他依據某些人……例如黨的幹部、軍人或祕密警察……所委託的內容而挑選培育孩童,但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所謂『優秀的孩子』卻遲遲無法完成。其實受他人委託製造的孩童已經是經過嚴格淘汰的了。像我這種沒指望的人,被叫來參加朗讀會幾次後,就會被踢出去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被那裏認爲沒指望反而受害最小,真是幸運啊!」
——之後你就被帶去「紅玫瑰屋」,對吧?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朗讀會?
——那張照片後來的去向是?
「當時我對自己的人偶劇表演很苦惱,觀衆人數可是遠比現在要少得多。其他一些明明操縱技術比我差的街頭藝人,集客能力卻比我好。其實理由就在於不管是唱獨角戲或街頭表演,都需要有劇情……我就是不會創作好的劇本。雖說我對自己的控制人偶技巧很有信心,但寫故事從學生時代以來就是我的罩門。我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放棄這行。深入採究的話就可以明白,無法寫出主角最後有圓滿結局的故事,其實就是我最大的問題。然後我也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幸福……後來我就像是爲了懷舊而每天跑去『紅玫瑰屋』。畢竟,第一個否定我、認爲我沒有說故事能力的,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也是從那裏的朗讀會開始。那個地方奪走了我享受幸福的能力……所以相對地,或許我能在那棟房子裏找回我失去的感性也說不定……某一天,我在那裏發現昏倒的妮娜。不,應該說我遇到了正想要跑出去求援的妮娜友人——一個叫迪特的小朋友纔對。我把妮娜帶回家照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家人,一個我應該守護的對象。當妮娜睜開眼後,我立刻察覺她與波納帕達和『紅玫瑰屋』也有深厚的關聯。因爲有一股強烈的悲傷躲藏在她的眸子後方……我認爲她是我的同伴。但她跟我不一樣的是,即使受了比我還深的創傷,她依然相信能得到幸福的人生,並從不放棄地勇敢追求。她本能地理解到,人生一定要有一個快樂的結局纔行……當我明白這點時,我也能寫出一個主角最後有圓滿結局的故事了。」
他的妻子無法忍耐,決定要離開他。他的妻子對他說,你的第一個小孩就是因你而死的。索博特卡先生非常震驚,詢問對方理由。他的妻子說,因爲你不懂得如何愛人、你也不會笑。看哪,你的孩子也一樣不會笑!孩子一定覺得不受自己的父親喜愛,所以才自殺的!我不想看到第二個小孩也遭遇同樣的下場……
「我從沒問過我媽。她也對此保持緘默,直到因病去世……不過我猜,她可能是在演戲時遇到那個人的。」
第18章 傑若米·利普斯基
下週三,他還是會以興高采烈的心情,在查爾斯橋上表演人偶劇吧!
「……對了,那是一個黑暗國王與光明女王的故事……黑暗與光明總是在戰爭,但事實上,黑暗國王非常喜歡光明女王。有一次黑暗國王趁光明女王晚上睡覺時,將她綁到他的黑暗城堡。結果光明女王卻就此逐漸失去光輝,生命力也愈來愈衰弱。黑暗國王反省這都是自己黑暗力量的錯,便把城堡裏的所有奴僕都招集到『全黑的房間』中,讓他們墮入永眠。接着黑暗國王就把光明女王放走了。結果光明女王的光輝果然漸漸恢復。這時黑暗國王想在光明女王的面前現身,但他自己卻因爲光明的力量影響而變得愈來愈小。他爲了之前的事道歉,並告白出自己的心意。等他說完最後一句話,身體已經快要變成一顆小黑點了。光之女王聽了以後原諒並接受黑暗國王,從此以後光明女王的身上就多了一顆小黑點……這個世界上雖然失去了黑暗,但假使有人通過那個全黑的房間,並打開那扇『絕對不可以打開的門』,黑暗就會再度恢復力量,而女王身體裏的小黑點也會再度變大,屆時黑暗與光明的恐怖戰爭又會重新展開……那個人所說的故事大概就是這樣。」
——首先從天馬醫師的部分開始……請說明您爲何要接受他的辯護工作?
「不。雖然是強制參加的,但並沒有人具體威脅過說如果不去會怎麼樣。不過我還是覺得那是一種非去不可的沉重義務。」
首先得知利普斯基是波納帕達的兒子、且第一個來找他的人是倫克警部。警部利用蘭格上校的情報網,確定波納帕達曾結婚並擁有一個兒子。此外,一直在監視「紅玫瑰屋」的警部,也對經常過去閒晃的利普斯基感到好奇,便偷偷拍下利普斯基的臉部照片,拿去與前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的檔案比對,終於查出了和普斯基的經歷與母親姓名。然而能一下子就肯定利普斯基是波納帕達的兒子,筆者認爲還是多虧了倫克警部長年培養的直覺。
索博特卡先生之後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回想,不過卻徒勞無功。怪物睡着的故事內容到底是什麼?這個故事又是誰編出來的呢?
——你沒有在朗讀會上向令尊表示自己跟他的關係嗎?
於是,索博特卡先生跟妻兒分居、變回孤獨一人,他感到萬分寂寞。他的雙親都在他十幾歲時就去世了,但當時他一點失落感都沒有。因此他明白自己與正常人不同。
「我想……應該沒有了。畢竟我只是坐着聽那個人朗讀而已……對了,有時候他也會臨時讓我們編故事。」
——你恨令尊嗎?
——一隻怪物?
——所以淘汰孩童的方法究竟是?
「是嗎,只是我一點也不願去回想就是了。」
——你能試着回想起更多細節嗎?
「當時覺得沒有……不過我現在認爲某件事可能是預兆。有一天,那個人照慣例說完故事後,又說了那句『這個故事的意義,你們明白吧?』。所有同伴都點點頭,但我卻不知爲何感到茫然,並沒有做出反應。因此那個人又說了一遍『這個故事的意義,你們明白吧?』,還爲了強調而喊出我的名字。」
「嗯,當我還在唸小學時,媽告訴我,爸爸是繪本作家兼科學家,不過他現在是爲國家工作……當時即便是一個小孩,聽了這個也知道不可以繼續追問,所以我就沒再向媽提起過這個問題。」
——索博特卡先生,你剛纔說那個人「說完故事」,爲什麼不是「讀完故事」?
博德曼律師在他那問小而精緻的事務所迎接筆者。身着白襯衫、打領帶的他,被堆積如山的資料包圍,看起來非常忙碌。他站起身與筆者握手,併爲之前數度拒絕訪問,以及這次突然把筆者找來的事致歉。他的態度,與筆者過去聽聞的風評——一個冷酷的實際主義者、尖銳的好勝之徒——可說是大相逕庭。他是個對正義充滿熱情、始終如一的人吧。
「其他單位委託他培養的小孩,必須對他的繪本……或是說從繪本解讀出的內容,盲目地視爲信條纔行。至於那些小孩將來要從事哪些工作,應該不難理解吧?只不過他自己想要的孩子,除了能理解他的繪本外……還必須有能力創作出類似的作品……也就是說,可以取代他變成製造其他孩童的生產者。」
——那位大富翁想必就是休伯特先生了……也有可能是他的公子卡爾。關於那兩位的部分已經事先取得他們許可了,請您不必顧慮、暢所欲言。
「不,我不恨。該怎麼說……媽從來沒有過問關於朗讀會的事。當然,她也沒對我提起朗讀會那個人就是我爸爸之類的。於是我便裝作一點也不關心媽與那個男人的過去。幸好,朗讀會本身還不算討厭。當我愈來愈逐漸理解那個人的目的後,雖然我感到害怕……但我也逐漸被他吸引了……不過也不能算是喜歡他。啊,說不定我心裏恨着他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沒有。」
——到了八一年或八二年,朗讀會就結束了吧?
「這個嘛……對了,有一次那個人好像說,接下來要讀你們學長所編的故事。」
接下來的每個星期三,筆者都去觀賞他的人偶劇表演。他的演出內容與故事情節都很正面,不但具有娛樂性又通俗易懂。當然操控人偶的技術也非常精湛。
「我從來沒實際見過媽演戲……不過她的演員朋友告訴我……演技跟多重人格其實是一樣的。想成爲了不起的演員,就必須讓自己迅速變成那個虛構的角色。我媽因爲能瞬間轉換不同的角色,所以要說是多重人格也行。只不過媽並不是無意識、而是刻意那麼做的……我出生以後媽才被釋放。她跟她朋友都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身爲一個演員,化身爲正在談戀愛的人也是演技的一環,但媽好像不小心認真了。根據天馬提供的資料,媽與波納帕達有正式結婚。這點或許算是一種對媽的安慰吧。至少以波納帕達的角度看,媽不單純只是他的研究對象。」
——這真是有意思的情報。所以那個人拿出了哪本書呢?
原本博德曼先生會與本案發生關聯,都是起於他那「洗刷冤屈專家」的評價。當天馬被逮捕、確定遭到起訴,卻放棄請法定辯護人時——只有這位博德曼律師願意主動接觸本案,而且讓天馬對他推心置腹——這位律師究竟是怎麼判斷客戶是否有冤情,筆者非常感興趣。爲了與他見面,筆者決定暫時離開布拉格。
——如果你在路上碰到一個朗讀會的同伴,你能認出來嗎?
——他怎麼認定一個孩子是否優秀?
——回到先前的話題吧。令堂當初是怎麼認識波納帕達的?你知道他們的關係是什麼嗎?
——那你認爲真相是什麼?
「嗯,我當時並不想這麼做。起初他看到我時,就說了句:『啊,原來你是她的……』他才說到一半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與其說這是因爲我非常害怕那個男人……不如說他看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根本不正常吧!」
——你當時已經可以理解法蘭茲·波納帕達的目的?
翌日,天馬造訪被燒燬的房子遺址——之後會提到,天馬這時已經越獄了——以後,來到行將就木的渥爾夫將軍牀邊。「你一定要……阻止失控的約翰!」將軍最後留下了這番遺書。將軍看到了約翰「結束的風景」了吧。
博德曼律師是個非常用功的學生。自法學院畢業後,他加入了頗具規模的霍夫曼法律事務所,並在著名的海因茲·霍利格事件中成功推翻原本的判決。此後他便連連洗刷諸多冤屈,以一介「間諜之子」身分躍身爲司法界的明星。
——還有什麼其他你記得的事嗎?一點點也好。
——朗讀會在波納帕達……也就是你所說的「那個人」失蹤後便自行瓦解了。事前你有沒有感覺到任何預兆?
「好像是由前祕密警察保管吧?那個叫倫克的德國警察以及天馬會找上我,都是那張昭i片惹的禍……我跟波納帕達長得太像了,這是他們說的。」
——剛纔索博特卡先生所說的內容,對於要推理八一年「紅玫瑰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說是非常寶貴的情報。
第19章 菲利茲·博德曼
利普斯基先生爲了敬妮娜而跟筆者乾杯。他這回的微笑就自然多了。他身兼波納帕達之子與朗讀會的受害者——精神創傷一定遠超過筆者想像。不過筆者覺得他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七三年,冷戰中的東西雙方有逐漸和解的徵兆,最高法院也是在這時大逆轉,作出恢復其父名譽的無罪判決。那恰好是在博德曼律師就讀文科中學期間。
索博特卡先生會這麼積極回憶惡夢,恐怕是因爲他認定自己的家庭悲劇是「紅玫瑰屋」所造成的緣故吧!他在廿五歲時與同事結婚。女方很喜歡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在他廿七歲時他有了第一個孩子,但僅活了一年就夭折了。原因不明。廿八歲時,他的第二個孩子又來到人世間,索博特卡先生祈禱這次小孩能平安長大,結果等孩子一歲時,又發生了一樣的事。小孩無緣無故就突然不進食,陷入危急的狀態。索博特卡先生抱着小孩衝向醫院,醫師好不容易纔保住那條小命,結果原因還是查不出來。醫師表示,那簡直就像嬰兒試圖自殺一樣。
「我遇到的是妮娜,誰是安娜我不知道。她是位心靈創傷遠比我還深的女性。對波納帕達的事知道得比我清楚。她甚至還可能知道波納帕達的目的。我從妮娜身上學到了很多。如果沒有遇到她,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是啊,當時我並沒有被嚇到。因爲我甚至完全忘了在這裏大家都是沒有名字的。」
「是啊,但沒有一個同伴的表現能跟他一樣好,所以那個人非常失望。我想他最後是想找一個可以自己編故事的孩童出來。」
「啊,我是那麼說的嗎?爲什麼呢?那一次,那個人說的故事是……對喔,他確實沒照着繪本讀,而是即興編了一個故事……」
筆者在八月底時,覺得如果要解開約翰事件之謎,就必須在捷克繼續進行其他採訪——一、尋找約翰母親的真實身分→該不該前往布爾諾?二、約翰父親的出生地→前往波希米亞,找找看有沒有人認識德裔的職業軍人。然而波希米亞地方非常寬闊,筆者還需要更多的線索……三、關於波納帕達的出身,以及被認爲是他父親的故鄉→該不該去拜訪尼薩河畔亞布洛內茨這個波希米亞的城鎮?四、找出「紅玫瑰屋」裏發現的四十六具屍體是誰→對那些消失的研究人員家屬進行採訪——大致列了一下就有這麼多,於是筆者決定延長滯留的時間。
「是啊,我知道,我看得很清楚。其實就算要我一直留在朗讀會我也無所謂,只不過我是因爲『不夠優秀』而被他趕了出來。但這樣的結果反而比較好……當我對媽說我以後不用去那裏時,她的表情……後來,我們家裏的氣氛就恢復正常了。」
——你能回憶起來嗎?那個人當時講的故事內容?
「嗯,是在我參加『紅玫瑰屋』的朗讀會時……那時我大概八或九歲吧?他是個繪本作家,同時也在從事某些研究……另外,我們長得也有點像。」
「嗯,是這樣啊。之後,某位同行……一個叫阿弗列德·鮑爾的律師,再度以合作辯護的姿態爲天馬來請命。他的委託人則是天馬醫師診治過的病患們。我這才查出天馬醫師是位有名的仁醫,所以就去和他接觸。假使我的直覺判斷出他是清白的,我就願意幫他辯護。」
——您擁有「洗刷冤屈專家」的雅稱,但決定是否要辯護時也是靠直覺嗎?
「嗯,沒錯……我會探討那個人的評價與經歷,還有至今爲止做過的事。替他委託的人我也會一併參考。他人對拯救這位被告是否熱心,可是說相當重要的參考資料。」
——輿論一致評論您能絕對冷靜地研判勝訴機率,關於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實際上要幫被告辯護時,這點也是需要考量的,所以我一點也不介意。不過正如你所知,我必須揹負父親冤罪的枷鎖,如果是要拯救可能有冤情的被告,我就會認爲非贏不可了。」
——您與天馬見面時有什麼印象?
「我從沒看過那麼奇怪的人。比起證明自己的清白,他似乎更想強調約翰這名青年確實存在以及其危險性。」
——您當時認爲他是無辜的嗎?
「是的,我一見到他的瞬間就明白了。只不過如果放着他不管,他很可能會成爲烈士。這是當我聽他描迤事件發端時的感想。」
——事件發端?
「沒錯,天馬醫師遵照院長指示改變了動刀的病人,而被取消的那位患者因此死了,他感到非常自責。因此後來在類似的情況下他就違背院長命令,反而救活了約翰……也就是殺人魔約翰。人命是否等價?他一直揹負着這巨大的十字架逃避警方的追緝。」
——您同意幫天馬辯護的契機是?
「因爲眼淚……我是指我哭了。我的委託人……列舉出天馬醫師拯救過的病患姓名。看到那麼一長串名單,我就覺得自己非救那個叫天馬的男子不可。我相信他是無辜的。」
——於是您便展開調查。之後萊希瓦醫師與艾娃·海尼曼便紛紛提供協助了吧?
「艾娃·海尼曼算是提供協助嗎……這很難判斷……剛纔我也說過,一旦我相信被告是無辜的,我就非打贏官司不可。天馬在慕尼黑做的事……也就是爲了暗殺約翰而潛入圖書館這點,我希望能掩飾過去。艾娃的證詞倘若能被採信,應該纔是迅速讓天馬無罪釋放的關鍵吧。」
——結果天馬卻突然承認自己有罪……
「天馬其實是個很麻煩的被告。一個揹負着巨大十字架的人,當然無視於世間的法律。所以我當下很氣他,不過馬上又想通了。我推測他會那麼做,一定是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可逆轉的改變。」
——接着他就越獄了。
「事實上他是在押解途中逃脫的。那是一次預謀的越獄行動,跟一個職業銀行搶匪雋特·米爾希有關。那傢伙是個浪漫派,也是個經常越獄的犯人……天馬可以在短時間內取得這種人的信任,也算是他的天賦吧!這種天賦也救了他好幾次。」
——那個米爾希後來怎麼了?
——令尊的筆記裏寫了些什麼?
正如前面的章節所違,渥爾夫這號人物沒有任何紀錄。關於他的立場與目的,只能靠天馬對警察的供稱來推測。不過相對於法蘭克福那個組織裏,純粹只是想讓約翰成爲新領導者的其他三名成員,渥爾夫將軍反而是爲了除掉約翰的這個隱密目的,纔將利用該組織的勢力視爲最後一張王牌。當年將軍在捷克斯洛伐克邊境救了瀕死的雙胞胎,還爲當中的男孩取名約翰,其實就等同暫代了雙胞胎的監護人一職……但即便如此,將軍還是支持天馬除掉約翰。畢竟渥爾夫將軍可是比別人更清楚,約翰已經變成「怪物」這項事實。
「就跟以前一樣。街道與房子都像他還住在那裏時的樣子,只不過居民的臉孔已經完全不同了。」
對方這時以輕鬆的表情望着筆者。筆者覺得,博德曼律師之所以願意對媒體公佈父親是間諜的真相,恐怕是因爲得知上游這段故事的緣故吧。對他來說,真正的關鍵其實並不在父親是否叛國,而是父親至少不是個惡魔這點。
結果馬汀的回答竟然是「跟我一起逃跑吧」,我嚇了一大跳。馬汀應該有接到眼鏡男滅口的指令纔對啊!但那個人卻說,與其殺人不如殺惡魔,接着就帶我逃走了。來到另一家旅館躲藏後,他表示還有另一項未完成的工作,要的話我可以自己先逃走……
最後關於馬汀這個人,筆者還可以提供以下的補充資訊。
九八年三月,在法蘭克福郊區索森海姆的一問廉價汽車旅館,發生了黑道之間的槍戰。四人因此被殺。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那四人不是被襲擊者,反而是主動去偷襲他人的那方。第二天,位於法蘭克福市中心的赫洛布勞飯店有人匿名通報,發現了一名被射殺的男子屍體。其後,又從男子身上驗出來自索森海姆那些黑道分子手中武器所發射的彈頭,於是這兩個案子就串在一塊了。至於剩下的疑點則包括,爲何男子會死在明明是由一名長髮東方男性所訂的房間?而死亡的男子又是怎麼從索森海姆來到法蘭克福市中心?那名長髮東方人後來上哪去了……另外,法醫還說,男子的屍體留下了明顯是由專業人士進行過的止血痕跡。
「沒有。幸好我隱藏得小心。不過羅伯特會主動接近我,應該也是爲了我父親的筆記吧……最後我把筆記拿給了天馬醫師,隨後他就帶着筆記前往捷克了。」
筆者詢問對方是什麼事,博德曼律師笑了。「超人蘇坦納……希望你能找出這部卡通的膠捲,看看最後一集的故事到底是如何收場的。」
他表示,與曾經參與「紅玫瑰屋」朗讀會的成員見面,是他唯一理解父親的手段。「我最害怕的一點,就是我父親是否真的被法蘭茲·波納帕達迷住了,對他那惡魔般的實驗深信不疑。爲什麼父親會去找波納帕達呢……父親到『紅玫瑰屋』的目的是什麼……我真擔心那裏頭隱藏了我無法接受的事實。如果,父親其實是個連妻兒都要隱瞞的冷血傢伙……我以爲是滿分的父親,其實暗藏了另一種人格……不過即便是那樣,我也不能逃避真相。當我理解這點後,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等我見了第三位朗讀會的成員時,我才得知我父親人性的一面……那個人對我說,他記得某天有個廣播電臺的人造訪『紅玫瑰屋』,那人偷偷要他早點離開這裏,還說在彩虹的彼端一定會有好事,好比自己的家人之類的。於是,那人以後就不再去『紅玫瑰屋』報到了……我父親最喜歡(彩虹的彼端)這首曲子,廣播電臺每天開播與收播都必然要放這首歌……父親確實知道在『紅玫瑰屋』裏面的實驗是不對的。當我查明這點時,我覺得胸口裏的大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直到七〇年代初期都還不錯。這是一個很少歧視外國人的富裕國家,我當時真的是這麼相信的。身爲八個兄弟中最小的兒子,我留在故鄉的村內根本無以爲生,想喫飽飯都很困難……而在德國這裏我就能忙着賺錢,根本沒什麼好抱怨的。只不過從石油危機後景氣就開始變惹了,德圃的氣氛也一目八十度大轉變,希望外勞趕快回去。我當時自然也很感慨。我老婆因爲想家且討厭被歧視,八〇年又帶着小兒子回土耳其去了。她在那裏靠我寄回去的錢蓋房子,生活過得還算不差。我也在考慮幾時要回祖國,但又覺得應該趁年輕多存一點,所以就一年接着一年留下來,等我察覺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老了。柏林圍牆倒塌後,東德那裏有一堆糟糕的德國人流竄到法蘭克福,還把失業率的問題全推給我們這些外勞,叫我們趕快滾蛋。我當時也覺得該回土耳其了,但老婆已經變成像陌生人一樣,讓我產生一種有家歸不得的感覺。況且現在連土耳其都會歧視我們這種長年在德國生活的人。跟我一起留在德國的大兒子,已經不太會講土耳其話。反正我覺得這裏已經像是我的家鄉了,所以後來就一直沒回去,」
——您認爲令尊爲什麼要當間諜?
——您現在對令尊有什麼想法?
——他的日記,或是類似調查報告的那些資料,可以讓我看看嗎?
——所以羅伯特也待過511幼兒之家?
被射殺的男子名爲馬汀·雷斯特,是個來自曼海姆的黑道分子。他曾因殺死女友而服刑八年,從三年前起,開始在極右派領導者——一名綽號「寶寶」的男子底下工作。
「我調查了很久,不過沒什麼收穫。在海德堡殺害弗多拿夫婦的那兩名前刑警,其中身爲主犯的米勒就是被羅伯特滅口的……我想他鐵定是軍人……甚至待過特種部隊吧。他應該是東德出身。因爲羅伯特自己也經常說,他來自一個已經消滅的國家。」
「如果你看了,你就要負起對他的責任。葛利馬先生很想知道自己是誰,也希望能拯救那些跟他有一樣遭遇、被過去惡夢纏身的人……包括『紅玫瑰屋』的朗讀會成員、待過511幼兒之家的人……他希望能徹底調查清楚這些人後來怎麼了。因此在盧恩海姆,即便他非常憎恨波納帕達,卻依然要保住對方一命。這都是爲了讓真相能重見天日……你看了他的資料後,可以代替他完成這項工作嗎?」
「該說是日記、筆記、還是報告……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但我在舒克刑警、倫克警部以及天馬醫師的委託下,曾調查過葛利馬先生的過去。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不過在他那個很大的布袋裏……在他的遺物中發現了類似日記的本子。日記上記載了他與天馬一同去見前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蘭格上校時的情形……蘭格上校在找自己的外甥,年紀就跟葛利馬先生差不多……蘭格上校的妹妹嫁給了東德人,結果雙雙因爲想投奔西方而遭射殺。在東德當局的推薦下,蘭格上校當初把自己那位失去雙親的外甥送到了據說是環境最好的設施中。結果那裏竟然就是511幼兒之家……蘭格並不知道那裏的實際情況。他讓葛利馬先生看外甥的照片,詢問後者是否記得這位少年。葛利馬先生起初雖然表示,所有從511幼兒之家出來的人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失去了記憶,但不久後他還是想起了那位少年。有個非常期待每週一次可以喝到熱可可的溫柔少年……當葛利馬先生因身體不適而躺在醫務室時,少年把自己的熱可可讓給了葛利馬。那位少年明明是那麼喜愛熱可可……葛利馬先生爲了感謝對方,就詢問少年該怎麼報答他……結果少年回答,希望葛利馬先生能記住他。在那裏每天進行的詭異課程,會讓所有人都忘卻自己的名字。所以請你一定要記住我……葛利馬先生就是這麼對蘭格上校轉述的……那位少年很喜歡熱可可,也很愛畫畫,因爲採集昆蟲時需要殺生,所以他很厭惡這種行爲。他的夢想就是成爲一名昆蟲學家。少年的名字是……亞道夫·萊菌哈特。而這毫無疑問也是蘭格上校的外甥之名。」
「不,那是他認識的德國人。那是鄰居的兒子……那位友人現在已經變成捷克斯洛伐克的公民。我想你應該猜到了,那家人是因爲在戰時幫助捷克人抵抗納粹,所以才能成爲少數光明正大留在捷克的蘇臺德人。」
我也對賢三做了許多不對的事,那些就算我花一輩子也很難補償。我是個沒有生存價值的女人。當時我終於認清了我自己。爲什麼我還要繼續活着呢?爲什麼我還要像這樣苟延殘喘……結果賢三卻說,馬汀覺得有我在車站等他,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接着,我就動身去慕尼黑了,到了萊希瓦醫師那裏後,我將所有內幕對他和盤托出。
「名字我忘了。我只知道那位鄰居比父親小五歲,從小頭腦就很好,似乎還是個運動神經發達的天才。戰時,他一直在我父親老家的事業下幫忙……我老家的本行是葬儀社。他與他父親就是利用這點,把許多捷克人偷偷藏在棺材裏,幫助他們逃亡到立陶宛。也因爲立下這項汗馬功勞,戰後他們家纔沒被趕出波希米亞……我父親笑着說了這段往事。那位友人在廿五歲時結婚,女方還是這附近有名的大美女,就住在隔壁一條街。那位新娘是德國與捷克的混血,我父親當年私底下好像也滿中意她的。結果友人與那女子結婚後,生下的小孩年紀也跟我差不多。小孩的腦袋跟老爸一樣好,長相則繼承了老媽,顯得非常英俊。我父親問那位小朋友將來想做什麼,結果得到了軍人的答案。這時那位友人很凝重地對我父親說,德國人的小孩在捷克可以當職業軍人嗎?我父親也覺得有點失望,沒想到他的朋友依然在捷克遭受歧視。那位友人接着又說,隔壁一條街上還有另一家德國人,父子兩代都當上了捷克共黨的大人物,算是非常罕見的例子。如果自己的兒子那麼想從軍,以後可能要拜託那家人關照一下……不過這件事或許很難實現吧,因爲當年那位大人物跟這位友人雖是童年玩伴,長大後卻爲了爭奪同一位女子——也就是友人現在的妻子——而鬧得不愉快,對方說不定現在還因此懷恨在心……」
——是令尊認識的捷克人嗎?
筆者對「超人蘇坦納」這個名稱非常感興趣。還記得筆者問舒克刑警的問題嗎?(但舒克刑警拒絕對「超人蘇坦納」發表意見。)所有葛利馬捲入的事件中,某部分被懷疑是他所幹的犯行,怎麼看都不像是被那名神祕的金髮美女所栽贓。此外,那些犧牲者的死因包括槍傷與毆打兩種這點——會讓人覺得現場應該有兩名殺人者。事實上,當筆者在布拉格悄悄對前祕密警察進行調查時,很幸運接觸到一名蘭格上校的部下,他是當初開槍攻擊葛利馬與舒克刑警的犯人之一。他們利用幾近偷襲的方式——而且還派出了六個人,原本應該可以在毫無傷亡的狀況下得手纔對;但相反地,這六個人最後都進了醫院。那位蘭格上校的部下說:「其中個子高而削瘦的傢伙,突然變成一隻狂暴的怪物。我們每個人明明手上都有武器,卻無法阻止他。那傢伙發出怪聲……喊了『超人蘇坦納!』後……便以驚人的敏捷動作……以及可怕的蠻力向我們反擊。他徒手摺斷我們的骨頭,撕裂我們的皮膚。那不是空手道或任何正統的武術……而是像野獸一樣的出手動作。」最後那人也因重傷而送入醫院。
「啊,一轉眼就已經卅六年了!我是在六〇年透過『土耳其職業安定協會』申請前往德國,五年後纔得到許可。接着我們一大批土耳其人就一同去法蘭克福的某間印刷廠工作了。那裏的工作很辛苦,一天要工作將近廿小時。兩年後我把留在祖國的妻小也找來,終於可以恢復幸福的家庭生活。」
九八年,在雷德爾罕的世貿展示中心落成儀式上,終於有人現身向查培克索命。暗殺者是一名叫米朗·科拉休的逃亡土耳其人,尚未達成暗殺目的就被警察射殺了,查培克也僥倖逃過一劫。
——沒想到令尊與波納帕達有關……
那麼,以下就節選出艾娃·海尼曼的電子郵件內容,這裏面完全沒有筆者個人的感想。
筆者取得葛利馬的調查報告後,覺得應該要趕快返回布拉格。但隨即來自艾娃·海尼曼的一封電子郵件,卻讓筆者的旅途轉向了法蘭克福。她很精準、謹慎、悲痛地描繪出自己的心情。當時爲了救出天馬而停留在杜塞爾多夫某飯店的她,究竟消失到哪去,又是被誰帶走的——當她表明那時的狀況時,筆者終於明白約翰的人生爲何會急遠朝向崩壞的命運了。
他說完後,又提到那些惡魔徒弟的其中一人……也就是打扮人模人樣的俊美青年,可是以非常開心的表情跟他談論這些事。最後那個青年對馬汀說,其實你的女友跟母親都是自己想死的,所以你的所作所爲完全沒錯,你只是幫她們從痛苦的人生中解脫罷了。但馬汀卻有不同的想法。他認爲天底下根本沒人想死,母親與女友也都想繼續活下去。因此自己還是犯下了殺人的滔天大罪……最後他要我在法蘭克福中央車站等他,而他本人則要爲了我去戰鬥。
——查培克原本不是大家的鄰居嗎?
假使蘭格上校的部下沒撒謊,就可以推測出葛利馬先生也有多重人格。筆者現在明白「超人蘇坦納」原來是卡通片的名稱後,就覺得有必要加以深入調查。
——您是怎麼確認這點的?
「好的。他本人說他來自511幼兒之家。他大概是七、八歲時進去,十四歲左右離開那裏……直到那個時候,他纔得到沃夫岡·葛利馬這個名字。他後來在一個寄養家庭內學會多國語言,長大成人後,就變成一名錶面上是記者,實際上卻從事情報工作的人物……也就是所謂的間諜。柏林圍牆倒塌後,他才真正開始記者的工作,針對那些前共黨國家犯下的罪行——尤其是虐待兒童——加以揭發,並展開一趟探索自我的旅程。」
等馬汀再度返回已經是深夜了。手上拿着手槍的他把我叫醒,跟我說了惡魔的徒弟們的事。眼鏡男名叫彼得·查培克,他身邊的那個青年則在亞瑞斯札特飯店等待與約翰碰面。在他們等人的時候,青年問起了馬汀的過去,因此馬汀也把這部分透漏給我了。包括馬汀的母親有嚴重酒癮;他那吸毒的女友跟別的男人在牀上辦事時,馬汀剛好回來撞見—女友要求馬汀殺了她,但馬汀卻什麼也沒做就離開房間;在那之後,女友因絕望而朝着自己開槍,當馬汀再度回房後,他對着已死的女友又開了幾槍,以便扛下殺人的罪名……聽起來都是很悲慘的故事。不過最悲哀的,莫過於他少年時代時跟他的母親的往事。其實根本沒殺女友的馬汀,當年將醉倒的母親單獨留在街上,第二天才發現母親已經凍死了。
我在那裏等了他好久。一直等、一直等。有人可以等待也是幸福的。然而他卻始終沒現身。最後佇立在我面前的,不知爲何竟然變成了賢三……這麼一來,我也明白了馬汀究竟遭遇什麼下場。
——天馬到底爲什麼要越獄?
「那是因爲我身在國外的緣故。土耳其在伊斯蘭世界裏算是戒律最寬大的一國了,不過在這裏我又沒有其他精神依靠,所以不知不覺就經常去清真寺,在那裏我可以得到救贖。」
——他叫什麼名字?令尊有提過嗎?
眼鏡男彼得·查培克是於一九八九年自捷克斯洛伐克逃亡至西德。他透過正規的投奔自由手續,在資料上也找不到任何瑕疵。他後來定居在法蘭克福,開了一間小小的教室。那間教室傳授土耳其及越南移民的子弟們德語及英語,只收取非常低廉的費用。
——抱歉,請問令尊的故鄉究竟是在波希米亞的哪裏?
「我父親是捷克裔德國人,在戰時擔任通信兵。德國戰敗後,他返回故鄉波希米亞,在那裏成爲了俘虜。當蘇臺德人被驅逐時,他失去了所有財產,只好兩手空空地帶着家人搬回慕尼黑。他在那裏開始經營一問小型的電器零件公司。但他心中除了懷念故鄉波希米亞外,也對西德政府不照顧蘇臺德難民感到很憤怒。」
第20章 馬汀
——令尊還說了些什麼嗎?關於他的故鄉。
「他對前東德祕密警察的影響力似乎遠超過我們想像。就連在布拉格,他都能不顧自身危險,直接去採訪蘭格上校那樣的大人物……這種才能與執着,應該也是因爲他撐過了511幼兒之家那段時期纔得到的吧。」
筆者向受訪者解釋爲何要對本事件窮追不捨。問題不在過去發生了什麼,而是現在必須面對的問題。因此筆者才需要了解朗讀會與511幼兒之家的成員目前的狀況。那或許跟葛利馬先生的遺願不盡相同,但可以避免未來發生同樣的悲劇與恐怖……博德曼律師對筆者的動機產生興趣,便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纔到隔壁房間取出一本筆記。他回來後,將筆記本的拷貝遞給筆者,並表示:「這裏面關於他的回憶,有許多尚無法解讀或看了會感到恐怖的部分,也充滿了許多難解之謎。不過我想,當你追到那個你想追的犯人時,應該就會對筆記裏的謎題恍然大悟了吧!或許葛利馬先生所追求的,也是類似的飢會……假使這些影印出來的資料能派上用場,我希望你做一件事,以告慰葛利馬先生在天之靈。」
與馬汀一起的生活大約過了一個月。他告訴我他已經見過賢三了,而且賢三似乎很擔心我。我聽了只能以笑容帶過。但內心卻覺得,賢三還真是個溫柔的大好人啊!老實說,有馬汀跟賢三兩個男人同時花心思在我身上,這點倒令我滿開心的。
「都是我那同行……鮑爾的錯。不,應該說我太相信他纔對。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律師,而是約翰忠心的走狗……一個叫羅伯特的殺手。他與天馬碰面後,威脅天馬要去殺了艾娃。天馬會因此連我也不信任是很正常的……天馬試圖獨自一人去救艾娃,於是便承認自己有罪,等待逃亡的機會來臨。」
望着在月臺上目送火車離去的賢三,我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想要自己單獨除掉約翰。因此我趕忙在中途下車,畢竟該去完成那項任務的,應該是我纔對。至少,我有一條線索是賢三沒能掌握的。我偷聽那個眼鏡男……查培克講電話,因此得知約翰就身在哈德卡路的某間公寓……
查培克所開設的教室,感覺就像「紅玫瑰屋」的複製版。他與極右派組織接觸後,要求艾娃幫忙指出約翰,這可以證明他跟希望約翰登上頂點的「寶寶」一樣,都是屬於極右派組織的領導人物。
——令尊是什麼時候返回故鄉波希米亞的?
首先,關於天馬醫師的行動有若干需要補充之處。他照着博德曼律師家的那封信指示,前往「紅玫瑰屋」。渥爾夫將軍的都下就在那裏等待,並讓他來到行將就木的將軍牀邊。渥爾夫表示,自己在法蘭克福創建的組織是由四人——將軍自己、格德利茲教授、查培克,還有另一人——所組成,至於艾娃只是爲了尋找約翰用的道具,現在遺被那幾個人控制住,天馬得知道點後,纔會馬上又趕到法蘭克福,
「萊希貝爾克……世界有名的亞麻纖維產地。最近我也去了那裏,只是不曉得哪棟房子是以前父親的住所……那裏有許多新藝術運動時代留下的美麗建築。對了……我父親那次回到故鄉後,竟然還能找到一張熟面孔,這讓他嚇了一跳。他原本以爲所有蘇臺德人都被趕走了,結果卻偶然遇到老朋友。」
阿斯梅特·穆斯塔法是一位虔誠的穆斯林。九六年,當極右派組織發動縱火事件時,他連一步也不肯離開清真寺,保護清真寺免受祝融之災。他現在雖已高齡七十,但在粗眉下一對看似愛睏的眼睛深處,卻依然閃爍着智慧的光芒以及強烈的反骨精神。他控告法蘭克福不當的都市更新計劃,堅持不肯撤離,與米朗堅守着同一棟建築物。當米朗死後,他被警方強制驅離,也因此失去了住所,還被下令強制遣返祖國。但之後,媒體挖掘出都更計劃有極右派組織不法介入的事證,輿論也將焦點集中在他身上。如今要靠衆怒推翻原先的判決也不是夢想了。邦政府目前尚未執行對穆斯塔法的強制遣返令,他本人則暫時棲身於法蘭克福的某位友人家中。
「老實說,我沒有對任何媒體提過這個。我很煩惱到底該不該說出口,所以之前纔多次拒絕你的採訪申請。不過萊希瓦醫師與吉蘭醫師都說你是個公正的記者,我想如果要對媒體公佈,也只能選擇你了。我應該可以信任你吧?」
「關於這點……『寶寶』的腦袋纔沒那麼機伶,都是等查培克那傢伙爬上去後他們才突然有錢起來。關於那次的縱火也被他們說成是土耳其街治安不好,還藉此宣傳要趕走我們。」
——您覺得羅伯特爲何會對約翰言聽計從?
——換個話題好了。您之前提到葛利馬先生,他在這一連串事件中也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可以多談談他嗎?
——東德的情報人員想必不會放過這種對西德不滿的人吧。
我在杜塞爾多夫的飯店大廳得知賢三越獄的消息。我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去證明賢三的清白,由於無法聯絡上妻子正在生產的博德曼律師,只好轉而去找他的同行——鮑爾律師,並約好雙方碰面的時間、地點。當飯店大廳的電視機播出賢三的新聞——我一開始根本搞不懂他爲何要越獄。只要有我幫忙,賢三要洗刷冤屈應該是輕而易舉纔對啊!當我愕然地盯着電視螢幕時,突然覺得背後那個講電話的男人聲音好耳熟。聲音的主人是一個叫羅伯特的男人,當我以前還想對賢三複仇時,我認識了這位恐怖的殺手。我立刻被羅伯特的現身嚇得趕緊躲回飯店房間。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只能害怕地直髮抖。
「根據法院的判決紀錄,應該是六五年吧。那次父親從捷克回來以後,很興奮地抱住我,說他終於去了故鄉波希米亞一趟,這件事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只要是蘇臺德人,就算再怎麼想回去都不可能通過申請……結果他卻順利地回到自己的故鄉了。他那時會如此興奮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那是關於我父親。在我小時候,我經常因爲父親的事而被欺負。儘管他在死於獄中後獲得平反……但老實說……老實說,他的確是間諜沒錯。」
我會隨隨便便就跟對方走,完全是因爲陷入了恐慌的緣故。不管怎麼樣,這麼做都應該比被羅伯特殺掉好吧——就是在這種單純的念頭下,我纔會跟馬汀一起離開飯店。
「最近我正在幫他辯護。他目前還在服刑當中,我則拜託他千萬別再越獄了。如果他願意乖乖坐完這次的牢,我會幫他去突尼西亞。反正只要是跟天馬關的案子我都會盡力協助。」
我的任務——每天參加派對也終於到了結束的那天。約翰總算現身了。我對那個眼鏡男指出約翰是誰,眼睛男則示意身邊一個穿着打扮人模人樣的俊美青年,青年隨即上前與約翰握手。當下我目睹這一幕,以爲那個眼鏡男會馬上殺了已經沒有用處的我。畢竟我可是幫了那羣亂七八糟的傢伙跟惡魔接頭啊!
「不,我待會兒想說的內容你如果不放進書裏的話,線索就會拼湊不起來。假使你真的略過不寫,讀者看了大概也很難接受。畢竟,我會跟約翰事件產生關聯,嚴格來說並不是巧合。」
博德曼律師這時似乎感到難以呼吸,於是便放鬆了他的領帶。大顆的汗珠也從他額頭浮現。他重重嘆了口氣,露出好像是第一次看到筆者的表情。筆者本能地察覺出,受訪者將透露出重大的訊息。
——葛利馬的日記?
筆者要離開博德曼的法律事務所前,再度提及他父親。筆者想了解,在博德曼律師的少年時代,他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回受訪者毫不遲疑就回答筆者:「他是個滿分的父親。很顧家,也對我非常愛護。我從來沒看過我父親生氣,也沒看過他跟母親吵架。我父親常這麼對我說:人必須要愛別人才能活下去。不管是愛家人、愛情人,或是愛自己的小孩都好……這麼一來人才能走向正途。這已經快變成他的口頭禪了……只不過當我知道父親的真實身分後,我開始搞不懂哪個纔是他的真面目。幸好在三年前,我因約翰事件而前往布拉格時,發現一項能令我稍稍寬慰的事實。」
「我也不能肯定羅伯特就是亞道夫。那個設施裏喜歡可可的少年一定很多吧……只不過令人感興趣的是,兩人的相同點實在太多了。」
——極右派組織是不是在九六年之前便開始非法併購土地?
我回到旅館房間,盡興地灌了一大堆酒。這時馬汀終於回來了。我也已經做好覺悟,他應該會瞬間從保鏢恢復職業殺手的身分吧!我把自己遭遇惡魔的經過,以及佛斯特與曼菲斯的邂逅告訴他。犯了這種滔天大罪的女人,就算被處死也是很正常的吧。
「是啊,一開始大家都議論紛紛,像他那種菁英怎麼會住在外國移民的聚集區。他的德文比大多數德國人都好,態度顯得沉着冷靜……當他開設那間教室後,大家都覺得爲了要讓孩子融入德國社會,可以去那邊矯正外國腔調。此外如果學生有興趣,他也會順便教英語及法語。住在附近家裏有小孩的土耳其人一下就蜂擁而至了。」
馬汀是個冷漠、寡雷,穿着邋遢西裝,鬍鬚總是不刮乾淨的傢伙。我很快就察覺他對我並沒有任何好感。然而當我在前往法蘭克福的火車上被醉漢糾纏時,馬汀依舊忠實執行他的保鏢工作。可能是因爲他天生無法壓抑情緒吧,那個醉漢差點就被他打死了。我這才明白馬汀平日就活在充滿暴力的不正常世界中。
——羅伯特那號人物似乎很有意思,他到底是誰?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從倫克警部那兒聽到很有意思的故事。正如你所知,倫克警部差點在盧恩海姆命喪羅伯特之手……當他意識模糊時,聽到羅伯特說……我是誰?我沒有名字……沒有國家……沒有記憶……等我懂事時已經離開孤兒院,開始工作了……有一天,約翰出現在我面前……他喚醒了我的一個記憶……約翰走近我,端給我一個杯子……我就想起來了,在孤兒院裏每星期一次的期待……我小時候最喜歡熱呼呼的可可了……」
「最先指出這點的人其實是倫克警部。我父親擁有的廣播電臺每週二都會播出一個叫『世界童話』的節目。有一集就播出了克勞斯·帕佩的《我在哪裏?》。倫克警部根據父親的判決紀錄,查出他曾在捷克斯洛伐克與帕佩碰面過好幾次……倫克警部懷疑我父親根本就知道帕佩的真實身分。尤其是六六年,父親在『紅玫瑰屋』與帕佩……應該說波納帕達見面。但我那次卻把倫克警部轟走了。也沒給他看我父親那些重要的筆記。」
——您認爲他爲何可以比天馬更快一步接觸到波納帕達?
——二〇〇一年九月 法蘭克福
——結果筆記有被羅伯特拿走嗎?
——您是位非常虔誠的穆斯林吧?
我與賢三走進車站餐廳,一起緬懷馬汀。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完全不想喝酒。馬汀是個好人,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樣對我好。爲了保護我這種沒價值的女人,他竟然付出了性命,真是太不值得了……
從此之後的每個晚上,我都身着華服參加各式不同的派對。這種工作內容等同我以前的生活,所以我應該對此絲毫不感到痛苦纔對。然而,時間久了,我卻產生一種難以按捺的不快感。難道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嗎?我之所以能撐過去,完全是因爲有馬汀陪伴的緣故。不管他是流氓也好、殺手也罷,現在保護我的人就是他。他願意無時無刻陪着我,也允許我對他亂髮脾氣……沒錯,愚蠢的我當時正陷入一種疑似戀愛的情緒中。
她的證詞尚未完全結束。不過我們在此稍微打住,繼續看事件接下來的發展。
第21章 彼得·查培克
這時,有人敲我房間的門。我完全沒想到那可能是羅伯特追來,直接就把房門打開了。結果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名自稱馬汀的男子。他表示法蘭克福有個人在等我。
不過我也因此對那個男人產生了興趣。等我們抵達法蘭克福,我便爲了打聽他的背景而約他喝酒。結果被灌醉的人反而是我。我甚至還告訴他,我想開槍殺了賢三。結果他竟然回答「我已經爲這種事開過槍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說他把某個他老婆或女友的人連同劈腿對象一起幹掉了。聽完了這段故事以後,我就醉倒了,他則充滿紳士風度地將我帶回旅館房間。我那時不禁心想,有多久沒有男人這麼溫柔地對待過我了。
「嗯——我的感覺很複雜。他得到死在牢裏的下場,應該已經足夠彌補叛國罪了。如果我父親是因爲支持共產主義才那麼做,我一定會以他的勇氣爲榮,但他的動機卻是爲了想回故鄉一趟——雖然我也不是很肯定——該怎麼說呢……畢竟是賣國賊啊……感覺對我母親……我母親因爲一直相信父親的清白,在七一年就因爲憂憤而去世。我真希望他能對我母親道歉。老實說,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一直沒辦法信任他人。關於我對我父親的想法,我到現在還是沒整理出一個答案。」
「已經去世了.是在都市更新地區被人打死的。我兒子在那次的縱火事件後,就在地方成立保安隊。除了我兒子以外的其他四名幹部,也全都是因交通事故或急性酒精中毒死於非命。那時候保安隊才成立不到三個月啊!後來我就把媳婦跟兩個孫子送回土耳其。雖然孫子們只會說德文不知是否能適應土耳其的生活,但總比留在這裏有生命危險要好。」
——並不是巧合……?
「呃,光是這段自白恐怕還無法斷定……然而這些內容卻與葛利馬先生的日記產生了不可思議的一致。」
以上就是艾娃·海尼曼的來信。
——您的意思是,除了關於約翰的事以外,希望書中不要出現任何您不希望泄漏的資訊,是嗎?
——您是何時來到德國的?
這位彼得·查培克到底是何方神聖?雖然他彷彿因緣際會地突然與約翰事件扯上關連,然而他們之間沒有更深層的關聯嗎——筆者找到一位認識暗殺者米朗的土耳其人阿斯梅特·穆斯塔法,希望能從他的採訪中找到答案。
——您的長子還在德國嗎?
「是啊!恐怕他在擁有自己的廣播電臺後,就開始與東德的人接觸……父親對共產主義並沒有任何偏好……我猜他只是非常想得到自由出入捷克斯洛伐克的特權而已。」
但他的學生們卻一一……簡直像是被人控制一樣自殺了。殘存下來的孩子們也變成極端的暴力傾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定是哪裏有問題……當社會的疑惑目光注意到查培克時,他本人已經跟地方上的極右派組織接觸,搖身變爲排斥外來移民的急先鋒。與天馬有關的九六年土耳其街縱火事件——其中一名嫌犯就是他,也因此受到警方的調查。
——您、您的意思,該不會是……
「六〇年代,當我還是學生時,我發現了父親的筆記。上頭排列着一大堆意義不明的暗號……以及許多與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聯絡的紀錄……與父親接觸的那位神祕人物叫法蘭茲·波納帕達,筆記裏頭也提到了『紅玫瑰屋』。」
——再回到剛聊的話題,天馬越獄後逃向了何方?
——在德國的生活如何?
翌日,馬汀把我帶去另一間飯店。那裏有一個戴眼鏡、表情殘忍的男子,以及另一個矮小又滑稽、外型像是邱比特把靈魂賣給了惡魔般的傢伙。我與他們見面後,他們希望我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出席法蘭克福的派對。一旦約翰現身,我便要負責指出他——就只有這樣而已。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因爲很明顯,我拒絕的下場便是死亡。關於這點我是毫無選擇自由的。
「天馬醫師爲了救艾娃而前往她投宿的旅館,不過艾娃已經不在那裏了……他用槍對着我,問我艾娃在哪。他想必認爲我跟鮑爾……也就是羅伯特一樣,都是約翰的共犯。不過當他知道我是無辜的以後,他就把搶收起來了。我把他帶回我家,打算讓他看我父親的筆記。結果家裏卻被人翻得亂七八糟。同時還有一封留給天馬的信。上頭寫着『救救我,賢三!救救我,賢三……快到紅玫瑰屋來……』。雖說那很明顯不是艾娃的筆跡,但天馬還是再度趕往布拉格了。」
——二〇〇一年九月 法蘭克福
——結果悲劇也就因此誕生了吧?
「去那間教室上課的孩子一個個自殺。不過一開始大家都沒意識到那些孩子的共通點。畢竟每個土耳其家庭的生活環境都差不多,而且幾乎有小孩的人都送去了。」
——查培克在街坊中的評價沒因此變差嗎?
「他甚至還去鼓勵失去孩子的母親,並表示爲了還活着的孩子,自己必須更努力纔行,表現出一副善人的模樣。」
——您當時都沒有對他產生懷疑?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許多疑點,不過當時並沒有發現。那傢伙經常熱心地表示,自己擁有一套劃
時代的教育系統。而那套系統是由他某位尊敬的朋友所發明的,自己只是繼承朋友的志向罷了。至於我們問他那位朋友是不是去世了,他則表示據他所知應該是如此……後來又發生了更奇怪的事,隔壁鄰居的小孩因偷竊店裏東西被警察帶去輔導。那家人只有母親在,父親則爲了工作到基爾去了。我因爲認識那家的父親,而查培克是小孩的補習班老師,大家就一起陪那位母親去找警察。等到把小孩帶回家的途中,查培克對那孩子問,你爲什麼要偷東西呢?小孩回答說因爲沒有錢,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查培克又說,那你就去賺錢啊……查培克到這時的發言內容還算正常。小孩回道,總有一天我會賺大錢給大家看。沒想到查培克說,你賺了錢又能如何,錢只能買東西而已,你真正需要的是掌握人心,那是用錢買不到的——他羅哩羅嗦地說教了好久。」
——那個隔壁鄰居的小孩後來……
「自殺了!從那次我就開始懷疑查培克的教室有問題。決定性的證據在於某天教室裏的孩子因爲近乎自相殘殺般地大打出手。其中一方的主謀就是米朗的兒子。米朗的兒子後來被送進設施,在裏面上吊自殺了……」
——所以這就是米朗後來暗殺查培克的動機?
「聽好了,我是爲了讓你知道真相才接受這次的訪問。你必須先搞清楚米朗是個什麼樣的人才行。米朗當然會因爲兒子的事怨恨查培克。當他去設施與兒子見面時,他兒子強調自己的行爲沒錯,還想早點回去參加查培克老師的朗讀會。米朗因此非常後悔讓兒子去那種地方上課。不過事件發生後,查培克就突然不見了。米朗不論怎麼打聽也沒有那傢伙的下落。過了好幾年,查培克才又回來,而且人格還大幅改變。但我猜想說不定那纔是他的真面目吧!」
——查培克居然以黑暗勢力的姿態出現在街坊鄰居面前?
「而且還是極右派組織的領袖啊!」
——那他對大家提出了什麼要求嗎?
「他要所有土耳其人滾出德國。他會收購大家的房子,沒有房子的人他也會補貼一些生活費,反正所有外國人都離開這裏就對了。結果,真的有不少人被他嚇走。土耳其街陷入一片騷動,還突然多出許多理光頭的新納粹主義者。不過我們大部分人都不爲所動。他看用恐嚇的沒用,最後就採取縱火的手段了。我們向警方報案,但警察卻說現在還在調查、找不出證據云云,我們只好自己成立保安隊。」
——但查培克最後還是成功收購土地了?
「他先是用威脅的。至於那些抵死不從的人,他就會不停去找麻煩。包括讓那家人出意外、跟蹤,或是縱火之類,簡直是無法無天!由於連保安隊的幹部都自身難保,許多人只好放棄抵抗。」
——那穆斯塔法先生您怎麼做呢?
「我纔不把房子賣給殺死我兒子的仇人。這時法蘭克稻也展開了大規模的都市更新計劃,大企業家彼得·查培克就是其中的主要推手。這麼一來教人怎麼能信任政府,你說是吧?沒多久政府就下令大家強制撤走,最後還留在土耳其街的人只剩下史雷曼、圖恩、阿民、休梅爾以及米朗……除了米朗外,其他人都是橫死的保安隊幹部家屬……言歸正傳吧,米朗之所以要除掉查培克,完全是出自他的責任感。」
——責任感?
——「寶寶」爲何會有那麼多資金?
赫爾穆特·佛斯年輕時有志於成爲繪本作家卻屢遭挫折,現在則是於鄉下經營旅館的一介老者。不過他從未放棄夢想,依舊不停執筆創作。費爾崔希出版社問他有沒有作品可以看,對方就飛也似地跑來自薦。赫爾穆特·佛斯的長臉上掛着一副圓眼鏡,臉頰留有鬍鬚,表情散發出沉穩而有魅力的氣息。
——聽說您現在的處境很艱困,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
自己被命運之神輕易玩弄。
「有個小偷逃到了山巒間的小鎮。小偷本來打算在那個小鎮撈上一筆,但隨着和鎮上的人來往交流後,卻忘了該怎麼偷東西。後來小偷就爲了鎮上的人們工作,平平靜靜地生活……」
當時與他見面商談的就是社長布羅謝本人。當社長一翻閱他的作品,馬上質疑對方以前是否真的沒出過書。佛斯的作品雖然畫風顯得有些老朽,但技巧上卻是非常洗鏈成熟。社長立刻決定與佛斯簽約,那本書也在八九年八月出版。儘管發行量不大,但評價非常好。萊茵蘭,普法爾茨邦的教育財團法人還想爲他提名兒童繪本的獎項,結果卻被佛斯堅決辭退了。真是遺憾啊,有時也有像這種不想領獎的作家,女社長笑道。結果後來佛斯也沒再出新書。世上總是有許多這種「一作作者」,女社長又說。
佛斯留下的通訊地址是在奧格斯堡。但費爾崔希出版社已經五年以上沒跟對方聯絡了。
——親子丼?
於一九六二年發表,捷克斯洛伐克精神科醫師B(筆者注:B應該就是波納帕達)的報告(預測未來、文明論、軍事論、人格改造論、教育論)——意即惡魔的計量書閱覽。當時,給黨帶來衝擊。採用的方向。B,明顯爲天才。劃時代的理論。
然而害怕休閒的人也變多。強迫娛樂的觀念。戀愛。強迫性交的觀念。少了別人就什麼也辦不到的人種(筆者注:這裏是指沙特的『嘔吐』嗎?)。時間過剩的人種。自我厭惡。無聊。倦怠。自我否定。自我發現。
——葛利馬筆記到此結束。
「是啊。那天剛好有位日本客人幫大家做了這道日式料理。那是以雞肉跟蛋……親就是雞肉,子就是蛋……加在白米飯上而成的料理……」
這麼一來筆者就肯定了——除了約翰以外,還有另外一個怪物也潛藏在附近。
葛利馬爲了讓舒克刑警擺脫災難,獨自承擔布拉格警署所發生的一連串殺人事件後便消失了。然而這時葛利馬的調查筆記也纔剛開始。
——是誰呢?波納帕達嗎?
葛利馬決定前往奧格斯堡。但果然如預料,那個地址是空屋。葛利馬絞盡腦汁,這次假扮成一個叫諾麥亞的邦稅務官,詢問那棟空屋的房東「你幾年前曾經租屋給一個惡劣的逃漏稅嫌犯,本名叫佛斯的傢伙,我們很想找出那個人,希望你幫忙」——果然,那位房東發揮了對邦政府的忠誠心,表示跟他租房子的人自稱爲約瑟夫·波伊幕拉,不過從來沒欠過房租。那人的銀行帳戶是設在廷涅堡&費爾巴哈銀行……諾麥亞邦稅務宮立刻前往那家銀行,從五年前關閉的波伊幕拉帳戶查出資金的去向——發現對方一共把錢匯往四間不同的銀行。
「米朗是個細心又要求完美的人,尤其是對查培克,畢竟自己的童年好友竟然會人格大變……他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查培克被捷克政府通緝的話……他便可以向邦政府提出控訴……於是米朗就去捷克人投奔自由協會收集情報一」
前面提過,葛利馬先生過去是前東德的情報人員,他的行事作風之大膽實在讓人喫驚。根據筆記,葛利馬將證明舒克無辜的信交給布拉格警方時,他本人依然待在布拉格。他就位於布拉格最高級的住宿地點——因德日土斯卡路上的皇宮飯店,並以法國人的名義入住。他尋訪全布拉格的舊書店,選與財團法人捷克兒童文學協會的出版代理商頻繁聯絡,試圖購入所有可能是波納帕達的著作。這之後他又搭乘長途巴士前往特普利,並徒步翻越厄爾士山脈,最後以搭便車的方式抵達萊比錫。
「對,那傢伙叫什麼名字來着,可惡,我的記性愈來愈愈來愈差了!」(受訪者邊抱怨邊翻自己的筆記本)「對了對了,米朗說過,就是這個名字……赫曼·弗爾!」
穆斯塔法先生花了很長的時間接受筆者採訪。他不時強調,爲了米朗的名譽,筆者一定要將事件的真相散播出去。筆者向他保證一定會做到這點時,令人意外地,他竟然表示在米朗調查出的查培克資料中,有一部分他一直沒對筆者表明。這讓筆者非常訝異,並希望穆斯塔法先生能有話直說。這時,穆斯塔法先生粗眉下的那對愛睏眼睛突然用力睜開。「你自己也不是很老實啊!」他笑了。看來筆者對他的第一印象並沒有錯,他是個腦袋非常敏銳的人。「韋伯先生,你腦袋中浮現的事就跟米朗所想的一樣,而且你們倆都已經掌握到諸多重點。我注意到剛纔我們談及赫曼·弗爾這個名字時,採訪的芒題就突然
我想應該不會錯。
穆斯塔法先生問筆者這項情報是否有用,筆者則向他致謝。「韋伯先生,你對於赫曼·弗爾這個名字,以及查培克所說的奇怪數字……難道一點印象也沒有嗎?」受訪者繼續追問。但筆者只能模棱兩可地敷衍他,接着就與他道別了。
「天曉得。柏林圍牆倒塌後景氣不好,就吵着要把我們趕走;等加入歐盟後景氣回升,又開始歡迎土耳其人來打工了。我真的沒辦法信任政府。但我依舊必須守護我所愛的人與家族……我活了七十年,這是我唯一不能放棄的信條。」
沙特的著作《嘔吐》——一旦店裏空了,他們的腦袋也會空空……B,看穿西邊文明。
我認爲法蘭茲·波納帕達依舊活着的可能性非常高。只要能逮到波納帕達,一切謎題便能揭曉。我時時刻刻都想接近約翰事件的核心。但同時,我——或是任何像我這麼做的人也會得到一個震驚的結論——既然大家能查到,那個約翰不可能查不到波納帕達的下落。太大意了,我真是太大意了!
只不過波納帕達爲了製造四個人已經死亡的假象,就必須親自動手殺人。這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
「那時官方對查培克的偵查已經陷入死衚衕。雖然我不覺得米朗有必要爲那種傢伙失去性命,但他的責任感就是這麼強,他下定決心要幫大家復仇。」
飛彈、戰車、大規模破壞武器→打物質戰爭東邊必敗→有效率的恐怖攻擊=西邊的效率瓦解=控制殺人取樂者。
選出殺人取樂者,培育可以洗腦的人才!
不過畫風依然是屬於他沒錯。
首先來簡單介紹,那本《沉睡的怪物》是什麼內容。
東邊文明必定會導致西邊敗北→物質主義→西邊繁榮→出現接近烏托邦的世界→肉體勞動急遽減少→週休二日制度→娛樂產業發展→興趣多樣化→戀愛自由化→追求快樂。
「……查培克找上的就是那個繼承財閥的兒子。」
正如穆斯塔法先生所指稱,筆者對赫曼·弗爾這個名字與四十二、四十六等神祕數字有印象。在障德曼律師交給筆者的葛利馬筆記(正確地說應該是葛利馬筆記拷貝)中,曾以潦草的筆跡寫下了一模一樣的內容。
這像是波納帕達會寫出的作品嗎?
這部分是葛利馬潦草寫成的。他當時的驚愕自然不必多言。此外,葛利馬還添加了如下的分析:
——請您繼續說下去。
而筆者如今則在葛利馬先生曾經造訪過的柏林兒童文學圖書館,目的是爲了翻閲一本書。當葛利馬先生髮現《安寧的家》,他很快就確信那是法蘭茲·波納帕達的作品,但還有一冊繪本他就搞不太清楚了。筆記上是這麼寫的——「這也是波納帕達的著作嗎?畫風很像,也有那種宛如惡夢的讀後不快感……書名則是《沉睡的怪物》。如果這是波納帕達的最新作,那就太不合理了。他總不會又變回惡魔吧?」
穆斯塔法先生繼續說:「根據一般輿論的看法,查培克與『寶寶』希望將約翰拱上德國……不,應該說世界的征服者或獨裁者之類的職位……但就我看來,這個計劃從八九年查培克來到土耳其街後便展開了。當時,約翰還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他總不可能將希望寄託在這樣的小鬼身上吧……因此,查培克一開始考慮的人選會不會另有其人?至少米朗也是這麼猜測的。而那號人物,會不會就是赫曼。弗爾這位作家呢……」穆斯塔法先生直直盯着筆者的眼睛。「此外,還有一點……當米朗與查培克重逢那天,兩人一起飲酒並夜宿米朗家中。當晚,查培克發出類似夢囈的慘叫並吵醒了米朗。米朗搖醒他的好友,查培克則說自己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米朗問他,是關於逃亡時遇到的危險嗎?結果查培克笑了,還說真正的危險是在逃亡以前……也就是那個事件發生後的七年間。查培克表示,自己代替那個人繼續執行計劃,卻一直找不出適合的人選。把四十二變成四十六的時候自己真是絞盡腦汁,從沒經歷過那麼恐怖的事。這都是那個人害的……米朗當時聽了就覺得查培克已經將靈魂賣給惡魔,很後悔把他帶到德國來。」
葛利馬掌握的情報,因爲跟筆者從蘭格上校那打聽出來的有所重複,所以那些部分就不再復迤了了。然而他的筆記上卻記載某些筆者沒問出來的驚人內容。
「要看判決的結果……不過我本身並不想離開德國。我還得照顧米朗留下來的家人,包括史雷曼、阿民。而休梅爾跟圖恩年紀又還小。米朗的夢想就是陪他們長大,有朝一日一起拜訪他們的故鄉。我必須繼承他的遺志纔行。因此我不能那麼快死,也無法隨便離開德國。」
——那位日本客人就是天馬賢三吧?
因無聊而犯罪→殺人=殺人取樂=連續殺人……B在六〇年代就預測到西邊增加的犯罪傾向(新型態的殺人者=殺人取樂者出現)。可怕的洞察力!
而當時這羣人已經是在重新開發法蘭克福土地一事中與查培克對抗的唯一共同體了。米朗甚至想直接除掉對方。天馬當初之所以會在街上撞見警察,似乎也是因爲查培克感覺到米朗的企圖,所以纔要求警方在他身邊提供保護。天馬從米朗那得知查培克的背景後,更加確信查培克與「紅玫瑰屋」有關,也是繼承波納帕達意志之人。然而拚命阻止米朗前去暗殺查培克的天馬最後卻失敗了,米朗終究還是死在無法復仇成功的遺憾中。
葛利馬想要尋找的511幼兒之家孩童名冊,最後落入了約翰手上。因此他所調查的對象除了前東德,還包括前捷克斯洛伐克……法蘭茲·波納帕達……最後擴及到約翰的身上。
葛利馬在萊比錫會見的人物雖然名字是個謎,但應該是前東德祕密警察「史塔西」中央局局長等級的大人物。葛利馬在那裏瀏覽了對方所擁有的驚人資料。筆者雖然無法取得那些資料,不過可以把葛利馬先生製作的筆記內容揭露出來。
波納帕達八一年從「紅玫瑰屋」消失後……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不過他好像還活着?而且是在德國?
「米朗與查培克出生於靠近奧地利邊境的一個小城鎮。米朗是工匠之子,查培克則是公務員之子。兩人經常徹夜討論自由的國度直到天明,併發誓將來要一起去旅行。這兩人都很會念書,米朗成爲了牙醫,而查培克則當上政府官員,兩人久違後的重逢是發生在六九年的布拉格……剛好是蘇聯軍事幹預的隔一年。米朗知道查培克並沒有因政治的變革而被整肅,現在看起來生活也過得不錯,就覺得安心多了。查培克也說,最近他被一位了不起的上級看重,工作狀況非常充實。只不過米朗感覺有點好奇,查培克幾乎把那位上司當作神一樣看待。據查培克所言,那位上級帶給他前所未有的事物,還讓他產生了全新的想法……當米朗問那是什麼新的想法時,查培克則回答『或許是一種非常恐怖的東西吧』。七九年,米朗逃出祖國;八九年,他不知爲何竟收到了查培克請他幫忙的一封信,於是米朗就幫查培克逃出捷克了……現在你明白爲何米朗會想負起責任了吧?」。
數日後,葛利馬便現身於國境附近的城市帕紹,目的應該是接觸以前的「逃亡業者」。他的筆記上只寫着——確認名冊這幾個字。
到這裏,筆者希望各位能想起從穆斯塔法先生那輾轉聽到的米朗證詞。也就是查培克逃出捷克那晚,在惡夢後對米朗說的話——把四十二變成四十六的時候自己真是絞盡腦汁,從沒經歷過那麼恐怖的事。這都是那個人害的——沒錯,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嗎,查培克纔是幫波納帕達執行這項骯髒工作的實際殺人者。
「當時住在一起的,除了米朗外都是像我一樣的老人,剩下的就是四名婦孺了。我們這羣人根本沒什麼力量,不過還是產生了想要復仇的念頭。而勸阻我們的正是天馬醫師。他要我們不要一直想着復仇……希望我們能放棄以血洗血的想法……就讓這樁悲劇在米朗手中結束……對那些無法接受的孩子們,天馬醫師是這麼說的—米朗期望的是什麼?那些孩子這麼回答他,大家一起回到大家的故鄉去走走瞧瞧……這麼一來,你們一定要好好用功,哪天才能實現這個夢想啊——天馬醫師這麼鼓勵那羣孩子們。」
葛利馬詢問該出版社的社長——吉兒薇亞·布羅謝夫人關於赫爾穆特·佛斯的事。順道一提,當時葛利馬是僞裝成紐約兒童文學評論家的身分。根據他的筆記——
——對像您這樣的移民而言,德國將會變得如何呢?生活條件等等會改善嗎?
葛利馬造訪帝爾那的出生地——尼薩河畔亞布洛內茨,並試圖訪問一位從五〇年代起就加入共產黨的老人。終於,他發掘出帝爾那·帕佩的死亡真相,並得到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至於這部分的內容是否正確,要等筆者完成去波希米亞的採訪工作後才能證實。不過葛利馬對帝爾那·帕佩跟他兒子之間複雜的親子關係,以及約翰的父親、祖父母是否與帝爾那的兒子有關,甚至是波納帕達與約翰的父親有沒有可能曾是街坊鄰居等,都進行過一番推理。
——查培克是怎麼在商業領域成功的?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維也納
——他找到了什麼嗎?
——二〇〇一年十月 柏林
「嗯。他也是爲了查培克而來。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約翰的事。」
方法。選拔有才能的少年=殺人本能→隔離→剝奪名字→反覆地朗讀→反覆地質問→傳說→因恐怖而自我崩潰→絕對的孤獨→因破壞行爲而信奉「無」→反覆反覆反覆反覆→神的境界=超人。
天馬醫師能藏身於米朗與穆斯塔法先生家中,可說是非常僥倖的結果。他聽了馬汀臨終前提到查培克這個惡魔徒弟的名字,就決定跟蹤對方,試圖找出那傢伙與約翰的關聯。結果他卻不小心被警察撞見,並在街上展開追逐戰,最後被突然衝出來的小貨車撞到。失去意識的天馬醫師被米朗收留。當天馬在療傷的這段期間,就是這羣不可思議的家族照料他。
——那也是德國數一數二的大財團呢!原本的首腦艾爾尼斯特·吉瓦尼西在九六年自殺了,現在的繼承者是他的兒子克里斯多夫。據說之前爲了爭奪遺產,他兒子、叔執輩還有離婚的前妻鬧得不可開交。最近關於他的死因,也被懷疑是跟前妻有關。」
史塔西第十九課,命令調查B這號人物。德裔捷克斯洛伐克人?腦外科醫師、精神科醫師:心理學家、繪本作者。擁有許多筆名。調查與帝爾那·帕佩的關係。
「沒錯。米朗是來自捷克斯洛伐克的亡命者,也是查培克的兒時玩伴。把查培克找來德國的人是他,讓查培克住在土耳其街的人也是他。然而,他不知道這位兒時玩伴變成了惡魔……」
失蹤了八年才現身?
——他收買的對象包括誰?
「不,那傢伙根本沒有賺錢的本領。以前他可是個窮到極點的右派,爲了募集活動經費而傷透腦筋。真正會賺錢的還是查培克,就連市政府都稱他爲『大企業家查培克先生』哩!」
——繪本作家?
爲了生存的時間減少,爲了休閒的時間劇增。
「那是查培克邐住在我們這附近時的事了。沒過多久那傢伙就不見了。」
第23章 赫曼·弗爾
不過作品的風格已經變了。就好像作者的人格也出現改變一樣。那種讀了讓人不快的感覺消失了,但畫風也沒像從前那般犀利。
在一個時代與地點都不確定的世界中,每個人都被剝奪了名字。不過謠傳有隻怪物記得所有人的名字,於是便有大批人馬出發去找那隻怪物。他們發現了怪物棲息的洞窟,但最重要的怪物卻因爲被詛咒而陷入了沉眠。
帝爾那·帕佩於一九五〇年六月,以捷克斯洛伐克共黨幹部的身分,與當時的國防部長亞列克斯·丘皮丘卡一同訪問東德。當時,他與從刑事警察K5課獨立升格爲國家保安部警察(史塔西)的中央局課長層級會面。對方問他你的故鄉在哪?帕佩回答:「我的祖先是十七世紀從南德……應該是巴伐利亞地方移民過去的。聽說那裏是一處被山包圍的平靜農村。」
——米朗應該有調查過查培克吧?也就是他留在捷克斯洛伐克的那段期間到底在做什麼……
「令他意外的是,查培克從七〇年代就離開文化部的公務員職位了。也就是說直到他逃出捷克的這十九年問,他根本沒有一宮半職。米朗表示,因爲查培克的職業欄是填教師,西德才會同意他的入境。除此之外,關於查培克在捷克的情報就出乎意料地少了。不過,這反而讓米朗懷疑,查培克在祖國的身分到底是什麼。另外一項他查出的資料是,查培克自己也利用過捷克人投奔自由協會尋找另外一個人。」
——您是如何得知米朗的襲擊行動與去世?
根據許多媒體的報導,沃夫岡·葛利馬會與約翰事件發生關聯,是當他爲了調查在前東德發生的虐待孤兒情形、以及爲了公佈自己待過的511幼兒之家曾進行不人道的實驗而尋求孩童名冊時,追蹤逃亡至捷克的萊茵哈特,卑爾曼時纔開始的。葛利馬在火車上偶然遇到了想要偷偷出境的天馬,嗅出天馬散發出同樣的事件氣息後才協助他逃避追捕。雖然葛利馬完全沒想到日後還會與天馬見面,但在遭受祕密警察襲擊時,這回卻換成天馬救了葛利馬一命。
不過這時葛利馬並沒有直接衝去盧恩海姆。他以諾麥亞的名義再度進入捷克,還向以前曾想殺死自己的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上校卡列魯·蘭格進行採訪。
「大家當時勵喫完親子丼,我也因爲肚子很撐而昏昏欲睡。結果十一點的電視新聞竟然報出這則消息。雖然當時沒提到被射殺的人叫什麼名字,但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因爲葛利馬正急着趕往盧恩海姆。
他是否理解到自己的犯行有多恐怖了?這是爲什麼?總之他想逃避過去的自己。現在他已經變成溫柔的人格、而希望就這樣平穩地度過餘生嗎?
作者署名赫爾穆特·佛斯,也就是波納帕達。這本《安寧的家》沒有在捷克發表過,難道是波納帕達的新作?
葛利馬接着前往位於漢堡的費爾崔希出版社。那間公司是因兒童文學作家葛歐羅克,布羅謝的小說《沉沒之島年代記》大賣才興起的,但其實只是一間跟妻兒、外甥等四人共同經營的小公司。他們挑書的眼光很銳利,培育新人作家的手法也很高明,旗下作家經常得到各種權威性的大獎。
諾麥亞——也就是葛利馬——注意到其中一間銀行是開設在巴伐利亞邦的小地方,名義上的擁有人是庫爾納,哈斯——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小地方的地名叫「盧恩海姆」,也就是「安寧的家」之意。
設立實驗場→柏林。
以上就是葛利馬的筆記內容。
第22章 葛利馬筆記
……沒錯,正是穆斯塔法先生提及的那號人物……和惡魔徒弟查培克以前尋找過的四十多歲繪本作家名字一模一樣。
「跟雷德爾罕世貿中心施工相關的廠商吧……雖然沒有證據,不過我猜主要是吉瓦尼西財閥。」
「啊,你指的是約翰事件裏的那個人吧?查培克所說的上司也很像他。不過錯了……查培克是在找一位四十多歲的繪本作家。」
柏林圍牆倒塌以前,東西德與奧地利有許多家「逃亡業者」。他們收取高額的報酬後,提供想要越境逃亡的人各種點子與情報,可以說是投奔自由的專家。雖然當中也有收了錢以後反而去向當局檢舉的黑心業者,但搏命協助逃亡人士的「逃亡業者」也不在少數。然而在實際開始行動前,業者都會要求客戶提供真實完整的個人資料,以防那是當局派來的間諜。葛利馬想必是認爲這類業者提供的成功越境人士名單很有參考性吧,他還在筆記上這麼寫——「找到了,有克勞斯·帕佩的名字。他還活着,成功逃了出來。現在就住在這個國家!」
「錯了,錯了!米朗認爲查培克背後有財經界作爲後盾。真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樣的手法收買人心的。」
離開波希米亞的葛利馬,接下來終於要前往巴伐利亞邦的盧恩海姆了。這時在他的筆記上,出現了好多「我真是太大意了」的句子——
葛利馬訪問過蘭格上校後,一路朝波希米亞前進,目的是爲了查出法蘭茲·波納帕達的真實身分。到目前爲止,他都把克勞斯·帕佩是波納帕達的真名這點視爲假設,所以必須留意波納帕達與帝爾那·帕佩的關聯。畢竟在波納帕達的所有繪本里,登場角色都是取德國式的名字。
書的出版者是位於奧地利維也納的昆特斯出版社,作者則是赫曼·弗爾。
——米朗去世時您的想法是?
蘭格上校仔細回想了當時在「紅玫瑰屋」挖出的燒焦屍體。警方公佈的數字是成年男性四十人、成年女性四人以及兩名小孩,合計四十六人——不把納粹佔領時代的算進去,確實是四十六這個數字沒錯。但上校所掌握的「紅玫瑰屋」研究員數量,如果不包括波納帕達應該是四十二人。被他們抓去實驗的人要是死了,按規定會由祕密警察偷偷搬到停屍間,所以埋在屋子裏的屍體,除了突然消失的相關工作人員,不可能還有其他人。當時上校還沒接觸「紅玫瑰屋」所以並沒有聽說,不過埋屍體這種事,有關當局的部分高層——至少跟這個計劃相關的當權者,一定會知悉纔對。這麼說來,波納帕達故意讓屍體數量從四十二增加到四十六,一定是爲了製造四個人的逃脫機會——明明還活着,卻故意裝作已經死亡的四人——如果他們是波納帕達、約翰、安娜的話,還有一個人是誰?
——赫曼·弗爾……
——所以米朗爲了暗殺查培克,纔會在世貿中心的落成典禮現身吧?
——您剛纔說過,查培克後來以極右派組織領導者的身分重新現身,這當中的時間他都在做什麼呢?
約翰找到波納帕達以後到底會怎麼做?是把毀恨過去罪行、轉而變成一名溫和老者的他直接殺死?或是遠超過我想像的其他恐怖作爲?約翰想必會剝奪波納帕達的名字、記憶,並把所有認識波納帕達的人殺光吧!如果盧恩海姆對波納帕達是「安寧的家」,同樣住在那裏的其他居民就倒大楣了。
接着他便轉赴柏林,停留了一週左右。看來他拜訪了位於俾斯麥路、藏書量世界聞名的柏林兒童文學圖書館,並在尋找波納帕達還有沒有其他著作時,發現了由費爾崔希出版社在八九年初版發行、作者署名赫爾穆特·佛斯的《安寧的家》。
「米朗也調查過這個問題。他跟一個叫『寶寶』的人渣走得很近,那也是查培克的人格劇變期。查培克不知如何掌握了『寶寶』的心,並取得對方的尊敬,後來『寶寶』就成立一個與舊有極右派組織不同的團體。那裏頭由四位主要人物負責,包括『寶寶』、查培克、縱火事件時不知被誰殺害的格德利茲教授……剩下一個就不清楚了。那些傢伙正如世間所鹹認,是想要把約翰拱上去,我也同意這種看法。」
西邊,殺人取樂者增加→找出殺人取樂者→洗腦→把有目的的殺人混在殺人取樂者的犯罪中→最棒的僞裝→完美的犯罪成立。
這些長途跋涉而來的人們既疲累又失望,就在洞窟外睡着了。沒想到怪物卻現身於他們的夢中,並在夢裏告訴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大家醒來後感到欣喜萬分,紛紛向怪物道謝,然後就各自返回自己的故鄉了。
然而當大家以怪物提供的名字相稱時,才發現那全都是假的。人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於是便相互憎恨、仇殺,最後誰也沒能活下來……
——故事大概就是這樣。
初版日期是九八年,所以很可能是波納帕達——不,是佛斯的第二部作品。只不過筆者最後得到的結論跟葛利馬先生一樣,這本書應該不是波納帕達所作,因爲畫風還是有微妙的差異。另外,筆者之前曾從索博特卡先生那兒採訪到朗讀會上一個被遺忘的沉睡怪物故事,至於查培克搜索過的那號人物,名字也不可能那麼巧,剛好跟這位作家一樣吧。筆者爲了向出版商問個究竟,決定先回維也納。
假使弗爾是筆者所認爲的人物……也是操縱科特曼去薩爾斯堡醫院殺人的真兇……那筆者進行這種調查就會有生命危險了。抱定這樣的覺悟後,筆者還是來到了昆特斯出版社。結果與預期的相反,這間出版社非常正派,也是專門出版兒童書籍當中較大型的一家。公司的所在地位於以小酒館餐廳(一種讓客人品嚐自家葡萄園新酒同時用餐的農莊)而聞名的格林欽沿途中,也就是維也納西北部,距離筆者的事務所非常近。那間出版社擁有一整棟古典的建築,社長吉蒙·修茲則是有名的政治家之孫。公司員工大約有四十名。除了兒童圖書外,也販售教育器材與文具等。弗爾的責任編輯是安傑姆·基納,他是位紅髮、似乎有點神經質,年紀三十出頭的青年。筆者開門見山就對他們表示,爲了報導約翰事件,必須針對繪本的問題請教專業編輯,希望能進行採訪。
「你是指艾蜜兒·薛貝嗎?我也覺得那位作家跟赫曼·弗爾的畫風很像,總覺得媒體遲早會因爲這點而找上門。不過似乎一直都沒人發現,私底下我還感到有點遺憾呢!」
——遺憾……嗎?
「是啊。繪本也是商品的一種,如果能賣多一點當然更好羅!既然跟薛貝的畫風很像,我本來以爲會因此廣爲人知呢!」
——《沉睡的怪物》銷售量怎麼樣?
「呃,本來還滿不錯。繪本這種東西如果被圖書館、幼稚園或學校看上的話,就會一口氣被大量採購,在某些地區的銷售量就相當不錯。本來我建議再刷的,結果社長卻說不可以……」
——爲什麼呢?
「因爲某天,這種讀了讓人不快的惡質繪本……啊,請你不要把這段寫進書裏好嗎?我並不認爲讓小孩知道有這種惡意的存在是禁忌,因爲現實世界本來就充滿了類似的東西。英國有位代表性的繪本作家,賣點也是充滿惡意的表情與恐怖的臉,那種插圖經常在繪本里出現。」
——請談談關於赫曼,弗爾先生的事。
「他是在我們某次徵稿時冷不防出現的。我一看他的原稿,就馬上覺得他是個天才作家。年紀大概是在四十五歲左右吧。我問他以前有沒有出版過繪本,他則回答以前出過繪本以外的書,不過他不想談論那些事,所以我就沒追問了。」
——他感覺起來怎麼樣?
「嗯,是個沉穩而充滿魅力的人。老實說,我也只見過他兩次而已。其他都是透過電話或傳真聯絡。」
——他是奧地利人嗎?
「名字看起來像,但本人就不像了。」
——可以提供他的聯絡地址嗎?
「可以啊!不過我覺得他跟艾蜜兒·薛貝應該完全無關,畫風很像也只是巧合而已。書剛出版的時候我經常跟他聯絡,不過後來有一段時間,怎麼打電話都沒人接,我想他可能搬家了吧。不過我還是把他當時的地址與電話號碼給你。」
……赫曼·弗爾消失不見了。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盧恩海姆
「是啊,吉蘭醫師也是這麼推理的。約翰正在法蘭克福展開某項計劃。」
——這是約翰的控制,還是他們自己瓦解了?
我首先買了一把槍。賣方是一個站在情趣用品店後巷的低俗傢伙,不過那把槍的殺傷力卻非常優秀,滅音器我也一起入手了。我在郊外的森林連續試射好幾次,全身沾滿了火藥味讓我非常不舒服。但只要一想到,光是單純扣下這小小的扳機就能使人喪命這點,我就做好了殺人的心理準備。
追蹤約翰犯罪事件的報告書也快要來到結論的部分了。這場罕見的殺戮在巴伐利亞邦的安靜小鎮盧恩海姆畫上了句點。這最後一幕就發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某幾天內。
當沃夫岡·葛利馬正加緊趕到盧恩海姆時,海因裏希·倫克警部已經先一步抵達那裏了。去布拉格拜訪過利普斯基家的倫克警部,斷定利普斯基就是法蘭茲·波納帕達之子。利普斯基也承認了,還給警部一張明信片。明信片大約是三、四年前寄來的,上頭畫了從山上俯瞰街景的素描。署名則是K.P……本來就警覺到作品中所有登場人物都是德國名字的倫克警部,立刻認爲K.P就代表克勞斯·帕佩。倫克警部讓自己化身爲帕佩,做出瞭如下的結論……我很孤獨,爲了取回心靈的平靜,我想回到祖先所在的故鄉。而這就是故鄉的風景……警部逛遍了整個南德,以驚人的執着與毅力找出了明信片上所描的街道,那就是盧恩海姆。
「那是發生在我移送一名叫汀格的連續殺人犯前往法蘭克福之時。那傢伙原本是計程車司機,從九四年起的三年內,至少殺害了五個人。汀格是個對道德規範或公德心有強迫症的人,例如有人在禁菸場所抽菸,在計程車裏亂吐口水,或是喝醉酒在車上性交,以及不付車資等,這些都會成爲他殺死對方的理由,只不過他犯下的最後一案,也就是殺害一位銀行職員,或者就是跟其他犯行格格不入。我非常在意這點,所以便質問那傢伙。爲何你要特地來法蘭克福,殺死那位品行端正的好人呢?」
「全都是約翰的意思。說穿了很簡單……據我所聽說,『寶寶』在被暗殺之前顯得非常恐慌,還說不想再跟約翰發生關聯了。他也突然要求部下調查那個叫克倫貝勒的貿易商被殺案。」
「『寶寶』是在他經常待的一間飯店裏被一名職業殺手殺害。那個職業殺手是女的,綽號『卡門』,如今全德國的警察都在追查她。不過因爲她可以在短時間內增減三十公斤以上的體重,想要易容可說是輕而易舉,她的外貌與體態當然也就很難掌握……現在據說卡門還是黑道最受歡迎的人物。至於查培克嘛,他知道『寶寶』被幹掉後,感覺自己也有危險便躲到了隱密的山莊中。不過他那時的身心狀態已經非常差,就連自己的保鏢都因爲他疑神疑鬼而被他殺掉。他最後死在離山莊數十公里遠的廢屋內。殺死查培克的好像是他另一個保鏢,大概是爲了報同僚無故被他殺害之仇吧。」
天馬從地圖找出「安寧的家」……也就是盧恩海姆的位置後,立刻動身前往該處。
——結果汀格怎麼回答?
——所以三件事就串在一塊了吧?
——那位企業家第二代是養子嗎?
「販售部問過,對方好像是要舉辦朗讀會之類的……我也搞不懂客戶想要一千本書做什麼,可能是某個組織或社團吧。」
他很快訂了法舒鐵克旅館的一個房間,接着便前往當地警局……警告那裏的警察這座和平的小鎮即將變成殺戮戰場。
——一羣熱情的支持者是指誰?
「是啊。而且還有證據指出,那傢伙可能是來自511幼兒之家(查士巴哈先生有點模棱兩可,因爲那位企業家第二代正爲了爭奪第一代=養父的財產,與養父的前妻與親戚們鬧上了法庭。其中有位親戚指證,企業家第一代曾提過這名養子是來自511幼兒之家,所以人格非常扭曲)……總之,那位第二代爲了財閥的存續與隱蔽自己的醜聞,只好拜託約翰殺人滅口……搞不好查培克跟『寶寶』也出了點力……我認爲這種事是很有可能的。只不過之後查培克跟『寶寶』都死了,真相永遠不會被知道。」
筆者聽了不由得全身發抖。
「……約翰跟某位有錢的企業家第二代搭上線。不過我不能說出那人的名字。」
那場殺戮發生時,克里斯多夫一直躲在洗臉檯下的棚架裏。一開始還有其他兩個少年也躲着,但克里斯多夫覺得,最後只能剩下一個人活着。所以他就騙其他兩人,殺戮已經結束了,並把那兩個一起躲藏的少年一一支出去。克里斯多夫那時相信,世界已經迎向滅亡,有隻十根角與七張臉的怪物在外頭徘徊。他感到非常害怕,身體不停顫抖,但又只能繼續躲着等待。他口乾舌燥,認爲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裏時,棚架被人打開了,對他伸出手的人應該就是約翰吧。約翰說,只剩下你跟我兩人而已,我有個好計劃……
「那三人在公園接受指令所殺害的對象,其實分別都與那家企業有關。汀格所殺的銀行職員,曾檢舉那家企業的醜聞……自認爲是『吸血鬼』所殺害的那位女性,是在十七歲懷孕生子的;謠言指稱父親是附近的文科中學學生,而那位學生正是企業家第二代……原本在下薩克森犯案的外星人狂則殺了一個企業家,名叫克倫貝勒,從東德逃亡過來的,當時從事食品貿易;據說他也暗中將東德的小孩賣給西德這裏沒有子嗣的有錢人……如果全部綜合起來,銀行員所告發的是那個企業家第二代的企業,被殺的女人曾懷過企業家第二代的小孩,而那位企業家第二代自己更可能是從東德被偷運來的養子……」
——您對真相的瞭解有多少?
——也就是說,「寶寶」不知道克倫貝勒被殺跟約翰也有關……
那麼,讓我們回到盧恩海姆的慘劇吧。
六〇年代著名的社會學家湯瑪斯·迪特里希曾根據茲百菲爾舒塔事件寫了一本書,名爲《他人的眼睛 他人的罪惡》。他在書中是這麼分析的——微小的愛跟微小的憎惡一樣,會在和平的小鎮中讓恨意一觸即發。每位居民之所以能和平共處,是因爲大家都住在相似的房子,跟相似的丈夫或妻子生活在一塊,開着相似的車,也擁有相似的智慧、體力,沉迷於相似的嗜好中。但也因爲如此,小鎮的居民內心往往都會有比較意識。我比甲要好,但乙又比我要好,我這樣還算不錯等等。這種假象的平等會潛伏在人們心中,最終導致憎恨。畢竟人本來就不願活得跟其他人相似,人都希望自己比他人優秀。大家都相信這是真理,只是無法證明罷了……當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吞噬了和平的小鎮時,就會形成激烈暴力的溫牀。
——關於您剛纔提到的新生涯規劃。約翰事件目前尚有諸多不明之處,您希望能全部予以解決嗎?
——那約翰自己的目的是?
「剛纔我也說過,他們想要透過約翰掌控權力,至於他們提供的條件應該是幫忙找到約翰的妹妹安娜吧……約翰乍看下似乎是同意了纔跟他們合作,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背叛這個組織……我認爲這種可能性最大。」
我守在哈德卡路大約過了兩個禮拜,終於見到了那位穿着打扮講究的青年,於是我便跟蹤他。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吉瓦尼西,是德國數一數二的大財閥——吉瓦尼西家的公子。我曾在圖書館查過他父親猝逝後由他繼承財閥的報導,他的長相我也順便記住了。
兩人面對面——妄想之旅終於成爲現實了——「因爲你這個現實的出現,我這段純粹依着妄想之線而走的假期也結束了。」倫克警部這麼對天馬醫師說,還告訴他波納帕達的位置。「我要去工作了……抱歉。」警部留下最後這句話便逕自離去。
「我認爲,就是那個叫克倫貝勒的貿易商從511幼兒之家把財閥的養子帶來……爲了隱瞞這項事實,約翰等人才策劃殺人。不過,如果查培克跟『寶寶』都不知道這件事的話……想像起來就很恐怖了!約翰與那位養子在511幼兒之家的時代就認識,而且還對查培克他們隱瞞這點……約翰之所以接近那些人,跟那些人當初所想像的目的完全不同。」
查士巴哈發現,在汀格所犯下的所有案子中,只有一件殺人案與衆不同。這個小小的疑惑,將大幅改變他退休後的人生——包括與妻子去旅行、爲家庭服務、參加志工等。他原本計劃在年老時進行的活動,最後反而被解開約翰之謎佔據了剩餘人生的大部分時光。
「你知道法蘭克福有個由四人掌管的組織吧?他們希望能把約翰這名青年拱上類似希特勒的位置,成爲征服德國、或者說征服全歐洲的獨裁者。那四名成員包括幾年前已經死亡的格德利茲教授,另外就是前東德的軍人,以及從捷克逃亡來的查培克……剩下一人我覺得是第一代的財閥首腦。」
我每晚都走在哈德卡路上,希望能在哪裏碰到約翰。現在回想起來,搞不好約翰早就先發現我了。到最後約翰一直都沒現身,而且這裏的公寓又很多,我也不知道他住的是哪一間。
我追着青年的腳步,走入了某公寓的一個房間,但很遺憾約翰並不在裏面。我以手槍拷問克里斯多夫(請不要問我用什麼方法),終於問出約翰的所在之處。如果我當初勇於面對查培克的脅迫,拒絕讓克里斯多夫跟約翰碰面的話,馬汀也不會死了。我對善惡的感覺在那時已經麻痹了,要不是克里斯多夫說出我想知道的答案,搞不好我真的會幹掉他。後來克里斯多夫露出邊哭邊笑的奇怪表情,對我說出令人意外的事實。
「我很希望他出,所以當然有問過他下一部作品的構想。但就如我剛纔對你提過的,我們社長不想再出這種書了,所以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跟上頭溝通……結果拖着拖着,弗爾先生也沒空配合我們,這個企劃就無疾而終了。說真的,他還有一羣熱情的支持者呢!我覺得公司不再出他的書很可惜。」
這當中,倫克警部與葛利馬終於從一名男子口中證實——他就是法蘭茲·波納帕達,亦即克勞斯·帕佩。
——明白了。那您就不用提他的名字,應該可以推測出來是誰纔對……所以,可以再談談您瞭解的部分嗎?
葛利馬與倫克警部每天都在車站、道路以及各個地方巡邏,預防躲在暗處的約翰派人襲擊。但敵人的蹤影卻遲遲未出現,這使他們兩人的心情日益焦躁。
——後來您又做了些什麼事?
「他說他也覺得很不是滋味,口氣就好像有人委託他去殺的一樣……我突然很想了解那傢伙爲何會走上犯罪之途,所以就直接問他。他說,八六年在杜塞爾多夫市內的公園散步時,一位跟他談話的少年敢發了他。汀格當時把一個虐待狗的飼主打得半死,因此被警察架住。某位少年自稱是目擊者,站出來幫汀格說話……那位叔叔並沒有錯,先動手的是溜狗的人。因此汀格就逃過了被警方逮捕的命運。汀格向那位少年致謝,還請對方到他家裏坐坐。後來從樹叢後又出現一位看起來是少年雙胞胎妹妹的女孩。汀格問那對兄妹的家在哪裏,結果少年說他們無家可歸。無可奈何下,汀格只好把那對雙胞胎帶回家裏,請他們喫飯。當時電視上剛好在播新聞,汀格忍不住咒罵新聞裏那些沒道德觀念的人,少年立刻表示,你是對的,這世界根本不需要那些人存在。就在這一瞬間,汀格覺得自己解脫了……那位少年頭上纏着繃帶,身着睡衣,簡直就像剛從醫院溜出來的一樣……聽完這段故事,再怎麼蠢的刑警也會發現跟李貝特事件中不知去向的那對雙胞胎有關吧!」
「嗯,兩種都有可能。只不過『寶寶』在死前,似乎跟企業家第二代起過爭執。僱用女性殺手不太像約翰的作風……所以可能的僱主應該另有他人吧。」
——原來如此,就跟約翰的手法很像。
「不,『寶寶』沒那麼偉大,那個傢伙比較像是跑腿的。第四人應該是第一代的財閥首腦纔對……問題是那位首腦突然死了,只好讓第二代的企業小開加入。」
——那兩人爲何會被殺呢?
「警方雖然沒有公開承認,但約翰在前往盧恩海姆的途中,曾在普福爾茨海姆又殺了一個人。那傢伙叫霍斯特·葛羅斯曼,死後三天才被人發現。乍看下他是個沒有任何犯罪經歷的醫師,警察也認爲他只是個普通市民,結果卻在他家的地下室發現了一大堆可怕的照片。巴登·符騰堡邦警方完全沒想到,被人稱爲『解剖師』的連續殺人魔就躲藏在這裏。他的犯行既華麗又完美,根本不留下半點證據。約翰怎麼會自己動手殺死這種還有利用價值,把警察要得團團轉的信徒呢?所以警方一開始也不認爲是約翰下手的……我曾經仔細調查過葛羅斯曼全部共廿八項的犯行,其中有兩件與中年夫婦連續被殺事件吻合,而那兩次跟葛羅斯曼的嗜好、作風也顯得格格不入,所以才發現到他也是約翰的信徒。約翰怎麼會把還有和用價值的信徒幹掉呢……理由大概是因爲約翰已經看到了結束的風景了吧。」
——他說他沒空配合你們?
我認爲克里斯多夫說的是實話。所以讓惡魔與徒弟見面的根本不是我。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警覺鬆懈了。克里斯多夫趁機搶走我的槍。他叫囂着,只要他跟約翰聯手,就可以獲得全世界。正當那傢伙想對我扣下扳機時,賢三出現並救了我一命。
茲百菲爾舒塔事件的過程大概是這樣的——五八年,下薩克森邦發生了以獵槍連續殺人的事件—本來以爲那只是黑道因賭博引發的糾紛,但報社直接刊登了未經處理的死者照片(被霰彈槍打得慘不忍睹的屍體),加上警方有好一段時間無法掌握犯人的動機,於是那是變態殺人狂所爲的謠言就傳了開來。住在茲百菲爾舒塔的彼得·波克偶然看到鄰居米歇爾,歐茲巴爾特在窗邊擦拭獵槍,便懷疑他就是獵槍連續殺人魔—大嘴巴的波克隨隨便便就在酒館與職場上跟別人談論這件事,結果謠言一下子就在全鎮傳播開來,而身處風暴核心的歐茲巴爾特反而不知情……起初的殺人事件,很湊巧就發生在歐茲巴爾特家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鎮的北邊。一名叫佛克·洛古納的汽車修理工,以爲來找自己的鄰居就是歐茲巴爾特,便以防身用的手槍攻擊。這聲槍響響徹了全鎮,波克立刻開槍射殺真正的歐茲巴爾特,歐茲巴爾特的老婆則開槍射殺波克。洛古納因爲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便陷入精神錯亂開始對自家放火,並一一射擊走出馬路看熱鬧的居民……才一個晚上,這座小鎮便被摧毀了。
——爲什麼吉蘭醫師聽到這裏會被嚇到呢?
第25章 盧恩海姆
「去參加下一場歡送會啊—本來要參加前一場而被取消的朋友這下子通通都來了。我從沒想到會是如此熱鬧的場合,幾乎所有認識的人都到了。不過,我正式退休後的隔一天,我又跑去了法蘭克福。因於爲我已經相信約翰確實存在。所以現在,我下定決心要查出約翰事件的真相。」
此外那位研究生又對自己入住的民宿家庭表示,今晚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門,等過了兩天以後再對外求援(附帶一提,這座鎮上唯一存活的一家人,就是來自捷克蘇臺德區的難民,這點非常有意思)。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杜塞爾多夫
雨勢愈來愈激烈,道路被沖毀,列車的行駛也暫停了。盧恩海姆簡直就像陸地上的一座孤島。在街上步行並試圖找出敵人位置的倫克警部,從一名殘存的少女口中,得知襲擊的主謀就是羅伯特。警部爲了打倒羅伯特而朝伯克巴哈飯店前進,途中恰好與剛抵達小鎮的天馬醫師會合。
「關於這個啊,因爲我們的販售部某次曾接到一筆一千本的訂單。以這個業界來說,新人作家會那麼受歡迎可說是非常少見。」
——您所追查的三起連環殺人事件,具體上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才執行的?
——您退休前的最後數十小時在做什麼?
「嗯,想必是波納帕達吧。約翰一直在追波納帕達的行蹤。從盧恩海姆的慘劇看來,約翰一定知道自己憎恨的敵人波納帕達還活着;至於能提供他波納帕達去處的,就是從捷克逃亡來的查培克了……約翰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接近查培克等人。查培克應該很清楚,波納帕達隱身在盧恩海姆這個鄉下地方。」
「他在法蘭克福的兩所不同監獄中,分別對兩名囚犯展開面談。其中一個相信自己是吸血鬼,專門襲擊處女,並犯下好幾起吸血的犯行。而其中只有一位被害者是個已經生過小孩的女性……吉蘭醫師覺得這點很古怪。至於另外一位囚犯……這傢伙是個迷信外星人的怪胎。他原本只在下薩克森邦犯案,不知爲何只有一次刻意跑到法蘭克福。吉蘭醫師對囚犯們分別質疑這點,結果那兩人都說是某個對象……一個說『吸血大王』,一個說『真正的外星人』給他們的指令。而且那個對象下令的方式,也是在古里斯罕公園的沙坑裏寫字。」
他這次的任務,是將在法蘭克福市內被逮捕的連續殺人魔汀格移送到杜塞爾多夫。離他退休只剩下三天——作爲自己最後一項工作,查士巴哈警部希望能親自送這名長年追捕的兇嫌一程。這也是查士巴哈警部頭一次與汀格交談。
「我猜他是要去見約翰。不只是約翰,可能還包括安娜,也就是妮娜·弗多拿,另外就是天馬醫師了。只不過查培克要去廢屋時已經快瘋了。想要知道這件事的本質,恐怕還是得去問妮娜·弗多拿……或許她會說出一個我們完全沒料想到的故事……」
——他有沒有提過下一本書的事?
爲了解開約翰在法蘭克福的目的,艾娃·海尼曼那封電子郵件的後續內容提供了重要的線索。她與天馬醫師在法蘭克福中央車站道別,本來應該要去找萊希瓦醫師纔對,結果她卻爲了除掉惡魔與惡魔的徒弟們,中途就下了火車。
筆者思考有誰能協助解決這個疑問。這時,筆者想到了一個可能的人選。
第24章 崩壞
基納先生則回答:「那個啊,書名叫做《甦醒的怪物》。」
——直接執行殺害那兩人的是誰?
翌日,我撥打編輯基納先生提供的聯絡電話。讓鈴聲響了很久後,還是始終沒人回應。筆者這時察覺到,那人的住址是在第二區的利奧波德城,電話號碼卻是屬於第十五區。重撥了一次號碼但還是沒用後,筆者決定親自去赫曼,弗爾的住所(或工作室)走一遭。
留在旅館裏的人總共只有一把來福槍跟兩把手槍。倫克警部與葛利馬期待還能活着再相見後,便各自帶着傢伙行動。葛利馬負責在旅館保護波納帕達跟其他人,倫克警部則上街去找約翰或代替約翰襲擊這座鎮的傢伙。
艾娃·海尼曼那封電子郵件中提到——
不過這時,法舒鐵克旅館已經完全被包圍,並受到激烈的槍擊。葛利馬奮不顧身地衝出去,對着躲在對面建築物的狙擊手喊着:「用自己的心來思考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就在他試圖說服對方時,剛纔告訴警部羅伯特之事的少女現身了。一瞬間的沉默後,放心走向葛利馬的少女突然被子彈貫穿。少女頓時喪命,葛利馬則號啕起來——他立刻衝向襲擊者藏身的建築物。
筆者也有同感。要知道事件的真相,還是得尋求妮娜·弗多拿的協助。
「是的,好像是有其他工作吧,所以他說暫時沒辦法畫下一本了……我等了半年才又聯絡他,但電話卻沒人接。之後我自己這裏也很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怎麼會一次就買一千本同樣的書呢?
「確實如你所說,我是在事件一開始……也就是八六年便首度與這件事扯上關係。儘管一開始認定天馬醫師是真正的犯人,但相對地,我偶爾也會懷疑……像他那樣的人有可能引發如此悽慘的事件嗎?只是我每天都苦於工作繁忙……不知不覺中,我的腦袋就把這個案子列入不想去思考的類別了。」
——根據之前的訪談,「寶寶」應該纔是四名成員之一啊?
鎮上開始發生輕微的暴力事件。包括太吵的狗被人殺了,發現自己中獎券頭獎的老夫婦買槍自衛。此外還有采集小紅莓的老人失蹤,酒精中毒的酗酒苦累積了嚴重的不滿等。原本平靜的小鎮逐浙累積了眼睛看不見的邪惡……大量的憎恨開始逼迫着每個人。
——那爲何您後來會改變心意?
德國南部這時正遭逢大雨。有警官在盧恩海姆被殺了,居民也開始在啤酒館相互殘殺,街上滿是屍體。數名住宿客與當地居民躲入法舒鐵克旅館避難。但那些趁恐慌而入侵的襲擊者攻來這裏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說:「我跟約翰纔不是因爲查培克的引見才認識的,所以不管你有沒有指認約翰都無關緊要;我跟約翰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了。」據克里斯多夫說,他們兩人似乎在十年前待過同一間孤兒院。那裏後來引發了嚴重的自相殘殺,孩童與管理人員全都死了。他突然開始說起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查士巴哈先生最後表明的情報剛好可以佐證這點。
沒想到,賢三竟然讓那個像惡魔一樣的公子哥兒幫忙傳話。克里斯多夫笑着對我說……那傢伙不希望你繼續涉入事件。他還要爲了把你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而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他希望你能夠獲得幸福……我因此再度確認賢三那傢伙果然是笨蛋,比我想像得還蠢……
同日的晚上,有個遲來的客人來旅館登記入住。他叫諾麥亞……也就是葛利馬。
——查培剋死前去那間廢屋做什麼?
「我最感興趣的部分,就是查培剋死前在廢屋跟約翰、妮娜兩人說了什麼。」查士巴哈先生繼續說,「而約翰又對妮娜說了什麼。或者該說妮娜對約翰說了什麼……你不覺得那次的對話後,約翰就一舉崩潰了嗎?」
「我來到法蘭克福的時候,恰巧發生了雷德爾罕世貿中心落成儀式暗殺未遂事件,你應該知道那場騷動吧?起初我們以爲犯人要殺市長,結果搜索過兇嫌米朗·科拉休的家裏後,才知道他的目標是與極右派關係良好的企業家彼得,查培克。事實上,這棟貿易中心的工程也與那間有問題的財閥牽扯很深,有人說查培克就是幕後的策劃者。財閥的第一代首腦也是個思想偏右派的人。」
「死並不可怕,但是我卻不知該如何贖罪,只好在這裏等着審判的降臨。」波納帕達如此表示後,葛利馬大吼道:「你知道破壞人類善惡的根代表了什麼意義嗎?你知道使人類中的怪物覺醒會有什麼後果嗎?我不會讓你死的,我要把你毫髮無傷地帶出這個鎮,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公諸於世。」
米朗在世貿中心被射殺的第二天,有位警官從杜塞爾多夫造訪法蘭克福警署。他的名字叫班傑明,查士巴哈。八六年,他曾嘗試調查被艾斯勒紀念醫院收容的那對雙胞胎,他也是最後將嫌犯矛頭指向天馬醫師的刑警其中一人。
聽到「朗讀會」這個詞,筆者瞬間感到背脊發寒。隨後筆者便膽戰心驚地提及關於赫曼·弗爾的下一部作品構想。
賢三把我跟克里斯多夫帶到車上,並詢問約翰人在哪裏。當賢三在質問他約翰的所在之處時,我爲了幫克里斯多夫打電話叫救護車而暫時離開。結果等我返回車子那裏時,賢三已經不見了。
筆者暫停搜索弗爾的工作,前往杜塞爾多夫。約翰這塊拼圖,只差最後一片就可以完成了。事件在之後於盧恩海姆這個鄉下小地方迎向結局,但與約翰相關的所有人,爲何能預測到那個小城鎮將發生大慘劇,並加緊腳步趕去,目前尚未明朗。
警察起初沒把那個學生視爲調查重點。但最後在死者名單裏卻沒有發現他,感覺就像忽然消失一樣,這纔將目光焦點轉移過去。後來警方赫然發現,研究生自稱的那所學校里根本沒這個學生。大家都對那位研究生的真實身分議論紛紛,謠傳他是東德情報員潛入這裏進行實驗的說法到目前還很多人深信不疑。
這起事件還有後話。在事件發生前一週直到那個恐怖的晚上,鎮上有一名來此進行民俗學考察的研究生逗留。他將自己在酒館內聽來的歐茲巴爾特謠言,趁考察民俗學的機會一一轉述給他所拜訪的家庭,甚至還在事件發生當天的傍晚前往洛古納家,跟他說「晚上歐茲巴爾特就會過來,跟洛古納抗議自己被造謠的事。」
而該名男子正是法舒鐵克旅館的老闆。
「我把歡送會取消了,開始對汀格展開偵訊。不過那傢伙一提到殺死銀行員的部分就會支支吾吾。而這時,我也恰巧認識一位想跟汀格面談的吉蘭醫師。我跟吉蘭醫師聊到雙胞胎的事,他非常感興趣,所以我們倆就再度對汀格展開偵訊。這次,他終於願意說出關於殺死銀行員的部分了。某天,已經長大成人的雙胞胎少年突然現身,表示有事要委託他幫忙……汀格雖然不知道受害者是誰,但既然少年說不需要那種人,汀格也就欣然同意……汀格還提到,少年下的指令,是寫在法蘭克福的古里斯罕公園沙坑裏。我注意到吉蘭醫師在那一瞬間好像嚇了一大跳。」
提到小城鎮居民突然開始相互殺戮的異常事件,首先就會想到五〇年代發生於下薩克森邦茲百菲爾舒塔的那場悲劇。
如果筆者的直覺沒錯,另一隻怪物已經潛伏在維也納了。
前警部查士巴哈的家,位於隔着舊市區的萊茵河對岸,是一棟充滿庶民風情的奶油色建築物,儘管年代古老卻保養得非常好。筆者稱讚他家的庭院非常美觀時,他笑着回答,「本來在退休後我應該每天去照顧花花草草纔對,那是我的任務,結果卻因別的嗜好……或者該說生涯規劃,而把這些事全丟給內人。她到現在還很火大,因爲我沒履行之前的承諾。根據內人的說法,我根本就沒從警察的工作退休,只不過變成無給職罷了。」這位紅臉:心寬體胖的退休警官,就是這樣散發出一種陽光而非常享受人生的氣息。
那裏離因電影《黑獄亡魂》而聞名的大摩天輪公園很近。筆者抵達那棟城市低窪處常見的公寓後,發現建築物已經爲了都更而拆去一角,裏頭也幾乎沒有人住了。至於赫曼,弗爾的房間,從兩年前起就無人使用。
採集小紅莓的老人屍體被發現時,天馬正根據妮娜與蘭格上校提供的情報,拜訪位於布拉格的利普斯基家。利普斯基提醒天馬,自己的父親波納帕達(帕佩)可能已經返回位於南德山區的故鄉了。天馬也從一名兒童文學收集家那,得知帕佩有一本以赫曼·弗爾名義出版的新作《安寧的家》。
確實是如此。約翰在那之前都是按照計劃行事。他只想讓自己一個人,或者頂多加上安娜兩個,活在什麼都不剩的世界中……他擁有某種自殺的傾向應該是真的,法蘭克福的這件事加速了他的死亡念頭,可以說是不爭的事實。
儘管覺得可能有危險,筆者還是翻了電話號碼簿,查詢是否有赫曼·弗爾這個名字(編輯提供的電話號碼裏頭則找不到),在本市與郊區一共有三位同名同姓的人物。筆者一個個試着撥打,但沒有人是筆者想找的那個赫曼·弗爾。
——結果,查培克跟「寶寶」的目的到底是?
這時妮娜與吉蘭醫師也趕到了鎮上。他們兩人追蹤約翰至此的經過後面會再補充,不過妮娜已經可以預見,這場持續了十年以上的事件快要劃上句點了。
急忙趕向法舒鐵克旅館的天馬,察覺到旅館對面的建築物不大對勁,便轉而衝進去搜查,他在那裏的最上層與葛利馬重逢。瀕死的葛利馬躺在長椅上對天馬說,敵人已經被他全部解決了,不過超人蘇坦納並沒有出現,自己完全是因按捺不住怒意纔行動。接着他又將遲來一步的法蘭茲·波納帕達介紹給天馬認識。
「好悲傷……並不是因爲自己要死了才悲傷……自己的孩子死了,到如今才悲傷……人類不能失去感情……感情跑到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迷失了方向……就好像寄給我的信,過了好幾十年才收到一樣……這就是真正的悲傷嗎……這就是幸福嗎?」
——這是葛和馬先生的遺言。
爲了協助倫克警部,天馬再度趕向伯克巴哈飯店,波納帕達則表示他也要同行。兩人走在街上,天馬將之前倫克警部給他——也就是「紅玫瑰屋」裏發現的奇妙情書拿出來,詢問波納帕達這是什麼。波納帕達這才承認是自己寫給雙胞胎母親的情書。他愛上了她,並將所有知道她跟雙胞胎的人幾乎都殺光了,纔對她告白。天馬與波納帕達後來便加速趕往伯克巴哈飯店。
當倫克正與羅伯特展開了一場壯烈的生死鬥時,天馬與波納帕達發現有個人影站在伯克巴哈飯店門口……原來正是約翰。
天馬手拿着槍佇立着,約翰則一臉恍惚。天馬直接瞄準了約翰的額頭。
就在這時,波納帕達冷不防以槍托將天馬打倒,自己站在約翰的面前——「死吧,和我一起死吧!」波納帕達說。
……槍聲響起……結果倒地的人卻是波納帕達。
滿身是血的羅伯特搖搖晃晃地從飯店門口出現,正是他開槍射殺了波納帕達。「約翰,讓我看,看『結束的風景』!」羅伯特倒在約翰面前要求着。「你是看不到的。」約翰只冷冷回了這麼一句,接着羅伯特便斷氣了。
天馬這回再度舉起槍,約翰則開口說:「天馬醫師,以前對你而言生命是平等的,所以我才得以生還。但是你也已經發現到了吧?……對任何人都平等的,唯有死亡而已。」約翰邊說邊指向自己的眉心。「你看得到的,『結束的風景』……」
天馬即將扣下扳機前,妮娜趕來了。她要求天馬不要開槍,天馬因此躊躇起來。
但下一瞬間,約翰卻因頭部中彈而倒地——
開槍攻擊約翰的人,是殘存的鎮民之一。那人供稱,是因爲看到自己的小孩夾在對峙中的約翰與天馬間,纔會開槍保護自己的小孩。事實上,那人的兒子也對警方作證說,約翰拿槍對着自己,那位鎮民才免於被逮捕。
警方所錄下的口供中,有一段非常引人好奇的敘違。只不過,必須考慮那位鎮民是嚴重的酒精中毒患者,所以不能完全採信。
「是惡魔……惡魔來到這個鎮了,殺了鎮上所有的人。我最重要的兒子,被惡魔拿槍指着。一個長髮男與惡魔相互持槍對峙,惡魔的槍轉向了我兒子的頭,我說的是真的!所以我纔開槍阻止。對準那傢伙的頭……你說惡魔的長相?那是一隻怪物……怪物,有許多根角跟許多張臉……總、總之就是怪物。」
……以上就是筆者所調查出來的約翰事件全貌。
第26章 妮娜·弗多拿,又名安娜·李貝特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維也納
筆者曾橫跨長時間再三對妮娜·弗多拿小姐提出採訪的申請,但每回都被她禮貌的回信婉拒了。然而即使不需要查士巴哈先生的建議,筆者也知道少了她的證詞,事件就無法完全解析。
妮娜終於來到右邊有風向雞、左邊有救堂尖塔的那座小高丘。她發現「紅玫瑰屋」的位置,便立刻進入屋內。在推開位於毀損牆壁另一側的門時,她看見了一大羣人倒在地板上吐血身亡的幻覺。因此昏倒的妮娜被剛好來「紅玫瑰屋」的利普斯基先生所救。
——這次的採訪理由雖然很複雜、詭異,但還是要感謝您同意。
當晚,妮娜(安娜)驀然驚醒,順着槍聲的位置來到客廳。她發現中彈身亡的李貝特夫妻,以及持槍站立的約翰。她終於領悟了一切。在此之前對自己好的夫妻們,全都是死於約翰之手。讀過《和平之神》後的妮娜,又有新的記憶甦醒了。
約翰聽了妮娜的話以後,露出看起來像笑……又像是在哭一樣的表情。妮娜並沒有開槍打他,只是任憑約翰默默離開廢屋。她本來想飲彈自盡,幸好天馬及時出面阻止——你要活下來!
約翰中彈倒地,當時能救回他一命的人只有天馬醫師而已。妮娜對天馬這麼說——
「我也在報章雜誌上讀過德國的那起連續殺人事件。雖然覺得很有意思,但總認爲跟自己沒什麼關聯。因此,當我得知我的作品《超人史坦納》(對方由於是美國人,所以發音成『史坦納』。)也牽扯進去時,我還真是嚇了一跳。」
——當初葛利馬先生看的是電視卡通,不過還是先請您說明一下漫畫原作吧!
和平之神非常高興。
結果發言權卻被約翰搶走了。他開始回顧——那些恐怖的經歷。他被關在「紅玫瑰屋」一個沒有牆壁、一片漆黑的房間。那裏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也沒有任何聲音。不過偶爾可以聽到類似慘叫的聲響。約翰一直數着食物送進來的次數。等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喫過幾餐時,門突然打開了。波納帕達就站在那裏。他說……人類可以成爲任何東西喔!約翰步過走廊,來到一個正在舉辦派對的大房間。大人們看到他,紛紛誇讚實驗的成果。爲約翰乾杯的大人們,一口氣喝下了杯子裏的紅酒……接着他們便一個個吐血、呻吟,倒地了。四十二個人都死了,只有約翰跟波納帕達活着。
包括從「三隻青蛙」的建築物被拖下樓梯,帶到沒有牆壁、一片漆黑的房間,數着自己用餐的次數,以及看到一大堆人死在大房間裏,這全都是她的體驗。她從「紅玫瑰屋」活着回來後,對約翰描迤自己體驗到的恐怖,一連說了好多天……
「我離開富蘭克林出版社,當時有一位我很熟的編輯——丹尼·盧恩,他自己跳出來開公司,併發行一本叫《Blaics》的雜誌。那陣子我原本想找一個還不錯的劇本家一起創作類似《Black Gun》或《Pecos Bill》的西部英雄漫畫。結果某天有一個很想投入漫畫劇本創作的《Black Gun》迷就跳出來,那個叫威廉·巴格德的人建議我……要不要創造出一個比之前更受歡迎的新史坦納?」
祂很想看看自己戴起帽子是什麼樣子,於是第一次站在鏡子面前。
返回慕尼黑的妮娜,決心藉助吉蘭醫師之力想起一切。被催眠術催眠的她開始訴說着。母親是位聲音甜美的女性……父親是軍人……父親被殺了,母親成爲反政府運動者……眼鏡男終於找到他們藏身的家……母親與哥哥被帶走了……在「紅玫瑰屋」死了好多人……她逃跑了……想起玫瑰花刺帶來的疼痛,妮娜一瞬間喚醒了可怕的記憶。
妮娜因此覺得波納帕達還活着。
妮娜第二度與天馬遭遇是在法蘭克福。她聽聞極右派大人物「寶寶」知道約翰的所在之處,便試圖接近對方。這時的妮娜已經有了驚人的成長。雖然不知道她是在哪裏學會用槍的,但有人主張她這時已經具備了職業級的槍法。
「好的。《超人史坦納》是我跟我的一位童年玩伴——史提夫·克拉曼在一九四六年創造的角色。我們把原稿拿給紐約的富蘭克林出版社,標題則訂爲《The Amazing Steiner》,立刻就被該社採用了,還一口氣賣了五十萬本。」
天馬抱着她想要離開屋子,正好在門口遇到兩位刑警。妮娜與天馬上了警察的車後,才察覺那兩個刑警就是殺害弗多拿夫妻的兇手,於是便在途中跳入河川逃跑。兩人躲在下游的某間小屋弄乾身體時,妮娜對天馬訴說她逐漸恢復的模糊記憶。「死了好多人,我和哥哥兩個人走在那裏。整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和哥哥兩個人……我們越過了邊境。伯伯和伯母一直對我們很好。哥哥說……我有一個好計劃。後來過沒多久,伯伯和伯母就死掉了。爲什麼對我們好的人,大家都會死掉……可是那一天我才明白是爲什麼,那個下雨天……是哥哥開槍的。到現在爲止被殺的人,全是哥哥殺的。所以我拿起了槍,瞄準了哥哥。那時候哥哥笑着說,射完要把槍丟到窗外。還叫我要好好瞄準腦袋……我明明射中他了……你爲什麼又救活了他?」接下來妮娜恐怕是大叫着。
距離法蘭克福數十公里外的廢屋,妮娜終於與約翰見面了。約翰表示,從她廿歲的生日以後就一直很想見她。當年約翰從「紅玫瑰屋」回來時,是妮娜迎接他的。所以現在換約翰對妮娜說,歡迎回來……約翰對妮娜如此說明着。
米勒最後身爲前刑警的良心能清醒,是在這冷酷無情的約翰事件中,筆者認爲少數幾個還有救的人。認爲羅伯特將殺害妮娜的米勒,獨自潛入敵方的巢穴,幫助妮娜脫困,但自己卻送命了。約翰的忠狗羅伯特爲何想殺害妮娜實在讓人難以理解,但應該能多少推測,這不是約翰而是羅伯特自己的主意。這位有能力的部下知道妮娜是約翰的最大弱點,或許是希望幫助主人早點處理掉她。
在大房間妮娜看見了好多人倒下的光景。逃跑了……當時約翰逃跑了。穿越茂密的玫瑰花叢……妮娜被乾枯的玫瑰花棘刺傷手指,這纔回過神。疼痛也是甦醒的記憶一部分。
第27章 《超人蘇坦納》
妮娜再度返回三一隻青蛙」的建築物……她邊看《沒有名字的怪物》邊等待。人類可以成爲任何東西喔,男子低聲說着……法蘭茲·波納帕達的記憶……等待約翰回來的她。說笑着對回來的約翰說「歡迎回來」……「歡迎回來」……「歡迎回來」……她想起來了就算說了歡迎回來,門也不會打開。
離開利普斯基家的妮娜並沒有返回慕尼黑,而是每天在…一隻青蛙」的建築物與「紅玫瑰屋」往返。這裏是我們以前住的地方……母親跟我,還有約翰……我們平靜地生活着。但卻有誰在追蹤我們……是母親嗎?還是我們?某天約翰被人拖下樓梯帶走了。約翰搭乘的車駛向那棟屋子。眼鏡男回過頭說「絕對不可以對他有所隱瞞喔」……聚集於屋子裏的孩童們正在進行「朗讀會」。他們的目的是爲了製造「優秀的學生」。妮娜自言自語地說着,並進入屋內。
約翰奔跑着,穿過玫瑰花刺,連看也不看後頭一眼,努力跑着。當他返回有…一隻青蛙」招牌的建築物後,他將自己的體驗告訴妹妹。他不停地說、不地停說……花了好多天描違他所體驗到的恐怖。
「我負責畫,史提夫負責想故事。不過不像現在的漫畫還會分劇本、草稿、上墨線、上色、寫狀聲字之類的。我們的分工很單純,他就是劇本,而後面四項工作由我一手包辦。」
——然後又變成在電視上播出的卡通嗎?
每天都幫大家取名字,忙得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
在滂沱大雨中,妮娜與吉蘭抵達了那座小鎮,並與法舒鐵克旅館僅存的生還者會合。妮娜聽說在山丘上那棟令人不快的空屋——鎮民都稱之爲「吸血鬼之家」——有許多與妮娜及約翰非常神似的雙胞胎素描肖像。她來到那問空屋後,果然發現了自己嬰兒時代、幼童時代以及少女時代的素描。從畫風看很明顯是出自法蘭茲·波納帕達之手。他似乎有一段時間住在這裏,並持續創作了好一陣子。
前往盧恩海姆的那一天,妮娜做出決定——跟約翰不一樣,我不要消除自己的記憶。包括迪特、萊希瓦醫師、卡爾與露帝、弗多拿夫婦……此外還有天馬醫師,我不想失去關於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記憶,當然包括約翰也是一樣。
以上是根據筆者想像所完成的妮娜·弗多拿靈魂的軌跡。
——第二部作品很受歡迎嗎?
約翰的回憶到此爲止。
神祕的水會讓山兒變得翠綠,讓田地豐收,讓花兒盛開。
妮娜在法蘭克福偶然得到了線索。她看到電視新聞播出世界貿易中心的恐怖事件,出現在畫面中的男子……彼得·查培克。他就是那個眼鏡男!
「你沒有錯。那時候沒錯……接下來要做的事也沒錯……」
筆者現在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要問她。其中最想知道的就是關於她母親。讀者應該已經發現了,在她的記憶中,死於「紅玫瑰屋」的一共是四十二人……但實際上屍體卻有四十六具。筆者認爲這四人的誤差是查培克與波納帕達爲了欺騙當局而進行的隱蔽工作。假使有三具屍體是用來冒充波納帕達、妮娜以及約翰,那剩下一具鐵定是妮娜與約翰的母親了。
妮娜是海德堡大學法學院的學生,將來有望成爲檢察官。她以合氣道鍛鏈體魄,平日還在披薩店打工。她與雙親的感情很好,是個期待自己的白馬王子能早日現身的開朗少女。像這樣的她要說有什麼奇怪之處,就是她完全沒有十歲以前的記憶。
「或許你會覺得很意外,但美國漫畫的超級英雄如果沒有任何精神創傷是不可能暢銷的。五二年,巴格德幫我設定的主角灰暗到極點,我一看就覺得這會大賣。」
怎麼可能……?
——《超人》系列這麼受歡迎嗎?
約翰把槍交給她,並這麼說:「因爲今天……怪物來了。怪物是來把我們帶走的。開槍打我吧!射了之後就逃走……則讓怪物抓到。不要怕,就算我死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但是,鏡子裏面照出來的,卻是惡魔。
住進醫院的妮娜對天馬說,她知道約翰接下來想做什麼。約翰想進行的,是一種完全的自殺……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有許多人會跟着陪葬。
妮娜回憶起八六年的那一天。她開槍射擊約翰的那天,「開槍打我吧!」約翰指着自己的眉心要求妮娜瞄準好的那天……
妮娜跟着查培克一起到約翰那兒。途中,查培克對妮娜透漏了恐怖的事……包括波納帕達所參加的優秀基因創造計劃……另一半被殺的母親對波納帕達詛咒:「我絕不放過你。就算我死了,現在在我肚子裏漸漸長大的孩子們,也一定會找你報仇!」……以及波納帕達並沒有爲雙胞胎取名……
然而手舉着槍的妮娜卻回答:「我來告訴你什麼叫做真正的恐怖。」殺戮的場面一一在她腦海浮現,此外還有她遇到的人,包括天馬……接着當說了「歡迎回來」並打開門後,那位面露笑容的少女又出現了。妮娜做好射殺約翰且自己也要死的覺悟後,準備對約翰公開這一切。
那個人這麼說。因此我……妮娜纔會拚命地跑着。
她廿歲生日的前一天,收到了一封不可思議的電子郵件——「明天,你生日當晚七點,海德堡古堡見。」……她腦海立刻浮現曾在校園驚鴻一瞥的俊美金髮青年。妮娜即使覺得有點害怕,但總覺得這麼做可以讓自己十歲以前的記憶甦醒,於是便如期前往指定的那座古堡。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瓦萊塔
「不,一開始的《Amazing Steiner》大概連載了三年就結束了。那部的設定與故事都跟後來的第二部不同。起初的主角是位科學家,能將憤怒的能量轉變爲藥劑,並注入自己的肌肉與精神中,成爲勇猛的戰士。不過如果敵人假惺惺地對他好,他就沒辦法利用生氣來變身,聽起來還滿搞笑的設定吧?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不知爲何會受歡迎。」
怎麼辦!只要有這個惡魔,大家就不能和平地過日子。怎麼辦?怎麼辦?
安德魯斯先生現年七十一歲,目前還是紐約老牌漫畫出版社BG漫畫的董事長。筆者來到以前是要塞的都市瓦萊塔後,直接前往對方臨海的美麗別墅。發現這位受訪者還非常硬朗後,筆者不禁鬆了口氣,接下來就展開採訪。
妮娜新甦醒的記憶產生了一個謎。事件當晚,拜訪李貝特家的怪物究竟是誰……
「是啊。擁有《魔道師克羅諾斯》版權的《Flash Adventure》雜誌……更正確地說,是阿爾罕布拉出版社控告我們。說我們的漫畫是抄克里夫蘭的兩名作家於四二年創作的英雄漫畫。我當然猛力反駁羅,結果史提夫卻說,當初確實是有一小部分參考了那些人初期的故事。我們的出版社大爲緊張。史提夫也因此把《Amazing Steiner》的版權全部讓給我,他自己則退出漫壇。」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
「不,設定比那還要複雜。主角變成超人史坦納,將殺害父親的一夥人全部消滅,但後來才發現,自己與其他殘存的孩童,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教派綁架;而派人襲擊教派的幕後主使者,纔是他們的真正親人。甚至,主角原本非常信賴的父親,還是一名想以恐怖活動破壞美國的納粹殘黨……他真正的名字應該叫蘇坦納(德國式的名字)……爲了發掘教派的真相,主角便展開了旅程……嗯,這應該算是一種自我發現之旅吧,但他還是在沿途被捲入了許多事件……附帶一提,他對自己變身爲超人史坦納時所做的事毫無印象。只知道自己清醒後敵人都死光了。」
「要是你沒把他救活,爸爸和媽媽就不會被殺了!你爲什麼要救活他!」
妮娜清醒後,終於取回了全部的記憶。她前往躲藏在法蘭克福的天馬那裏,爲的是將所有回想起來的記憶告訴天馬。
鏡子裏的惡魔說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波納帕達怎麼能畫出杜塞爾多夫時代的妮娜呢?到這裏,妮娜的記憶終於全部串起來了。
煩惱的和平之神……
每天都潑着神祕的水,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
妮娜認爲約翰之前一定在這間空屋裏哭了很久。後來才爲了結束這一切走到山腳下的小鎮。
在此章,筆者將從與事件相關的諸多人物訪談——尤其是以吉蘭醫師的證詞爲線索,試圖拼湊出妮娜·弗多拿——又名安娜·李貝特的故事。
妮娜跳到正持槍對峙的約翰與天馬面前。她大喊着:約翰,我原諒你,即使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倆,我也原諒你。
和平之神的喇叭會讓大家幸福。
她接受利普斯基的照料,漸漸恢復了氣力。利普斯基以前也是朗讀會的學生,還保存了許多當時的繪本。妮娜得知此事後翻開了所有的繪本,並在閱讀其中一冊《和平之神》時再度連結上自己的記憶。
然而在法蘭克福卻找不到關於約翰的線索。妮娜追蹤殺害她養父母弗多拿夫婦的兇手米勒,來到了南法的尼斯。米勒這時已經離開警界,與美麗的妻子過着悠閒自在的生活,但因爲良心的譴責,他每天都感覺自己好像看見了亡魂。對約翰來說,米勒也是一個需要注意的人物,所以纔會安排羅伯特在米勒身邊充當保鏢。大膽靠近米勒的妮娜被羅伯特逮着了,他還脅迫米勒如果珍惜家人的性命就一輩子對此事保持緘默。
妮娜等約翰說完以後纔開口。起初她音量很大,接着才逐漸冷靜下來。她說:「說『歡迎回來』的人不是我。我說的是『我回來了』。在那裏迎接我的,是打扮成女孩子的你……母親爲了欺騙世人,才把你裝扮成女孩子……所以,是你搞錯了。你只是聽我轉述而已。被帶到『紅玫瑰屋』的人,其實是我!」
妮娜在慕尼黑的行動因爲前面提過,所以這裏就省略。從再度看到《沒有名字的怪物》那一刻起,這對雙胞胎的命運便確實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所以父親被殺就是主角的心靈創傷?
然而悲劇最後還是沒能避免。不,應該說是理所當然會發生纔對。
「是的,簡直是狂賣。五八年,我那經營出版社的夥伴盧恩和有名的動畫製作師傑考布斯兄弟合組了動畫製作公司……因此,《Magnifit Steiner》改編電視卡通的事就有譜了。由於我自己也身爲那家動畫公司的股東之一,希望能與其他漫畫改編的動畫有所不同,導致卡通版的風格非常特殊。」
於是妮娜與吉蘭醫師急忙趕到小鎮上。
過了約好的時間對方還沒現身,正當妮娜想要回去時,一名稱她爲「安娜」的東方人出現了。他就是天馬醫師。一瞬間,妮娜的記憶開始甦醒……天馬醫師……約翰……哥哥……約翰……與天馬一同返家的妮娜,卻得面對自家中一片血海的殘酷殺人現場與雙親的遺體……記憶這時向她湧現,「我已經把他殺死了啊……那時候我明明已經把哥哥殺死了啊!」
妮娜當時發誓要再次殺死約翰。天馬爲了觀察狀況而上街去,但等他回來時妮娜已經不見了。
你的名字是奧圖。你的名字是漢斯。你的名字是湯瑪斯。你的名字是約翰。
妮娜等待着,等待「寶寶」再度派人來抓自己。果然,他的手下來了。只不過,「寶寶」這時也死了。妮娜被帶往查培克的山莊,結果查培克也陷入了精神錯亂。他的計劃已經完全崩毀了。妮娜知道,在自己來到山莊前,約翰已經跟查培克交談過。
「哪裏哪裏。漫畫雖然是當時的次文化,但實際上卻是一門很好賺的生意。再說,《Amazing Steiner》的銷量還不到《超人》的一半呢!」
約翰把自己的帽子送給和平之神當作謝禮。
——那跟第一部的設定有什麼不同?
他們的母親究竟上哪去了?波納帕達死亡後,筆者認爲只有妮娜或天馬才能解決這個疑惑。
「你們是美麗的寶石,所以不可以變成怪物。」
沒想到的是,那位作者目前正在地中海馬爾他共和國的瓦萊塔渡假。雖說他跟約翰事件沒有直接的關係,但依然具備解開葛利馬之謎的價值。所以筆者只好推掉原先的一些預定行程,前往當地與對方碰面。
——五十萬本?真是了不起!
當晚——李貝特夫婦被約翰殺害的那一晚,來拜訪家裏的怪物——就是波納帕達。
她想起波納帕達要自己逃離「紅玫瑰屋」時的場景。
她邊喃喃說着「歡迎回來」,邊勒住吉蘭醫師的脖子。
「是啊。我運氣好,不管是《Flash Adventure》雜誌、《魔道師克羅諾斯》、阿爾罕布拉出版社,還是我以前待過的富蘭克林出版社,全部都倒光了。新雜誌《Magnifice》創刊,我也開始連載《The Magnifit Steiner》……這一部的設定就很好。主角是某個新興宗教團體的領袖之子,本來過着與世隔絕的平靜生活。那個教派的特徵就是絕不能顯露出情緒,尤其生氣更是最大的禁忌。身爲主角之父的教派領袖說,只要一直累積壓抑的情緒就能創造出近乎神的超能力……主角從小就接受嚴苛的修行,從來不曾動怒。然而某一天,主角所屬的教派遭人襲擊,除了小孩以外的成員都被殺了。剛好去遠方城鎮買東西的主角雖然逃過一劫,卻看見自己父親被處刑的場面,一瞬間,他累積了廿年的怒氣全部化成能量,這使他的肉體發生改變,獲得大幅增強,超人史坦納也因此誕生了。」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
當被監禁在郊外的屋子內時,妮娜與格德和茲教授見面,得知有個四人組織想把約翰教育成第二個希特勒,以及那羣人燒燬土耳其街的計劃。妮娜爲了阻止他們的行動而試圖逃脫,卻發現全屋子的人包括格德利茲在內,都被約翰滅口了。她威脅「寶寶」,問出縱火計劃的全貌後,才急忙趕往土耳其街。就是在這裏妮娜與天馬再度見面。
對約翰事件的採訪工作也所剩無幾了。筆者爲了整理寫書用的資料,暫時返回位於維也納的事務所。將諸多到手的情報轉告前警部倫克,並與吉蘭醫師確認過一些疑點,還偶爾嘗試打電話給依然懸而未決的赫曼·弗爾(當然還是沒人接),就這樣忙了好多天。終於,當初與博德曼律師約好,要替葛利馬調查的美國卡通《超人蘇坦納》原作者之一——羅賓·安德魯斯先生,在這時同意筆者的採訪了。
每天都吹着喇叭,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
——對不起,您與朋友當初是怎麼分擔創作的工作?
——然而,只連載了三年嗎?
——那之前的官司已經解決了嗎?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是啊,一切起源都是從《超人》開始的……我是指美國的漫畫文化。三八年六月,《超人》剛問世時,我才八歲。每天我跟史提夫都猛翻那本漫畫,直到母親被沒收爲止。十年後,我跟史提夫打算創作一本可以超越《超人》的作品。結果沒多久我們便完成了,後來被改編成廣播節目,甚至還有廣告。」
這之後妮娜又現身於慕尼黑,看來羅伯特不小心將約翰的所在地點說溜嘴了。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
……童話王國……三隻青蛙……爲了探求這兩個詞彙的真相,妮娜來到布拉格。她一邊爲街上的人稱呼她安娜感到不可思議,一邊來到了自己與約翰曾經躲藏、那棟有「三隻青蛙」招牌的建築,這裏就位於離齊朵克橋很近的米卡魯斯卡地區。妮娜打開門走了進去。她爬上階梯,推開房間的門……根據吉蘭醫師表示,她看到了兒時的自己手持繪本、面露笑容,對自己說出「歡迎回來」。妮娜的記憶頓時甦醒了,包括當時約翰被拖下樓梯的身影……
——那麼《超人蘇坦納》後來又是怎麼復活的?
「逃到很遠的地方去,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波納帕達對妮娜說。「人類能成爲任何東西。」他一邊以手觸碰妮娜的臉頰。
她搭上計程車,在布拉格的市街上來回繞了幾趟。她想找出約翰所書,當年約翰跟母親被強行帶往的那棟「紅玫瑰屋」。然而,這段縈繞心頭的記憶……車輛助手席一名對自己回頭的眼鏡男……「絕對不可以對他有所隱瞞喔!」……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人類啊,可以變成任何東西喔!」……笑着說「歡迎回來」的兒時的自己……解答依舊陷入五里霧中。
妮娜後來被交給慕尼黑的萊希瓦醫師照料。幾天後,她又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我在盧恩海姆等你。妮娜於是決定與吉蘭醫師一同前往那座小鎮。她事先警告萊希瓦醫師,包括卡爾、露帝、艾娃、休伯特、迪特以及萊希瓦醫師……所有知道約翰的人都必須躲起來。因爲約翰想要的是消除所有的記憶。
——出現在電視上的蘇坦納一樣受歡迎嗎?
「是的,一切都很順利。一集半小時的長度,採用了一種我們稱之爲Synchro Bo的新手法。那就是把角色的嘴巴部分獨立使用別的賽璐璐片,並將真人演員的嘴巴動作合成上去。以現在的眼光看或許會覺得這樣很噁心,不過在當時卻是革命性的創新手法。」
——卡通有在國外的電視臺播出嗎?
「嗯,我記得法國跟西德都有。美國本土則是在五九年開播,持續了兩年……法國跟西德我印象中應該是六一年開始播的。在歐洲那邊的標題就改叫《超人蘇坦納》了……寫劇本的巴格德因爲是德國移民,聽到這個消息時非常高興。」
——那位劇本家是德國移民嗎?
「是的。他好像是五一年從東德來的。」
——能說明一下電視卡通版的最後一集劇情嗎?
「提起這個就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最後的結局有兩個版本。」
——兩個版本?
「我自己規劃的版本是這樣……在倒數第三集發現自己是怪物的主角感到非常煩惱。即便那些傢伙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理所當然地殺了那麼多人。然後在倒數第二集,主角真正的母親——她是個科學家——登場了,還要求她兒子不論在什麼時候都不可以變身,即使是爲了保護自己的母親也一樣……緊接着進入最後一集,原本在第一集就被處刑的教派領袖竟然現身了。原來他的超能力就是讓心跳停止,進入假死的狀態。而且他現在還得到了比主角更強的超能力,試圖殺害主角的母親。一邊是主角依然敬愛的養父,一邊則是他的親生母親……主角在最後還是變身爲超人與教派領袖對決了,但終究沒有殺死被他打倒的對手。主角終於成功與第二種人格融合起來……故事情節大概就是這樣。」
——那爲什麼最後一集還會有另一個版本?況且,您是漫畫家而不是劇本家,爲什麼會交由您寫最後的結局呢?
「託了電視動畫播出的福,漫畫版的《Magnifit Steiner》銷售量比之前還好。然而當時的家庭主婦卻很不喜歡這部作品。而且我跟盧恩、巴格德那陣子也爲了這個鬧得很不愉快……剛好在這時候,第一部史坦納的劇本家克拉曼來找我,他對我說……他一直很在意,新的《Magnifit Steiner》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邪惡感,叫我最好不要再畫下去了……我聽了他的忠告,剛好當時我自己也漸浙無心工作,就覺得乾脆結束算了……但就在同時,動畫版反而比我更先宣佈結束。電視臺似乎很擔心那些小朋友的母親抵制這部動畫……可是動畫版結束的決定並沒有跟我商量過,是盧恩跟電視臺擅作主張,我在消息公佈前可是完全不知情。」
——也就是說漫畫還持續了一陣子,卡通反而先完結了嗎……
「沒錯。動畫版用的結局是巴格德寫的……盧恩沒知會我就要求他完成這項工作。那兩人似乎也爲此大吵一架……由於動畫的結局實在太那個了,後來反而變成盧恩跑來找我哭訴。順道一提,我直到這時才知道動畫要完結了。」
——巴格德寫的最後一集有什麼問題嗎?
「那集的劇情看完後,有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不快感。最後的敵人是主角的養父……也就是第一集詐死的教派領袖,這點跟漫畫版是一樣。但他所學會的卻是能操縱任何人的超強催眠術。他利用這招對所有美國人洗腦,最後成立了納粹美國。主角只好帶着還正常的人躲到沙漠避難。教派領袖率領美軍攻了過來,主角只好使出最後的王牌——變身爲超人蘇坦納殲滅以教派領袖爲首的所有敵軍,甚至連其他被洗腦的美國人民都被消滅了……等主角回過神,才發現美國只剩下他自己以及追隨他的少數人,主角發現自己竟然做了跟養父類似的事……怎麼樣?聽完以後很不是滋味吧?」
——可是您還是寫了另一個版本的結局。所以最後動畫版可以使用您的版本啊?
「不,更正確地說,兩個版本都沒上映。巴格德按照正常的速度完成劇本,因此影片膠捲也是在正常的進度下製作完成的。我與盧恩對電視臺實話實說,並一起看了製作完畢的片子。電視臺的人也覺得這種最後一集是背叛支持的兒童,因此同意讓我們重新制作……我拚命把劇本趕完,現場工作人員也努力加緊趕工,但最後還是趕不上播出日期。電視臺只好臨時改播別的節目。也就是說,美國本土的《Magnifit Steiner》只播到倒數第二集就斷尾了。」
——這麼說,根本沒有真正的完結篇羅?
「法國與西德播出的『超人蘇坦納』還是有的。在和傑考布斯兄弟、盧恩及全體工作人員開會討論後,決定把我們後來重做的最後一集送去歐洲。」
「請問是赫曼·弗爾先生府上嗎?」
「我沒問耶,不過我猜是私奔吧!」
——警察怎麼說?
第三位男性受訪者強烈堅持要匿名,筆者姑且以安東尼·柯霍特這個假名稱之。他是略顯肥胖的中年人,在布爾諾大學已經任職超過三十年了。
「我們兩個都是到布拉格旅遊的。我當年夢想能成爲明星,她則是大學生。我的故鄉就是這裏——布爾諾,而她正在就讀布爾諾大學。我們剛好找到一間有很多學生租的便宜房子,彼此又意氣相投,所以就決定一起在布拉格多待一陣子了。既然要這樣,兩個人一起租屋也比較省錢。」
——除此之外她都沒提過任何關於她個人的事嗎?
「不,我聽她講了很多。薇菈還說她有心理創傷。」
——她是個怎麼樣的女性?
——有人在追捕她?
最後筆者把從卡瓦諾伐女士那借來的照片給受訪者指認。克威爾戈瓦女士目不轉睛地盯着,最後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會錯了」。
第29章 克勞斯·帕佩
「長得非常漂亮。成績似乎也很優異,所以她考慮要不要留在學校任教。看起來是個很認真的人,花在唸書的時間上也很多。」
「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過程啦!那已經是廿五年前的事了,我在一間夜總會——那是黨高層經常會去的娛樂場所——擔任歌手。她雖然才年僅二十,看起來就像個學生,但卻擁有我這個職業歌手都會訝異的美妙嗓子。她在那個地方做着類似打工的事,每次排在我們前面出場的都是她。」
「老實說,我的地下身分是個反政府運動者。都是因爲當時的政府禁止美國與西方的唱片發售,我纔會對他們火大。我有一次偷偷溜出俱樂部,負責協助某位反抗者從這座城市逃出。但我卻不小心被盯上了。警察立刻跑到我的休息室搜查。當時在場的安娜就模仿我的聲音,說我正在換衣服,並隔着更衣室的門回答警察的問題。這麼一來剛好幫我製造不在場證明,也救了我的小命。」
「聽說他好像在六四年返回東德。FBI還特地來我的公司對我說這件事。冒險從東德逃亡到西德的人很多,但幾乎沒有相反的例子。那可是在冷戰時期啊!東德搞不好會把他當成罪犯,直接送入監獄也說不定。所以FBI才懷疑巴格德是間諜。我雖然對FBI保證他不是間諜,只是個單純的劇本家……FBI還是在這件事上調查了很久。」
——薇菈?
——您認爲那是段很不愉快的往事嗎?
——安娜也是地下反抗組織的人嗎?
第28章 安娜 之二
卡瓦諾伐女士將那張古老的照片借筆者看。裏頭有一位藍色眸子、一頭耀眼金髮,表情充滿了希望的年輕女性。確實很美。跟波納帕達的素描簡直一模一樣。
——她還有提過關於那個男友的什麼事嗎?
——請談談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不知道耶。只記得鼻子滿大的,戴了副眼鏡。」
「嗯。那是發生在她說大學很忙,沒辦法再來打工的兩年或三年後吧。她跑來我的休息室,希望我能介紹地下組織的人,最好是高階幹部之類的給她。我看她似乎惹上了大麻煩,就打算把她帶回我家,詳細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她卻回答,不久後就要把嬰兒託給別人照顧並離開這裏了。我想起以前欠她的人情,就幫她引見組織裏的人。」
筆者無意對本章出現的訪談內容妄下定論。畢竟他們每個人都說出了自己所認知的真相。
「只有一次……他來我們住的地方。他是個很英俊的人。我開玩笑地要求他一定要讓薇菈幸福時,他卻以很嚴肅的表情說,就算捨命也要辦到。因此我的印象很深刻。我覺得他們倆應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吧。」
「有啊,我想一定就是她不會錯。她是什麼時候搬進來的……我只記得她大概住到七四年吧。現在應該也五十歲了。」
「是啊。其實幾乎只剩下參加畢業典禮這道手續了,但她依然沒畢業。在畢業典禮之前,上頭指示把她的資料完全銷燬,名字也要從學生名冊裏刪除。」
——沒畢業?
「沒錯。跟她同住很輕鬆愉快,完全沒有被打擾的感覺。她說她父親是學校的老師,家教很嚴,在大學雖然待在都是男生的研究室裏,反而沒交到什麼男朋友。像這麼漂亮的人會沒男友還真少見啊!」
他繼續說着:「約翰最愛的那本書叫《合之多倫》……作者則是菲利茲·溫德勒。」
——她有沒有細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超過三十年以上啦。因爲我老公生病,我爲了養家活口只好這麼做。雖然家裏多住了不熟的人感覺很奇怪,但至少我家還算大。」
——她的歌聲真的那麼悅耳嗎?
——所以你們就是室友了?
——她說她沒有男朋友嗎?
「是的。」
翌日,筆者爲了搭乘開往亞布洛內茨的長途巴士,再度從布爾諾返回布拉格。這當中趁着空檔,筆者又去了位於佈雷諾夫地區的「紅玫瑰屋」遺址一趟。好幾位捷克的記者跟我抱怨,這個國家儘管已經民主化,政府對新聞自由的限制還是太多了,其中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關於這棟「紅玫瑰屋」。
第二位受訪者是雅娜·克威爾戈瓦,現年五十歲,職業則是在俱樂部駐唱的歌手。
「薇菈原本應該有個雙胞胎妹妹。但醫師當初告訴她母親,肚子裏的雙胞胎只能保存一個人。最後被生下來的是薇菈,她妹妹則死了。因此薇菈從來沒看過那個妹妹。不,根據她的說法,至少在母親的肚子裏有見過面……她母親生下她以後,因爲雙胞胎死了其中一個而非常傷心,總是拿她跟沒能出世的妹妹比較。薇菈也真是的,久而久之她竟然懷疑是不是自己在媽媽肚子裏殺了妹妹,所以母親才討厭自己,她就這樣度過了相當不安的少女時代。薇菈的口頭禪是,我要連妹妹的份一起努力,連妹妹的份一起幸福纔行。也就是因爲如此,她纔會過着比一般人努力兩倍的人生吧。」
「警方一下就派人來了。有個刑警迅速在她房間進行搜索,然後還對我說,是大學搞錯了,那位女性確實是他們的學生。刑警問我有沒有她的照片,我把我老公拍的全部、包括底片都交出去了。之所以會留下我現在手上這張,是因爲我覺得拍得很好……附帶一提,那些照片後來都沒歸還。不過,那刑警人還不錯就是了。他每天都跑來我家,爲了打聽更多關於那個女生的事,我們很快就混熟了。我因爲有失眠的毛病,他還送給我一種天然素材製成的藥方,只要摻入紅茶一起飲用就能睡得很香……某天,那位刑警說已經找到她了,她現在跟布拉格的一位男性交往,日子過得很幸福。我知道這件事以後,就逐漸沒把那個學生放在心上了。所以到現在纔會連名字也想不起來。」
——她的故鄉是?
——那位想請教您的女性很明顯曾在布爾諾大學就讀,但該校的窗口爲何就是堅持沒那名學生?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內幕?
「快畢業時,那位女同學因爲煩惱自己的出路,就跑出去旅行。她說她要從布拉格開始環繞波希米亞。結果過了兩個月她還沒回來,我只好跑去問她唸的大學。你相信嗎?那間大學竟然說,我們沒這個學生。真是太扯了。我記得自己也有試着聯絡她的家屬,不過卻怎麼樣也聯絡不上。最後,只好把事情交給警察處理。」
——您被她救了一命?
「不是喔!她曾經笑着說,她還是小女孩時很想看看自由的國家長什麼樣,就跟朋友離家出走,想冒險越過國境。不過也只有這一次而已。以思想而言,她並沒有特別的立場。只不過後來有一次她來找我,我卻發現她的模樣很不自然,就好像有人在追捕她似的。」
「這個喔……我想不起來。雖然長相我還記得,因爲她非常漂亮。就跟你登出來的素描一樣。」
——那位巴格德後來怎麼了?
「好像是個德裔捷克人,故鄉則是在波希米亞。她自己也是捷克與德國的混血。我猜她應該想嫁給對方吧,看她愛得死去活來的。」
——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是軍人?
「這張照片是我老公拍的。我老公雖然生病,但唯一的嗜好——攝影還是沒放棄。這位女同學是我開始當房東以來第一個人住的美女,我老公可是樂歪了。雖然後來那位女同學還沒畢業我老公就去世了,不過男人這種蠢東西,只要看到美女,就算是重病也會努力爬起來。也多虧了他,現在這張照片才能派上用場。」
——你知道她離開布拉格的理由嗎?
——那位刑警叫什麼名字?
——關於她那位夭折的雙胞胎妹妹,還有其他資訊嗎?
筆者之後又打了好幾次,結果都沒人接。
卡爾在電話裏報告道:「我已經知道是哪一本了,沒想到約翰會喜歡那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那本書是奧地利的作家寫的,非常通俗的大衆小說,內容應該算是懸疑恐怖類……」
「也沒那麼糟啦,只是想起來有點悶。至少最後我還是跟巴格德笑着握手說再見……況且跟克拉曼也能重啓合作,中途差點拆夥的盧恩後來也沒事了,到現在我們還是好朋友。」
「我都叫她安娜,姓什麼就不清楚了。在那種地方沒人會多問的。」
「我忘了,應該是摩拉維亞地方的鄉下小孩吧。我之所以會想起她,也是因爲剛好保留了這張照片,另外加上你說的那個事件之前也非常轟動。」
——也就是被退學的意思吧?她做了什麼不名譽的事嗎?
——所以,您的意思是?
——您大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房東的?
——類似像她那樣的優秀學生,到現在還會因爲這種經歷而刻意躲起來嗎?
——也就是說,主角與自己體內的另一個人格和解了……亦即您所撰寫的最後一集羅?
第四位受訪者可能是當年跟安娜最接近的一位。一九七四年曾短暫停留在布拉格的哈娜·阿爾涅多瓦,現年四十九歲,曾經有一陣子與安娜同住過。
筆者在此地採訪的四人——是照着以前訪問過的豪瑟洛伐女士所建議的方法,利用報紙的徵人版打廣告,再加上刊登出波納帕達爲那位女性懷孕時所畫的素描,才能得到如此的結果。共計有二十多人與筆者聘用的同仁聯絡,但實際上有采訪價值的只有其中四人。
筆者可以感覺到話筒的另一頭猶豫了幾秒鐘,但最後對方還是掛斷電話了。
對方直直地盯着筆者繼續說:「克拉曼是九五年去世的,但他到死前都一直相信,故事之神與故事惡魔確實存在。」
「沒有。我覺得最奇怪的就是,當我稱她安娜時,她卻說那是她爲了打工不被發現才取的假名,她真名叫瑪修卡……很明顯地,她那時候在發抖,感覺非常不信任我。明明是她主動來找我幫忙啊,爲何還要用另一個假名。」
筆者返回維也納後,便關在自己的事務所內,專心爲本書動筆。外頭正是白雪紛飛的時節。雖說最後的工作只剩下去捷克補充採訪,但這部分如果沒搞好本書也不算成功。因此,筆者只好派遣之前在布拉格直接面試過並僱用的工作同仁幫忙跑腿,然而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認識雙胞胎父親、母親,以及克勞斯,帕佩的人,事實上也沒那麼容易。
讀者還記得卡爾曾允諾筆者,要趁老休伯特先生心情好的時候去問他一個問題嗎——那就是在所有打工學生當中表現出類拔萃的約翰,究竟最喜歡休伯特先生書架上的哪本書。
——請談談你認識她的經過。
筆者採訪的目的之一,是找出除了約翰以外的另一個怪物。但筆者萬萬沒想到,約翰與「斧頭殺人魔」古斯塔夫·科特曼的連結竟然是這個!科特曼最愛的書籍跟約翰是同一本…,
「唔——共產黨時代對這種人經常會抹除全部的紀錄。因爲那是一個不能讓人隨便想起的過往世界。記憶這種東西只要少去想,時間久了就會消失了。漸漸地,人們便會根本忘了有那件事的存在。只不過,假使去問現在布爾諾還記得她的人,而那些人又不肯去談論她的話,事情就沒那麼單純了。」
「我們把他炒魷魚了。爲了感念他多年的辛勞,還給了他一筆可觀的遣散費……漫畫版的《Magnifit Steiner》後來又持續一段時間,劇本家也恢復一開始我那位童年玩伴克拉曼……我倆一直努力到六五年,但受歡迎程度遠不如巴格德寫劇本的時候。事情就是這樣。」
——那位巴格德先生後來做什麼工作?
——她的全名是?
「應該說很有特色吧,歌唱技巧也不賴。除此之外,她還能模仿任何一位女性的聲音。捷克與東歐的所有知名歌手就不必說了,連美國的黛安娜·羅斯與桃莉·巴頓、加拿大的瓊尼·米歇爾,還有木匠兄妹裏的那個妹妹凱倫·卡本特,她都能學得維妙維肖……我還因此被她救了一命。多虧她有那種特技我才能活到現在。」
——抱歉,請你繼續說下去。薇菈的心理創傷是指什麼?
「關於這個,不知爲何我就是想不起來。安娜……安娜什麼的……因爲來我家住過的房客實在太多了,除非有過信件往來,不然我根本記不住。」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尼薩河畔亞布洛內茨
「關於這點,當我們同住過了一個月左右,她就遇到了真命天子……她說那個人現在在休假,這麼一來她就更不想離開布拉格了。」
——原來如此。那請問您記得她的全名嗎?
「呃,她跟她男友一個半月以後就離開布拉格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看過他們。」
「是啊。她的名字叫薇菈·切爾納。難道我記錯了?你在報上登的素描絕對是她沒錯。」
「比起你說的那種情況,更有可能的是她被國家某個機密研究室延攬了,所以爲了保密纔要銷燬她的經歷。畢竟她是個天才學生嘛……搞不好她會來唸大學也是經過黨與政府的同意。這種感覺就好像她被國家研究機構內定了一樣。或許幾十年後她退休了,大學的畢業名冊又會莫名其妙多出她的名字。她有好幾個學年都是第一名,當年政府會這麼搞也算家常便飯吧!」
——好比說呢?
——她的名字是?
住在布拉格的那一晚,筆者意外地接到了卡爾·休伯特的來電。因爲事發實在太過突然,筆者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巧合。
筆者在布爾諾國際飯店訂了一個房間,依序與那四人碰面。首先接受採訪的,是名爲瑪莉葉,卡瓦諾伐的六十八歲女性。她專門將房間出租給布爾諾大學的女學生。
安德魯斯董事長對自己的作品《超人蘇坦納》是如何影響葛和馬先生也相當在意。筆者把所能掌握的資訊都告訴對方,此外還提到了與約翰事件相關的一系列繪本,他聽了忍不住嘆息道:「我那位夥伴史提夫·克拉曼曾對我說,所謂的劇本,是以自己腦內現有的材料製造出來的。如果哪一天材料用光,便很難振筆疾書,會覺得這根本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到最後就什麼也擠不出來了……遇到這種瓶頸時只有三種下場,一是休養一段時間再試試,二是乾脆直接引退,三則是像他在某段時間一樣苟延殘喘。實際上如果有惡魔出現在劇本家面前,問你願不願意拿靈魂交換失去的創造力,大部分人都會答應吧……只不過那之後的作品就不是代表自己的想法,而是爲惡魔代言了。」
——你知道他們後來有結婚嗎?
爲了尋找約翰母親的真實身分,筆者來到過去曾是摩拉維亞王國首都,目前爲捷克第二大都市的布爾諾。這時已進入十二月下旬的耶誕節氣氛,街角與廣場四處可見耶誕節的特賣活動,家家戶戶也掛起了五彩繽紛的燈飾,整座城市顯得熱鬧非凡。
「呃,我這麼說一定會讓別人以爲薇菈是個怪胎,但她絕對不是喔……薇菈說她有時候會有種錯覺,自己妹妹可能在別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因爲母親也有幫那個死掉的妹妹取名……安娜——這就是那個無緣出世的妹妹之名。」
「軍人?不清楚耶,因爲他穿便服……我不擅長猜人的職業。」
筆者不得不同意他們的部分看法。畢竟不管是第一次來「紅玫瑰屋」,或是這次的訪問,筆者都被體型壯碩的警官給擋住,還嚴格禁止對遺址攝影,半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總之,任何媒體都休想靠近那裏一步。無計可施的筆者,只好躲在車上對遺址拍照。有關當局到底在隱瞞什麼?或者是他們目前仍試圖挖掘埋在土裏的不可告人祕密嗎?
(受訪者取出照片。)
——你有親眼見過那位男朋友嗎?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布爾諾
——有長相類似這張素描的女性來租過嗎?
過了十二月中旬以後,筆者才接到好消息。
然而,在柯霍特先生的談話中,筆者另外發現了某項線索。敢出面表明自己認識雙胞胎母親的人之所以那麼少,該不會不是爲了隱藏過去的祕密,而是現在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吧?
「例如人道的考量啦,不想出賣當年的朋友啦之類的。媒體都對她絕口不提一定也有他們的理由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先向讀者報告。在準備出發採訪時,筆者還是照之前的習慣,撥電話給赫曼·弗爾。沒想到在某天,原本一直沒人接的電話卻突然聽見有人拿起話筒的聲音。筆者嚇得差點就掛電話了,幸好冷靜下來並深呼吸後,才以刻意裝出的平淡語調問道:
「那又不是我的問題。我不是已經出面接受你的採訪了嗎?那個女的二十多年前的確在本校就讀。主修生物學……應該是跟遺傳有關吧。孟德爾住過的修道院也在那附近,所以這個科系在我們這裏很熱門。她在學生裏面算是成績頂尖的,指導教授一直說服她留在學校研究。根據指導教授說,她的天賦是一般人的兩倍,此外努力程度也是一般人的兩倍……但結果她根本沒畢業。」
翌日早上,筆者便致電《闇之多倫》的出版商——位於奧地利的克朗出版社,剛好是去年被我採訪過的責任編輯接起電話。筆者想問對方關於菲利茲·溫德勒的事,尤其是關於他的死因。
「我也搞不懂那是怎麼回事啊!」責任編輯以困惑的口氣說道。「因爲真的太突然了!我爲了拿原稿而跑去他住的公寓,結果發現房間裏有幾個貌似他朋友的人,告訴我菲和茲昨天死了。我訝異地追問下去,原來他是被駛過他家門口的車子給撞到,當場喪命……我後來不明就裏地被拉去墓地參加他的葬禮。我總覺得他應該是自殺的。」
「他……溫德勒是個怎麼樣的人?」筆者問。
「滿怪的傢伙。他討厭照相所以一張照片也沒留下,關於私生活方面也不肯對我漏出口風。他也不喜歡與人接觸,除了我以外的編輯他都不願見面。雖說他的外表還滿有魅力的……年紀大概四十出頭吧,個子高、肌肉又發達,長相雖英俊但臉上總是缺乏表情,我幾乎沒看見他笑過。」
「在葬禮上有機會瞻仰他的遺體嗎?」筆者又問。
「沒有。」
筆者認爲這事必有玄機,但答案揭曉之前還得再多等待一會兒。
筆者從弗羅倫茲巴士總站搭乘十二點廿分出發的車,花了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抵達波希米亞的尼薩河畔亞布洛內茨。穿越雪原以及由巨大冷杉和雪松組成的森林後,亞布洛內茨那彷彿童話王國般的成排新藝術運動式建築物便映入眼簾。這是一座有許多坡道的美麗城鎮。
筆者聘僱的同仁在這裏找到一名從四〇年代至七〇年代擔任亞布洛內茨地區共黨幹部的老者,他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帝爾那·帕佩的人。他名叫米羅修,普羅哈斯卡,現年八十一歲。他就住在穿越一條小商店街後的公園旁邊,那是一棟古老而又典雅的淡綠色建築物。
普羅哈斯卡戴着恐怕是度數很深的眼鏡,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頑固。他招呼筆者進入客廳,並大吼一聲驅散在走廊上吵鬧的曾孫,這個動作足以證明他依然強硬地掌握着自己的人生。
「孫子好不容易長大,知道要乖乖聽話了,現在又輪到曾孫。我真是拿這種小鬼一點辦法也沒有。那個年紀的孩子聽不懂人話,但也不能出手打他,最後就只能用吼的。結果我反而開始討厭起自己了。」
——不過,感覺您過得很幸福。
「是啊,平淡的人生最好了。所謂過猶不及,以後我還要多學習拿捏分寸。到今天爲止,我依然是共產黨的支持者,只不過黨的矛盾也太頻繁出現了。根據解讀主義的人不同,作法會產生相當大的差異。不過不管是黨極端保守,或黨極端開放的時候,我都努力不走偏鋒,以保護好這個城鎮的居民爲榮。」
——首先可以談談您成爲共黨幹部的經過嗎?聽說您是當年這個地區最年輕的幹部?
「那些事都過去了……四五年五月,祖國終於從野蠻的納粹手中解放,當時我才廿五歲。我在戰時從事地下反抗運動。雖然我本人沒什麼感覺,但等到戰後大家卻把我當成英雄。會當上地區的共黨幹部,也是被大家捧出來的結果。其實我本來應該跟老爸一樣,當一位玻璃工匠纔對。」
——二戰後捷克的共黨勢力就很強了嗎?
「一般都認爲是從四八年一黨專政開始。不過其實不然。戰後那年十月舉行的臨時國民議會選舉中,共產黨分別在捷克與斯洛伐克兩地登記參選,很輕易就拿到了雙倍的席次。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有莫斯科當智囊團,所以一起步實力就很驚人,取得政權也是遲早的事。」
——您的故鄉是?
「就是這裏啊!不過不是這棟房子就是了。我老爸當年在德國人經營的玻璃工廠做事。」
——所以當希特勒併吞蘇臺德區時,您就被趕出去了?
「好。帝爾那·帕佩五十歲以後就關在自己家裏,幾乎很少在人前出現,所以便開始有人謠傳說他住了院,也有人說看到他出現在療養院。不過實際上,他真的是在六十五歲左右病逝於這裏的醫院。他晚年的處境不太好。真沒想到像他那種梟雄到老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精神錯亂得很嚴重。」
但博德曼律師的父親故鄉是在萊希貝爾克……所以應該是一場誤會吧。
但筆者仍不死心,又試着向普羅哈斯卡先生問道:
「利貝雷茨。」
「是啊,真的……有人說他生了病,也有人說他是因爲愛上年輕姑娘而拋妻棄子,高高興興地溜走了。不過就我看來,他只是厭倦了權力而已。」
——耶帝爾那·帕佩是不是把髮妻拋棄了?
第30章 法蘭茲·波納帕達
他一直等待少年長大成人並加入軍校。另一方面,他也在收集全捷克斯洛伐克擁有優秀基因的少女資料。其中他最欣賞的一個,就是原本在母親肚子裏時應該是雙胞胎之一的那名少女。他試着讓這位少女與鄰近城鎮的那位少年邂逅。這下子他終於可以試驗讓人與人相戀的方法了。正如他的計劃,這兩人結合在一起。只不過他的計劃還是出現了瑕疵。雖說那不是無法預料,但所謂的小瑕疵就是指這兩人彼此吐露真相,決定逃離這個實驗。他毫不猶豫就把那個鄰近城鎮的少年處理掉了。之後他便對少女腹中的雙胞胎產生了興趣。
——他在戰後的立場如何?
——有沒有其他人記得帝爾那的兒子?
——帝爾那·帕佩生的是兒子吧?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尼薩河畔亞布洛內茨
——還有一說是他愛上一個年輕姑娘,這個傳書的真僞是?
「沒有。戰爭結束後六到七年,他就乾脆地宣佈引退。這位天才的想法總是讓人猜不透啊……」
「沒錯。明明是捷克領土的這裏卻只能住德國人。那時大概有廿萬人被趕走吧。」
——解放以後立場就逆轉了吧?
這時,他過去曾深愛的那位女子與他聯絡,表示希望能讓自己的兒子成爲職業軍人。因爲她丈夫是德裔,在捷克屬於少數民族,這種人的孩子是很難進軍校的。沒想到他卻爽外地答應了女子的請求。他見過那位女性的兒子後心想,等這位少年長大後,有個想做的實驗剛好用在他身上。畢竟這位少年身上可是帶着優異的基因啊……
「他的眼神很銳利……是個高眺削瘦的人。此外他的儀態與舉止都很優雅,不喝酒,平常表現出來的身段則很柔軟。然而只要是認識他的人,在一看到他的時候都會瞬間冒出冷汗。所以大家都說,不管他問什麼,也沒人敢對他撒謊。」
——可以談一下關於他生病的事?
筆者瞬間腦中浮現了博德曼律師所提供的內容。假使博德曼先生之父的故鄉就在亞布洛內茨隔壁,而嫁到他父親友人家的大美女——也是捷克跟德國的混血,那不就跟普羅哈斯卡先生所提的年輕姑娘完全一致了?
——所有的蘇臺德人都走了嗎?
「我記得就是隔壁城鎮。」
「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吧。那傢伙連老爸的葬禮都沒參加……大概是從一九五〇年左右,那小子就離開這座小鎮了。」
「我沒看過本人,不過是兒子沒錯。對了對了,剛纔那個跟帝爾那·帕佩傳過謠言的女孩好像是他的同學還是朋友什麼的。當初愛上她的人應該是兒子、而不是帝爾那·帕佩纔對,結果那個兒子輸給了隔壁城鎮的男人:心儀的女生就這樣被搶走……這種爭風喫醋的事在年輕人當中應該算不了什麼吧,結果衆口鑠金之下,故事的男主角竟然變成了帝爾那·帕佩……畢竟這個地方很小,謠言會亂傳一氣也是沒辦法的。」
事件變得剪不斷理還亂……
「那是流傳在街坊鄰居之間的謠言,我自己也有聽說過。他愛上了一個年紀可以當他女兒的小姑娘,甚至還讓對方懷孕了。至於謠言中的女方則是一位德國與捷克的混血,就住在這座城鎮。那女孩非常漂亮,當時僅僅十八、九歲而已……街上的每個年輕男生都喜歡她,所以真僞難分的謠言一下就傳開了。最後那女孩迅速嫁給了隔壁城鎮的男子,謠言纔不了了之。」
「我想應該沒那回事。他是因爲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家裏不管事,老婆才受不了離開的吧。所以大概是離婚吧。」
——他真的退休了嗎?
身爲蘇臺德人卻站在同情捷克人的立場、並促使共產黨政變成功的某位天才,他有個兒子愛上了一位捷克與德國混血的美麗姑娘,但那位姑娘卻愛上了父親。當這段註定是悲劇的愛情告終後,女子便嫁給了隔壁城鎮的德裔捷克人。兒子對捨棄自己與母親的父親感到非常憎恨,於是便決定將奪走他人名字、破壞他人人格的方法拿到父親身上實驗。父親的餘生便在錯亂與恐懼中結束了。
「你知道有個叫萊希貝爾克的地方嗎?」
「波茨坦會議後,這裏的德國人通通被強制驅離,原本就住在這裏的捷克人、與此地無關聯但在戰爭中失去家園的斯洛伐克人,甚至還有吉卜賽人也來了。工廠與公司都被國有化,地主的土地則被無償沒收,分配給原本的佃農。」
然而,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實驗瑕疵他沒有發覺。他自己竟然愛上了這個可以當他女兒的實驗對象,就像他父親當年一樣……
這就是筆者想像出來的恐怖故事。加上那個捷克與德國混血姑娘懷了父親孩子的謠言如果是真的,這個想像的故事就更恐怖了。那位當初立志從軍的少年,到底是誰的兒子呢……
以下故事完全出自筆者的可怕想像,並沒有任何根據。
「萊希貝爾克就是利貝雷茨啦!」老人笑了。「抱歉抱歉,我的說明不夠清楚。在二次大戰以前,波希米亞的所有城鎮都是以德文命名,就好比亞布洛內茨以前叫加布隆斯……但戰後,我們捷克人全部把它們改成捷克式的地名了。所以以前的萊希貝爾克,就是現在的利貝雷茨。」
「如果他不是德國人而是捷克人,我想他早就當上總統或首相了。他是個令人畏懼的理論家與陰謀家,在煽動能力方面可說是天才。我猜他應該可以跟莫斯科或捷克共黨的最高層直接聯繫吧。不管是安排工會的武裝叛亂、威脅要發動恐怖行動,以及軍隊的中立化等……四八年哥德瓦爾德首相所發起的共產黨政變中,到處都可以看到帝爾那·帕佩在背後插手的影子。這之後他也沒站到幕前,甚至沒搬到首都布拉格,而是留在這裏度過餘生。起初我們想要做什麼事,都得先向他報告纔行。在戰後,這座城鎮最有實力的人,竟然是一個德國人啊!」
——他的權力寶座有鞏固到最後嗎?
……拼圖完成了。雖說還缺乏直接證據,但筆者認爲,波納帕達與博德曼之間的確有一條隱密的線。
「基本上是這樣。他們應該有兩百五十萬人吧。不過也有廿萬人自願留下來。」
——可以描違一下帝爾那·帕佩的外表嗎?
——那當中就包含了帝爾那·帕佩這號人物吧?
兒子的天才遠超過父親以上。他完成劃時代的洗腦及人格改造理論,被黨、軍方、祕密警察延攬,並在國家的核心得到了自由行動的權力。
——隔壁的城鎮是指?
「他從一開始就是捷克共黨的核心人物。明明是生於這座城鎮的蘇臺德人,卻非常討厭希特勒,並且支持捷克的獨立。對我們這些反抗運動者來說,他就像是英雄一樣。當時他大概四十五歲……年輕時的我看到他只能唯唯諾諾。像他那種人當然不會被趕出去。」
——謠傳跟帝爾那過從甚密的那位女性……也就是他兒子愛上的女人,知道後來嫁到哪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