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事件經過一九八六~一九八七年〕
《Another MONSTER》 · 浦澤直樹 · 4.7萬 字
第1章 發端
——二〇〇一年四月 維也納
首先,讓我們來回顧德國怪物所引發的事件概要。
被視爲犯人的J目前是否還活着,以及究竟是何方神聖,德國聯邦刑事調查局(BKA)至今依舊不願公開。從這裏我們可以推論,-是德國自納粹時代至東西德分裂間,無法公諸於世的歷史黑幕犧牲者,或者說是一種負面的遺產。
德國的電視、報紙、雜誌等所有媒體,皆報導J這號人物可能跟總數兩百人以上的殺人事件有關。然而BKA當局卻表示,唯一有足夠證據起訴J的案子,僅有一九九五年亞德夫·勇克斯這名竊盜開鎖者的兇殺案;因爲其他案子的嫌疑都需要J自身的供述,而最重要的J本人又因腦部受傷,處於一息尚存的意識不明狀態。
BKA對嫌犯的姓名也只公開以J稱呼。其中包含了人權上的考量,但同時他們也承認,他們並不清楚J的本名。許多報紙與網路都認爲J的名字是「約翰」,筆者一位德國媒體好友也稱呼他爲「約翰」。因此筆者也姑且將J命名爲「約翰」,以便接下來的報導。
約翰事件是從一九八六年柏林圍牆倒塌前夕開始,並製造出爲數衆多的犧牲者,過了十年才終於進入尾聲。筆者決定,首先以事件發生的時間序列來進行說明。
最初的悲劇發生於杜塞爾多夫。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前東德)的大人物,政府貿易局顧問米海爾·李貝特,於八六年三月要求西德的政治庇護,帶着妻子與小孩——一對雙胞胎——來到西德。在一連串的面談與偵訊後,李貝特終於被西德政府接受,並決定住在杜塞爾多夫。本來以爲這一家人從此就能過着安穩的日子,但在同一個月的某個雨天,這對夫妻便於暫居的宅邸中遭人襲擊、殺害。那對雙胞胎兄妹雖然保住性命,但哥哥頭部中彈而生命垂危,妹妹也陷入極度震驚的顫慄狀態。兩人被送往艾斯勒紀念醫院。哥哥交由該院技術最高超的日籍腦外科醫師天馬賢三動手術,終於保住了性命。
警方認爲李貝特一家人被襲擊事件是出於東德恐怖分子之手,並依此進行調查,不過犯人最後卻沒有下文。
同月的最後一天,包含該院院長海尼曼醫師在內的三名醫院幹部,因喫進摻有硝酸類有毒物質的糖果而慘遭殺害。同時,李貝特家的雙胞胎兄妹也自醫院消失,不知去向。儘管警方全力展開搜查,但卻一直找不出可疑的嫌犯,甚至連任何能與雙胞胎失蹤事件及殺人案扯上關聯的人物竟然一個也沒有,事件猶如墜入了五里霧中。
只有BKA派來的一位指導人員——海因裏希·倫克警部對某個男子抱持着懷疑,而那號人物正是天馬賢三醫師。他雖然是救了雙胞胎哥哥一命的主治醫師,當時卻爲了這項手術而推絕了另一項手術?他無法前去開刀的那名急診病患,是杜塞爾多夫市市長——結果市長死了,天馬不但遭到院長強烈斥責,還從下任外科部門主任、院長未來女婿的寶座上被趕下。至於將天馬計劃中美好前景剝奪的人,包括未來的岳父,即艾斯勒紀念醫院院長海尼曼醫師,以及他身側的兩名醫師——剛好就是被糖果毒殺的三人。
杜塞爾多夫的醫院再次發生詭異事件,是在九年後的一九九五年——當時東西德已經統一,由於東德人大舉湧入,是一個經濟混亂、治安惡化的時代。
倫克警部那時正在調查一連串中年夫婦被殺事件,受害者都是富裕而沒有小孩的夫妻。乍看之下會以爲這應該是強盜殺人案,但倫克警部卻認爲案情並不單純。據目擊者供稱,善於開鎖的職業慣竊
亞德夫·勇克斯與本案有關。倫克警部得知勇克斯因交通事故而住進了杜塞爾多夫的艾斯勒紀念醫院後,便立刻趕往該院。勇克斯的主治醫師剛好就是那位天馬賢三。倫克警部得知天馬在九年前的毒殺事件後,終究還是成爲了艾斯勒紀念醫院的外科主任,便又再次起疑。畢竟那三人被毒殺後,獲利最大的人就是天馬。
倫克警部接連幾天前往病房,對勇克斯進行盤問。勇克斯一直堅決保持沉默,但在某日,卻被人發現遭槍枝射殺於醫院附近的廢棄建築物中(而負責監視勇克斯的警官,也在同時被九年前那種摻毒的糖果殺害)。
倫克始終懷疑的天馬醫師宣稱自己目擊了殺害勇克斯的犯人,但理所當然地,倫克反而將天馬視爲頭號嫌犯。
天馬醫師以疲憊的表情對倫克警部供述出驚人的事實。
九年前,以毒糖果殺害院長在內三人的兇嫌,就是失蹤的雙胞胎其中一人——頭部中彈、被天馬開刀救回的哥哥。長大成人的他,如今正在全德國各地殺害中年夫婦,且爲了封口而將共犯之一的勇克斯滅口。約翰——那位雙胞胎哥哥如今已經成長爲怪物了。
聽完天馬供稱的倫克警部,心中更確信了一點——
九年前殺害院長等人、以及數天前殺害勇克斯與負責監視的警官,甚至是在德國各地殺害中年夫婦的真兇,其實就是天馬賢三本人。然而,天馬卻製造出約翰這個虛擬的人格,並認定一切都是那名不存在的青年所爲……難道這位醫師有雙重人格嗎?
天馬中學畢業後,進入神奈川縣鼎鼎有名的私立高中就讀。那是一所知名大學的附屬高中,天馬就讀的中學裏只有他一人考上。而筆者最後一名採訪的對象,正是天馬高中時代的友人。對方目前爲日本某大貿易公司的課長,從去年才調到倫敦分公司上班。受訪者戴眼鏡、身着高級西裝,體型已顯露出中年人的姿態。這位中年男性是個臉上總掛着笑容的親切之人,乍看下會覺得對方的年紀比天馬醫師老很多。
接着對方如此結論道:
——這個問題或許有點直接,請問你真的愛過天馬醫師嗎?
第2章 天馬賢三
第3章 艾娃·海尼曼
「中學一年級的時候,阿賢跟我同班。班上的導師是一個討厭的傢伙,而且那時還是家長會跟媒體不會對老師教學方式多管閒事的年代,體罰或打學生巴掌可是家常便飯。有一年冬天,阿賢在玩煤爐……在我們那個年代,教室裏有一種取暖用的煤爐。爲了好玩,他加熱金屬製的火鉗直到它彎曲爲止。結果到了早上的導師時間被導師發現了,他對我們吼着到底是誰把火鉗弄彎的,阿賢立刻自己招認。導師質問他要是被火燙傷怎麼辦,還隨即賞他一巴掌。總之當年就是這個樣子,阿賢也沒回嘴。後來有其他笨蛋傢伙也做了一樣的事,就是用火烤彎火鉗,導師再度發飄了。由於這次犯錯的傢伙是劣等生,導師對那傢伙的態度向來也很粗暴,所以導師先打了那學生一巴掌,接着拿出被火燒紅的火鉗,作勢要按到那傢伙的脖子上,還要求犯錯者向煤爐道歉——聽起來很蠢吧!這時阿賢突然站起身說這麼做太殘忍了。還說如果覺得這也算教育的話,就去校長那裏討論,不然去找教育局說明也行。導師聽了很害怕。沒想到平常最乖的學生竟然第一個跳起來發難。」
——不過,令尊還是被咬了?
或許天馬賢三是某種克己主義者。此外,他忍耐到最後關頭一定會爆發出內心的正義感。筆者相信這是理解爲何天馬獨自追蹤約翰、並試圖殺害他的關鍵。
他邊微笑邊回答道:
爲何密斯拿與米勒在弗多拿家大肆殺戮時,妮娜卻不在場?天馬把曼拉留在弗多拿家,自己一個人上哪去了?——從這兩個謎題可導出的結論,就是約翰與妮娜重逢之前,天馬已經搶先成功接觸她了。
最後對方又對筆者說了一段有趣的故事。
筆者爲了得到比前違更深入的情報,拜託只見過一次面的日本媒體朋友,在二〇〇一年五月初造訪日本。筆者僱了口譯,也利用那位日本朋友的人脈,但還是被天馬老家的綜合醫院婉拒採訪。後來筆者試圖尋找天馬的過往同窗,但發現如今還跟他有往來的友人已經很少了。此外雖然有些人一開始答應接受採訪,但得知筆者是外國人後又主動取消了。
「他當然恨我。但等我父親去世後,我自己也變得很軟弱,幾度希望能跟他複合,然而這時的他對我已經沒那麼熱情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是我先棄他不顧的。」
——你與天馬醫師曾有婚約吧?但在令尊去世前不久婚約卻突然取消了。請問你當初的婚約是否有愛情以外的其他考量?
爲了探求中年夫婦連續被殺事件與約翰的關聯,天馬在犯罪現場附近四處拜訪,並從鄰居們那聽來了一個共通點。
「阿賢會因爲那件事而變得這麼出名,真是嚇了我一大跳。之前在某本雜誌上看到『海外活躍的日本名醫』單元,阿賢就是被刊載出來的其中一人。當時我心想,他真了不起,如果我生病了也想請他看看。我所認識的阿賢是不會殺人的。」
那女孩應該不是天馬喜歡的類型吧——筆者這麼一問,結果對方很誇張地揮着手說:
九五年五月,海德堡發生了一樁衝擊人心的事件。艾裏希·弗多拿與克莉絲汀·弗多拿這對夫妻,與恰好來家裏拜訪的海德堡郵報記者雅各·曼拉同遭不知名人士殺害。這對夫妻有個正就讀海德堡大學的女兒妮娜,但妮娜也在事件後失蹤。同一天,則在海德堡古堡發現了園丁伊凡·庫爾頓被勒斃的屍體。
後來BKA當局才認定,殺害弗多拿夫婦的兇手是曼海姆警署的現役刑警密斯拿與米勒,至於該事件是否與約翰有關,則不願多作表示。不過一般認爲,既然曼拉記者也陳屍於弗多拿家中,對這點應該不需要存疑。
對方提出的疑慮正是天馬之所以會去德國行醫的理由;關於這點,筆者也是在之後的其他採訪才發現。
到最後,筆者終於找到了天馬一位小學、中學的童年玩伴,願意接受採訪。
「天馬非常內向。當時我們還在唸高中,就已經開始跟東京的女子大學附屬高中進行聯誼了,結果我們怎麼邀都很難邀到天馬。他只要現身必定大受歡迎,不過該說他對這方面相當遲鈍嗎……當時有個有趣的小故事。某個跟我們聯誼過的女高中生,她男朋友恰好也認識我跟天馬。不過那個男的很花心,沒多久就對女友感到厭倦並開始劈腿。那女孩後來跑去找天馬訴苦。起初天馬也很溫柔地聽女孩子訴說,但沒多久那女孩就轉而愛上天馬了。只是天馬似乎根本沒察覺到。他光只會『嗯嗯』地聽對方的抱怨,並且跟那女孩一起煩惱……」
日後發展爲德國犯罪史上罕見之大量屠殺的約翰事件,在妮娜失蹤以及天馬賢三選擇逃亡後,出現了重大的轉變。
對方的職業是木匠,他的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露出精悍的表情。
即使是在這裏,我們依然可以發現天馬的果決行事總是得到了不如他預期的結果。
「其實我也忘了,幾乎都快忘光了,但我現在回想起來,以前我曾經欺負過天馬。他一直很想跟我玩,起初我本來想捉弄他並把他趕走,但後來我卻跟我哥商量。故意裝作跟他很要好的樣子,這樣夠陰險吧?然後有一次,我們找到一間庭院很大的空屋子,以前這附近有很多那種沒人住的房子。我們就在裏面玩起捉迷藏。我哥當鬼,然後等阿賢躲好後,我們故意不去找他。那裏的庭院一個人待在裏頭還怪毛的,我們猜想阿賢一定怕死了。讓他一個人空等了三十分鐘以後,我們才突然衝去他躲的地方嚇他。結果阿賢竟然失禁了。那傢伙一定是認爲捉迷藏還沒結束,才忍着不去廁所。我雖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跟我哥以及其他朋友,給他取了膽小鬼天馬、拉尿小鬼等嘲笑他的綽號。不過即便如此,阿賢還是沒哭就是了。」
「後來嗎?」他想了一想,才「砰」地擊了一下掌。
筆者除了前往日本尋找天馬醫師的友人外,也在德國境內儘量從他的交友圈進行取材,就是希望能完整描繪這位天馬醫師的經歷與人物相貌。
筆者請對方儘量告訴我所有關於天馬他所知道的事。
傍晚六點四十分,艾娃·海尼曼現身於她指定的地點,也就是位於杜塞爾多夫舊城區萊茵河畔的某間優雅咖啡廳內。雖然這位女性外表亮麗,還散發出雍容華貴的氣質,但她卻總是露出好像在生氣的不悅表情。從事廚房設計顧問的她似乎剛下班,身着一襲黑色的范倫鐵諾外套,手上戴着寶格麗的手錶、尚美的戒指——這些高級名牌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她身上。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父親需要一個可以信賴的好幫手,而我想要讓自己得到幸福。當時賢三的所作所爲已經違反了這兩項條件,所以會有那種結果也是無可奈何的。」
筆者詢問對方後來的發展如何。一般的小朋友通常都會跟對方絕交吧?
「阿賢是個很會讀書的人,家裏環境也跟我大不相同,應該算是少爺吧?一般說來,應該會以爲他不屑跟我這種人玩吧?不過不知爲何,阿賢從小就喜歡跟我這種壞孩子在一起。嗯,阿賢家的人對他跟我來往這點也不加干涉的樣子。至於小時候玩的嘛……應該說通通都玩遍了吧,像是什麼捉迷藏、拿木刀互打、打棒球、踢足球。不過阿賢那傢伙,每次來我家,最喜歡的似乎就是跟我還有我哥一起看電視。至於跟別人打架之類的他就不行了。他打棒球或踢足球的技術也不算不好,但他對團體運動項目就是不怎麼熱衷。啊,不過阿賢的運動細胞很發達喔!中學時,他還是短跑……或什麼田徑項目的紀錄保持者,只是人家都忘了那些事罷了。反正只要是一個人進行的比賽項目他就很擅長。」
筆者詢問對方,當得知天馬被稱作連續殺人魔而遭全德國通緝時,他有什麼感想,而現在又有什麼想法?他如此回答:
「當天馬陷入逃亡生涯時,嗯,我一直對此感到難以置信。我也曾半擔心半促狹地對朋友開着與天馬相關的黑色玩笑,但我現在卻十分自責。不過如果你去看當時的報紙或雜誌,會覺得上頭的報導根本就肯定天馬已經是犯人……比起相信自己的經驗或判斷,現代人似乎更仰賴印刷出來的文字或媒體啊。」
「我在高中畢業以前,嗯,確實可以算是天馬的好友,但到大學以後就沒什麼聯絡了。大一時他忙於醫學院的功課,接着他很快就休學去德國留學了;而我念法學院,且一進大學就開始享受我的新鮮人生活。不過話說回來,他去德國留學之前,最常接觸的朋友應該還是我吧。對他來說,或許我是個很適合發牢騷的對象。」
倫克警部曾爲了入侵天馬的心而仔細觀察日本人,但結果他發現,神祕兮兮的與其說是天馬,還不如說是日本這個民族。倫克警部告訴筆者,儘管天馬並未感染日本的社會習性,卻仍是個無法融入德國的異鄉人——滯留在日本的那兩週,筆者也充分體認到那份感受。
一個好的外科醫師需要同時擁有謹慎的判斷力與果決的態度,但幾乎很少有人能兼具這兩者。畢竟這兩種天性幾乎是相反的——某位有名的醫師曾這麼說過。然而這位叫天馬的男子,卻是一個少數同時擁有這兩種矛盾才能的罕見人物。
一九九九年,當事件變得衆所周知時,報章雜誌對天馬在這段期間得知了什麼,以及爲了何種目的趕赴海德堡,做了如下的說明:
出人意表地,筆者開始覺得對方是個願意說真話的人。天馬大概也是欣賞對方這點吧。接着筆者開始詢問天馬的高中生活——尤其是與戀愛相關的部分。
對方點頭表示曾聽說過。聽了受訪者的說明,筆者終於懂了。一個雖有決斷力但總是事與願違的人,爲何會去德國留學並在當地行醫?天馬本來明明可以留在日本,以優秀的醫師身分過着一生安適富裕的生活……
「天馬在中學二年級與三年級時都和我同班,是個超級會念書的學生。我每科都八十分左右,已經算是個不會被羅嗦說要更用功一點的『好成績』,但天馬同學卻是那種每科都接近滿分、全學年的佼佼者。不過因爲他不是整天拚命讀書的書呆子,所以倒也很不可思議地並沒有被其他同學排擠。相對地,他也沒有因爲成績好而特別醒目……我想他真的是個很聰明的人吧!」
最後,一篇刊載於某醫學雜誌上的德語論文終於將天馬解救出來。那篇了不起的論文主要是在討論阿茲海默症病人的心理療愈,作者則是杜塞爾多夫大學的醫學教授伍德·海尼曼。
關於這一連串的騷動,筆者參照了九九年的各大報——尤其是非常想發掘真相的海德堡郵報,並加以進行考查。
兩人再婚一年後所生下的孩子就是賢三,他從小就是個幾乎不必管教的乖小孩,尤其聽父親的話。小學、中學他都念住家附近的市立學校,成績在全縣可說是數一數二,也很喜歡音樂與繪畫,至於社團則隸屬於田徑隊。
——當婚約被解除時,你覺得他恨你嗎?
「他並沒有參加樂團之類的。那傢伙對這類的團體活動……不,或許該說他討厭集體活動吧。在放學後的田徑隊訓練時,天馬同學總是以嚇人的表情一個人猛力練習。至於他喜歡的音樂種類嘛……」對方閉上眼,以手抵住額頭,思索了好一會兒。「當時是七〇年代,也就是披頭四的時代。另外像齊柏林飛船、深紫色合唱團、大衛·鮑伊等都是當年主流的音樂。不過天馬同學他……唉,我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印象中他喜歡一首很傭懶的曲子。」
筆者起初問對方,當天馬陷入殺人魔的嫌疑時,他有什麼想法。
老人是少年唯一的朋友。少年自稱法蘭茲,大約有一年時間跟對面被殺害的海拿夫婦同住。少年是個很用功、頭腦又非常好的孩子,還對老人說相當感謝天馬救了他一命,天馬的恩情對他而言比雙親更大等等。然而少年最愛的對象,畢竟還是被留在某處的雙胞胎妹妹。少年還說,等自己廿歲時一定要去接她。
筆者試着問對方關於音樂方面的問題。例如天馬喜歡哪種音樂、參加了哪些活動等。
「他對我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即便在他拒絕爲市長動刀以及發生後來那些事之後,他依舊想跟我結婚。面對醫師這項工作以外的事,他總是顯得很優柔寡斷,所以他需要一個像我這樣果斷的女性陪在身旁。」
天馬醫師雖然變成了頭號嫌犯,他本人卻還是照常於醫院看診,甚至利用休假時自行調查約翰的行蹤。而天馬醫師最後抵達的場所,就是海德堡。
「該怎麼說?阿賢對自己還真是嚴苛啊!」那人以這番話作爲結論。
不過這種性格,是否也讓他的人生淪爲比普通人還沒用的笨拙角色?
科隆、漢堡、漢諾威……所有被害夫妻的家中,在數年前的某一時期都曾有一名男孩。雖然不清楚那到底是養子還是暫時受託照顧的,但共通點就是男孩在某一天後便突然消失。
「天馬同學以前很喜歡音樂。我記得他吉他彈得非常好。話說回來,不管是繪畫或音樂,只要是和藝術有關的東西,他學習能力都很強。我想只要他好好練習,他的吉他絕對可以彈得比我好。不過他並不是這種人。」
筆者採訪到的另一個人是天馬中學時代的好友。這位好友如今是一位廣告影片導演。對方與筆者碰面一小時後,得知筆者的採訪意圖,並接受了筆者的請求。
——二〇〇一年五月 橫濱、東京、倫敦
「醫院跟醫界也是一個充滿政治鬥爭和權力互角的世界。當時,我父親鎖定了德國醫師協會理事長的寶座,無法容許自己的醫院出任何差錯,包括手術與其他事務在內。因此,他需要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好幫手。」
那位受訪者的姓名是艾娃·海尼曼,曾與天馬有過婚約,更是第一起殺人案犧牲者——艾斯勒紀念醫院院長伍德·海尼曼——的女兒。
「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前一天他因爲父親的指令取消了某個土耳其人的手術,而去幫一位聲樂家動刀。結果土耳其人後來死了,他便對此感到非常懊悔。他是那種一旦擔心某事就絕對停不下來的人……我當初明明告訴過他人命本來就是不等價的,但他卻聽不進去。」
天馬在最後訪問的地點慕尼黑也得到相同情報。但老實說,調查工作還是陷入了死衚衕。結果一籌莫展的天馬,卻在犯案現場對面居住的一名盲眼老者口中聽到了令人震驚的證詞。
天馬因此下定決心——他要將老家的醫院留給他二哥,而去自己所尊敬的海尼曼醫師底下學習。這種突然改變生涯規劃的作法當然大大惹惱了他父親。但天馬心意已決,並利用獎學金制度,不靠任何人的協助就成功前往德國留學。在杜塞爾多夫的語言學校拚命修習了一年德語後,第二年九月,天馬終於成功考上他想進入的那間醫學院。而大概也是在同時,他與留在日本的父親和解了,不過天馬是在後來才知道,幫忙協助說服父親的,是他那個同樣想當醫師的二哥。
因此,那位妮娜·弗多拿,其實就是雙胞胎兄妹的另一人,也就是約翰的妹妹了。妮娜在失蹤三年後,與天馬一同重歸社會。爲了搶得她的獨家專訪,全德國的媒體都擠到了海德堡,但妮娜卻堅決不受訪。妮娜復學後該大學自行成立了糾察隊,限制媒體任意進入校園。等到邦長都以保護人權的立場出面批判煩人的媒體後,這種超脫常軌的報導爭奪戰才逐漸平靜下來。
筆者還是對天馬中學時代好友——也就是那位廣告影片導演——的最後一番話耿耿於懷,於是就試着問天馬與他家人是否不和,尤其是跟他父親與兄長們。如果這位受訪者是天馬習慣發牢騷的對象,或許會聽說天馬家裏的情況吧……
——你覺得天馬愛你嗎?
「我們又故意放着他半小時不管。但等我們之後想去他躲的地方嚇他時,卻已經找不到阿賢了。『果然不在啊』——我們都以爲被他反將了一軍,所以每個人都很火。我們一邊大喊『膽小鬼天馬,躲起來也沒用的』或『再躲你又要撒尿了』之類的話,一邊四處去找他;不過卻怎麼也找不到。大家都以爲阿賢已經溜回家了。這時其中一個朋友的老媽突然氣沖沖地跑來,罵我們到底想野到多晚,我們只好乖乖地各自回去。到了那天晚上七點左右,阿賢的母親突然打電話過來,問有沒有看到她家的賢三。這時我才慌了。我跟我哥跑回已經變得昏暗不明的那棟空房子,因爲天色很晚,覺得比白天還可怕許多,沒想到阿賢真的就在那裏。他臉上雖然有哭過的痕跡,但還是故意在我們面前裝着沒事。『大家都好詐喔,我明明還在躲耶!』他這樣說……從此以後,我們就不再捉弄他,變成真正的朋友了。」
由於已經超過了採訪預定的時間,筆者打算在此將談話告一段落。筆者最後一次詢問對方,關於天馬賢三還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往事。
「因爲我知道你會問我這個,所以我起初很猶豫要不要接受訪問。老實說,我覺得那根本是天方夜譚。不過人總是會變的,既然德國媒體都被搞得天翻地覆,我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我無法打電話給他,說聲你這陣子真是太辛苦了,也是因爲我之前已經相信他犯了罪……如果我現在反過來去安慰他,他一定會看穿我是個牆頭草。因此我現在的心境,就是在反省自己的軟弱以及無法徹底理解好友。」
筆者這時最感興趣的是,天馬與妮娜在決定處置成長爲怪物的約翰時,究竟進行過什麼樣的對話呢?
——那當初你爲什麼會單方面取消婚約?
那位童年玩伴現在還住在天馬的老家附近,是個講話直來直往的漢子。
老人最後對天馬錶示,少年的妹妹應該就住在海德堡。
「我想他是那種經常給自己過低評價、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有才能的人吧。因此,當你被天馬這種天才讚賞時,明知自己不如他,卻也因此而更得意忘形。因此我以前跟他相處且被他稱讚時,總覺得有點飄飄然。」
對方搔搔頭笑了。
老實說,她對筆者的採訪要求給了一個很嚴苛的條件——「五點半準時開始。因爲我很忙所以只能撥出十五分鐘。如果你遲到的話採訪就直接取消!」結果筆者提早十分鐘就已經出現在指定的地點,她卻遲遲未赴約,讓筆者等了一個小時以上。然而艾娃·海尼曼對於自己遲來的說明,卻是她事務所裏有人突然辭職了,所以她必須自己去跟一位設計師開會——與其說這是道歉,還不如更接近對筆者發牢騷吧。就座後她點了一杯卡布奇諾,然後她又翹着腳,很快地點燃一支萬寶路淡煙。
抵達海德堡的天馬,首先走進了小報社海德堡郵報,開始調查舊的報紙檔案。他似乎認爲可以找到被人領養的雙胞胎以及失蹤少年的相關線索。因天馬熱心引發興趣的記者曼拉,從天馬那聽說了約翰的故事,並被對方打動。兩人徹夜作業後,在八六年十月的報紙上,找到了十一歲少年失蹤的報導。他們立刻趕往失蹤少年的家——根據報紙上的資料,雙胞胎的生日竟剛好就是今天。
他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說:
對方表示,天馬曾透過電視欣賞東京音樂節這項盛大的活動,並對其中一位造訪日本的國外音樂家的演奏如癡如醉。對方很努力想從記憶中挖掘出那首曲子的名稱,不過最後還是徒勞無功。
「我父親是個很有政治野心的人,但他並不是一個會強迫我跟討厭對象在一起的專制者。因此我選擇了一個可以讓我幸福的人,那個人便是賢三……如果要問我是否愛過他,答案是肯定的。」
天馬賢三於一九五八年一月二日,出生在神奈川縣的橫濱市。父親是市內某家知名的綜合醫院經營者兼院長(天馬本人都對同事說父親是個「小診所的開業醫生」),母親則原本是醫學類書籍出版社的編輯。這對夫妻之前都有過離婚經驗,父親與前妻生有七歲及兩歲男孩。
筆者認爲這位受訪者是個誠實的人,但筆者並不覺得他與天馬的過往友誼非常深厚。筆者對他指出這點後,只見他盯着天花板思索了好一會兒,纔像是終於想到似地開口道:
「對了對了,我記得澀谷有一間叫Cozy er的蛋糕店。那女孩下定決心要跟天馬告白,並跑到那邊跟他見面,但天馬卻在女孩開口前就毅然地說出『太好了,那傢伙是個好人』……恭喜對方跟前男友複合。」
黑森邦檢察局並沒有提及兩個事件間是否有關聯,但把在艾斯勒紀念醫院工作的腦外科醫師天馬賢三列爲庫爾頓被殺案以及弗多拿夫婦與曼拉記者被殺案的重要關係人,並要求杜塞爾多夫警方能拘提天馬。此外BKA也將天馬醫師列爲中年夫婦連續被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同樣對杜塞爾多夫警方下達了拘提令。
——所以令尊挑中了天馬?
——所以現在換你怨恨對方了?
對方又笑了起來,眼鏡下的細長眼睛又眯得更細了。
「他常對其他人感到讚賞不已。即使他自己也非常有才華,他卻會先爲對方的表現所折服。沒錯,他是那種絕不會否定他人的性格。這並不代表他很愛奉承別人,只是他會以肯定的態度面對他人的長處,或是他人喜好的事物……甚至是太過正面了。」
高中時的天馬,一如他在就讀小學和中學的時候一樣,成績依舊優異。他的學業表現獨佔鰵頭,即使是附屬高中的學生都很難進入的醫學院,他也輕而易舉地獲得推薦而被錄取了。身爲該校校友的天馬父親對此感到欣喜若狂。比天馬年長八歲的哥哥雖然也是個資優生,但性向比較偏文組,經濟系畢業後便進了一間知名的銀行工作,因此天馬的父親對是否有兒子能繼承家業感到很不安。然而,比天馬大三歲的二哥爲了進醫學院已經重考三年了,使得天馬對於將來是否該照着父親的期望繼承家裏的醫院,感到相當苦惱。
天馬在杜塞爾多夫大學依舊取得了優異的成績,並深獲他尊敬的海尼曼教授喜愛,於是便在成功取得醫師資格後,前往這位教授擔任院長的艾斯勒紀念醫院任職。然而,天馬四年級時發現了當初鼓動他前往德國的那篇優秀論文,並不是出自海尼曼之手,而是某位優秀助教的代筆。從那時以後,天馬也很擔心自己將來是否會成爲另一個幫海尼曼捉刀的人。
筆者問他天馬在中學時是否有特別熱衷的事物。
「錯了錯了,那女孩確實是天馬中意的類型。但在天馬看來,她煩惱的是另一個男生的事,而且那個男生還是天馬認識的人。天馬對這種事可是非常拘謹保守的。我們也曾告訴他,說這個女生其實很喜歡他,要他跟她交往。雖然天馬也逐漸察覺女生的心意,不過他們最後還是沒有在一起。她那個花心的男友發現女朋友變得冷淡,又急着想挽回心意而拚命道歉、祈求原諒。我對天馬說,哎呀,你早該把那女生搶走的!雖然之後還是有機會……不過天馬終究沒能把握機會。聽說那女生曾對朋友說想跟天馬交往呢!」
筆者進一步詢問最後那句話的意義。
下一章將刊載一位最熟悉天馬的德國人的專訪。
從她的談話可以看出爲何天馬會與一連串的事件產生密切關聯,以及爲何天馬會覺得除掉約翰是自己的使命——筆者認爲,在這本報告書中,下一章恐怕是最緊要的關鍵之一吧。
爲了解開所有的謎,筆者覺得務必要與天馬賢三本人碰面。但過去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成功訪問過他,而針對筆者所提出的採訪申請,他透過所屬的國際醫療團體以一封措辭嚴謹的信加以婉拒。從信上美觀的手寫筆跡與不太像是外國人的正確文法看來,多少可以理解其人格特質。
結果那段戀情還是不了了之啊!當筆者也不禁這麼感嘆時,受訪者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又莢着說道:
「他是個醫術高超的醫生,還是個完全沒野心的技術導向型人才……對我父親來說正是隻安全的忠犬,不必擔心被這種人咬到手。」
「之後……在那之後,阿賢又來找我們玩了。我本來已經不想捉弄他了,但我哥卻想用同樣的手段再整他一次。我心想,這樣一定會被阿賢拆穿吧?不過阿賢果然還是乖乖地躲進了那裏的空房子。」
那年,他二哥終於考上了另一間醫學院,天馬總算如釋重負。但他父親依舊對周遭表示,這位小兒子纔是家業的繼承者。畢竟以知名度和歷史來說,二哥所進的醫學院與天馬的大學簡直是天差地別。在這當中,天馬的母親也建議父親把醫院傳給次子。這位天馬家的續絃之妻,對於兩位不是自己骨肉的兒子總是過度小心對待,經常站在長子與次子的角度發言,但對於自己懷胎十月才辛苦生下的小兒子賢三,又總是顯得過度嚴厲。
受訪者認爲天馬是個很果決,但結果總是事與願違的人。
——二〇〇一年五月 杜塞爾多夫
他似乎認爲天馬是看穿了他們的整人把戲才故意這麼做。至於理由,當然是爲了加入他們這羣玩伴。此外他也覺得,或許天馬是無法原諒之前因此失禁的自己,所以纔會強迫自己體驗同一種情境,以便克服自身的弱點。
另一方面,同父異母的二哥打算把醫院繼承人位置讓給天馬,斷然拒絕了繼承父親的醫院,開始前往無醫的偏遠村落展開行醫生活。他曾經寫了一封懇切的信給天馬,表示父親已經不生他的氣,希望天馬趕快回來繼承家業。目前這位二哥已經是個名醫了,而且依然在各個沒有醫療的偏僻地點爲患者服務。當天馬幾乎快成爲全德國的公敵時,這位二哥依然相信弟弟的清白,並僱用偵探與律師協助洗刷冤屈,還在日本展開了救援天馬的行動——關於這段後話,知道的讀者應該不少纔對。
「這只是我的直覺。而且我也不想讓天馬同學知道我說過這些話。我總覺得他似乎跟家人很疏遠,不管是對他父親或哥哥們……」
「沒錯,當初我氣得半死。」
——之後你又結了三次婚嗎?
「嗯,贍養費讓我這輩子都不愁喫穿喔!」
——你對令尊突然辭世有什麼想法?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昨天還那麼有精神的爸爸……等我窺視他的書房時卻發現他已經死了。」
——那你曾懷疑天馬嗎?畢竟他因爲婚約的事而恨你。
「從來沒有。老實說,他是那種根本不可能殺人的人。就算他再怎麼恨我、或是心裏巴不得我們令都死光,但實際上他連殺一隻蟲都不敢啊——我指的是還在醫院任職時的他。」
——後來天馬便升上外科主任,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想法。掌權者一旦過世,風向很快就會轉變。反對我父親的那夥人一下子就出頭了,並開始批判我父親……天馬突然被我父親切割也算是夠幸運了,況且他的醫術非常好,升上主任也在意料之中。」
——令尊去世九年後,在醫院附近的廢棄大樓有一個專幹開鎖行竊的小偷——勇克斯被約翰殺了。據BKA說,你跟天馬醫師當時是目擊者。
「相關的話題我已經全部告訴警方了。你大可以找他們要吧?」
——你當時出現在那棟廢棄建築物附近純屬偶然嗎?
「……當然。」
——你同時也目擊到約翰了吧?你對他有什麼印象?
「不予置評。關於那隻怪物以及圍繞在怪物周圍的傢伙我都不想發表意見。」
——你直到最後關頭才跳出來幫天馬辯護。你認爲事件會變得如此複雜,自己必須負點責任嗎?
「是的,不然我纔不會接受這種難堪的採訪。就當作是彌補吧。我想補償的不只是賢三,還包括其他衆多的相關受害者……」
至此筆者才發現,受訪者是位很容易受傷的女性。爲了隱藏這點,她纔要擺出高傲的態度。當筆者建議對方要不要點杯酒精飲料時,她拒絕了,只是將咖啡續杯並再次點燃一根菸。
——話題回到天馬身上吧,他日本的一箇中學好友忘了他最喜歡的曲子。你知道是哪一首嗎?
「《Let"s Stay Together》(她毫不遲疑地回答)……Al Green所演唱的《Let"s Stay Together》。那是首好歌。不過因爲對我而言充滿太多回憶,我已經很久不聽了……不過的確是一首很棒的歌。賢三很喜愛這首歌『讓我們在一起』的意旨,因爲他是個孤獨卻又害怕寂寞的人。他總是不經意透露出對父親、母親、戀人,或家庭的渴望。」
老實說,直到那一刻之前,筆者一直以爲自己正巧妙且自然地將話題導向約翰事件,也一直相信自己就快成功地達到這次採訪的真正目的了。
「大部分與希特勒交往過的女性,不是自殺就是死因異常……然而希特勒身上確實看不出什麼強烈的性衝動。」
「老實說,我本來覺得自己可以輕易逮到天馬。但當我問過一個教導天馬使用武器的前傭兵時,我的想法就變了。我發現天馬具有博得周遭人物的尊重與協助的特質。」
「美國FBI的行爲科學課想讓歐洲刑警組織效法他們,所以主動提出許多協助我們的方案。但我們歐洲的警官都認爲必須有一套獨自的犯罪者側寫方法,因此纔會找上我。我認爲歐洲刑警組織提供的條件非常好,這也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工作。」
「我得知警官體內驗出的毒物是肌肉鬆弛劑時,立刻想起與九年前用來奪走三名醫師性命的玩意兒一樣。而最有嫌疑的自然就是眼前的天馬。」
「可以帶來快樂的行爲,對人們而言是一種禁忌。而種種被視爲禁忌的行爲就如同儀式般,可以藉此達到某種境界……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超人……能夠完全支配自己或他人……來到近乎神的存在……等等。首先讓人想到的禁忌就是性行爲,接下來則是濫用藥物……你認爲最後一項會是什麼?」
「很可能也遭到天馬的毒手。」
——……(筆者沉默了。)
倫克到此暫時中斷談話,以「你是否聽懂了」的表情傲慢地望着我。
然而筆者認爲,前警部倫克之所以拒談約翰的真正理由,一定是有某些他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祕密,或者是他必須堅守對某人的承諾。
——所以本來爲了生殖所進行的行爲,纔會變成剛好相反的……殺人行爲……
「簡單地說,犯罪者側寫這種偵查方式就是要潛入犯人心中,預測犯人接下來的行動。設法勾勒出犯人的心理狀態與背景資料……透過遺留在犯罪現場的跡證以及犯人的癖好、習慣等,可以發掘出犯人的隱私以及不爲人知的一面,最後建立起犯人完整的性格……同一名犯人的犯行中通常會有令人訝異的一致性。」
——即使已經讀過了吉蘭那份關於天馬的報告?
「當時大家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然而等到海德堡的弗多拿夫婦以及海德堡古堡的園丁被害以後,我開始認真思索這種可能,畢竟勒死園丁的兇器可是天馬的領帶。」
——貝克醫師對天馬的看法如何?
「沒錯,所以我們需要獨具一格的側寫方法。具體來說,歐洲並沒有像亞利桑那州一樣的沙漠,也沒有大峽谷;我們的建築大部分不是木製,而是磚制或石制;我們有許多千年以上歷史的村莊與街道,摩天大樓也不像美國那麼多;更不是所有人都說英語,對漢堡的消費量也沒那麼大;比起棒球,我們更喜歡足球;此外最重要的,我們不會以爲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連續殺人魔,纔是我們的偵查對象。」
倫克接下來的發言更使筆者驚奇。
當天筆者最後提出的問題是,你以前曾對天馬說過人命本來就是不等價的;現在這樣的看法依舊沒變嗎?
筆者必須坦承,前警部海因裏希·倫克是個很難採訪的對象。他到現在仍然對許多媒體拒談關於約翰的事。這明顯不是出於他對以前任職的BKA有什麼義務,畢竟像倫克警部這樣對BKA戮力職守卻遭受背叛的人幾乎很難找到第二個。一九九五年,倫克警部當時正在調查德國知名聯邦議員約瑟夫·波茲曼是否與名叫艾莉卡·雷瑟的妓女被殺一案有關。倫克是BKA史上能力最強的探員。然而,該案一名重要證人自殺,加上波茲曼議員與警方高層不斷施壓,倫克便被排除在本案之外,甚至被調去幹無關緊要的閒差。而倫克請長假專心調查約翰事件,便是起於這個時期之後。
「你終於進入正題了嗎?維納·韋伯。」
「但電影和小說都不會具體探討進行側寫的步驟。我們警官就必須在實際的搜查中運用並實踐這種技巧,甚至與正在服刑的類似囚犯會面,聽取他們的意見,檢討現有的資料,加以分類,以求最後能累積到科學辦案的領域。」
「我之所以對約翰的案子保持沉默,並不是爲了體諒誰或守密,而是因爲我徹徹底底被該案件擊敗了。與世間所以爲的情況相反,我既非身處搜查的中心,該案件的偵破也不是我的功勞。我就跟其他人一樣,被名爲約翰的人物側寫給徹底玩弄了。」
該怎麼接近像倫克這樣的人物?筆者用了幾近詐欺的手法,才取得與對方的聯絡管道。目前倫克的頭銜是北萊茵,西發里亞邦警察大學教授兼歐洲刑警組織行爲科學課特別顧問——事實上這是一個尚未正式成立的部門,而倫克是主導者。筆者寫了封信給對方,表示想採訪關於歐洲的犯罪者側寫方法實務,藉此纔得到對方的允諾。至於他是否願意說出歐洲最可怕連續殺人魔的心理狀態——就得看筆者的手腕了。
——但以技術而言,FBI優於歐洲的刑警組織嗎?
「有。但當時普遍認爲雙胞胎的失蹤與李貝特夫婦被槍殺一樣,都是屬於東德方面的問題。畢竟那是發生在柏林圍牆倒塌之前。」
——那正是難以理解之處。真正虐待他們的並不是那些女性、小孩或同性戀者,爲何他們不去找真正的元兇報復,卻轉而發泄到這些對象身上?
——請等一下,您說那些因取樂而隨機殺人的兇手,是因憎恨、支配欲以及性衝動所產生的嗎?
——想先請教您現在的工作。據說您要爲歐洲刑警組織成立一個專門進行犯罪者側寫的團隊。
「很遺憾,他們的確走在前面。在FBI創設行爲科學課以前,歷史上最先運用側寫技巧的也是美軍。美軍發現精神科醫師可以準確預測犯人的個性,並猜到犯人下一步的行動。然而美軍……更正確地說是美國戰略情報局,委託精神科醫師威廉,蘭格所探討的世界第一個側寫對象,竟然是歐洲人……也就是阿道夫·希特勒。」
「由於此案的異常性,我確信自己必須重新檢視天馬這號人物。他起初的殺人的確是因憎恨與報復而起,但後來已逐漸轉變爲殺人取樂。他的內心存在一個叫約翰的人格,該人格代替天馬自己去犯下那些罪行。仔細想想,九年前天馬會失寵也是約翰造成的。天馬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約翰,因爲他已經出現了多重人格……也就是解離性人格疾患的症狀。」
——後來您看穿了一件在漢堡發生的中年夫婦被殺案只是模仿連續殺人事件的犯行。當時您又撞見天馬,結果還是讓他逃了。
「憤怒是由控制他人的慾望變化而來。犯人因憤怒而失控,進而想去控制別人。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向曾虐待過他們的人報復,只是想讓別人也體會他們的痛苦經驗,這種能掌握他人命運的快感會使犯人欣喜若狂。也因此,性方面的衝動往往會隨之而起……絕大部分這類的案件都會跟性侵結合在一起。」
——那麼接着想請教您更具體的問題。爲什麼有些殺人犯會以殺人爲樂?如果是因憎恨或報復而殺人,因貧困而搶奪財物、食物而殺人,還多少可以理解;不過單純爲了找樂子而殺害毫不相關的陌生人……這點就很難理解了。
「關於這個疑問,你必須要理解人類的兩個特質。首先要先釐清虐待的定義。虐待並不需要與暴力或性綁在一塊兒。父母無視孩子、否定他們的夢想、批評孩子頭腦愚笨、或是以成人的邏輯狠狠訓斥他們,這些都算是虐待的一種。持續否定孩子並不給他任何讚賞,會讓孩子認定自己是個毫無價值的人。一個小孩,那怕是隻有一丁點兒小事被褒揚過,都有可能在某方面出類拔萃;而更常被誇獎的孩子則會充滿自信,時時認爲自己能夠成功,最後成爲社會上的佼佼者。那些孩子不認爲自己是沒價值的,便不需要反抗這個世界或自己的命運,也不會考慮復仇之類的念頭……我猜你應該已經可以理解了吧?那些以殺人取樂的傢伙及隨機殺人者,認定自己不被神、命運以及世界所愛,纔會因憤怒而殺人。對一個根本看不見的對象進行報復,並將無辜的人捲入其中。這就好像他們想向命運強調『少瞧不起我』的感覺一樣。」
倫克一邊敲打着他的手指,一邊繼續說道:
「奧地利警方認爲所有目擊者都被殺害只是巧合,我想你不會苟同吧?然而一個職業殺手跟以殺人爲樂的犯人怎麼會扯上關聯?斧頭殺人魔科特曼竟然會那麼剛好去殺那三名證人,隨後又自殺……」
——這種方法在電影與小說好像也經常出現。
——九年後新萊茵綜合醫院再度發生案件前的這段期間,您對這個事件有什麼想法與實際行動嗎?
「很令我訝異的是,幾乎沒有。對於工作壓力大、工作時間又不固定的外科醫師來說,可能成爲朋友的對象就只有同事了。唯一一個算是他朋友的應該是貝克醫師吧……不過就我看來,那傢伙只是一個愛偷懶的廢物,真不知道賢三是欣賞那傢伙哪一點?或許是因爲可以盡情對那傢伙抱怨我父親跟醫院吧。賢三並不是很在乎他人的地位或工作能力,他反而比較喜歡那些對自己坦率的人。就算對方擅自侵入他的生活,他也會莫名地被這種直接的人吸引。」
「你開始懷疑以前是否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答案很快就浮出水面了。浪錯,正是九八年德國的約翰事件。」
——您對第一起殺人案有什麼看法?
——那些遭遇過暴力與性虐待的人,可能會成爲以殺人取樂的狂徒,這點可以理解。但有許多類似遭遇的孩子長大後成爲正常人,相反地,也有某些爲了找樂子而殺人的兇手並沒有被虐待的經歷。關於這些問題您有什麼看法?
「事件前幾天他才被院長拔除組長的頭銜,並解除了跟院長女兒的婚約,不過他確實是個技術高超的腦外科醫生。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對日本人進行側寫過,但我卻輕易就潛入了他一部分的內心世界;他對院長抱有強烈的憎恨。」
第4章 海因裏希·倫克
——犯罪者側寫方法具體而言是什麼?
「沒錯。」
——您是指?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他卻這麼說:「去年十一月十四日,在奧地利薩爾斯堡聖烏蘇拉醫院急診大樓值班的醫師、護士與櫃檯小姐被殺了。犯人隨後也在犯罪現場自殺……他名叫古斯塔夫·科特曼,曾因涉嫌在維也納郊外以斧頭殺害七對情侶而被通緝。這起事件發生的八天前,附近的住宅區有一名老者被發現自殺身亡,然而事實上那是一樁經過巧妙僞裝的他殺案。死者姓摩克……不過後來查出那只是化名,他的真名是雅羅斯拉夫·查列克……是一名被美國、英國聯手通緝的前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高級官員。查列克被害的當天深夜,有名男子自稱手槍走火而到聖烏蘇拉醫院要求包紮手臂。爲他治療的醫師雖然馬上偷偷報警,但男子之後便消失了蹤影。當警方在調查這名男子是否就是殺害查列克的兇手、並去醫院詢問目擊者時,卻愕然發現所有看過男子的人都被科特曼以斧頭殺死了。」
「我剛纔說過了,賢三願意答應我所有任性的要求。就算我是故意捉弄他,他也總是一臉笑容……而且他甚至還會主動向我道歉。那明明是我不好啊!就某個層面而言,這讓我覺得他根本沒辦法獨立生活,得有個像我一樣的人在旁看着纔行。但事實卻剛好相反,應該是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才能自在地過着人生吧。我總覺得只有在賢三身邊纔有繼續活下去的資格。賢三以前仰賴我……那是因爲他認同所有人的價值且絕對不會否定任何人,他總是不斷讚美並尊重他人。因此有了他在,我才能感覺出自己還是個有價值的人。」
「與其說他是殺人犯,不如說他是一個洗腦的天才。他可以讓別人爲他殺人……他具備能潛入對方腦中,進而支配對方的某種天賦。只要具備像希特勒一般的能力,之前提到的三項禁忌——性、藥物以及直接殺人——就變得無關緊要了。比起那些,他能夠享受更強烈的欣喜。」
——您拜訪了天馬的大學同學——魯迪·吉蘭醫師,並利用確信天馬無罪的他,將天馬引誘到慕尼黑來。到那時您依舊懷疑天馬嗎?
——那麼他的朋友呢?他在德國沒有比較親密的友人嗎?
「所謂的控制另一個人,就是把自身所有妄想都強加在對方身上。每個人內心都暗藏着不能明講的美妙性幻想,但那些以殺人取樂的犯人所妄想的場景,全都是極端扭曲與殘忍的。」
「那九年我當然還是得處理其他案子,不過我卻從來沒遺忘天馬。我總覺得這個案子還沒完,而到時候,我絕對不會讓天馬再度逃走的。」
「我哪知道!你不會自己去問他?我猜那傢伙應該很羨慕天馬吧——這當然是指事件發生以前。不過當賢三遭遇後來那些麻煩事,那傢伙也應該不至於對賢三失勢暗自竊喜吧,我想他還沒低級到那種程度。說起貝克醫師這個沒用的傢伙,周圍的人都把他當笑柄看待,只有賢三對他一視同仁,正是因爲這樣,貝克醫師纔會如此信任賢三……我猜那傢伙只有跟賢三在一起時,纔會覺得自己的人生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您認爲阿道夫·希特勒也是這類的殺人者嗎?
「對人類而言,最大的禁忌就是殺人。」
——爲什麼歐洲需要歐洲自己的犯罪者側寫方法?
——不過一個一直守法且正直的醫師,怎麼會突然變成連環殺人魔?
——後來您雖然好幾天偵訊勇克斯,他卻在某天半夜離開醫院並慘遭射殺,負責監視他的警官也被毒害了,天馬則是事件的目擊者。
——那來天馬曾在費爾敦與柏林被人看見,警察卻沒能逮捕他。
——那你自己又欣賞天馬的哪一點?
——當初爲什麼不直接帶走天馬醫師呢?警方應該有權針對此案約談他吧?
倫克用了三年解決約翰事件後才恢復名譽,再度站回BKA的第一線。他回來以後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重啓妓女雷瑟被殺一案。在倫克的堅持下,這回波茲曼終於無路可逃。議員雖然勉強躲過了被起訴爲殺人犯的命運,但卻失去了選民的信任,在之後的大選落敗。如今波茲曼竟然不是涉嫌謀殺,而是關於逃漏稅被調查。總之,倫克警部確實給了波茲曼致命的一擊。
「正如你所知,BKA就是德國版的FBI……負責處理橫跨各邦的全國性犯罪事件,只不過它的權限沒像美國FBI那麼大。一九八六年杜塞爾多夫的艾斯勒紀念醫院發生三名醫師被毒殺的案子後,當地警方請我去擔任他們的顧問。」
「當時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白面書生。真奇怪,他竟然能一下子就變得無比強悍。」
「性高潮會產生一種自己瞬間高高在上的錯覺,讓你覺得你是自己人生的完全主宰者……簡單說就是精神狀態近乎於神。那些抵達這種境地的犯人們,至少已經相信對方已經完全受制於己了。」
——您似乎對這種殺人魔,或者該說洗腦天才非常有經驗。
——那人類另一個特質是?
倫克警部隨後不久便離開BKA,來到北萊茵·西發里亞邦的警察大學任教。這時,許多出版社和雜誌社都希望能剖析他的生涯——尤其是關於約翰的那段——想委託他執筆、出書,但倫克警部都以自己尚未離開公職爲由拒絕了。
「就某個角度而言那是事實。我因爲波茲曼一案而丟掉好幾個案子。在此之前我都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而我的家庭狀況也在那時變得很糟糕。上司非常肯定地告知我說,我的人生已經全部完了。所有我認識的人都眼睜睜地看着這位能幹探員從高點跌落。不過我卻感到很高興,那可不是在逞強,因爲我總算可以對我最感興趣的天馬醫師投注全部心力了。」
——這麼說來,美國人與歐洲人在犯罪動機與手法上真的有些微的差異羅?
艾娃·海尼曼看了看手錶,表示訪談得結束了。她似乎單獨住在萊茵河對岸某個高級住宅區一隅的公寓。「我回家以後還得工作啊!我幾乎不曾下廚,現在卻是個廣受好評的廚房設計顧問……不過我大概缺乏用人的眼光吧,事務所的人總是來沒一下子就離職。」她笑着說道。她說如果之後還有問題,希望透過電子郵件往來就好(幾天後筆者寫信去追問幾個問題,令人訝異的是對方過了數日便詳實地回覆了我)。
——那麼他屬於哪一種類型的殺人者呢?
「一點也沒錯。」我不得不同意這些疑點。
——所以中年夫婦連續被害事件也是他乾的?
——二〇〇一年五月 布魯塞爾
——怎麼說呢?
「自由操縱他人——這纔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控制吧?基本上那已經等於神了。」
——據傳聞您是因爲在波茲曼一案後慘遭冷凍、沒事可做,纔會那樣執着於追查天馬……
「美國人認爲他們的文化跟歐洲一樣,但我們不認爲……就這樣。」
「當然可以理解,只是你沒試過罷了……那些隨機殺人或因取樂而殺人的傢伙,通常都有着非常不幸的童年。大抵而言,他們都被雙親或監護人虐待過,最後走上跟父母一樣的路……到這裏爲止你應該還聽得懂吧?剛纔你說你可以理解因憎恨或報復而殺人,同樣地,因取樂而殺人者也是爲了報復曾虐待過自己的雙親或其他人,只是他們憎恨的對象可能是任何人,例如所有女性.或所有小孩、所有同性戀者之類的。」
等筆者說完後,他才按照約定重回訪談內容。關於約翰的事件……
「是啊,我還是這麼認爲!」她斬釘截鐵地說道,並隨即站起身。
「連續殺人犯大多在幼年期就會有一些徵兆,不過到了三十歲以後才變得個性兇暴的案例也不是沒有。」
「是啊。當我看到裏頭據說是約翰留下的訊息……『看看我,看看我,我身體裏的怪物已經長得這麼大了』,我就覺得天馬有多重人格的推理完全無誤。後來我去慕尼黑拜訪一位在德國的日本人,恰巧看到一本以捷克文寫成的怪異童話故事書——《沒有名字的怪物》。那裏面的一段文章竟然跟據說是約翰留下的訊息一樣,我腦中的想法才稍稍開始改變。」
「儘管您負責偵查約翰事件,但到目前爲止您都拒絕對此發表任何看法。這恐怕是爲了保護那些因捲入本案而犧牲的人們,或者是其中包含了太過爆炸性的案情,迫使您只能保持緘默……所以,我只好用這種方式設法接近您了。」筆者邊嘆氣邊向他說明着。倫克聽了立刻對我露出瞧不起人的嘲諷表情,但接下來他發表的內容卻讓筆者大喫一驚。
——就算真如您所說,希特勒的行爲跟性侵殺人好像也扯不上關聯……
「手法很巧妙,但除了挾怨外找不出任何動機。」
「由於這件案子的物證非常少,此外又散發出強烈的智慧型犯罪氣息。智慧型犯罪……一定是被害者與犯人間起了利益上的衝突。只要假以時日,我認爲本案的最大受益者自然就會浮出檯面。」
「正如我剛纔所述,外在的環境會對一個人造成影響。第二點則是每個人內心與生俱來的野心與夢想……這麼說可能會產生誤解,但我認爲大多數讓人毛骨悚然的罪犯,也是能成爲偉人的候補人選。在歷史中留名的偉大人物與異常犯罪者,其實就像是住在鏡影世界兩端的雙胞胎一樣。說起這兩者的相似點……不管是犯下慘絕人寰犯行的兇手或偉人,內心都具備狂妄的幻想、美夢以及野心。因爲他們胸中所懷抱的事物實在太巨大了,所以很難得到滿足,只好繼續努力將妄想化爲事實。一個人內心暗藏的美夢與野心愈大,就愈有機會成爲偉人——或者是可怕的犯罪者。這種作夢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但能否朝正面的方向開花結果,就端視當事者所處的環境、他所有接受的愛,以及是否有人肯定過他生存的價值。」
「好吧,就如你所願,我回答你關於約翰的問題。不過你必須以奧地利那一案的情報作爲交換。」
「阿道夫,希特勒並不是一個以殺人爲樂的兇手,但依然有許多相似之處。他應該也是度過了完全不被人肯定的少年時期吧。如果他青年時能順利進入美術大學、成功達成畫家的志向,他就不會想當什麼元首了。但他的前半生卻沒得到任何人的認同,所以他纔會爲自己未被視爲得天獨厚的存在之命運感到激烈的怒意,發誓要向神復仇。」
——正如您所預測的事件又發生了。後來您似乎開始處理中年夫婦連續被殺事件。嫌犯的其中一名就是負責動手術的天馬醫師嗎?
「沒錯。德國全境所發生的中年夫婦謀殺案都被僞裝成強盜入侵,但我卻抱持懷疑的觀點。很明顯,那都是多人犯下的案子,而其中一人——就是負責開鎖的亞德夫·勇克斯——已經被通緝了。我們接獲他因爲在杜塞爾多夫出車禍而被送進新萊茵綜合醫院的通報,立刻趕了過去。在那間醫院,我再次遇到天馬醫生。」
筆者與倫克警部是在二〇〇一年初夏,於歐洲刑警組織的總部所在地比利時布魯塞爾見面。當他現身於爲了採訪而準備的拉迪森SAS飯店一室時,他的臉上透露出一種睥睨筆者、也是老練警官經常出現的那種不信任大衆媒體的表情。這種表情也暗示他認爲記者是永遠不可能理解警方的。儘管他臉上充滿了偏見,他的外表還是比事件剛結束時報上所刊的照片要蒼老一些,頭髮也大多都花白了。
於是筆者將科特曼是怎麼殺害醫院的三名員工、科特曼的生涯經歷、來自捷克的那名神祕老人屍體、僞裝成自殺的加工手法、以及老人死後因手臂受傷而造訪醫院的那名男子等,筆者所知道的事——包括報紙電視沒報導的內容——全都完整地提供給倫克。而他只是默默豎耳傾聽,手指同時忙碌地敲打看不見的鍵盤。
——所以當時您就決定逮捕天馬,但他卻逃跑了。您對弗多拿家同時失蹤的那個女兒——妮娜有什麼想法?
「沒錯。大部分這些殺人犯過去所受的虐待都跟性侵有關……在犯人小時候,他們就像物品或玩具般被施虐者控制着。這種感覺會伴隨犯人的成長,即便是他們成人後,犯人對他人的情緒……如痛苦、苦楚、羞恥、悲傷、恐懼等等……依舊無法明確認知,在他們眼中,其他人簡直就像科學實驗所使用的白老鼠一樣,而最迅速也最有效地讓這些白老鼠屈服自己的手段,便是性侵。」
——天馬醫師給您的第一印象是?
——首先,請說明您與此案產生關聯的經緯?
——根據天馬錶示……約翰就是當年失蹤的雙胞胎裏那個哥哥,而所有殺人案都是他犯下的,您有何看法?
——那爲什麼還會發展爲謀殺呢?既然性侵就可達到目的,應該沒有殺害對方的必要吧?
——您有聽說醫院當時出現了一對失蹤的雙胞胎患者嗎?
這時,筆者注意到倫克警部的手指突然開始喀噠喀噠地,就像是在彈鋼琴或打字般動了起來。他彷彿看着拙劣的學生般對我露出一抹笑容,並接着說:
——然而當天馬在慕尼黑大學圖書館企圖暗殺約翰時,您卻認爲他想暗算的目標是是南德最大的企業家——休伯特。
「正是。不過等圖書館燒燬,我聽了諸多在場者的證詞後,我自覺到以前的推理有許多漏洞。」
——您從什麼時候具體感覺到約翰確實存在?
「約翰確實存在……以前我聽過太多次這樣的假設。我並不相信人類能完全不留痕跡地活着,如果有,那鐵定是惡魔。這世上沒有那樣的玩意兒,因此也不會有警察抓不到的犯人。然而有一次我去了約翰應該使用過的公寓,才第一次感覺到世界上真有這種好像不存在的人。」
——所以,您就請了個長假前往捷克。
「嗯。一方面是爲了調查《沒有名字的怪物》作者艾蜜兒·薛貝,另一方面則是捷克布拉格發生了一起三名警官被硝酸類有毒物質殺害的事件,我感到很有興趣。」
——不過關於那繪本的事卻沒有對媒體發佈吧?
「那是因爲大家都不瞭解那本書。艾蜜兒·薛貝……雅可布·法羅貝克……克勞斯·帕佩……這些都是同一個繪本作家的筆名。那傢伙的作品很奇特,會給人一種胸口不舒服的感覺。然而這會給讀者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作者到底想傳達什麼訊息、以及作者的目的爲何……我只知道讀了那本書後不舒服的內容會讓人難以忘懷而已,更多的訊息就無法掌握了。甚至我當時連作者是哪號人物都不清楚。」
但倫克警部終於在捷克掌握了約翰的側寫,或者該說是背景資料;包括證實約翰的存在,以及這個怪物是在哪裏誕生、接下來又去了哪裏等等……儘管資料還很模糊,但他依然開始進行推理。關於這部分會在筆者去捷克收集資料時加以剖析。此外關於繪本及其作家艾蜜兒·薛貝,雖然要在後面的章節才深入描寫,但約翰事件的核心確實就是那繪本……
倫克警部信守承諾,將他過去所知以及所想的,透過令人愕然的記憶力正確地傳達給筆者。雖然倫克因爲遭約翰操弄而感到非常慚愧,但筆者卻感佩他的洞察能力,也深信少了他,這個案子就永遠不可能水落石出。
訪問快結束時,筆者請教對方關於洗腦的問題——到底要透過什麼方法才能對他人洗腦,讓他人如自己所願地行動。
「很簡單。」倫克表示。接着他便問筆者現在住哪。當筆者回答住維也納以後,他便要求「那麼,你能畫一張維也納的正確地圃,裏面每條路都不能出差錯嗎?」筆者只好絞盡腦汁思索維也納的市街模樣,動手在採訪用的筆記本上進行描繪。倫克則目不轉睛地盯着筆者的表情。筆者漸漸覺得這個要求實在太強人所難,根本不可能畫出一張完全正確的地圖——這時倫克便把筆者畫了一半的筆記本拿過去。
「這是維也納的哪裏?」他問。
筆者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就是筆者的住所附近。「所以對你來說,這就是維也納的中心,不,應該說是世界的中心纔對。」倫克盯着筆者說道。「你在回想維也納的街道時,首先會從自己的居住空間爲起點,然後才思考延伸出去的各條道路與建築物,或是有名景點等等……當你看到了真正正確的維也納市街圖時,應該也是以自己的住所爲中心吧?」
筆者點頭表示理解,他便繼續說道:「在你的心中,就像這張地圖一樣有個中心點,那就是你的自我基礎——也是你的人格所在。」
筆者再度點頭。
「但突然間,這個中心點失去了意義……它變得空無一物。你爲了尋找一個更合適的中心點,就開始移動地圖的座標軸……所謂的洗腦其實就像這樣。」倫克笑着繼續說下去,「當某人內心的座標軸移動時,他就會像個迷路的孩子般予人可乘之機。只要巧妙地以言語誘導對方思考,找出一個更新、更舒適的中心點給他……他就會對你言聽計從……沒錯,聽話的程度會讓人大喫一驚。」
——這或許不是個很恰當的問題,不過您現在對天馬賢三醫師有何看法?
(對方手指的動作戛然而止。)
「我對他感到很抱歉。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呢?像你們這樣文筆好的記者,應該有更貼切的詞彙可用吧?如果有的話麻煩告訴我。」
「哈德曼說,約翰對實驗與課程內容的瞭解,早就超過了511幼兒之家的管理人員及內政部的官僚,所以說,他們想要教育約翰根本是天大的笑話。哈德曼還說『他從一開始其實就是統治者了』。」(受訪者拿出筆記本,打開頁面,爲筆者朗讀內容。)「哈德曼的供詞是這樣的……『那天,包括管理者與孤兒的五十個人全都斷氣了,約翰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問他,你到底做了什麼?這時,他拿出一塊沾了油的布點火,並扔進柴火中。約翰說「人一多就會產生憎惡之心,我只是在上面倒了一點油而已。」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竟然會說這種話!511幼兒之家的目的是以實驗研究如何系統化地將孤兒們教育成完美的士兵,然而如今回想起來,所謂的實驗也不過是在耍猴戲罷了。約翰可是個天生的領導者,他纔是應該站在世界頂點的人類,我們根本不可能複製出像他那樣的藝術品。他從出生就遠超過普通人,是個如怪物一般的存在。人類結果都是會相互憎恨、殺伐的;而約翰的目標只有一個……在世界末日時,成爲唯一的存活者。』哈德曼的證詞就是這樣……」
「正如我剛纔所說的,她會自言自語。事實上,她的動作就像是對着牆壁進行報告一樣。我猜應該是針對約翰吧……」
——二〇〇一年六月 巴黎
筆者開始搜尋唯一一個可以談論這項禁忌話題的人物。那名證人叫艾爾娜·提薛——另一問孤兒養護設施的職員,以前也曾負責雙胞胎中的妹妹——安娜的照顧工作。
天馬在法蘭克福的期間,同市發生了兩起怪事件——第一件是郊外挖出了數名被射殺的男性屍體,犧牲者其中之一是君特·格德利茲,也是德勒斯登大學的教授。他是寶寶的座上賓,事實上也是一名納粹主義的支持者。另一起怪事則是土耳其街幾乎被縱火燒燬的事件。
「基本上都活不過一年。」
他爲了解開這個謎,決定去拜訪他大學時代的同學——目前爲精神科醫師與犯罪心理學權威的魯迪·吉蘭。
——回到正題吧。511幼兒之家是誰創建的?
「不過我認爲,如果當時有人能真正愛他,並把他送入確實有在照顧孩童的設施,約翰或許會改頭換面,也不會有之後的犯罪了。」
天馬賢三逃亡的目的,在於親手除掉當初被自己手術刀救活的怪物約翰。爲此,他在基森這個小地方停留了一陣子,接受休葛·貝倫哈特這位前法國傭兵的軍事訓練。雖然很懷疑天馬在這方面能進步多少,但他利用這時學到的技巧成功逃避全德國警察的追緝也是事實。此外筆者對天馬逃亡時的資金來源也很感興趣。在逃亡展開前,他就已經從自己的帳戶領走了大筆現金,不過要在毫無收入的狀況下於社會黑暗處生存三年,應該也是不容易的事。天馬似乎與一名專闖空門、有竊盜前科的奧托·海格爾合作,一邊在各地逃亡一邊擔任黑道的醫師。
——那些孩子後來怎麼了?
於是筆者便以最想得知的事作爲訪談的開端。
「天馬帶來了約翰的兩則留言,分別是『看看我,看看我,我身體裏的怪物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天馬醫師!』以及『救救我!我身體裏的怪物已經快爆炸了!』。天馬相信約翰是解離性人格疾患。」
筆者前往柏林的政府機構打聽關於渥爾夫將軍的事,但政府的檔案裏卻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資料,柏林圍牆倒塌後,將軍很可能已經把自己的紀錄從東柏林的前東德祕密警察「史塔西」總部中消除了。不過,應該不可能完全找不到半點痕跡纔對。筆者只能猜測,這又是另一次約翰可怕力量的展現。
是的——筆者回答。
「他們爲了促進國家利益與思想改造,可說是不擇手段。沒錯,就好比說製造出類似生化人的大量士兵。這就是511幼兒之家存在的目的。那裏的孩童死亡率高得嚇人,大家都認爲裏面一定在進行很可怕的事。」
——爲什麼本來團結一致的孤兒們後來會開始相互殘殺?
「但假使另一個怪物是真的,一定也跟約翰不同……約翰太特別了。」倫克警部說。
第5章 511幼兒之家
——所以約翰在511幼兒之家時就已經是個殺人魔了?還是更早以前?
「不,當然不是。511幼兒之家……是一間政府的實驗場。普通的孤兒院都是由衛生署管轄,但實際上管理511幼兒之家的卻是內政部。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是的,而且管理人員都沒察覺到。院長會被殺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接着孤兒們又設法讓管理人員相互憎恨……所使用的方式正是他們所學會的洗腦技巧……」
天馬逃亡初期,曾在發生了中年夫婦連續被殺事件的各個地點被人目擊過,包括髮生休普林格夫婦被殺案的費爾敦以及赫賽夫婦被殺案的基克。但之後天馬就改變了計劃,他應該是覺得就算在這些被害的中年夫婦們住所附近繞,也無法發現約翰的蹤跡。因此,他爲了調查約翰最早的雙親(?)——李貝特夫婦,而動身前往前東柏林管轄的區域。
——那裏頭到底在進行什麼?
「當年祕密警察在進行的事,其實就是讓全國都變成511幼兒之家。不管是朋友、夫妻、親子,或兄弟之間,都有可能密告對方,使全國陷入疑神疑鬼的地獄。」這是提薛女士最後對筆者說的話。
——恐懼感?
——編號?
約翰住過的那間設施就是511幼兒之家——那是一所由前東德政府創設,並交給內政部管轄的實驗場——難道誕生約翰這隻怪物的地點也是那裏……?
「我不清楚。最近成立了一個調查委員會……我也是其中一員。但以前的官方檔案都沒有保存下來,大多數從裏面出來的人也都失蹤了,某些坦承自己待過孤兒院的,也不知被動了什麼手腳,半點記憶也沒有。我們試過催眠術,但得到的都是類似漆黑的地下室或門之類……很抽象的心理恐怖體驗。肉體鍛鏈以及戰鬥相關的訓練等等,都在計劃中透過科學的方法進行。不過裏面應該沒什麼新玩意兒或其他孤兒院著名的虐待課程。只有一項,讓我覺得是很詭異的活動。有一個接受過催眠治療的人回憶起……那似乎是某種辯論……」
聚集在法蘭克福市卡爾文路附近的土耳其人區雖然免於被燒燬,但幕後的主使者很明顯是寶寶。寶寶雖然巧妙地逃過了起訴,但至少當地警察都相信他纔是真兇。這一連串事件雖然不見得與引誘約翰的行動相關,但原本希望以極右派象徵身分迎入約翰的寶寶和格德利茲教授卻完全失敗了,而天馬也再度錯過了逮住約翰的契機。
接着他便朝上瞟了筆者一眼,說:「那麼,請開始吧!」
「嗯,他覺得好像喪失了自我……自己快要壞掉了。甚至就連他們的編號也沒了。」
——辯論?
「所謂的『辯論』就好像……簡單說,人的心情總是會上上下下起伏,有時高潮有時低落,但如果一開始就徹底、完全地否定你,人就會陷入混亂狀態並失去自我,任憑他人隨意擺佈。這算是一種放棄面對自我的結果吧。根據個案不同,有些人也會因此喪失自信並自殺。某些怪異的新興宗教就是用這種手段招募信徒。然而在511幼兒之家所進行的課程,卻比上述的還要更危險。支配他人最強大的武器,不是暴力也不是槍枝,而是言語。他們想要訓練操縱他人的專家……不,應該是天生的領袖纔對。那裏在進行的活動,感覺就好像利用言語相互殺戮,看誰能得到最後的勝利……當然,輸家的人生會就此毀滅……」
——那孩子是否還記得511幼兒之家發生的事?
——話說回來,約翰到底是怎麼燒燬那裏的?到處丟滿沾了油的布嗎?
——511幼兒之家是你剛纔所提到的那種設施裏,狀況最糟糕的一間嗎?
第6章 多重人格
「你覺得以前在捷克斯洛伐克或東德,還有另一個跟約翰受過同樣教育的怪物嗎?」
「記得,只不過很模糊。那羣孩童首先在辯論活動時,縝密地對管理人員洗腦,讓那些大人去恨院長……」
——就是因爲這樣,那間實驗場纔會瓦解的吧?
——關於之前提到的「辯論」,能否再透漏更多細節?
「回想起那個奇怪故事的孩子是這麼說的——當時大家都懷疑對方是怪物,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狀態;不過仔細想想……」
這位前警部如此回答:「約翰不但是個超人般的洗腦天才,還可以一一捨棄自身的慾望……類似他這種犯罪者非常稀罕。簡直就像……簡直就像佛陀自願捨身步向毀滅一樣。」
「曾待在那裏的人說這種話或許不太合適,但當初設施的情況真是糟糕透頂。雖然設施裏面也有部分運作還算正常的層面,但問題是這裏的孤兒都是來自反政府主義者、地下運動分子、企圖非法越境被逮捕的人,以及罪犯……這些危險人物的子女……這些孩子本身並沒有犯罪,卻直接以再教育爲目的被送入了特別孤兒院。那種地方其實就跟監獄沒兩樣。孩子們毫無人權可言,被裏面的管理者虐待也是家常便飯……」
——天馬對你說明約翰這號人物,並請你幫忙對他進行精神分析時,情況大致是怎樣的?
——511幼兒之家被燒燬後,政府是怎麼解釋的?
——所以約翰在送入511幼兒之家前就已經成形了?
「如果真有這麼一隻怪物,你的性命就有危險了。」倫克表示。
「嗯,是啊,因爲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但安娜經常對我們說,約翰今天又學了什麼、又見過什麼人之類的。我當時覺得那都是她的幻想。然而某天夜裏,安娜卻說了類似約翰明天就要離開孤兒院的話……結果第二天,511幼兒之家便毀於祝融,只有約翰跟另一個男孩沒死……我只希望那是純粹的巧合。」
「我當然嚇了一跳。雖然我們是大學同窗,但交情並不算多好。而且他當時還是事件中嫌疑最大的逃犯——我真不知道他找我要做什麼。」
筆者向倫克警部道謝,畢竟他認真地回答了筆者所有的問題。當我們道別時,倫克又對筆者表示:
「是啊,那可不是因爲他們前途有望……被送來的孩子都已經喪失了情感,一點反應都沒有。表情總是因恐懼而緊繃着……不論我們在旁邊朗讀什麼,他們都會發出尖叫並捂住耳朵——這已經是那些孩子唯一像人類的反應了。」
——二〇〇一年六月 法蘭克福
「而那隻怪物控制了科特曼,叫他去殺害目擊者……」
——安娜是個怎樣的孩子?
「天曉得,或許是內政部某些癡心妄想的傢伙吧!不過那裏的創建理念與課程好像都是由捷克斯洛伐克某個天才精神科醫師提供的。」
筆者與那位女士碰面的地點叫愛因斯坦咖啡廳東店,她正如大多數人的刻板印象,擁有前東德典型的冷漠、殘酷女典獄長外貌,也是個高瘦之人。不過她那眼鏡底下的尖銳目光,一旦提及安娜卻會突然溫和起來,薄脣也跟着綻放出笑容。「安娜是個可愛的孩子。即使發生了那種事,相信她還是能充滿朝氣地走在自己堅信的道路上。」
另一方面,BKA則推測,渥爾夫將軍並不是前東德祕密警察的人,而是來自國境警備隊或特種部隊——也就是曾從事軍方祕密作戰的參謀人員。
根據前警部倫克的資料,天馬與密斯拿接觸後,取得了關於約翰的最新情報——或者應該說,他得知了有個極右派組織想利用約翰。這時天馬終於跟也在追蹤約翰的妹妹安娜(妮娜)再度碰面。極右派組織恐怕是想利用安娜釣出約翰,纔會僱用熟知安娜外表的密斯拿吧。(附帶一提,前刑警密斯拿在與天馬碰面一個月後,因毒品相關的事件而身亡。兩個月後,同樣被認爲是海德堡事件主犯的密斯拿搭檔——前刑警米勒,也在南法的尼斯被不知名人士射殺。)
第7章 魯迪·吉蘭
筆者同樣點頭同意。
——仔細想想?
——二〇〇一年五月 柏林
「511幼兒之家有個一直因藥物控制而沉睡的男孩。因爲那男孩能以言語毀滅任何人,所以管理人員都相信那傢伙是個怪物,並將其關入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管理人員由於太害怕那男孩,甚至還誤以爲他有十根角與七顆頭。結果某一天,男孩的身體產生了抗藥性,並清醒過來。他先控制了看守他的警衛,再偷偷混入其他孩童裏。其他人都不清楚他是誰……畢竟裏面的孤兒本來就沒有過去跟姓名。男孩因爲憎恨這整座設施,密謀要讓所有人相互殘殺。於是首先,他決定連根奪走所有人的記憶,讓大家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接着再驅趕入痛苦的死亡中……結果其他少年根本沒發現自己被那男孩控制了。是不是有誰想對我們洗腦?如此的恐懼感讓院內陷入瀕臨瓦解的極限。」
——首先請問,當逃亡中的天馬賢三突然出現在你位於海汀肯的辦公室時,你有什麼想法?
「我不清楚。恐怕從我入行前廿年就已經存在了。當時還不知道那間設施的名字,只聽說過一大堆恐怖的謠言。差不多在八〇年代初期,我才搞清楚設施的正確名稱。那間設施是由衛生署與內政部共同管轄的,不過實際上卻是預算由衛生署負責,管理由內政部掌控,向來都是這樣的機制。然而還是有許多衛生署的官員被派去那裏進行指導……後來大家才知道那設施叫511幼兒之家。從那裏被趕出去的孩子有很多都被送來我們這裏。」
——這跟約翰有什麼牽連?
——想討論一下約翰的事。爲什麼他被送進511幼兒之家,而他的雙胞胎妹妹安娜卻送到了你任職的孤兒院?
五月剩下的時間,筆者試着縝密地調查天馬當初的逃亡歷程。當然,這還得仰賴前警部倫克提供的寶貴資料。
筆者是在巴黎塞納河畔的波拿巴路上一間咖啡廳與吉蘭醫師碰面。對方哪結束一場巴黎大學的演講,不過還是按約定在下午四點準時出現。對方向筆者短暫打過招呼後,便坐在椅子上,從很大的手提箱裏取出一具小錄音機。「或許你會覺得受訪者進行錄音很奇怪,但如果沒有這個我就不會講話了。」吉蘭醫師笑着對筆者說道。儘管他的笑容溫和,但眼神卻非常銳利。他穿着一套亞曼尼的西裝,微微散發出古龍水的香氣。
——在柏林圍牆倒塌前,以前那些共產國家的爪牙——就是被人稱作內政部或國安部的政府機構……祕密警察也隸屬於國安部門——會在全國各地安裝竊聽器、監視國民,清剿反抗分子與自由主義者,以創造出純正共產主義信徒爲目的進行洗腦,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吧。
筆者早已有了覺悟。不過爲了查明真相還是在所不惜,筆者這麼回答對方。
——感覺你好像欲言又止?
「我不確定是否該告訴你,姑且就讓你知道一點吧。當約翰即將毀滅511幼兒之家前,有個從那裏被趕出的孩子送來了我們這。他依舊跟以前的孩童一樣,完全沒有情感的反應……不過那孩子後來卻活了很久,經過漫長的復健後,終於找回情感,記憶也一點一滴恢復過來。」
然而在法蘭克福,天馬還是獲得了一些與約翰之謎相關的線索。其中之一是他遇見了當初在東德與捷克邊境發現約翰、並替他取名的渥爾夫將軍(實際上在那之前天馬還不知道約翰與捷克有關)。
倫克至此纔在採訪過程中首度露出了恐懼的表情,而筆者也沒有漏看。
——511幼兒之家是從什麼時候建立的?
「完全不解釋。反正就是下達徹底的封口令。我也是到最近才搞懂當時的情況……先是裏面的院長離奇死亡……然後爲了搶奪院長寶座的繼承權,裏面其餘管理者開始相互鬥爭,使院內陷入無政府狀態,當然也無暇管理那些孩子了。最後管理者與孤兒們開始相互殘殺,導致幾乎全部死亡的下場。」
在所有與本事件相關的人士中,魯迪·吉蘭醫師是唯一一位有據此出書者。他那本《通往怪物的路》幾乎在歐洲各國都刷新了暢銷的紀錄,這也讓他的納稅額排上全德國前五十名。吉蘭博士目前正爲了演講而巡迴各國。他還曾對英國的電視臺透漏,等這件事的風波暫時平息下來,他就要返回爲兇惡犯罪者進行精神分析的學者生活了。
筆者察覺這跟對方給我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銳利的眼神、眉宇的皺紋,以及所有緊繃感,似乎都是從照顧孩子的這項專業帶來的。毫無疑問,艾爾娜·提薛是個對孩子情感豐富之人。尤其是當我們聊到前東德對待孤兒的方式時,筆者更確信這點。
「那就像……就像爲了要成爲政治家或宗教家而接受的課程一樣,而且還是那裏頭相當重要的科目。接受催眠治療的人對那種活動抱持着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511幼兒之家是個完全與世隔絕的的場所,設施裏的孤兒們都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更不可能瞭解政治方面的變化。講個極端的例子,如果對他們說現在人類已經因爲核子戰爭而滅亡了,他們也有可能相信。就在這種氛圍下,奇怪的故事纔會在院內傳播開來。」
兩者哪裏不同呢——筆者追問。
天馬找到的另一條線索,則是在法蘭克福郊外隆堡的一座倉庫遺址內,約翰所留下的塗鴉。上頭寫着「救救我!我身體裏的怪物已經快爆炸了!」。
——那麼你當時的感想是?
——也就是說,辯論的主導權轉到了孤兒們身上?
——她有出現過任何奇怪的舉動嗎?
「我不清楚。對511幼兒之家的孩童們來說,那個奇怪的故事一定非常恐怖。」
「一開始只有一個男孩在傳播這個故事……他是位擁有一頭金髮的美少年。明明就是他先散播謠言的,爲什麼大家都沒發現呢?」
「不知道,因爲這是高層的決定……或許是因爲沒有設置女性的實驗場吧。另外,那對雙胞胎在前東德祕密警察或軍方眼中就好像什麼稀世珍寶一樣。他們想必察覺到了約翰驚人的天賦吧。只不過他們萬萬沒料到約翰有能力直接摧毀設施。」
「他們並不是真正團結一致。他們只是想逃避無法忍耐的恐懼感,設法離開設施罷了……所以纔要先破壞那裏。」
「很聰明,幾乎不帶給我們任何麻煩。只是她非常自閉,幾乎不對任何人打開心房。安娜的德語很流利,但有時也會用捷克語自言自語。據說這對雙胞胎是在捷克斯洛伐克與東德的國境邊徘徊時被政府發現的,因此我認爲他們是捷克斯洛伐克人。安娜總是很在意她的哥哥……她似乎認爲哥哥是代替自己進去那座可怕的設施。」
天馬賢三後來現身的地點據說是法蘭克福。他跟蹤殺害妮娜的養父母弗多拿夫婦與曼拉記者的刑警之一——也就是密斯拿。密斯拿在事件發生四個月後,因爲涉嫌持有毒品而被曼海姆警署免職(這件事有上報),但不知爲何卻會轉而受僱於一個法蘭克福的極右派組織。該極右派組織的領導者綽號「寶寶」,也身兼惡名昭彰的新納粹團體「純粹德意志民族黨」及「改革與前進黨」的幹部。寶寶在柏林圍牆倒塌後,曾於德勒斯登推廣「純粹德意志民族街頭改造」運動,但卻被政府當局取締——這就發生在寶寶回德勒斯登後沒多久。
共產主義與納粹主義——就二次大戰的角度看,似乎是兩種完全無法相容的思想。希特勒提倡反共並虐殺共產主義者,而共產國家則在戰後開始整肅納粹主義的信徒。關於取締納粹,沒有一個國家像東德做得那麼徹底。然而當柏林圍牆倒塌後,東德的納粹主義者會如此迅速增加,也真是一個夠諷刺的結果。當前東德還是蘇聯掌控的魁儡政權之一時,許多軍隊制度與社會制度都是直接採用納粹所留下的系統,即使他們將很多納粹的戰犯趕出政府機器,然而思想與氛圍卻仍和納粹統治時代非常接近。
天馬來到李貝特夫婦的故居,從鄰居那得知約翰與安娜(妮娜)兩人都是從孤兒院領養來的。
——無法忍耐的恐懼感?
——這種詭異的留言,讓天馬懷疑約翰是否有多重人格,亦即解離性人格疾患的患者。
「被關在那設施裏的孩子大概都不能用姓名互稱吧,只能用類似編號的數字代替。」
——因爲失去了互信,孤兒與大人們纔會開始相互殺戮。
——奇怪的故事?
這裏必須先說明一下,爲何極右派與新納粹主義分子會視土耳其人爲寇讎。六一年以後,前西德政府爲了增加國內的勞動力,引進土耳其人擔任外籍勞工。但之後遇到景氣衰退,失業率上升,極右派便認爲「Gastarbeiter(德文的外籍勞工)」是罪魁禍首,而其中比例最多的土耳其人便首當其衝。此外由於東西德統一後經濟惡化,這種偏見又更強烈了。
——被趕出去的孩子?
筆者與受訪者站起身、握手。她不敢保證自己提供的內容是否有幫助,但她希望以前住在西德的人能多少理解另一邊發生過的事實。她不想看到有任何孩童再遭遇前東德所進行過的殘酷實驗。事實上,提薛女士自己也是在設施長大的,她的父母在四十五年前將她拋下,獨自偷渡到西德去。那圍牆倒塌後你有去找過他們嗎?筆者這麼問她。她說曾經取得聯絡,但並沒有碰面;而過沒多久,她的父親就病逝,母親則一人獨居……提薛女士曾親自去政府機關發掘前東德時代所留下的惡行資料,尤其是關於孩童們的祕密實驗。她答應筆者,如果將來有什麼新的發現,會繼續提供過來。
「最近有一位隸屬內政部的小兒精神科醫師哈德曼,因虐待幼兒而遭逮捕……根據他的供稱,他以前也參與過511幼兒之家的工作。哈德曼表示,當初計劃這所有事並讓全體孤兒院人員相互殘殺的,就是約翰。要不是約翰事件已經爆發出來,應該沒人會相信這種話吧!」
「約翰並不存在。天馬要不是在說謊,就是他自己纔是解離性人格疾患。」
——BKA的前警部倫克也曾有同樣的推理結果。
「所以當我最終相信了天馬的說法、並去找倫克警部協助時,對方根本就不理會我的說明。雖說這也不能怪警方就是了。」
——身爲一位精神科醫師,你跟倫克警部有什麼不同的做法?
「簡單來說,倫克是爲了逮捕犯人才試着預測犯人的下一步,而我則是進入那些已經落網的犯人內心世界,試圖破解人類的祕密。不過倫克先生比較特殊的一點是,他喜愛那種與智慧型罪犯對抗的過程,就好像在下西洋棋一樣。他所從事的是一種競爭……或者說是競賽。」
——聽起來你對倫克警部的評語很嚴苛。那當你終於肯定約翰確實存在時,你認爲約翰有多重人格嗎?
「是的,當我分析了約翰的留言時,我的確這麼認爲。」
——所謂的解離性人格疾患,就是在同一個人體內存在着兩個以上的不同人格吧?
「沒錯。幼年時期遭受虐待雖然是多重人格的主因,但我們可以用拿手電筒照着黑暗的房間來比喻。黑暗的房間就好像人們的心,裏頭積蓄着全人類共通的各種情感。然而手電筒照亮哪部分,就會導致人格產生變化。如果我現在內心那個房間被照亮的部分稍微挪個位置,我搞不好就變成你了。所謂的多重人格,就是某人不喜歡自己被照亮的部分而想要改變,但又沒有勇氣改變手電筒的位置。因此在莫可奈何下,只好去買好幾把手電筒,試着同時照亮房間的好幾個部分……這麼一來多重人格便產生了。」
——但在你的著作《通往怪物的路》中,你不同意約翰有多重人格?
「是的。當我瞭解與案件相關的繪本以及約翰的諸多過去後,我便對約翰的性格有更深入的掌握。他的留言只是爲了混淆大家……而且他也覺得這種結果很有趣。只不過如果沒跟約翰正式碰面,我依然無法肯定這種推測。」
——你認爲約翰到底是什麼?
「他是那種可以輕易侵入以殺人取樂者內心的類型——不,或許他對每個正常人都能這麼做吧。總之,他是一個能輕易就掌控他人的洗腦天才。讓這個世界徹底毀滅……這才能引發他的愉悅。」
——實際上,要怎樣才能侵入他人的內心呢?
「首先要認同對方的價值,不可以否定對方的行動,並告訴對方他並不孤獨。這麼一來對方就會以爲找到了地球上、甚至是宇宙中唯一能理解他的人,也是唯一的朋友,而感覺非常開心。另外一種作法則完全相反,徹底否定對方,讓對方陷入完全的孤獨中,這種方法很有可能讓對方崩潰。約翰便是這麼做,接着再對被洗腦者提出一個小小的請求,例如幫他殺一個人之類的……」
——約翰一個個殺死了記得他的人。你認爲他爲何只放過天馬醫生與渥爾夫將軍這兩人?
「對約翰來說,有些人的存在是必須的吧。我沒跟渥爾夫將軍見過面,所以不敢肯定,但至少天馬對約翰而一百應該是這種情況。首先,天馬是約翰的救命恩人……天馬不會否定他人,他會去找出對方的優點,並率直地加以讚賞、認同對方的價值。只不過,天馬不會用這種方法進一步入侵他人的內心。然而,一旦天馬認同了某人,他就永遠不會背叛、捨棄對方。對約翰而言,天馬不論是憎恨自己或愛自己都沒有差別,反正天馬會永遠記着約翰……並追他到天涯海角。這對約翰來說或許非常重要吧!」
——據說約翰曾在東德與捷克斯洛伐克接受過特殊的教育。那麼有同樣遭遇的其他孩子會如何呢?你認爲是否會有第二甚至第三個約翰出現?
「我想不會。只可能會出現第二個葛利馬先生,展開一趟自我發現之旅,企圖找回自己失去的記憶……或許他們當中某些人能變成替國家幹骯髒勾當的佼佼者,但那些危險的國家現在都已經不存在了,也沒有人能去指使他們。即使接受過跟約翰相同的教育,我並不認爲有人能做出跟約翰一樣恐怖的舉動。唯一的危險就是讓他們與約翰碰面。但至少現在還不必擔這個心。」
——約翰目前真的處於昏睡狀態嗎?
「唉,這就是媒體掀起騷動的主因了。我到底是誰……老實說,我是漢斯·格魯古·休伯特的親生兒子。家母與家父確實彼此相愛,但家母卻因無法結婚而離開了家父。她把我託付給某個認識的人以後,就從我面前消失了……我之後在許多設施與領養者之間輾轉長大。等我上大學後,才從報上看到家母的死訊。她是被人謀殺的。家母死後不知爲何,我非常渴望能見到親生父親。我雖然認爲家父是拋棄家母的差勁傢伙,但另一方面,也期待着或許家父會是個真正愛我的人。」
「大家不說的原因是因爲恐懼。」
——所以你現在想必非常怨恨約翰了?
約翰在以慕尼黑大學學生身分登場前,到底在不爲人知的黑暗世界做了什麼?筆者成功採訪到一個知悉真相的人物。
「當時我還沒認清約翰的真面目,所以沒特別去記……我記得家父似乎笑得很開心……他沒想到約翰會喜歡那種通俗的讀物。不過,書名我已經忘了。家父還說約翰朗讀起來感覺很有趣。」
第9章 卡爾·休伯特
——結果休伯特先生卻刻意迎向自己的死亡之路?
——二〇〇一年六月 慕尼黑
「不,我沒有那個勇氣。在此之前,因爲我的朗讀能力太差,每次上班都很擔心被家父解僱……幫助我跟家父坦承彼此的人其實是約翰。他把家母遺留給我的『幸運兔腳』拿給家父看以後,終於證明了我是他的親生兒子。」
在此之前,他都一直隱藏於暗處。
受訪者對筆者笑着說。
據聞直到目前他依舊有生命危險。他聘了三名保鏢,還在極少離開的家中裝滿電子儀器與最新的監視系統,如有必要外出,他每次都會更換不同的路綫,回程時亦然。他一回家就會命令保鏢檢查屋內,食材也只在信任的店裏採購,並自行烹調……上述傳聞都是得自幫筆者引見這位男子的中間人。
露帝,法蘭克從慕尼黑大學畢業後,開始在南德的大型偵探事務所Wanz & Wanz公司就職,但因員工薪資與福利等問題與經營者發生對立,一年後就被解僱。如今她正低調地爲慕尼黑一間與問卷調查有關的公司工作,併爲了成爲作家而撰寫稿件。據說她寫的小說內容是關於中世紀的奴隸爲了爭取自由而拚死逃亡的懸疑故事。
「不,我不在。應該說雖然我人就在附近,但他昏倒的時候我並不在他身邊。有一位大學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小姐曾目擊到事情發生經過,關於這部分我的朋友露帝·法蘭克會比我更清楚。」
「當然,我對他有學術上的強烈興趣。只不過,我想最好還是不要。在他眼底看來,我應該是那種最容易被洗腦的類型吧。」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謠言中的那傢伙就是約翰。但當我的藏身處遭到偷襲,又瞭解到天馬的對手就是約翰那傢伙時,我終於把一切線索串連起來了。」
——話說回來,約翰想在弗里德里希·艾馬奴爾分校圖書館的捐贈儀式上,暗殺令尊……
這之後,當吉蘭醫師的恩師萊希瓦也偶然與約翰事件發生關聯,吉蘭醫師便正式展開救援天馬的行動。
第8章 黑暗銀行
——這個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你是因爲朗讀的工作才被休伯特先生認可,併成爲他的養子嗎?
「我的頭有一點擦傷,腿部則被9釐米魯格彈貫穿……因爲組織裏的第一把交椅想除掉我。我當時差點就死了,幸好有天馬醫師救我一命。」
「嗯。關於才華這點,根本沒人比得上約翰。我當然也自嘆不如。即使是對眼睛有毛病的家父,約翰也能巧妙地掌握他的習性……有時,家父會拚命誇獎約翰,一直到了你會覺得這種完人根本不可能存在於世上的程度。如果他真能執巴伐利亞邦——不,執全德國金融界的牛耳,成功對他來說還真是唾手可得。」
約翰與其妹安娜曾在捷克斯洛伐克與東德的邊境上徘徊,後來被渥爾夫將軍收容,並安置於511幼兒之家。當時的約翰應當只有六、七歲。到了他十歲時,他已經摧毀了整座設施,接着被東德的高級官員李貝特領養,並且一起逃亡至西德。李貝特家的慘劇發生後,瀕臨死亡的約翰被送到天馬面前。隨後保住性命的他便從醫院消失,並在一個個沒有子女的夫婦家中輪流度過、長大成人。在約翰要滿廿歲之前,他再度與天馬碰面,射殺了一個自己的部下,很快又消失蹤影。約翰在這段期間殺害了所有與他相關的領養家庭夫婦,試圖抹除自己的過往。
——可否請您說得更具體一點?
「我想那並不是偶然。家母從家父面前消失後,家父拚命地到處找她。事實上家母是前捷克斯洛伐克流亡而來的非法居留者。家父曾從家母那聽說,她有好友住在布拉格,而那棟房子附近的顯眼路標是……齊朵克橋旁的三隻青蛙招牌。而家母的那位好友也是政府追緝的對象。家父猜想家母離開後,可能會回布拉格去探望好友,於是就在八〇年造訪那個地方。結果他找到的那名女性,身邊帶着一對雙胞胎兄妹。家父與那位女性談論過關於家母的回憶後便離開了。雙胞胎則只是坐在一旁靜靜聽者……」
——消失了?
——您告訴天馬醫師的就是這些了嗎?
似乎在黑暗的世界中,約翰早就被認爲是怪物了……
「我起初搞不懂爲何組織裏的頭號人物要除掉我。有人說是因爲他害怕我篡位,但我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的確,我跟他在處理金錢……也就是洗錢這件事上有不同的看法,但應該還沒嚴重到得暗殺我。不,老實說我確保了組織的資產,他應該要感謝我纔對。我們組織的錢原本是長期存在瑞士的某私人銀行中,而且也已經洗過了……透過南美洲某英國殖民地的銀行、香港的貿易公司、還有阿拉伯的銀行與財閥,剛好繞了地球一圈,錢纔回到一個隱藏得很好的正當公司裏,變成完全合法的資金。但大概在我差點就丟掉性命的五年前,一間超大的黑暗銀行在德國誕生了。他們完全保護客戶的隱私,除了洗錢,還從事各種投資及放貸。而且,那問銀行不但把錢洗得很乾淨,還標榜着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額存款利率。當時負責掌管組織財務的我與組織的第一把交椅討論,決定把錢改存到這間德國的黑暗銀行。五年內,我們組織的營運狀況也可說是好得出奇。」
「我記得不是……」
筆者向他道謝,並決定結束訪問。他送筆者到門口,且在臨去前又說:「關於剛纔那個問題……約翰到底喜歡哪本書,我會問問看家父。不過要等家父心情好的時候。」
「嗯,消失了。黑暗銀行的總裁……那個年僅廿歲的青年也不見了。剩下的人爲了爭奪財產而打得你死我活,幾乎也死光了。我猜那傢伙應該會欣賞這些搶奪金錢的成年人而露出嘲諷的笑容吧!那傢伙開設黑道銀行的目的搞不好就是這個。我當時因爲成功守住了組織的錢而感到鬆了一口氣……但組織的第一把交椅就不同了。現在想想,我認爲他應該長期以來都在盜用組織的錢。如果我們一直把錢留在黑暗銀行裏,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現在他反而變成組織其他大頭的公敵,隨時都有被大家推翻、除掉的危險。因此,他便把盜領資金的罪賴到我頭上。」
——黑暗銀行究竟位於德國的何處呢?
卡爾·休伯特生着一頭帶鬈的黑髮,外表雖不帥氣,臉上卻散發出一種誠實而伶俐的氣息。儘管他是超級富豪的後代,卻依舊穿着藍色丹寧布製成的襯衫與牛仔褲,看起來就跟普通的窮學生沒兩樣。筆者跟他握手時,他凝視着筆者的眼睛,似乎想確定筆者是否跟他一樣誠實、會不會對他扯謊。理所當然地,他的父親並沒有現身。筆者對此雖然感到有些遺憾,但也不能否認鬆了一口氣。
——之後,約翰便贏得了你與令尊的信任吧?
——結果,約翰的目的到底是?
——您是怎麼認識天馬醫師的?
——他怎麼確定約翰就是雙胞胎中的哥哥?
——如果約翰甦醒,你是否想對他進行精神分析?
「根據家父表示,約翰是個完美的人。他甚至考慮過讓約翰繼承事業,並教導他各種管理的學問。」
——你見過天馬醫生嗎?
卡爾招待筆者前往慕尼黑西北方、位於寧芬堡宮附近的休伯特宅邸。那棟古老的房子簡直就像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而且經過非常仔細的照顧,給人一種低調雅緻卻不奢華的感受。
「他就像是一名殉教者。既自制又毫無任何破綻……」
吉蘭醫師慎重地回答筆者:「事實上我已經靠這個存下了一大筆資金,所以希望能趕快返回研究工作。」接着他露出苦笑說:
「正如你的猜測,我以前乾的買賣無法公諸於世。雖說我現在已經金盆洗手了。我出生於漢諾威,也在那裏成爲不良少年,最後爲了賺錢什麼勾當都願意幹。一開始的犯行是搶劫……而且還是搶銀行。我那時擔任車手的工作。之後因爲學會武器的使用方法,也升級成實際襲擊銀行的一員。到最後,我甚至變成負責計劃搶案的老大。我曾一度被警方逮捕,喫了四年的牢飯。出獄後我加入了另一個更大的幫派,在得到那裏的老大信任後又出賣他,改跟隨另一個組織,幹到了組織裏的第二把交椅……夢想轉眼問就實現了。我成爲一個非常富裕的人。然而當我變得有錢後,我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我回顧過往,發現雙親已被我拋棄,兄弟視我爲仇敵,妻子與小孩也慘遭殺害。當組織的第一把交椅開始命人幹掉我時……我便決定離開那個世界了。」
——二〇〇一年六月 慕尼黑
——這大概算是一種後遺症吧。那麼,請談談你認識約翰的經過。
——於是你便向休伯特先生坦承自己的身分了?
當初天馬醫師來找魯迪,吉蘭協助時,後者正在對一名謀殺了十一名少女的兇惡犯人——彼特·尤根斯進行精神分析。吉蘭醫師注意到,只有第十二位受害者特蕾西亞·坎普已經高齡五十二,很明顯與尤根斯的殺人模式不符。尤根斯雖然表示,這次的殺人是受了一位朋友的請託,但吉蘭醫師並不接受這種說法。在他通報警方天馬已經來找過自己後,便獨自去拜訪目前是空屋的坎普夫人家。吉蘭醫師在那裏發現天馬所說的人物——約翰存在的證據。原來特特蕾西亞·坎普被殺一案,也是中年夫婦連續被害的事件之一。
「嗯,不過恐懼的對象並不是他,而是過去我們經歷的事。直到去年爲止,我只要一回想甚至就會昏過去。過了三年以後,我終於能面對那些事了。或許應該說,我不能再逃避。」
第10章 露帝·法蘭克
「我也只是聽說而已。」
據他表示,「我另外告訴了天馬一件事。一旦人得到了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錢後,人就只會對兩件事感興趣。只可惜,那兩件事無法同時達成。第一件事,站到衆人面前……也就是出名的慾望。天馬想找的那傢伙,對渴望金錢的人已經觀察得十分仔細了,所以那傢伙接下來會觀察渴求名聲的人。」對方這時終於首度啜飲咖啡。「至於我則是另一件事感興趣——不,或許該說返回初衷吧……我只想跟別人安靜地圍着餐桌,好好享用一頓美食。因此我纔會自己下廚的喔!」
「這個嘛……家母死後,家父也在報上得知她的死訊。隨後他便找了一個偵探,去調查家母在七七年消失後的生涯。家母是九二年從工作……某個工作中退休後,接着便定居於黑森邦的奧芬巴赫。她有一陣子跟人同居,據說是個年約十八歲的少年……家母死前三個月,曾寄了一封信給某位朋友,信上提到了被她拋下的我,以及試圖跟她一起從捷克斯洛伐克逃亡出來的好友。那位好友最後沒能順利越過邊境,只好留在捷克並結婚生下一對雙胞胎。此外家母還提到,最近認識的這位少年外表跟那位好友非常相似。」
——最容易被洗腦的類型?
——你之前曾是——不,恐怕現在依舊是社會矚目的焦點。爲什麼你願意接受訪問?
卡爾·休伯特是慕尼黑大學弗里德里希·艾馬奴爾分校的企管研究所在學生。他入學時還姓諾伊曼,不過三年前已經改爲休伯特了。他成爲巴伐利亞邦最大壟斷企業總帥——漢斯·休伯特的繼承人這件事,可是當時全歐盟金融界的一大話題。媒體不斷追蹤,卡爾到底是養子還是私生子,非常想挖出他的來歷。然而事實只有那些跟他最親密的人才知道,況且那些人的口風都很緊,媒體最後也無法挖掘出真相。筆者在這種情形下,覺得順利採訪到對方的機率應該很低。跟找倫克警部那次不同,筆者採取開門見山的直接敲門法,希望卡爾能透漏一些關於約翰的事,出乎意料地,對方的回答竟然是「Ja(德文的Yes)」。
對方與筆者約定好,不能泄漏其姓名與進行肖像素描,碰面的地點則是菲森。那名男子有着碩大的鼻子、薄脣、棱角分明的下顎——以前他的模樣應該很嚇人吧,但現在的他表情卻意外地柔和許多。不過,對方偶爾會射出的犀利目光,依舊錶露出他曾經是活在黑暗世界裏的人。
九七年夏天,約翰以休伯特先生的私人祕書身分,造訪慕尼黑大學弗里德里希·艾馬奴爾分校圖書館,目的則是商討休伯特先生致贈藏書的儀式流程。當約翰在平常禁止閱覽的某區域藏書附近閒逛時,恰好拾起了一冊被圖書館工作人員不小心從書架上摔落的繪本。約翰打開那本書閱讀,沒多久便開始哽咽,最後甚至昏倒了。繪本的書名爲《沒有名字的怪物》,由艾蜜兒·薛貝所著,出版者則是位於捷克布拉格的莫拉比亞出版社。至此約翰的計劃便出現了大幅度的變更。
——聽起來非常有意思。休伯特先生有告訴過你約翰的答案嗎?
「是的。在事件發生的前一晚,有位名叫萊希瓦的精神科醫師來訪。他提醒我們約翰的可疑之處,例如家父以前喜歡的司機、女傭、一起賞鳥的會計師等一一死亡,那些都是約翰搞的鬼。家父似乎相信那位醫師的說法。其實他從很久之前便對約翰的百分之百完美感到疑慮,不過家父依然決定出席贈書儀式……我總覺得家父是想試試自己的運氣。他年事已高,又已經找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事業狀況又出奇地順遂,或許也到了該退出人生舞臺的時候了,所以他才無意自約翰這種怪物的鎖定中逃跑。家父想要賭賭自己的命運。如果他可以撐過這關,或許就代表自己的人生還有可爲之處。家父就是如此的個性……」
「你知道爲何我對分析殺人取樂者或連續殺人魔的精神狀態這麼在行嗎?因爲我跟他們是同一種人,對他們也非常瞭解。我之所以會對他們產生興趣,也是出於我想要多瞭解自己一點。我猜倫克警部應該也有相同的看法吧。所有被牽扯進約翰事件的人,除了天馬醫師外,都很容易被約翰迷住。對約翰而言,要控制我們這些人非常容易,因爲我們都跟他有幾分類似。」
——休伯特先生請你轉交給他的字條內容是?
——二〇〇一年六月 菲森
「嗯,事件後他的確躺在牀上休養了好一陣子。我起初雖然很擔心,但家父現在的身體狀況卻相當好。他如今已經不太想跟外人往來了,不過個性卻變得比以前更溫和。最近家父還認爲,這世界有生有死、有善有惡、有美有醜,有天堂也有地獄,所有概念都像雙胞胎一樣成爲恰好相對的關係。不過我認爲,家父最後還是選擇了真善美……也就是天堂那邊。」
筆者很感謝他,接着便離開了休伯特宅邸。
「不知道。應該再也沒出現過了吧。」
——約翰是個怎麼樣的人?
——首先想確定的一點,你真的見到了約翰吧?
事件在慕尼黑有了新的發展。約翰竟然在許多人面前公然現身。他成爲了慕尼黑大學的學生,並與巴伐利亞邦最大的財閥總帥——漢斯·格魯古·休伯特搭上線。很明顯地,這是一個徵兆,約翰心中正有什麼東西在開始轉變……
關於卡爾母親的謠言,筆者也略知一二。但既然受訪者不想談,筆者也就不主動問了。卡爾很尊敬他父親,也很敬愛他母親,所以筆者不想多去探究一些無用的資訊。筆者後來問他,對於繼承休伯特的金融帝國是否會有壓力。他則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以前有,但現在已經沒了。因爲如果我沒有繼承的能力,家父就不會傳給我。況且我本身也沒愚蠢到會去繼承自己無力管理的事業。」
——所以天馬在逃亡時曾擔任黑道醫師的謠言屬實羅?而您曾經將約翰的情報轉告給天馬……
吉蘭醫師對於答應幫警方設陷阱逮捕天馬這點感到羞愧,便協助天馬逃脫警方的天羅地網。
——恐懼?據說約翰現在已經因瀕死的重傷而陷入昏睡狀態……
「家父在尋找他私生子的謠言,其實早就在慕尼黑傳遍了。之前也有好幾個謊稱是他私生子的人出現,家父每次都會找私家偵探幫忙調查。我之前之所以不敢對家父承認自己的身分,其實理由就是這個。而正當我每天都煩惱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一名自稱是家父真正兒子的青年現身了。他叫亞德姆特·法蘭,也是學生,每星期四幫我父親朗讀。那傢伙是冒牌貨的事幾乎只有我知道。有一天,我爲了拆穿他的面具,偷偷跑去他的租屋地點……結果卻發現他已經上吊死了。我很確定在那隔天,約翰·李貝特就出現在大家面前……至於他真正的目的嘛,直到他在大學圖書館縱火、並企圖謀害家父時我才明瞭。約翰首先操縱亞德姆特·法蘭以便取得家父的信任,但就在他的計劃實現前,我這個真正的兒子出現了。於是他改變主意,改而控制我,以便獲取休伯特財閥的資源。這種方式對他而言更加完美……所以他才殺了亞德姆特,法蘭,第二天起轉而開始接近我。」
——據說約翰最後決定不再出現在大衆面前的原因之一,是偶然看到了書名叫《沒有名字的怪物》的繪本。當時你是否在場?
「我完全沒料到,世人對異常殺人魔這麼有興趣。」
——那些追殺者後來怎麼了?
「我和約翰被家父……漢斯·休伯特僱用,工作內容是幫視力不好的他朗讀拉丁文書籍。我負責星期二,約翰則是星期五。我們雖然念同一間大學,但約翰是法學院的學生,而我則是在經濟學系,因此我們之前沒機會認識。直到有個共通的友人幫忙引見後我們才變成朋友。」
「老實說……你可能會覺得我的想法很愚蠢,但我還沒把之前發生的事整理好。有時候我躺在牀上,會被一種強烈的恐懼感襲擊。但如果要問我是否怨恨約翰……我曾在大學的頂樓對約翰吐露心底的祕密……那是發生在某天傍晚,當時我不知不覺就對他說出自己的小小心願。我之前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設施與領養家庭中輾轉度過,所以一到華燈初上,衆人都各自返回家裏與親人團聚,到處都充滿了晚飯的香氣時……我就會產生一種無比羨慕的心情。約翰這時正朝着另一個方向,在頂樓邊緣的扶手上走着。他驀然轉過來面對我……我才發現他哭了。我到現在還是不相信那個場景是約翰在演戲,所以,我無法打心底憎恨約翰。」
——首先,能請教您的經歷嗎?
「據說負責的人是在杜塞爾多夫。而且還有謠傳表示,銀行的老闆只是一個年約廿歲的青年。這麼說來,那傢伙是不是十五歲就開始創業了?我認爲這實在太可疑,所以考慮結束與黑暗銀行的合作。然而我們的錢放在裏面卻是愈滾愈多……所以組織的頭號人物當然會反對了。不過我依舊堅持己見,最後還是完全收回了組織的資金……當我們這麼做以後,黑暗銀行卻突然消失了。」
「家父後來對我說,約翰已經感到厭煩了。家父自己也被人稱爲『巴伐利亞的吸血鬼』,所以能理解……約翰只是想在我們的世界中戲弄衆人,像個孩子般任意以手指壓扁一排螞蟻罷了……只是他到後來已經對這個遊戲感到不耐了。」
下一站你應該要去慕尼黑——這是吉蘭醫師給筆者的建議,他還同時幫筆者寫了一封給他恩師萊希瓦醫師的介紹信。吉蘭醫師隨後則表示,他接下來要去倫敦接受BBC的專訪,筆者則問他打算繼續在媒體上曝光多久。
——那麼最後,想請問關於圖書館的那場大火。你本來應該跟令尊在一起,但在事發不久前,你卻回家了。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在母校附近施瓦賓的一間咖啡廳現身。身着深藍色夾克、針織衫與及膝裙,以工作時的服裝而書似乎相當隨興。臉上那副大的圓眼鏡是她的明顯特色,而髮型是鮑伯頭,側邊微微紮起。受訪者給人的感覺既有魅力又瀟灑。她的腋下夾着一大堆文件,內容似乎是針對時下十幾歲的青少年,問他們喜歡蒸還是烤德國白香腸所進行的調查。
——請等一下,不是讓你繼承嗎?
——約翰事件發生後,大多數媒體都爲了報導而想從相關人士口中挖掘情報。然而,幾乎所有人都不願表示意見。世上普遍認定這件事背後鐵定隱藏着天大的祕密。爲什麼你現在願意開口了?
「見過,只可惜時間並不長。那是在德勒斯登的站前廣場,當時臥病在牀的家父要我把一張字條拿給天馬醫師……不過起初我並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天馬醫師。」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齊朵克橋……三隻青蛙……你所追的怪物若是雙胞胎的話,雙胞胎的母親還活在布拉格……」
「是的,他是我的好友。我以前從沒那麼相信過其他人。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他爲什麼要對家父與我做出那種事……我非常想當面問他。」
「不,如果他是想暗殺家父並繼承他的地位那倒可以理解,然而約翰卻在熊熊大火盯着家父的眼睛,直接坦承自己就是造成這場混亂的元兇。」
「大多數想來訪問的人都把焦點放在家父跟我的關係上。因爲約翰而來的,你大概是第二個或第三個吧。如果是去年,我一定會拒絕你。但我現在認爲可以發表意見了。」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這也是事情後來會轉往布拉格的理由。回到一開始的話題吧,關於你爲令尊朗讀書本的工作……究竟都在朗讀哪些內容?
「哈,說到這個……家父很喜愛拉丁文學與希臘文學。他會直接指示我要朗讀書架上第幾層右邊數來的第幾本書。其他學生的工作內容應該也是這樣吧。啊,不過只有對約翰,家父會詢問『今天你想朗讀哪本書?』」
名爲勇克斯的開鎖者在被約翰處刑前曾喊叫道:「僱用我們的僱主是怪物!」
——所以說約翰改變了作戰計劃嗎?
「家父要我回去幫他拿資料。我當時也覺得很古怪,不過依然照辦了。之後我才明白,家父早就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事,包括約翰想奪走他的性命,所以他那麼做是想保護我。」
「不……我還告訴他,有好多人想追蹤那名消失的青年。目的當然是爲了拿回錢。我相信爲了這個,他們不惜殺人。那些人根據僅存的線索,找出青年目前人在慕尼黑,而且還變成了一個大學生。」
——你對他有何印象?
——雖然有點離題……不知令尊最近精神可好?在那件事之前他熱愛社交活動,經常在各種場合出現,不過事件後令尊又開始足不出戶了。他年事已高,近來也一直有謠傳說他身染重病。
——可以麻煩你去請教令尊那本書的名字嗎?老實說,在約翰事件中,繪本與朗讀會佔了極重要的關鍵地位。約翰喜歡的那本書是不是繪本?
筆者在菲森的某旅館房間中,將窗戶的百葉窗全部放下,聽着受訪者的敘述。他完全沒碰筆者事先準備的咖啡或餅乾。當然所有酒精飲料或茶他也不要。筆者問對方:「因爲有可能被下毒嗎?」對方並不回答。「所以您才自己下廚,完全不假手他人?」當筆者又問時,對方瞬間露出了銳利的目光,接着馬上又笑了起來。
——爲什麼令尊會擁有與約翰相關的情報?
「他能朗讀出完美的拉丁文,而且又是個教養非常好的學生,所以家父當時最欣賞他……約翰對我既親切又禮貌,當我告訴他我的過往時,他甚至還爲我落淚。」
——那麼就開始訪問吧!請說明你是如何涉入這一連串的事件的?
「我從學生事務處那聽說休伯特先生想僱用女大學生去他家打工時,就覺得這是個天大的好機會。雖說工作內容都是打掃、洗衣服與照顧他生活起居之類的雜事。」
——天大的好機會?
「是啊,我對巴伐利亞的吸血鬼很感興趣。當我對休伯特先生說我想寫一篇名爲《巴伐利亞邦的中世紀財經人物與現代財經人物精神活動》的論文時候,他似乎覺得很有意思,還說願意擔任我的研究對象。我在他家打工時,發現他每天都請學生幫他朗讀書籍……我對那夥人很好奇,尤其是卡爾……此外就是約翰——約翰·李貝特。」
——爲何你會對那兩人產生興趣?
「以朗讀工作來說,卡爾的表現真是差勁透了。他幾乎每次都被休伯特先生強烈斥責,我還以爲卡爾根本幹不了多久。不過休伯特先生雖然很嚴厲,但卻從來沒有主動開除他們。相反地,有部分學生倒是做了幾次後就自己不來了。老實說,我一開始以爲卡爾也會是那種下場。然而他明明每次都被痛罵,受到很大的打擊,卻還是糾纏不休地每個禮拜都來報到。我不免開始懷疑背後的原因。至於約翰嘛,他又帥又完美……我很訝異世界上竟然有像他那種人。」
——那另一位亞德姆特·法蘭呢?
「沒什麼特殊印象耶!是個金髮的帥哥沒錯,但總讓人覺得可有可無。」
——你調查過休伯特先生的日常作息了?
「是啊。卡爾偷偷告訴我他每週五晚上都會出門,所以我倆就跟蹤他。」
——因此你在那裏見到了綽號「紅色興登堡」的妓女,還知道有位青年自稱是休伯特的兒子?
「沒錯,我們知道她利用卡爾母親的名義從休伯特先生那裏騙錢,亞德姆特·法蘭還自稱是休伯特先生的兒子。卡爾和我潛入了那傢伙的租屋處,卻發現他已經自殺了……而一連串怪異的事件也是從那時候展開。」
——你也見過了安娜……不,應該說是妮娜·弗多拿吧?
「對啊,我在圖書館看過她。她幾乎每天都會來查資料,直到圖書館要關門爲止。我因爲很好奇就主動與她攀談。據妮娜表示,她正在調查最近幾年於巴伐利亞邦發生的一連串謀殺懸案,以及關於卡爾·休伯特母親之死。」
——老實說在至此之前的訪談中,你是第一個提到妮娜·弗多拿的人。你對她有什麼印象?
「她是位金髮美女……感覺很純真,不,應該說把自己封閉在某種外殼裏吧……我總覺得她內心有某種使命或堅強的意志,強迫她拚命做些什麼。對了,我一看到妮娜就覺得她長得跟約翰很像……不過他們兩者有個很大的差別……有一種東西約翰身上沒有……那就是妮娜是有表情的。她擁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鮮活表情。」
——以下是這次採訪最關鍵的問題了……卡爾說你知道約翰看了《沒有名字的怪物》後昏倒的經過,可以談談那時候發生的事嗎?
「嗯。當我得知約翰昏倒後,便慌忙趕往醫院。就是波登海姆邦立醫院……結果約翰竟然已經出院了。他在圖書館昏倒時,旁邊那位女性工作人員我恰好認識。我從那位小姐口中獲悉約翰昏倒前閱讀的繪本,因爲非常好奇便展開調查。」
——你讀完那本書後自己又有什麼感想?
「我可不是隻讀《沒有名字的怪物》喔!艾蜜兒·薛貝……或者說同一位作者所有筆名下的作品我都儘可能找來讀了!」
「我不確定約翰是否做任何事都會按照計劃……因爲他能輕鬆得到每一件事物,也能隨手就解決麻煩的問題。財富與名聲對他而言都唾手可得,所以他應該很快就會厭倦了吧。然而卡爾的心願,卻是約翰永遠無法追尋到的事物……卡爾渴望在華燈初上時……回到圍着餐桌的家人面前……一家團聚……他想要的是這種溫暖的羈絆……而約翰本身卻無法得到……也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所以約翰不會去殺追求那些事物的人,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在學校裏偶爾會看到……不過那時我跟約翰與卡爾都漸漸疏遠了。我早已辭去休伯特先生家裏的打工了,而發生火災的那場贈書儀式我也沒參與。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那本繪本改變了約翰的目的,甚至也改變了他的人生。」
——您認爲真相是什麼?前刑警布朗是死於約翰之手嗎?
「是啊,我想他是失去了某段記憶吧。直到他與繪本重逢……此外,《沒有名字的怪物》也讓他回憶起自己原本並不是怪物。搞不好約翰就是在那瞬間突然恢復爲正常人的。」
「怪物……?世界上根本沒有怪物。約翰是一個人類……尤其是慕尼黑大學的圖書館失火後,他努力讓自己變回人……至少我是這麼覺得。即使我們把那種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稱爲『怪物』,也無法消弭世上的殺人案件。我們必須把他們當作人,直接面對他們,不把他們視爲怪物,而是像我們一樣有名有姓的人類,藉此思考他們的想法……我想這麼做,纔是理解約翰行爲的關鍵吧!」
「這個嘛——我並不那麼認爲耶!休伯特先生事前就知道約翰的陰謀,但還是前往圖書館了……他故意在儀式開始前支開卡爾,這樣卡爾就不會在場了……我猜約翰連這種發展都考慮到了。如果他真想殺死卡爾,之前就有一大堆動手的機會吧!」
——改變了他的人生?
——您對身爲警醫的那段日子有何感想?
「雖然艱辛,但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雖說我沒有實際上過戰場,但也經歷了許多嚴苛的考驗。」
不過隨後又有幾位跑社會案件路線的記者寫了一些文章幫利亞特·布朗打抱不平——他是個正義感強烈、尊重倫理的人,不會像電影《緊集追捕令》中的主角「Dirty Harry」一樣蓄意射殺兇嫌……然而被大量相關訊息疲勞轟炸的巴伐利亞民衆逐漸對這個案子失去興趣,最後真相也不了了之。只是利亞特本身已經因此同時失去了工作與家庭,此外還陷入更嚴重的酒精成癮症,無法從這場苦難中脫身。
「我已經知道他是個可怕的人,雖然沒像卡爾的體會那麼深……但回想起來還是會感到毛骨悚然。不過,我可沒有怨恨約翰或對他生氣喔!」
露帝·法蘭克小姐這時從身上帶着的厚重文件中,取出數冊繪本。包括克勞斯·帕佩的《和平之神》、雅可布·法羅貝克的《大眼睛的人和大嘴巴的人》、艾蜜兒·薛貝的《我的庭院》、以及赫爾穆特·佛斯的《安寧的家》。裏面有好幾本筆者之前根本沒看過。這就是使約翰誕生的源頭?也是這些繪本讓他……?筆者不禁陷入深思。
萊希瓦醫師後來變成了天馬的支持者,並一路協助他直到事件結束。不只如此,他還爲妮娜·弗多拿、艾娃·海尼曼、卡爾、以及休伯特等約翰事件的被害人盡力提供心理治療。吉蘭醫師曾說:「除了天馬外,大家都很容易被約翰迷住。因爲我們都跟他有幾分類似。」但筆者卻認爲,萊希瓦醫師也跟天馬一樣,是那種跟約翰截然不同的類型;他是能讓自己心靈保持平衡狀態的人。
露帝·法蘭克小姐的發言非常有意思。若要說這些繪本是怎麼讓約翰誕生的,便是把對內容的解讀完全交給那些孩子。不過雖說是交給他們自行解讀,但卻是在某種毫無自由的狀態下,讓孩子陷入強烈的恐懼,彷彿洗腦般不停灌輸到他們的耳中——在某種對孩童來說最惡質也最空虛的環境中,從不間斷——那位捷克的天才精神科醫師,是否真正明白這麼做會導致什麼結果?
「警方說他喝醉後跳樓自殺……真是一派胡言。事情不是這樣的,我發誓一定要找出真相。但同時,我也感到很自責,畢竟我之前也只是輕鬆地坐在診所裏聽利亞特發牢騷罷了,沒能幫上他的忙。」
「我從那位在圖書館工作的小姐那裏聽說了詳細情況,我想約翰與那本書的遭遇似乎是個偶然——或者應該說,約翰在那之前一直忘了那本書的存在。」
約翰想繼承休伯特地位的野心隨着熊熊烈火一起消失了。他無預警地失蹤,隨後展開一趟發現自我的旅程。筆者推測他或許是爲了找回失去的記憶碎片,纔會動身前往捷克。
——卡爾似乎也對約翰抱持着複雜的感受。你認爲約翰真的想在圖書館殺死卡爾嗎?
——您怎麼看那些詭異的繪本?
——聽說您在四十歲時離開警界,又重新回到大學就讀。
——圖書館燒燬後,你還有碰過妮娜嗎?
——那麼,請談談您涉入事件的經過吧?
「這些我都看過了……畫風很特別,或者應該說很少見吧?但主要的問題是在故事內容。對於一個可以過正常生活的孩子來說,這種繪本根本無傷大雅;但如果某些人把這種書看做是聖經來閱讀呢?或者是強迫孩子非讀不可呢?這些故事是有寓意的,只是我沒辦法參透罷了。我唯一可以清楚感受到的,便是其中散發的惡意。然而可惜的是,我也沒辦法說清楚那種惡意的本質。除了那本《安寧的家》,所有繪本的共通點都是如此……我實在很難對它們下結論。要怎麼解讀那些書都可以,這就要看讀者自身的立場了。」
「沒錯,而且還因此被天馬救了一命。約翰的一個手下……不,或許該說是約翰的信徒,企圖暗算我。不過老實說,那時我也太大意了。我根本沒料到天馬想要自己解決約翰。」
「主因是休伯特先生僱用他吧。休伯特一定非常信任利亞特的專業能力,纔會找他去調查自己的私生子下落。而他的第一個調查對象就是亞德姆特·法蘭……利亞特覺得法蘭的自殺很可疑,所以雖然休伯特後來不想再追查了,但利亞特依舊想查出這件事的真相。他長年的刑警工作直覺告訴他,這後頭一定有巨大的黑幕在操控一切。」
第11章 朱利葉斯·萊希瓦
雖說萊希瓦醫師也曾治療過妮娜與艾娃,但卻絕口不提關於這兩位女病人的事。就筆者對萊希瓦醫師的瞭解,想要他談論這兩位小姐是不可能的。於是筆者便向醫師道謝,離開了這間診所。
——你現在對約翰有什麼想法?
「這個嘛,畫風的確很奇特。故事內容也是一樣,感覺暗藏着泯滅人性的思想。如果在特殊情況下讓孩子去讀那種書,腦袋不變得異常纔怪吧!不過問題在於,他們到底是在哪種狀況下進行朗讀會的……就算是像我們這樣的精神科醫師,在面對患者時,也有一些絕對不能入侵的領域。如果患者願意讓我們進入他們的心靈世界,一定是先取得了患者的諒解,且雙方不能有誰上誰下的尊卑之分,必須要保持立場的平等纔行……這是爲了要治療對方……然而那名叫波納帕達的男子卻是直接闖進去,然後在少年的心中製造出巨大的陰影,最後讓少年被那些陰影完全擺佈。」
「知道啊,不過是等到事件結束以後。在那座可怕設施被摧毀的十個月前,他突然被領養走了。後來,他就在許多設施跟領養家庭間輾轉生活,最後纔來到慕尼黑。我想他一定認識約翰吧。」
——所以您之後纔要尋求吉蘭醫師的協助?
「有,我去醫院探望她。天馬醫師救了她一命。出院後,她去萊希瓦醫師的家裏接受吉蘭醫師催眠。她在催眠途中說了類似童話王國……三隻青蛙等詞彙。我猜她應該也失去了部分記憶吧,就跟約翰的情況一樣。不過第二天,妮娜也不見了……我想她應該想起童話王國在哪裏,以及約翰上哪裏去了吧。等我再次見到妮娜,事件已經要接近尾聲了,她也已經取回了所有的記憶……不過內容還真是壯烈得讓人難以相信啊!」
——接着您決定留在大學任教,也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認識天馬與吉蘭兩位學生吧?
——約翰昏倒後你還有見過他嗎?
——您現在對怪物約翰有何想法?
「這個嘛,我父親本來也是警官……而且是那種相當高階的。我對父親同時抱持着反抗與嚮往兩種情感。爲了與父親一較高下,加上純粹想替社會除暴安良,最後還包括鍛鍊自己的體魄,於是我就加入警界了。」
「是啊,我一直對精神醫學感興趣。非常想知道爲何有人會違法……爲了解決這個疑惑,就必須去學習人類腦袋中的構造纔行。」
五十歲時萊希瓦醫師的父親去世,爲了辦理繼承遺產他返回慕尼黑,也在這個契機下他開始於慕尼黑經營診所,直到今天。筆者造訪位於瑪利亞廣場北側公寓區的萊希瓦醫師心理療法中心時,他對筆者露出輕鬆而溫和的笑容,並親切地與筆者握手。筆者發現他的握力十分驚人。萊希瓦醫師隨手找了一張椅子請筆者坐下,隨後自己也盤腿坐在辦公桌前的位子上。
利亞特·布朗原本是慕尼黑警署兇殺部門的能幹刑警。他有一次在追蹤一名導致全慕尼黑陷入恐慌的連環殺人魔,最後終於查出犯人是舒特芬·尤斯。接着,他根據犯人某次遺落在事件現場的滑雪毛帽找出了犯人的蹤跡。利亞特一路緊追尤斯來到特雷薩大街地鐵站後方,在一場壯烈的槍戰後射殺了兇嫌。
結果利亞特自己後來卻接受了數家報社訪問,公開說明當時情況並表示不記得自己是否有開槍,因此無法判斷那封匿名信的內容真僞。之後又有某些雜誌刊登出,根據警界內部有力的證書,布朗刑警雖然是極爲優異的探員,但卻有嚴重的酒精成癮症,恐怕在追捕尤斯到地鐵站後方時,已經陷入了酩酊狀態。針對這則報導,布朗刑警只承認自己有重度的嗜酒癖好,其他就不願表示意見——畢竟事發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他本人已完全沒記憶。
萊希瓦醫師的個人經歷很不尋常。他在一九三七年出生於巴伐利亞邦的考夫博伊倫,那裏很靠近著名的景點阿爾卑斯山麓;畢業於慕尼黑的醫學院——在那裏他主修整形外科;服過兵役後,他竟然選擇加入執法生涯。他通過了警察體系的醫療課程,取得資格,併成爲聯邦國境警備隊的警醫。接下來整整十二年,他在與前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接壤的邊境上執勤,直到不惑之年才離職。隨後他便前往杜塞爾多夫大學醫學院學習精神醫學,最後變成該所大學的講師。他會教到天馬賢三與魯迪·吉蘭這兩名學生,也是在這段時期。
「算是爲了幫我那已故的病患——前刑事利亞特·布朗復仇吧……他曾因某案而遭受嚴重打擊,後來就沉溺於杯中物,連警察的工作也丟了。他爲了重新站起來所以到我的診所尋求協助。奮發向上的他已經克服了自己的弱點,成功也近在眼前了。他後來轉任私家偵探的工作很順利,還被那個有名的漢斯·休伯特僱用……然而,這也導致他日後遭到殺害。」
——首先從醫師您自己談起吧。您的生涯經歷很罕見,當初爲什麼要投入警界呢?
——所以他就被約翰鎖定了?
「不,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利亞特能感覺到在法蘭的背後另有主使者,只是一下子找不出是誰罷了……他還在警界時曾留下三件未解決的謀殺案,而且全都跟休伯特有關……也就是說,那三名被害者都是跟休伯特關係密切之人……甚至,其中兩件也已經有約翰這號人物登場。約翰這個名字,是慕尼黑未偵破的中年夫婦連續被殺案嫌疑犯天馬醫師口中,不斷提到的人……而如今又有一位名叫約翰的青年才子頻繁於休伯特家中出沒……當這些複雜的要素全都集中在一起,利亞特的生命就有危險了。」
——他忘了那本書?
媒體一度把布朗刑警捧爲英雄,但某封寄到報社的匿名信卻將他打入地獄。不明的寄件者在信上寫着,自己目擊布朗刑警在近距離射殺犯人尤斯,而且當時尤斯已經丟掉手槍,舉起雙手投降了。(這封信到底是誰寄的目前尚未查明,以兩種說法比較可能,一是來自約翰,二是來自當時布朗刑警的搭檔。)——警方並沒有招開公聽會對此展開調查,而是直接受理布朗刑警的辭呈,將真相掩蓋起來。
——您知道尤斯曾待過511幼兒之家嗎?
——你覺得約翰爲什麼會放過卡爾?
——您認爲前刑警利亞特·布朗是怎麼跟約翰搭上線的?
最後是萊希瓦醫師扭轉了利亞特的人生。萊希瓦醫師建議他不要逃避現實,勇敢與事件正面遭遇。
「老實說,我也無法肯定。不過我推測,約翰應該是以言語將利亞特逼上絕路。約翰是一個光動嘴就能殺人的傢伙。對那位被自己射殺的少年——舒特芬·尤斯,利亞特總是感到很自責。或許約翰就是抓住這個把柄……不,我想一定就是這個!」
——二〇〇一年六月 慕尼黑
——您聽到他的死訊時有什麼想法?
「沒錯。特別是吉蘭,因爲他研究的領域跟我一樣,所以他離開學校後我們還有聯絡。至於天馬嘛,因爲他成績非常優異我纔有印象,但在他因那事件而出名前我一直沒想起他這個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