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會消失的約定
《相遇之時、盛開之花》 · 青海野灰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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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在能望見河川的長椅上開心暢談時,我感覺到八月朔日消失了。他總是突然消失不見。他說自己是睡着後過來的,所以現在是醒了嗎?
我獨自起身,走到埋着時空膠囊的橡樹前拍了兩下手,祈求「時空膠囊能夠順利送到」,又因爲這個舉止有些滑稽,笑了一會兒。
沿着河畔散步回到家中,稍微煩惱了一陣子,還是從剩下的信紙組中抽出紙箋,寫下留言,放入書包。午飯後,在大太陽下洗了學校的室內鞋,晾乾後便無所事事地打發了一天。
星期天與繪里和亞子約好去車站附近玩。國中時的朋友亞子竟然被班上的男生告白成了班對。繪里超級興奮,東問西問,亞子也紅着臉,又羞又喜地和我們分享。亞子這個樣子看起來真好。
途中,亞子的男朋友打電話來,看着她臉帶嬌羞講電話的樣子,我摸着手機想到「對了,我也可以。」爲自己的靈光一閃送上稱讚。
我和繪里兩人帶着別有深意的微笑,以又像促狹又像祝福的生冷目光望着亞子緊貼手機的害羞模樣,此時,左胸輕盈地亮起一抹溫暖。
「啊!來了!」
我不假思索把喜悅喊了出來,繪里狐疑地看着我。
「咦?什麼來了?」
「抱歉,我去一下化妝室。」
我急急忙忙抓着包包起身卻遭繪里攔下。
「啊,那我也去。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放閃的空間啦。」
「咦……呃……」
「妳爲什麼要猶豫!啊,難道妳是要大──」
「繪里大笨蛋──!」我大喊,慌慌張張遮住繪里的嘴巴。
我聽到的聲音他也會聽到,不管是說出來還是聽到奇怪的事都很丟臉。儘管如此,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從這裏溜走。再耗下去,八月朔日可能又會消失了。
「等一下啦,妳幹麼突然這樣?」
繪里撥開我的手,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啊,對不起。那個,兔子先生……那個……」
葵花悄聲對我事不關己的笑聲發出抗議,心跳飛快。真希望她能珍惜自己的心跳次數──這句話就算不是處於這個情況,我也無法說。
(但我不在妳那裏……)
「啊啊,好緊張喔。」
(女生果然都喜歡這類的東西嗎?)
本來覺得這是個讓人懊悔「要是早一點這麼做就好了」的想法,心頭卻傳來微微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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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傳送鍵,繪里立刻回傳了驚訝的貼圖,即使關閉畫面,手機也響起好幾次新訊息的震動通知。我不以爲意,將手機收進包包。繪里、亞子,對不起,之後再讓我謝罪吧。
「不準笑!」
我想起剛纔心口的疼痛,不禁有了「這或許是他善意的謊言」這種沒有根據的想法。若是這樣的話,他撒這種謊的理由是……
「咦?現在的高中生會沒有手機嗎?」
因爲就算回到那邊的世界,葵花也不在。我不禁認爲,如果能在這裏,在葵花的體內和她舒服地住在一起,偶爾被嫌棄一下共享體感這件事,卻也能像現在這樣開心生活的話,該有多麼幸福啊。不過,這也代表──
如果我的身體就那樣漸漸失去溫度、不再有動靜的話會怎麼樣呢?我的精神會就這樣繼續留在葵花三年前的身體裏嗎?若是這樣的話……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覺得這樣「意外地不錯」。
「我們現在就像在一起啊!啊,不過,我這樣一個人嘰哩呱啦說話,感覺很怪吧?」
葵花將手機放進包包的口袋,單手拿起架上的皇冠戴在頭上,走到全身鏡前面。
(哈哈哈哈!)
左耳貼着手機的葵花,在充斥着粉彩色的玩偶店前停下腳步。玩偶店門口擺了只外型圓滾滾的Q版兔娃娃。葵花摸着娃娃,右手傳來軟綿綿的輕柔觸感。
「呵呵,你果然睡昏頭了嗎?」
我從包包取出手機貼着耳邊,心口一直歡欣鼓舞着。
葵花急忙衝進附近一間服飾店,藏在陳列着五顏六色服裝的架子後方,盯着通道看。結果,很不幸的,葵花的兩名朋友說說笑笑地朝她藏身的這間店走了過來。
「我也沒有。嗯……就是一起逛街、散步,喝茶之類的吧。」
「……八月朔日?」
(對啊。)
老實說,我不明白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啊……)
「沒關係,這很重要。」
繪里抬頭望着不知所措的我一會兒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邪邪一笑,豎起右手大拇指,瀟灑指向背後。
葵花拿着購物袋,耳朵貼着手機隨意走在通道上時,似乎看到朋友的身影出現在前方,露出慌張的模樣。
「什麼去哪裏,去約會啊。」
「去吧。」
好開心八月朔日今天也能來到我的體內一起說話,胸口擊鼓般地怦怦直跳,臉頰越來越燙。
「啊,八月朔日,你看你看!好可愛!」
「啊,那這種的怎麼樣?」
不安在心中泛起騷動的漣漪。這麼一想,直到幾天前,兔子先生不會說話還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自從知道能和他對話後,我變得越來越貪心,也開始害怕起來。他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是,我做了什麼事惹他討厭了呢?
(等一下!妳說約會……)
「不會吧!」
不過,腦海中並沒有響起他的聲音。
「八月朔日,你的心跳在加速喔。」
不知道何時會來也無法打電話的八月朔日在這裏。對我而言,現在是非常珍貴的時間。
我鬆了一口氣,知道身體漸漸放鬆戒備。
八月朔日輕輕笑了笑說:「還是有這種人的喔。」
「不行!說要去約會結果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起來一定很可悲吧!」
「哈囉──八月朔日──」
(……葵花,妳剛剛在買東西嗎?)
我輕聲道了一聲謝就奔出去。從以前到現在,繪里突然展現的體貼幫我多少次了呢?
(咦?怎麼了?)
葵花笑呵呵地抖着肩膀,捏起白色洋裝的裙襬,稍微擺了個姿勢。
「嗯──雖然我平常不怎麼戴,但的確光是看着就很開心。你喜歡戴耳環的女生嗎?」
毫不掩飾害羞的直白,甜甜綁住我的心臟。如果這是看不見對方表情的電話,我就會耳朵貼着手機,高興害羞地手足無措吧?但如今我們共享一具身體,不會有這種事。
就這樣,我們神奇的星期天約會開始了。
(咦?我怎麼了……)
(咦?唔,沒有……)
我解開手機鎖,打開通訊APP,輸入文字給繪里。
「耳朵不會很礙手礙腳嗎?」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從來沒有約會過,約會該做什麼呢?)
(葵……花?)
「好,那我不要穿耳洞。」
我們就這樣邊走邊聊,逛了各式各樣的店。葵花在雜貨小鋪裏買了個頂端長着兔耳朵的粉紅色手機殼。
爲了避免和朋友撞上,我們改變樓層進入飾品店。雖然這裏不是精品櫃而是針對年輕人的店面,依然陳列了形形色色的項鍊、耳環、手鍊和髮夾,光彩熠熠。
我一發出疑問,她馬上開心回答:「就是有耳朵纔好啊。」所以她喜歡兔子嗎?
「這樣啊,好可惜。」
(咦?假裝在打電話混過去不就好了嗎?)
「電話號碼!我們來交換吧!這樣一來,你就算是不睡覺進入我的身體,我們也能交談了,還能打電話!」
葵花小跑步穿過通道,笑得一臉開懷。
看着鏡子的視野裏,鮮明地映着平常不太能看到的葵花身影。彷彿她就站在我這個人前方,和我面對面一樣。心臟痛苦地敲擊,幾乎令人暈眩。鏡子裏的葵花笑盈盈地說:
(咦?沒關係嗎?)
「嗯,我們昨天埋的。」
「哈哈哈,大家不會注意那種小事啦。」
胸口因爲葵花宛如披着婚紗的新娘身影,不由分說地發熱。總覺得要在這種場合坦率稱讚,實在太難爲情了,我只能將真心話包裹在玩笑裏,掩飾我的害羞。
「太好了。真是的,你剛纔爲什麼不說話?」
我將自己交給葵花的身體,走在購物中心裏,回溯自己中斷的記憶。我應該是倒在那個挖出時空膠囊的河邊了。或許,我已經死了。就算沒死,可能也是在那片淋着小雨的雜草上徘徊在生死邊緣。
「糟了,八月朔日,我們躲起來吧!」
(咦?昨天?啊,啊啊,這樣啊,是昨天啊。)
「……八月朔日,你真是天才!」
看來,八月朔日睡昏頭的情況非常嚴重。時鐘指針早已經過了中午來到下午茶時間了,他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是在上夜校嗎?還是……
(咦咦!妳不用管我的喜好,做妳喜歡的事就好了。)
雀躍的心推着我的背,我踏出輕盈的步伐。
是睡昏頭了嗎?我將注意力移向左胸,那裏的確還有他的熱度。
「啊,對了,八月朔日!」
「抱歉,八月朔日,讓你久等了。」
「嗯──應該沒關係吧。啊,對了。」
『抱歉,我去約個會!』
「我和朋友在一起玩,因爲你來了就溜出來了。」
葵花謹慎觀察兩名朋友閒逛的動向,繞過她們視線死角的架子,悄悄從靠近店門出口的地方離開。儘管她的舉動十分可疑,卻沒有店員來搭話,這樣的好運實在得好好感謝一番。
(妳手機貼着耳朵就可以了,那樣看起來就像在講電話吧?)
葵花離開日常休閒風的展示櫃,在像是派對宴會專用的華麗區前面停下了腳步。
(邊講電話邊說「你看你看」很奇怪喔!)
「你又爲了和我說話,所以在這種時間睡覺了嗎?」
(去哪裏?)
(耳垂上用針刺開一個洞,好像有點恐怖吧。)
「你覺得好看嗎?」她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低聲問道。
和我共享視覺的八月朔日,升高了胸口的溫度。
想起差點因爲自己的幻想而忘記的目的,我將右手中的手機拿起,放在眼前。
腦袋裏響起聲音。
(嗯,非常好看喔,公主殿下。)
「呵呵,那我們走吧。」
(嗯……啊啊,時空膠囊……)
(……抱歉,我沒有手機。)
在跑到繪里和亞子的身影大約被擋在建築物後看不見的地方時,我右手抓着手機悄聲說:
他停頓了一下。
葵花的心臟以很舒服的方式跳動。「不會注意那種小事」,我甜甜地在心裏回味這句話。是啊,不要注意那種小事,盡情享受現在的這份幸福吧。
鏡中的葵花微微睜大眼睛,臉頰染上一抹紅暈低聲說:「你不要跟星野老師說一樣的話啦。」這句話勾起了我的注意。
(咦?什麼意思?)
然而,店員的大嗓門卻蓋住了我的問題。
「下午五點鐘,店內全品項七折特賣即將開始──」
「咦?已經這麼晚了嗎?」
葵花慌慌張張將皇冠放回架上。
「我有件太陽下山前想做的事!」
語畢,葵花迅速離開了喧騰起來的飾品店。
這棟購物中心在戶外區設有可供小孩子游玩的遊樂器材,附近還有一座大型摩天輪。這座摩天輪在三年後的未來──就我而言是昨天──依舊運轉着。葵花左耳貼着手機,排進搭乘摩天輪的隊伍。
「真糟糕,一個人搭摩天輪可能比我想像還丟臉……」
(妳幾個小時前不是還說『我們現在就像在一起啊』?)
「這個和那個不一樣啦。」
逐漸西沉的太陽綻放出橘色的光芒,悶熱的空氣也緩和下來,開始吹起舒服的微風。
想在購物中心搭乘摩天輪的遊客似乎並不多,隊伍平順地前進。
「這座購物中心啊,大概是我小學低年級時蓋好的。之前附近都沒有這類設施,所以剛開幕時造成了很大的轟動。」
葵花朝耳朵旁的手機麥克風說話。在一旁的遊客眼中,看起來大概就像一個不停在講電話的女高中生自己在排隊吧。
「那時候,這座摩天輪也大受歡迎,我排了一個多小時喔。」
(啊,原來妳搭過啊。)
「嗯。是爸爸帶我來的。我鬧脾氣說好累好累,爸爸就一直揹着我排隊,一句怨言也沒有。」
(……這樣啊,真是溫柔的爸爸。)
意識有如忽然從漆黑的海底浮起般在光芒中甦醒。
「是嗎?」
難道說,是這個人救了我嗎?
「妳把我們丟到一邊,在這裏放什麼閃啊!」
「罰妳請喫可麗餅!」
「八月朔日。」
「你都失去意識了卻還緊抱着那個不放,救護人員費了好大的力氣纔拿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連金黃色的景色都稍微黯淡了下來。他總是像這樣突然消失。
大概是看到我發紅的眼睛嚇了一跳,繪里快步來到我身邊,溫柔地拍撫着我的背。
「……嗯。」
繪里微笑,輕輕拍着我的頭。
我反射性地睜開眼,坐起身,發現自己似乎被安置在一間強烈散發出病房氣息的房間,睡在角落的牀上。外頭大概是傍晚,房裏除了日光燈的光線,還灑入了橘色的光芒。
望着這片奇蹟般的景色,葵花靜靜開口。
就這樣,我留下了各式各樣複雜的情感,度過了星期天的傍晚。
葵花再度呼喚我的名字。
摩天輪載着我們緩緩上升。起初佔據視線的購物中心隨着高度上升,逐漸豁然開朗──
「抱歉,這個罐子我也打開了……這是我個人獨斷的行爲。啊,不過,我沒有連裏面都打開!」
「那個,謝謝妳救了我。」
我也想見妳。想見妳到不能自已。想用我的手觸碰妳,擁抱妳。
「打開看看吧。」繪里說。我揭開信封,裏頭折起的信紙也是純白色,彷彿代表了她的個性。我小心翼翼攤開信紙,上面以黑色墨水排列着葵花工整漂亮的字跡。
「嗯。」
醒過來,醒過來。
爲此,我應該待的地方果然不是這裏。
繪里將手掌從我的頭上移開。
「你這傢伙,叫八月朔日行兔對吧?好奇怪的名字。」
她將雙手探進我的腋下開始搔癢。我受不了地笑出聲來。
繪里嘆了一口氣垂下頭,猶豫了一陣後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我說:
朝購物中心另一端延伸的街道、樹林、雲朵、人羣,全都沐浴在金黃色的夕陽裏,彷彿一片打着溫柔浪潮的光海,閃閃發光。透過葵花眼睛所見的景色,全都以柔和的溫暖色彩流入我的意志,震撼我的心靈。眼角自然而然發燙,落下一滴眼淚。然而,我卻分不清那是我們之中誰流的淚水。
「他們會不會覺得我自己一個人搭摩天輪很可憐呢?」
「哇啊!」(喔喔!)
「是啊,你說得對,現在要享受當下纔行!」
當摩天輪差不多抵達頂點時,胸口的暖意突然消失了。
「啊……」
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避開我的眼神瞪着窗外說:
(……要見面。)
「那個人對妳做了什麼討厭的事嗎?要我去揍他一頓嗎?」
「抱歉,爲了確認你的身分,我看了你的學生證和健保卡。當然,我不是自己隨隨便便看的,是和醫生一起,嗯。」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呢。」
隊伍終於輪到葵花,她有些尷尬地將票券交給工作人員,看起來就像是自己一個人搭進了紅色車廂。她坐在單側椅子上,吁了一口氣。
「嗯。」
(雖然,現在很難……但總有一天,我們一定……)
我搖搖頭,溫柔的對待令淚水再度氾濫。
然而,真正的我們……
「我太喜歡他了,好痛苦。」
我坦率地同意了。或許是眼前這片壯觀的景色,把人從害羞與顧慮這些阻礙中解放了吧。
原來,葵花放進時空膠囊裏的,是她國中時寫給我的信。
眼前這個說話聲調硬邦邦的人,沒有夢中見到的那種直爽,是因爲我不是葵花,還是流逝的時間所致呢?
「繪里小姐?!」
「妳知道了嗎!」
在繪里的示意下,我打開了罐子。裏頭放着我也曾在夢裏看過的純白色橫式信封,外表樸素,沒有任何文字。我抽出信封翻過來,上面以粉紅色墨水寫着小小的字──信封右下角寫的是她的名字「鈴城葵花」;左上角寫着「兔子先生收」。
「國中時,我們的朋友圈裏曾經很流行買可愛的信紙寫情書給喜歡的人。當然,大家都沒有勇氣真的給出去。但就算沒有把情書送出去,拿到學校裏熱烈討論一番也是件開心的事……葵花也在那個圈子裏,當時,她滿臉通紅地否認,說自己沒寫,但原來,她也偷偷寫了啊……那個粉紅色的中性筆是她很喜歡的筆,常常用。所以我想應該不會錯。」
我喫驚地抬頭看向繪里。
「繪里,怎麼辦?我……」
「嗯,妳說,我聽。」
我知道她露出了笑容。瞇起來的眼角再次溢出淚珠,溫暖地沿着臉龐不停滑落。
看樣子,我還活着。左胸口的跳動告訴了我這個事實。
我輕撫她的左頰,她的髮絲。葵花輕輕閉上眼睛,像是把身體交給了我,也像是把注意力集中到被觸碰的感覺上一樣。雖然我的視野也闔了起來,卻仍感覺得到夕陽在眼皮外灑下溫柔的光芒。
「……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面前而已。」
你好嗎?我很好。
就像在燃燒的胸口裏嘶吼一樣,我用力、強烈地想着:
「我還是……」
「你這傢伙……是葵花叫『兔子先生』的那個人嗎?」
我從牀上探出身體詢問,繪里拿起擺在後方架上的東西遞給我。那是我剛纔挖出來的葵花的時空膠囊罐。我雙手顫抖,接下罐子。
(嗯……我也很開心。)
「嗯……話說回來……」
「……你醒啦。」
一道女聲傳來。我看向身後,前一天才剛見面的那個人,依舊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那裏。
「就算這樣,還是妳救了我。」
我可以想像此時屏住呼吸的葵花,嘴脣接下來會發出什麼音節,而我的心頭也已浮現自己應該給予的答案,胸口好痛。
「很想見你……」
一離開摩天輪,便碰到了恰巧走到戶外來的繪里和亞子。繪里發現我之後露出開心的賊笑。
我們同時發出感嘆。
(……葵花。)
我笑着引用她今天說的話。
醒過來。
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
我的身體怎麼了?還活着嗎?如果活着的話,應該還有該完成的事吧?現在不是悠哉睡覺的時候。
「你睡着的這段期間醫生幫你檢查過了,好險沒有發現異常,說你身體非常健康。」
我將額頭抵在繪里的胸口,溫柔的友人輕輕攬住我的肩膀。
罐子在我失去意識前應該已經掉了纔對。我只能想到是葵花移動我的身體,幫我撿起了罐子。
「知道了,知道了,別搔了!」
從臉頰的感覺可以得知葵花在微笑。但這次我清楚明白,再度落下的淚水是葵花的眼淚。
「哦!把女人間的友情甩到一邊、跑去約會的叛徒在這裏喔──咦,葵花,妳怎麼了?」
身體彷彿竄過一道電流。
兔子先生拜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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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移動葵花的右手觸碰她的右頰。柔嫩的肌膚下流淌着溫暖的血液。
「我今天非常開心喔。」
因爲學校朋友現在很流行寫情書,所以我決定也來寫寫看。
我擦掉淚水,在變得孤伶伶的車廂裏描繪着他的軌跡,輕撫他碰過的臉頰和頭髮。
(嗯。)
「嗯。」
(不要注意那種小事。)
我也曾有過「如果能一直在這裏……」的天真想法,但這果然不是真正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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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麼說,但我和她們不一樣,不是很清楚這封信該送去哪裏。
因爲,你一直都在我心裏。
(啊,這樣寫,好像那種有點害羞的詩喔。)
不過,你真的從小就偶爾會出現在我心裏,很神奇地傳達出你很珍惜我的那份心意。
我很高興。每次你來,都覺得心裏暖暖的。
遇到討厭的事或是寂寞時,你的存在總是爲我帶來幫助。
我在你身上也感受到了某種寂寞的氣息,當我想溫暖你的同時,結果又再次從你的存在獲得了溫暖。
……咦?所謂的情書,該寫些什麼呢?
算了,反正這是封不會被看到的信,我要隨自己心意來寫。
希望,似乎總是在靜靜哭泣的你能夠綻放笑容。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聲音、長相和名字,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當我一回神,自然而然就產生了一股很強烈、很強烈的心情。
兔子先生,我喜歡你。
過去,一直喜歡着你。
今後,大概也會一直喜歡下去吧。
期盼有一天能夠見到你,和你一起歡笑。
看完信,我小心將信紙折回原來的樣子,收進信封裏。我雙手摀住臉,品嚐那惹人痛苦的心疼。
如同我心裏想着葵花一樣,葵花的心裏也想着我嗎?而且,比在夢裏交談更早以前,她就一直想見我了嗎?
自從父親離開家後,我便一直缺乏對自身存在的認同感──允許自己存在這個世界的感覺,藉由葵花的話語從發熱的胸膛擴散至全身。
「那個,我明白你的心情。」
繪里的聲音帶着些焦慮。
「哈哈,放心啦。」
(哈哈哈,果然很害羞啊──因爲我是以沒有人會看到爲前提寫的。)
「咦?妳不是說葵花纔不是妳的好朋友嗎?」
繪里的眼睛泛出淚光。從窗戶透進來的夕陽,將她的眼淚映照出茜色的光芒。
「……我討厭妳和星野老師感情很好的樣子。」
「對不……起。對妳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岡部的嘴巴有些猶疑地開開合合,最後無言點頭,不肯看我的眼睛。
葵花聲音顫抖,流淚着重複說了好多次。透過車窗反射,我看到她的淚溫暖地沿着我的臉頰滑落。
原本束縛心臟的緊張和不安,似乎因爲這句話一點一滴逐漸消融了。那個來路不明、威脅我的惡意終於揭開了面紗,原來是個和我同年、瑟瑟發抖的女生。
接着,我從書包取出一封信,放進自己空空如也的鞋櫃中。信上寫着小小的「給把鞋子藏起來的人」。那張對摺的信紙裏寫着:「如果我的言行舉止讓你覺得不愉快的話,我爲此道歉。像這樣找我麻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所以我想和你談談,改進自己。今天放學後希望你能來中庭。」
我鬆了口氣,又有些高興。葵花,妳聽到了嗎?妳的好朋友沒有討厭妳喔。看樣子,她現在還一直喜歡妳喔。
(嗯,嗯。太好了,繪里並不是討厭我對吧?太好了。八月朔日,謝謝你。)
怦怦、怦怦,心臟加速鼓動,身體漸漸發燙。即使不傳達內心的想法,我們也享有共同的心跳。我的心意即使沒有說出口,也一定不小心傳達過去了吧。
一如往常,我和繪里一起上學來到學校鞋櫃前。我換上放在塑膠袋裏的室內鞋,將脫下的鞋子收入同個塑膠袋中。
怦怦,葵花的心臟響起了好聽的聲音。
(沒關係。但果然,我之前就覺得只要有瞭解我的你在就好了。)
岡部放下遮着臉的手看着我。紅通通的雙眼帶着淚痕。
即使傳達出去,人類還是會希望對方用言語和態度來表達,想要明確的證據。
「因爲昨天很突然,而且以第一次見面而言,你的態度很失禮,我覺得你是個怪人,不小心就露出敵意了……抱歉。」
岡部是個個子嬌小,戴着黑框眼鏡的女孩,留着一頭遮住臉龐的長鮑伯頭。由於不同班,我幾乎不曾和她說過話。社團活動時,她也是做燈光、音響等幕後工作,不太和其他人接觸,我原以爲她或許是喜歡獨處。
「說他把迷戀自己的女學生帶回家,做一些……不好的事之類的。而且還一個換一個。」
「這麼說來,星野老師好像偶爾會開車送她回家。」
「或許,真的有那種事……但她說,只要活着,就會有更多好事發生……」
「但一直哭也不是辦法……啊,怎麼說,那個,請你打起精神。」
「我想和星野老師再談一次看看。」
下午的數學課是星野老師帶的第一堂課。老師好像沒有特別緊張(不如說,一開始感覺學生還比較緊張),他笑容可掬,用夾帶玩笑的自我介紹緩和教室氣氛,在愉悅的氛圍中順暢進行課程。
放學後。
(你……看過信了吧?)
(那時候的我,想都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啊,這些都只是傳聞,你不要因爲這樣做出奇怪的舉動喔。」
「那是因爲……」
「明明昨天把我趕走,今天卻很溫柔呢。」
看來,繪里不再叫我「你這傢伙」了。
「哈哈哈!我沒騙妳啊。」
終於抵達車站,我向繪里道謝了好幾次,她不好意思地說:「這種事沒什麼啦。」
我緩緩嘆氣,將殘留在心裏的怨恨吐出。
「岡部……?」
「還真像她會說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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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前,我套上了星野老師買給我的深褐色樂福鞋,胸口莫名地騷動不安。「沒事的,人生一定能漸入佳境。」我這麼提醒自己,精神奕奕地離開家門。
繪里像在思考什麼般,隔了三個呼吸後開口道:
察覺到她是在擔心我後,我有些高興。
「我在想……葵花或許也有可能是他殺。」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但是,我後來聽說,葵花遇到了類似輕微霸凌的事。」
「嗯,太好了呢……妳既然有聽到,應該要出來的。」
「妳剛剛說爲什麼葵花什麼都不跟妳商量……」
「在室內鞋裏放圖釘的也是妳?」
繪里再也忍受不住似的蹲坐在地,嚎啕大哭。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八月朔日,你也對我──)
如果來了非常可怕的人怎麼辦?要是有一大羣人團團圍住我又該怎麼辦?不安和恐懼再次一點一滴聚攏心頭,我深呼吸一口氣,將它們悉數趕跑。我在心裏默唸「船到橋頭自然直」,跑向等待我的繪里。
「葵花,聽我說。」
「葵花,妳在對吧?」
我嚥下苦澀,出聲打斷她的話。
星期一早上,天空下着小雨。
像是要掩飾落下的淚水,這次換繪里雙手遮臉。手心後傳來了因爲哭泣而顫抖的聲音。
葵花輕輕搖頭。
(咦……)
「所以,如果妳有什麼頭緒的話,請告訴我。」
葵花抬起視線,看着映在車窗上的我。那裏的我,在妳眼裏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妳不認爲葵花不是那種會自己結束性命的人嗎?」
雖說是暫時僱用,但他真的是個很擅長當「老師」的人。雖然我這種想法有點高高在上就是了。還是說,那個完美老師的姿態也是他的演技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也太厲害了。
岡部皺起臉,用沒拿着傘的那隻手遮住眼睛,雙肩上下起伏。細白的指縫中傳出顫抖的聲音。
「啊,星野老師是我們高中時暫時代課的數學老師,是一個超級大帥哥,女生都很迷戀他,但也有一些不好的傳聞。不過,大概是一些男生因爲女生不理他們才泄憤造謠吧。」
「雖然比不上妳,但我也對葵花有些瞭解……她一直把妳當成最好的朋友喔。」
我帶着緊張的心情迅速前往中庭,天空依舊下着小雨,我撐着傘站在中央噴水池旁。從入學時開始,我便從來沒看過這座噴水池運作過,本該是白色的水池也因爲青苔和褐色的泥巴慘不忍睹。大概是下雨的關係,中庭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學生的蹤影,實在令人感激不盡。
「那個,繪里小姐。」
「如果是好朋友的話就跟我說啊。爲什麼不找我商量就一個人走了?爲什麼不想想留下來的人有多難過、多懊悔、多寂寞呢──」
「……嗯。」
「我是覺得不會這樣啦。」
繪里抬頭看了我一眼,臉龐瞬間皺成一團,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就這樣,像是將積累已久、再也承受不了的疙瘩一點一滴釋放般,繪里縮成一團,不斷地放聲哭泣。
下課鐘響,數學課結束後,活潑的女孩子們一股腦兒將星野老師圍了起來。我在座位上漫不經心地看着這一幕,老師一邊笑吟吟地應對着女同學一邊看着我,和我視線撞個正着,我趕緊將眼神移向窗外。
待繪里冷靜,我離開病房去繳費,令人懷疑是不是看錯一個零的金額讓我瞪大了眼睛。正當我因爲錢包裏的現金不足而手忙腳亂時,繪里幫我墊了一半以上的金額。「趕快還我喔。」像是刻意遮掩害羞似的,繪里以平板的聲調宣告。我朝她深深一鞠躬。
岡部打開傘默默走到我跟前站定後,一語不發,低垂着頭。
等再也看不到繪里的背影后,我搭上電車。總覺得身體十分疲憊,雖然今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應該說是喪失了意識,但我甚至覺得只要回到公寓鑽進被窩,就能瞬間再度沉睡。
「加上,我現在知道你對葵花來說是很特別的人。」
「嗯。」
「你、你沒哭嗎?被你騙了!」
「怎樣的傳聞?」
「……這樣啊。謝謝妳提供這些情報。」
我嚥下一口口水。這有關係嗎?我想起和葵花一起在那間首飾店時,她不經意說出了星野老師的名字。
上午課堂結束後,午休時間我到鞋櫃探查狀況,結果放在裏面的信已經消失了。那封信送到對方手中了嗎?我的緊張越發高漲。
(因爲我果然還是類似幽靈這類的東西。如果我出來,讓你像之前一樣惹別人害怕的話就太可悲了。)
「……妳會來這裏就表示,是妳把我的鞋子藏起來的嗎?」
心臟用力拍打,越來越快。那是妳舒服、醉人、甜美的鼓動。我也,我也,一直──
離開醫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雨也停了。夜空中難得閃爍着幾點星光。我和送我到車站的繪里並肩而行,開口問:
車內的乘客零零星星,我纔剛坐下,淚水不知爲何便違反我的意志撲簌簌地從眼眶落了下來。正想是怎麼了,輕微的暈眩馬上讓我有了底。爲了避免周遭的乘客起疑,我從位子上起身靠站在車門邊,佯裝望着車外遮住臉孔,低聲說:
我幾次深呼吸,將悄悄逼近胸口的不安與恐懼的陰影趕跑。此時,前來中庭的一扇門打開了。飛快跳動的心臟像在拍打我一樣,我轉向那側,迎面而來的是和我同爲戲劇社一年級的──
「那個……雖然我也很難過,很害怕,很不甘心,但既然妳願意道歉,我也會努力原諒妳。所以,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妳要做那種事嗎?如果我有不對的地方,我也想道歉和改進。」
繪里趕緊補充:
繪里一言不發看着我。
「因爲……」
然而──
正當我準備告別時驚覺一件事,請繪里稍待後隨即衝進便利商店,從ATM提款機領了錢,將醫院的費用還給她。還好有發現,因爲我或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繪里微微一驚,笑着說:「你真認真吔。」收下了錢。
我離開病牀,蹲在啜泣的繪里身旁。
繪里垂着臉,握緊拳頭。
我放下掩面的手,微笑回答。繪里漲紅了臉。
「什麼?」
如果現在我們透過言語互通心意的話,我便會對自己的生命產生眷戀,會忍不住依賴現在的妳。這就代表我承認了妳悲慘的命運。
「咦?」
岡部的答案出乎我意料。因爲,我完全沒有自己和星野老師感情好的感覺。像是看出我的想法,岡部眼中滲出不滿,繼續說道:
「他不是開車和妳一起回家,借傘給妳,你們兩個人還在走廊上說話嗎?」
「不,那是因爲我的傘被偷了,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老師剛好出現,完全沒有感情好這回事。」
「可是,他摸了妳的頭髮,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臉頰因爲這句話而發燙。原來那天被看見了。
「那只是老師自己伸手……重點是,我一直有喜歡的人,相信我。」
「是這樣嗎?」
岡部無助地看着我。岡部的外表雖然不起眼,卻有種讓人想保護她的可愛呢。
「是啊。所以妳放心,我和星野老師之間什麼都沒有。妳喜歡老師吧?」
岡部紅着臉,點點頭。
「從他當老師之前就……」
「咦?你們之前就認識嗎?」
「我哥哥有參加劇團,我偶爾也會去幫忙,我們是在那裏認識的。」
據岡部說,她在劇團命運般地認識了星野老師,他們平常會聊聊天,老師偶爾對她也很溫柔,因此徹底喜歡上了他。隨着大學畢業,老師同時也離開了劇團,兩人能見面的機會因此減少。
正當岡部爲此沮喪不已時,知道星野老師要來自己高中任教的消息,她說自己真的又驚訝又開心。能和一直憧憬的對象重逢,卻看到其他女孩子百般討好那個人的話,應該會心急如焚吧。
「不過,就算這樣,找我麻煩也無法解決任何事喔。」
岡部再度恢復泫然欲泣的表情,低頭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我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像瘋了一樣。」
沒錯,動心的情緒就像怪獸,一旦失控便難以應付,甚至會牽連一些自己也想不到的舉動,我也得小心纔行。
心口悲傷地發痛,那是妳的感情吧?
「抱歉,我是認真的。」
眼中映照的景色模糊渲染開來,眼睛落下一滴淚。
(我只是想好好以「自己」的樣子去見你,可是,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果然,只有八卦程度的內容似乎無法成爲有用的情報。我姑且向小河原道謝。
放學後的走廊因前往社團活動的學生、腳步匆匆回家的人、聚在一起聊天、興致高昂的人羣熱鬧不已,還聽得見管樂社小號與長號練習的聲音。那是在練跑的聲音嗎?明明今天也下着小雨,操場上依舊聽得到運動社團的吆喝聲。
「是,已經沒事了。我有話想和老師談談,老師有空嗎?」
「不過,若是要我找出自己的生命價值的話……我認爲,或許能拯救過去的妳就是我的生命價值。那一定是隻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我甚至對這條性命有可能做到這件事而感到驕傲。」
「……發生了一些事,有點拚。」
「沒事啦。話說,你上星期五怎麼了?感冒了嗎?」
葵花在我腦海裏點頭。
「葵花,妳醒啦?」
爲了打斷老師玩笑而說出的話語比我想像的還大聲,視線一隅映出了附近老師窺視這裏情況的模樣。大概是這樣很有效吧,星野老師聳聳肩說:
「妳就來見我吧。」
我從肺部感受到葵花屏住了氣息。
「嗯?」
和好的我們一起前往遲到的社團活動。向社長道歉,換上體操服後,我們開始拉筋。此時,星野老師還沒來。
我低頭行禮,離開教師辦公室。無論夢裏看到的葵花過去是自殺還是他殺,在她失去性命前,我無論做什麼都要避免這件事。爲此,我得知道更多情報,知道到底是什麼逼她走上絕路。
我看向走廊窗戶的外頭,從二樓俯瞰,離校學生們手中的雨傘盛開齊放,宛如落在河流上的花朵,中庭的繡球花迎着雨滴搖曳。
「這是約會邀請嗎?抱歉,我的行程已經排到很後面──」
「那,妳願意聽我的要求嗎?如果能做到的話,我就原諒妳。」
「嗯,你之前的臉感覺像看着某個遙遠的地方在發呆,現在則像是盯着很近的未來一樣,感覺很有精神。」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這段名爲青春的時光中擁有自己的生命,竭盡所能地歌頌。我沒有那種熱情,葵花則是放棄抑或是被奪走了那些。我緩緩吐息,走在走廊上,一陣輕微的暈眩襲來,腦海裏響起聲音。
「嗯,嗯,當朋友!可以嗎?」
覆蓋天空的雲層稍微散了開來,在雨中降下了帶着夕陽色澤的光梯。我好像能理解古時候的人爲什麼會認爲那裏存在着神明瞭……
岡部放下身後的揹包打開拉鍊,從裏面拿出某個裝在塑膠袋裏的東西交給我。我收下後往袋裏一瞧,竟然是那雙不見的樂福鞋。原來她把鞋子好好收起來了,我放下心中大石,鬆了一口氣。
果然會想到這一層吧?我不能讓溫柔的妳察覺我的企圖。
「啊,你說過你們之前是筆友?」
「謝謝。」
「嗚嗚,我想也是……」
(八月朔日,如果錯了的話我很抱歉……)
那是極爲美麗、神祕的光景。
一聽到這句話,岡部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
老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露出柔和的微笑,抬頭望着我。桌上擺着參考書和題庫等各式各樣的資料。
「我在這條命身上,感受不到什麼價值。即使從妳身上獲得生命的根源活了下來,也一直覺得自己是爲了妳的心臟才繼續活着的。」
岡部眼眶再次泛出淚光。感覺她已經充分反省,鞋子也還給我了,反擊到這邊就差不多了吧?
(嗯,嗯,說好了。我一定,一定會去見你。)
聽到我的話,星野老師一臉歡喜。
「嗯,嗯……我會努力的。」
「咦?啊啊。」
妳別這麼說。
「和我當朋友吧。」
本來已經做好會被進一步追問的準備,小河原卻只是挑眉低吟了一聲「嗯──」然後別有深意地勾起嘴角說:
我微笑道謝。岡部波浪鼓般地搖頭。
「這樣啊這樣啊,很好喔。好,關於星野老師的八卦,我的確聽過暗黑版的啦,但大都是男生們爲了拖垮星野身價故意傳的那種。可是星野迷妹們似乎根本不介意那些傳聞。」
走廊上,我再次跨出步伐,接着妳剛剛哼的和歌。
兩滴、三滴,葵花落下一串串淚珠。葵花,妳不要哭。
經小河原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個朋友比我想像中還要注意、關照着我,真是令人感激。
心口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我皺起臉,痛感馬上就消失了。我鬆了一口氣,要是在學校昏倒的話就糟了。
岡部在胸前握緊拳頭。她應該是個本性善良的女孩吧。
實際上,我們從未以「我們」的樣子見過面。即使如此──
我在午休時間造訪教師辦公室時並沒有找到星野老師,不過,卻和導師談了一番,得到一些關於星野老師的情報。導師似乎和星野老師感情不錯的樣子,連他的經歷和興趣都爽快地告訴了我。大概是很高興平常冷淡的我這麼積極吧。
「……嗯。我是妳的心臟受贈者。」
「……嗯。那個,這裏有點吵,我們能不能到哪裏單獨談談呢?」
「嗯,我答應妳。」
我拂去葵花的淚水,繼續說:
左胸不安地跳了一下。雖然我沒有直接跟葵花說過這件事,但她醒來時由某些事得知這個事實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實在無法再矇混過去了。
腦海中葵花的聲音哼着她喜歡的和歌,她顫抖着接着說:
(那,如果改變我的過去,我活下來的話,你會怎麼樣?)
發生太多事都忘了。這麼說來,我星期五是以病假來處理。在那之後,我去了夢裏看到的捐贈者女生家,在那裏過夜,闖到那個女生的朋友家被威脅要報警,埋了時空膠囊,隔天挖出來,失去意識,在購物中心約會,在醫院裏跟她的朋友和好,然後回來了──這種事怎麼可能講出來?
(不行,你必須好好想想!如果我活下來卻變成你要死的話,就不要想救我的事了。)
「啊啊,不過,那個大概有點可信度喔。聽說他和原本是自己學生的女大學生在交往。」
(……梨棗累累不見君,黍粟結實成相思──)
葵花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他朝我豎起右手大拇指,轉回黑板的方向。雖然跟預期有些落差,但這種距離或許也是這傢伙的一種體貼吧。我真的很感謝他。
星期一一到學校我就和坐在前面的友人搭話: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雖然猶豫着該怎麼回答,但我的反應大概已經成爲無言的答案了吧。
我們一直夢想着有一天能夠再次重逢。
「還有,雖然現在妳和星野老師是師生關係不可以,但如果畢業後妳還喜歡他的話,要好好向老師傳達妳的心意。」
(八月朔日。)
「……我不知道,也不能去想這件事。」
「小河原,知道的話跟我講一下,你有聽過什麼關於星野老師的黑暗八卦嗎?」
「好的,我等老師。」
小河原轉過身,像是在看什麼神奇東西般地看着我。
「不過,因爲現在這個狀況,我認識了妳,妳也認識了我,我們之間有了聯繫。而現在,因爲這份聯繫,我才能救妳。我認爲這是很美好的命運。」
「不,是關於鈴城葵花的事。」
「嗯,嗯,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嗯,發生了一些事。」
「嗯──我之前真的很難過又很害怕喔。」
目光不經意轉向窗外,晨光貫穿了厚重的烏雲,灑落一道雲隙光。
數學課雖然能看到星野老師,但下課後老師被女生團團圍住,不是能搭話的情況。放學後,我再次前往教師辦公室,終於成功逮到星野老師。
「不錯嘛。」
「所以,一定要讓我救妳。」
「好。不過,我要製作明天上課用的教材,結束後也必須到戲劇社露臉。雖然有點晚,但如果要長談的話可以等那之後嗎?」
「就算妳活下來,我也不一定會死。到時候,我會去見妳。如果,我不能動的話……」
(你該不會是……想改變我的過去吧?)
「喔喔,怎麼回事?太難得了,八朔朔竟然對別人的事有興趣?……話說,你長相是不是變了啊?」
老師的笑容看起來有一瞬間僵住。是因爲我在懷疑這個人,還是因爲我現在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可以察覺到這些細微的變化了呢?
「雖然這樣說有點輕率,但如果事情沒有這樣發展,我們就無法相遇了。我們會在不知道彼此存在的情況下活着然後死去吧?」
「──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時,蜀葵花盛開。」
「咦?八月朔日,怎麼了?身體好一點了嗎?」
繪里也說過一樣的話。學校這種地方,到哪裏都一樣嗎?
「那答應我,就算因爲嫉妒而難過,也不要再暗地找別人麻煩了。」
◀◀
「哦,談什麼?數學課的事嗎?」
▶▶
「是嗎?謝謝。」
「妳願意原諒我嗎?」
「咦?有嗎?」
(你想救我的心意,我很高興……但你的身體裏有我的心臟對嗎?)
正當我在練習秋季成果發表會的劇本時,胸口一如往常沒有任何預兆的,宛如點起一盞燈般出現了溫暖的熱度。
「啊!」
我下意識喊出聲。八月朔日來了。雖然高興,可惜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所以不能和他聊天。
戲劇社沒有專用的社團練習教室,我們將空教室的桌子全部移到一邊充當觀衆席,再利用剩下的空間排戲。目前沒有我出場的戲分,所以正在一旁觀摩學長姐演出。
「鈴城,怎麼了?」
待在一旁,正在劇本上標記音響時間點的岡部看着我。
「啊,不,沒事。」
我急忙敷衍。就算說:「剛纔我說的那個喜歡的人來了。」也只會被當成怪人看待。
八月朔日大概是掌握了狀況,一直保持沉默。儘管如此,他現在在我的身體裏,和我共享我的所見所聞以及觸碰到的事物。胸口的悸動不停加速,當我焦躁難耐看着表演時,教室的門開啓,星野老師現身了。左胸的心臟「怦怦」跳了一下,身旁的岡部看起來也像縮了一圈。
老師小聲說了句:「繼續。」後,抱臂倚牆,看着學長姐表演。有劇團經驗的老師對於戲劇的建議精闢又令人能夠理解,他似乎已經獲得社員們的信賴了。
一幕戲終了後,社長以拍手代替打板。社長田中學姐是從寫劇本、演戲到導演都能包辦的全能型選手,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們社員很少就是了。
星野老師站直身軀,爲剛纔的戲提供建議。
「嗯,大家都很棒喔。臺詞記得很清楚,也都有好好投入感情。不過,可以試着注意一下將整體臺詞的咬字再放慢一些。即使覺得自己是用平常的速度說話,但客觀來看或聽的時候,其實比想像中還快。可能的話,可以用錄音或錄影的方式記錄表演內容,回頭檢視。」
「原來如此,這個好吔。我們現在就來試試吧。」
語畢,田中社長從自己的包包裏取出手機操作幾下之後,交給我身旁的岡部。
「岡部學妹,可以拜託妳嗎?」
「啊,好的。」
岡部聽社長說完簡單的操作方式後,擺好位置。雖然覺得留下紀錄有點害羞,但不這麼做便無法站上舞臺吧?我調整心態,心裏帶着八月朔日,起身準備自己登場的戲分。
社團活動結束大家解散後,我向岡部道別,離開了教室。一到走廊便馬上摀住嘴巴說話。
「八月朔日,謝謝你剛剛都沒說話。」
大概是因爲這實在不是可以笑着說的內容,老師收起笑容,以低沉的聲音回答。
「戲劇社的女生都這樣稱呼六月的滿月。好像是美國吧,據說是因爲接近草莓收穫季的關係纔有這樣的名稱。不過,比起這個背景,她們似乎對『和喜歡的人一起看草莓月亮戀情就會實現』這個迷信顯得更熱烈。」
「啊,的確有過這樣的事呢。因爲她鞋子不見一副很困擾的樣子,我就送她回家了……咦?怎麼?你現在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這樣啊……老師,關於鈴城葵花的事……」
「你個性真急呢。你有什麼想問的事嗎?我和她接觸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不確定有沒有可以跟你說的事喔。」
他馬上轉移焦點笑着說。
雙腳來到鞋櫃前。這麼說來,我今天有兩雙類似的樂福鞋,要穿哪一雙回家呢?
「哦……很有趣的話題呢。」
在教師辦公室前的走廊等待時,可以發現即使離校鐘聲已響,學校裏仍有許多人。向看似顧問的老師打招呼、開心下樓的,是管樂社的人吧?背在肩上的包包裏大概收着他們重要的樂器。我右手貼着胸口,仔細確認重要的心跳。
老師說要拿個東西便走進教師辦公室,約莫一分鐘,他右手提着看起來很沉重的黑色公事包走出來。
跟剛纔立場對調了呢,我微笑。
在頂樓中央仰望天空的老師說。受老師影響,我也跟着看向天空。黃昏天幕中,一輪散發淡淡紅光的滿月從裂開的雲隙間浮現。
「她真的是自殺嗎?」
回頭一想,埋時空膠囊的那一天也是這樣。這種微小的不協調感。那天,他問我今天是星期幾。如果過着普通生活,應該不會忘記星期六吧?
「嗯。那個……老師之前告訴我她自殺了。」
(今後無論發生多麼痛苦的事,請妳絕對不要拋棄自己的性命。)
(啊,啊啊,那個啊。呃,那是,昨天嗎?)
「很神奇呢……所謂人類,只是水和蛋白質形成的肉塊吧?」
「老師,你知道葵花不是上吊後立即死亡,而是上吊失敗後呈腦死狀態的事嗎?」
「八月朔日,你是未來的人嗎?我在那裏已經死了嗎?」
雖然不清楚他想說什麼,我卻感受到一股來路不明、深不可測的恐懼。
(嗯,妳的表演很棒喔。)
『八月朔日,你是未來的人嗎?我在那裏已經死了嗎?』
在他喫驚地吸了一口氣的同時,胸口的熱意消失了。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和男學生單獨看這種月亮,哈哈哈。」
老師攤開手,輕笑幾聲,開玩笑地說。
不想浪費時間閒聊,我一開啓話題,老師便再次笑道:
晚風吹拂,雲層湧動。滿月隱去身影,夜色似乎增加了強度。
(因爲我很常睡昏頭嘛……)
(對了,剛纔那個女生,妳拒絕她沒關係嗎?)
「對啊,你已經忘了嗎?」
我從包包裏取出手機,將包覆在長着軟綿綿兔耳朵外殼裏的手機拿進視線裏。
喀噠,我從椅子上起身抓起書包,衝出教室。
現在最重要的是──
「聽說老師曾經開車送她回家吧?」
(咦?什麼話?)
「你說想去可以安靜說話的地方對吧?其實學生現在應該要回家了,但今天我就特別運用一下老師的特權吧。」
黑暗中,老師挑起眉頭。我凝神細看,不錯過他任何一絲反應。
「草莓嗎?」
「現在還在練習階段,很害羞吔。」
爲什麼那天低聲說他會保護我?
見我一直杵在鞋櫃前,八月朔日擔心地問。
老師露出惡作劇的微笑,像說祕密一樣將食指立在嘴前,指頭上似乎掛了什麼。發出金屬聲響的那個東西,是在走廊日光燈照射下發出銀色光芒的鑰匙,以及記載鑰匙使用場所的小牌子。牌子上寫着「頂樓」。
爲什麼要跟我確認星期幾?
「聽說這叫草莓月亮。」
「咦?嗯。什麼事?」
「將那個蛋白質的存在或回憶當作內心的支柱活下去呢?我一直不明白這件事。」
「不,雖然不是這樣,但我想知道真相。」
「或許是有連朋友都無法說出口的煩惱吧。我也是之後才知道的,似乎有人背地找她麻煩,不是嗎?」
「老師,你知道嗎?有些移植的心臟存有原本主人的記憶。」
老師突兀地說,跨出步伐。我所站的位置,距離離開頂樓的大門大約幾公尺。老師以畫弧線般的路徑緩緩走向我──
老師走到了我和大門之間,阻斷了我的退路。
「然而,爲什麼那個蛋白質會將其他蛋白質視爲無比珍貴的存在,無論如何都想得到對方,失去了,又會受傷到快發狂的地步……」
「咦?要去頂樓嗎?外面不是在下雨……」
「你沒發現嗎?雨已經停了,而且今天是滿月喔。」
然後,我試着將大腦導出的那有如玩笑般的結論,以玩笑般的口吻輕鬆說出口。
聽見我的話,老師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葵花……?怎麼了?)
老師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不能有變化吧。
星野老師抬頭看向我。滲血般的月亮照着他,俊美端正的五官浮現比面無表情更冰冷的微笑。
被鐘聲驚起後,我現在已經不在葵花高中的鞋櫃前,而是自己學校的教室裏。
(還有,如果出現想要傷害妳的人,就盡全力逃跑,叫我……不對,叫警察。)
「當時,罹患限制型心肌病這種心臟病的我符合受贈者條件,收下她的心臟,接受了移植手術。直到現在,胸口還留有手術的疤痕。」
對還不知道夢境後續的我而言,這不過是虛張聲勢在套話罷了,但在晦暗的月光下,老師舔了一下嘴脣。那是心理感到壓力或不安的信號。
(……對了,葵花。我接下來說的事可能有點奇怪,但可以請妳好好放在心上嗎?)
老師看向我聳聳肩。
「什麼意思?」
「我昨天和她的好朋友聊過。對方說葵花不像是會自己結束生命的人,我也這麼認爲。」
「腦死狀態下器官是活着的。由於她有登記器官捐贈,她的母親決定尊重她生前的意志,將她的器官提供出去。」
八月朔日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啊?然而,那些下意識感到奇怪的幾片拼圖,似乎在我心裏一片一片合起來了。
爲什麼八月朔日會出現在我的身體裏?
「啊啊,八月朔日,你在這裏等我啊?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一嘟起嘴──
爲什麼不告訴我理由要我埋時空膠囊?
「沒關係,我明天再向她道歉。啊,對了,你看!我把買的手機殼裝上去了,很可愛吧?」
原本打算在星野老師社團活動結束前在教室裏打發時間的,看來我似乎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着了。
葵花的最後一句話依然留在耳畔。我一直很注意避免讓葵花知道她悲哀的結局,這次是我太心急了嗎?
▶▶
「什麼真相,她都上吊自殺了,就是這樣吧。如果是他殺的話,警察早就調查證據了吧?」
我跟在老師身後來到頂樓,雨勢如他所言已經停了下來。裹着暮色的風沒有平常的溼熱,反而帶着一股舒適的涼爽。太陽綻放茜色光芒,漸漸沉到遠方建築物的身後。再過幾分鐘,天空便會覆蓋在一片漆黑夜色中了吧。
雲層似乎綻開了,月亮再次散發光輝。老師低頭遮住了眼睛,嘴角看起來卻詭異地上揚。我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紅色月亮落下的詭異光芒在老師臉上製造出深邃的影子,但他臉上浮現的,依舊是平常教室裏看到的那個彷彿戴着面具的微笑。
爲什麼出現的時候總是在白天?
「不會,畢竟是我任性的要求。」
面對始終保持沉默的老師,我壓抑狂跳的心臟,繼續追擊。
「所以,形成那個心臟的蛋白質記憶,跟你說了什麼?」
不,這樣也好。如果告訴她可以改變她命運的話,這樣更好。
爲什麼昨天我提議交換聯絡方式時胸口會痛?
雖然無法表達得很清楚,但我有種感覺,八月朔日有哪裏不太對勁。
◀◀
沒多久,便看見星野老師下樓的身影。
「咦?」
「八月朔日,我也可以說一些奇怪的話嗎?」
社團活動結束後,岡部約我一起回家,由於我想早點和八月朔日說話,便以有事爲由拒絕了。說了要當朋友卻做了不好的事,胸口因此刺痛了一下,但面對不知何時會來臨的八月朔日,我也想珍惜兩人共處的時間。
爲什麼他會關心我?
「……嗯,真的很遺憾。」
我將脫下的室內鞋放進鞋櫃,從塑膠袋裏取出岡部還給我的鞋子,放到地上穿好。心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騷動。
結果,直到八月朔日下次來爲止,真相都不得而知。不過,從他最後的反應看來,我的推測未必有錯。
八月朔日是從未來進入我的身體裏的,而在他的那個未來,我似乎已經死了。
咚,心臟發出不安的聲響。
雖然不知道這個未來是多久以後,但這樣就能理解他之前說的「很遠的地方,很難見面」和昨天拒絕跟我交換聯絡方式的事了。時間不同的話,既不可能用訊息和電話聯繫,也不可能見面。
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也不可能……見面。
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實啊。
埋時空膠囊那天,我們坐在河畔長椅上聊小學、國中學校流行什麼的話題時,我也感覺到了幾年的差距,那時還以爲或許是地區之間的差異。
是我想太多了嗎?還是青春期大腦創造出來的幻想呢?即便如此,這個假設卻冷冷地解釋了所有的疑問。
我在不久的將來會死。
八月朔日活着的世界裏沒有我。
我似乎已經知道,爲什麼從更小的時候起就在我體內的他,一直都很寂寞的理由了。眼淚再度落下。
待在這裏會有其他學生,我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現在的臉。我哽咽地撐開傘,走到夕陽逐漸西下的室外。細小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傘上。
想見你,期盼有一天能夠見到你──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也以爲只要願意等待,總有一天會實現。
「嗚……嗚嗚……」
原來這是不可能的。
我沒辦法和喜歡的人見面。我會死。
「嗚哇……」
淚水接二連三落下。
老師腳下的皮鞋發出「叩、叩、叩」的聲響。
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突然抓住我的右臂,我哭着轉身。站在那裏的是星野老師,手裏撐着那把曾經借給我的深藍色雨傘。
「爲什麼?」
「那種事不重要,不用對我這麼客氣。重點是……」
老師以一種彷彿剛纔和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口吻說話,同時走到他擺在榻榻米上的公事包旁,拿出了某樣東西。那看起來似乎是雙褐色的女用皮手套。
跟在我身後進來屋裏的老師將包包放在榻榻米上,視線環顧五坪大的和室說:
「嗚……嗚嗚嗚,星野……老師……」
我漸漸招架不住老師泫然欲泣的表情,垂下腦袋微微點頭後,打開玄關門鎖走入家中。老師跟着我走了進來,脫下鞋子。老實說,以我現在的心境如果一個人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裏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因此,有一部分的我也覺得,只要有人待在身邊就能稍微安心。
老師一把將我扯過去,失去平衡的我跌靠在他的懷裏。他的手迅速圈住我的腰。
老師好堅強啊。還是說,所謂的大人都是這樣呢?
不久,車子抵達家門前。老師稍微探出身,望向沒有開燈的房子。
「我們什麼事都沒解決。我不想留現在的妳一個人。離妳媽媽回來還有段時間吧?」
我搖頭。那件事已經解決了。我現在痛苦的事,跟誰說都無法改善。
老師往前開了一段路,將車子停在空地上,熄掉引擎。車裏變得靜悄悄的,就像前一刻還活生生在呼吸的生物突然停止呼吸、逐漸冷卻一樣。
「嗯,我覺得不錯……」
「如果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將來會死掉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等等。」
「我是真的把妳當作很重要的人。」
我正要前往廚房,老師抓住我的手腕。比想像中還要強勁的力道,令我心底一角竄起冰涼的寒意。
腦海裏回顧起我們在夕陽下摩天輪裏的約定。
「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呢。妳可以看到未來嗎?」
「來吧,公主殿下,我們去散步。不要走得太急而弄掉妳的玻璃鞋喔。」
在夏天即將來臨的時節送手套當禮物不但奇怪,讓我試戴要送給其他女生的東西也很令人存疑。但都已經推開他的好意了,再強硬拒絕下去好像也不好。我坐在榻榻米上,收下老師手中那雙看起來很高級的手套。
「……老師……」
「就算這樣!」
他說我們「要見面」。
「總之,我先送妳回家。」
「可是……」
我一直喜歡着你……一直想見你,可是……
微暗中,老師寂寞地瞇起眼睛。
手掌一伸入手套,柔軟的內裏便溫柔包覆雙手,溫暖貼合。即使雙手戴上,我試着輕輕彎曲手指,滑順的皮革也沒什麼阻力,感覺是雙很有彈性的好手套。
八月朔日,你好過分。既然是不會實現的感情,爲什麼要讓我喜歡上你?爲什麼要做讓我有期待的事?爲什麼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能幫忙嗎?──我……」
「難得雨也停了,我們稍微走一下散散心吧。我不能讓妳在這種狀態下一個人回到黑漆漆的家裏。」
晦暗的恐懼中,浮現了八月朔日的身影。未來有那種神奇的技術可以進入過去的人的意識裏嗎?……不,如果可以理所當然做到那麼厲害的事的話,世界應該會變得更加亂七八糟吧?這樣的話,八月朔日到底是──
我無法回答老師的問題。老師嘆了一口氣,緩緩踩下油門。
「知道了,我放棄。抱歉。」
「總之,過來這裏,我不能讓哭成這樣的女孩子走回家。」
「鈴城,妳怎麼了?哭成這樣?」
「妳的那份喜歡,順利嗎?」
「又有誰找妳麻煩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去和校長談,想辦法,妳跟我說。」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心話,腦海中卻浮現了岡部泫然欲泣的臉。
「嘿……原來有和室啊。榻榻米很棒呢,讓人很安心。」
「哇!」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個呼吸後,老師低喃:
人總會一死,不用說我也知道。可是,我總以爲那是位於朦朦朧朧、遙遠未來的事,即使現在不去思考也沒關係。只是模糊地想像,如果能和重要的人相識、結婚、生子,一起變老,在家人的環繞下平靜閉上雙眼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在那之前,我想盡情享受想做的事和美好的事。然而,我卻不能這麼做。
「那麼,當作是放棄的交換條件,我想拜託妳一件小事,可以嗎?」
身旁星野老師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一直用這種態度面對關心我的老師或許很沒禮貌,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師緩緩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息,鬆開我的手腕。
騙人。就算這樣……
我走進客廳,按下牆上開關,打開日光燈。燈光閃爍一下照亮了屋子。還好家裏沒有亂七八糟。
「妳家沒有人在嗎?」
「嗯,他們大概幾點回來呢?」
「我也喜歡妳啊。」
這句宛如自言自語的話令我不寒而慄,被抓着的手腕隱隱作痛。
老師叫住我。我停下走向玄關的腳步。
車子穿過夜晚的雨幕,平穩奔馳。老師很安靜,車裏只有我流露出來的啜泣與吸鼻子聲。越想止住淚水,情感的奔流似乎越浩大。
「……對不起,不管怎樣,我都不會當老師的東西。」
「那是不可能的。」
我無法回答,淚水再次落下。
「我不是說過我有喜歡的人嗎?」
我們經過的路上沒有一個人,只有一旁的住家燈光和設置在電線杆上的路燈爲夜晚的道路灑下點點光芒。
八月朔日──
死因是什麼呢?生病嗎?還是意外?果然會很難受嗎?會很痛嗎?很恐怖、很寂寞嗎?
「……有很多人仰慕老師,這些話請對那樣的人說。」
我用沒被抓住的手推開老師的胸膛。
淚水一顆顆落下,我的臉皺成一團,聲音顫抖地喊道:
看着車裏的電子鐘,我哭得筋疲力竭、朦朦朧朧的腦袋無法讀出老師這個問題的意圖。
「其實,我有個認識的女生生日快到了,我準備了手套想當她的禮物,但我是男生,不知道這雙手套戴起來感覺怎麼樣,擔心會不會有問題。妳的手大小看起來似乎跟她差不多,我想請妳幫我戴看看。」
老師微笑,再次從包包裏取出某樣東西。他爲什麼要隨身攜帶那種東西,又爲什麼要現在拿出來呢?
打在車窗上的雨聲隨着接近家裏也逐漸轉弱、消失了。「雨停了呢。」老 師說。我還是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那我去泡茶。」
「所以,這也是我的自私,我不想放現在看起來受了傷的妳一個人。至少,能請妳讓我再陪妳一些時間嗎?」
「妳看?很難受吧?既然如此,就必須轉換心情。」
「咦……」
「媽媽大概……再一個小時後吧。」
「原來如此。」
什麼都無法回答的我就這樣抵達了漆黑的家門前。我向老師鞠躬行禮。
老師溫柔地拉着我走向停車場。已經搭過幾次的車子打開了副駕駛座的門,我在他的催促聲中坐了進去。老師也迅速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空調轉動,我開始吸入潮溼的空氣。
老師解開安全帶走到車外,我無可奈何,只好跟在他身後。雨後的傍晚,風中帶着潮溼的味道。
「喂!」
星野老師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不是那樣的。」
「嗯?」
「就算這樣,我也喜歡他,喜歡得無法自拔。」
「我啊,過去曾經無法保護重要的人遠離其他人的惡意,最後失去了對方,所以有了心理創傷。」
老師以輕快的語調說道。一抬頭,只見他的臉上露出平日的笑容。我渾身失去力氣,跌坐在地,才發現心臟一直怦怦作響。
「妳再考慮看看,當我的東西吧。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讓妳這麼悲傷。」
老師只說了這句話便再次踩下油門。車子聽話地緩緩前進。
「那就這樣了。謝謝老師送我回來。」
「能輕易到手的東西我不想要。」
「是嗎,太好了。」
「這樣啊,如果是我的話,會很高興知道自己的生命期限吧。因爲一直走在不知道何時能終結的浩瀚人生裏,就像被流放到沙漠一樣。然後,爲了不留下遺憾,我應該會盡可能有效地運用剩餘的時間……當然,實際上沒遇到這種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持這麼積極的想法就是了。」
現在即使聽到老師的笑話我也笑不出來。我無精打采朝家裏的方向走,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似乎會在不久的將來降臨的生命終結。
我垂下頭代替道謝。
在我眼裏,那是看起來像延長線的東西。
心臟像被人甜甜握住一樣,眼淚又快氾濫了。
「……爸爸媽媽都在上班。」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我已經不在意外表,整張臉哭皺成一團,拖着步伐走在路上。
「咦?那個,我在大門前下車就可以了……」
我的「東西」──這個人眼裏看到的,一定不是我。老師現在看着的,是落在他內心空洞裏的孤獨影子。事到如今,讓這個人進來家裏的危機感纔開始在心裏擴散蔓延。
▶▶
頂樓昏暗的月光下,我嚥下口水。我的計劃成功了嗎?還是說,我被拐進陷阱裏了呢?
「……是老師勒死葵花的嗎?」
「已經沒有方法可以證明這件事了,同時,也沒有否定這個說法的證據。」
老師斂起笑容,朝我逼近一步。爲了和他保持距離,我退後一步。
「也就是說,真相已經從這個世界上煙消雲散了。你問問看原本那顆心臟主人的記憶不就好了嗎?你問她,殺死妳的,是這個叫星野的男人嗎?」
一步,又一步。
他一步步靠近,我一步步後退,這裏已經是──
「如果我已經知道真相的話,你會怎麼做?」
「誰會承認那是真相呢?結果只會被當成是一個有妄想症的可憐少年在胡言亂語吧?」
啪,冰冷的水滴落在臉上,天空似乎又開始下雨了。我緊握的拳頭顫抖,不是因爲寒冷,而是恐懼和憤怒。
「天不從人願呢,對吧,八月朔日?」
老師突然親切地說道,接着又以宛如演戲般的誇張舉止繼續。
「越想要的東西越得不到;失去的事物不再回來,全部都會從手中的縫隙溜走。所謂的人生,實際上就是天不從人願。」
「你想說什麼?」
「有件事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你聽聽看吧。我啊,曾經有個妹妹。開朗、溫柔,就像春天的陽光。」
曾經。我可以想像這個詞後面代表的意思。
「我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母親因病過世了。因此,一起被留下來的妹妹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家人,可以說是我唯一的生存意義。可是啊……」
老師垂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父親變了一個樣,開始對妹妹施暴。每晚、每晚,他反覆做着那些連說出口都令人厭惡的行爲。我那時候也是個小鬼,遭受虐待也看不到反抗或是報警這些選項,只是每天一個勁兒地忍耐。然後有一天,當我從學校回家時,妹妹在自己的房間上吊──」
「……很抱歉叫住你,你走吧。然後,請努力幸福。」
「星野宗一,興趣是兜風和撞球,從地方的公立高中畢業後進入東京的私立大學,取得教師資格。兒時母親因病過世,父親性情大變,在他的暴力下,最後也失去了最珍惜的妹妹。」
老師的嘴脣猶豫地開合了幾次後說:
到此爲止,我終於從緊張的情緒中釋放,渾身癱軟跪坐在地。
──我在葵花家的客廳醒來。
「怎麼樣?這些都是你沒和葵花說過的內容吧?在這個前提下,你還是要選擇殺害這個人,過着每天提心吊膽將來會以殺人犯身分被捕的日子嗎?」
原來八月朔日說的就是這個嗎?我接下來要被殺死了嗎?都是因爲這個人,我無法見到八月朔日嗎?眼眶滲出不甘心的淚水。
老師說他是真的把我當成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然而,我希望這個寂寞的人能幸福的心情是真的。
「啊!」
「葵花,快逃!是這個人殺了妳!」
抬起膝蓋。膝蓋直擊老師胯下,傳來一股軟趴趴的奇妙觸感。
「喝!」
聽着八月朔日說的話,我看到老師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這時,脖子上的壓力減輕了。
受到慌張的八月朔日影響,我的體溫似乎也連帶上升了。他一定很不習慣別人稱讚吧。我呵呵笑着,內心充滿暖意。
老師轉向拉門。我的話傳達出去了嗎?
老師的臉皺成一團,搖搖晃晃失去了平衡,雙手撐住地板。我趁機移動身體,脫離他的下方。
「你沒有錯。不過,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很危險。抱歉了,我必須事先排除風險。」
原來,那些是謊話,是演出來的。他當時是用什麼心情說那些話的呢?掏空老師內在的空洞究竟有多深多黑呢?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哈哈哈!真是可愛的威脅。」
「就乾脆,用這雙手毀掉算了!」
血液彷彿集中到眼球和天庭周圍,視野一閃一滅地跳躍搖晃。
「你……到底是什麼?」
「這個國家每年自殺的人數大概超過兩萬人。其中,學生大約有一千人。每年有高達一千名的年輕人對世界、對未來和人際關係感到絕望、疲憊,拋棄自己的性命。每年,每年,每年喔。從事老師這種工作,有不少機會接觸到這樣的孩子。」
(我也很緊張……)
彷彿時間停止般,老師靜止了幾秒。我想像他說不出口的後續,想像那大概宛如扭曲靈魂的疼痛。葵花給我的心臟開始痛了起來。然而,就算這樣,也不代表能夠原諒他吧。
八月朔日喫驚地說。我搖搖頭。
「妳突然在說什麼?」
老師抬起頭。在我眼裏,貼在他臉上的微笑假面已經四分五裂了。
「但是,想要守護的東西,如果不想待在我懷裏的話,如果想成爲別人東西的話──」
「咕唔!」
(咦?沒有啦,那種事──)
「……知道什麼?」
喉嚨漸漸遭冰冷的觸感壓扁,呼吸越來越困難。
「剛纔,我的脖子被勒住時,我有個很坦率的想法,我希望老師能幸福。這不是同情或憐憫,而是覺得經歷過痛苦的人,必須把痛苦的份都幸福回來。我認爲老師有這個權利,也有這個義務……這世上一定有人不只是因爲老師的外表,而是看到你的內在並喜歡上你。但如果老師不主動敞開內在的話,這件事就不可能實現。」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他低頭俯視雙手,瞳孔裏的顏色已經化成影子看不清了。
「好喜歡你喔。」
「葵花,不要放棄!活下來!」
「你跟之前那些拋棄生命的學生不同,你的眼瞳乍看之下很虛無,深處卻散發對生命懷抱責任感的光芒。你有必須活着的理由吧?不過──抱歉了,八月朔日。」
葵花的肺迅速吸入空氣,從榻榻米上拔腿而逃。
「我的確很不負責任地說了『承認自己的內在』這種話。但這不是要老師直接成就自己的慾望或扭曲,而是在認識自己那樣的扭曲後,敞開心胸,獲得幸福。」
「你知道嗎?」
星野老師跨坐在葵花的肚子上,準備把手中的電線纏上她的脖子。就算死命抵抗,女孩子纖細的手臂也實在無力抗衡。
「我啊──我啊,一直都是這麼想的。重要的東西、得保護好的東西,必須放在手邊藏起來,不讓任何人傷害。」
葵花,葵花。
我不小心說出來了。
「呼啊啊啊啊──」
腦海裏回顧起夕陽下摩天輪裏的約定。
明明處於遭人殺害的關頭,左胸口卻像被勒住一樣,因爲這個想殺了我的人身上的孤寂而灼痛。八月朔日依然用我的嘴巴發言:
我微微屈膝,準備衝出去。就算是爲了拯救過去的葵花,此刻,我也不能在這裏被殺死。因爲,那等於她被殺害了兩次。我必須繞過面對我站立的老師,想辦法離開頂樓,回到過去告訴葵花纔行。告訴她,絕對不要靠近這個想殺妳的傢伙。
(咦?)
「妳不是要我承認自己的內在嗎?過去,我一直抹殺它的存在,也沒有察覺到這樣的自己。是妳讓我察覺到,這就是我的內在,是真正的我!我太想用妳來填補我空虛的內在了!」
「雖然你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但就結果而言並沒有殺我。所以,我不會報警。」
「你不相信也無所謂。不過,你對這名女性所做的事,我從頭到尾都看着。即使你殺了她,我的意志也能回到三年後,準備在那裏告發你!」
「有段時期,我也想拯救那些孩子。我曾真心認爲,或許這麼做我就能拯救自己了。但是,我什麼事都做不到。絕望是種病。我是老師,不是醫生。而且,我還不是普通的老師,是個生病的老師。我救不了他們,也就是說,我救不了自己。」
(葵花,妳還好嗎?還好妳沒事……)
這不是八月朔日的聲音,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喊住老師。星野老師充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我。
老師打開門離開客廳。幾聲腳步聲後,玄關的大門安靜開啓,緊接着傳來關上的聲音。
「什麼!葵花,這是很明確的殺人未遂吔!」
她伸向客廳拉門的手遭星野老師捉住,手臂馬上被用力扯了回去,身體倒在榻榻米上。
老師低頭,垂下視線。
意識逐漸……遠離──
「雖然這連藉口都不是……但我覺得妳很像我妹妹。抱歉,還有,謝謝妳。」
我果然……
「我啊,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是不會罷休的,可是妳卻不當我的東西。讓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繼續閃爍發光,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呃啊!」
老師爬開,拿着包包起身。大概是想逃走吧,他走向客廳出口,扶着拉門,肩膀上下起伏。
(嗯、嗯,好。)
我轉向前方,瞪着星野老師,在心裏怨恨幾分鐘前毫無對策就跟着他來的自己。
老師抬起俯下的上半身,我的身體稍微取回了自由。我甩開纏繞在胸口的恐懼,使盡渾身力氣──
「從剛纔他說的那些話,我也知道老師的過去了。我好像稍微瞭解老師之前在車裏跟我說自己內在很寂寞的理由了。你一定很痛苦吧?或許痛苦到像我這樣的人同情都是不自量力。」
背部遭到重擊,呼吸有瞬間中斷。老師跨坐在我仰倒的身上,壓制我的手臂和胸口,他將體重施加在兩隻大拇指上擠壓我的咽喉。我……不能……呼吸了。
『只有囂張而已喔。不過長大分開後才發現,她果然是很重要的家人。』
「看來,把想要談談她的你帶來沒有人的這裏是對的。接下來,你將會對失去她的這個世界與看不到希望的未來感到疲憊,從屋頂跳下。」
「嗯,謝謝你,八月朔日。我剛剛真的以爲自己不行了──」
「聽着,星野宗一!我是八月朔日行兔,從三年後的未來連結這個身體!」
「怎麼能──」
我說我們「要見面」。她流淚點頭。
老師的右手痛苦地壓着左胸繼續說:
「就算這樣,也不是你可以殺人的理由!」
老師臉上露出崩塌的笑容,用力扳開葵花抵抗的手臂,將電線抵在她的脖子上。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一說完,星野老師便側頭看向我,臉頰滑下一道淚水。世上所有人都是寂寞的個體。但是,我們應該能走近彼此,觸碰對方纔對。
妹妹──我突然想起老師第一次開車送我回家我問他妹妹的事時,他的回答──
「不過,我很高興你大喊要我活下來,很帥喔。」
「該死……」
身體使不上力,眼前隱約閃過死亡的氣息。原來,生命是這麼容易就破壞的東西嗎?
老師收起笑容,露出詫異的表情。
巨大的嘆息連同丟臉的聲音從嘴裏逸了出來。我脫下突然發現到的兩隻手套。這麼說來,這雙手套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呢?爲了妨礙我抵抗?避免留下犯罪證據?事到如今,真相已經不得而知了。
「啊,等一下,剛纔不算!我想等見面時好好表達的,等一下!」
◀◀
眼前景色暗成一片。
我配合逐漸逼近的老師不斷後退,腳跟撞上了硬物。我瞥向後方,將夜晚的漆黑抱個滿懷的操場,正在下方張開血盆大口。學校是不是因爲頂樓沒有防止摔落的圍欄纔不讓學生自由進出,採取借用鑰匙的形式呢?──腦海裏浮現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臉頰這次是因爲自己的害羞而發熱,一定傳過去了。不過,胸口因爲彷彿已經確認彼此心意的幸福感,很癢很舒服,沸騰到快窒息的地步。
我的嘴巴大喊。八月朔日在我死去的未來裏期望我活下來。左胸的心臟怦怦怦怦,熾烈拍打。
在這句話落下最後一個字的瞬間,我右腳踢向腳跟抵住的頂樓邊緣,朝老師右側衝去。同一時間,我也看到老師撲了過來。我撥開老師伸向我的手臂,卻馬上遭他另一隻手抓住領口扯過去,摔倒在水泥地上。
坐在榻榻米上的葵花不知爲何戴着手套,眼前站着星野老師。他的手裏拿着延長線。我反射性地大喊,情感震動葵花的雙脣。
老師的聲音微微顫抖。從這股顫抖中,似乎可以窺見這個人身上的黑暗和扭曲。
「呃……啊……」
「──老師。」
不過,其中,也微微有股神奇的心痛。這是你的──
(放老師走真的好嗎?他不會又來攻擊妳嗎?)
八月朔日在擔心我,我有些高興。
「大概已經不會有問題了吧?而且,如果我又遇到危機的話,你會保護我吧?」
我最後稍微開了個玩笑,左胸傳出刺痛。
(那樣的話……)
八月朔日對回答猶疑不定的反應,令我的胸口也開始刺痛起來。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你剛剛說,你來自三年後的未來,對吧?」
(……嗯。)
他在我的腦海裏回答我說出來的問題。如今,我已經很習慣這種奇妙的體驗了。
「你是爲了救我才進入我身體裏的嗎?」
(……一開始不是這樣,但能和妳說話後,救妳就變成我的目的了。)
「我得救了對吧?不會死了吧?」
刺痛。
(嗯,對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刺痛,刺痛。
「那!」
我無法壓抑情感大喊,眼淚也溢了出來。右手壓着不停作痛的左胸,我擠出聲音。
「那,我的胸口爲什麼會這麼痛!是你在心痛吧?我得救了吧?可以在未來見到你了吧?」
我的左手動了起來,拭去眼角的淚水。
(啊!……唔、呃……)
(……嗯。)
「呃啊……」
我必須活在這裏。
「啊啊……」
明明剛纔和他哭成那個樣子,眼睛又再次淚流不止。
他的聲音沒有回答。相反的,左胸像是代替他說話般發出悲傷的哀鳴。
再見、謝謝,還有等一下。
直到媽媽回來前,我就這樣像個孩子般,不停嚎啕大哭。
(那時候,我說我們要見面是真心話喔。即使超越時間、獻出自己的生命,我也想見妳。請妳一定要相信。)
彷彿還有一絲遲疑,他用我的嘴脣吸了一口氣,溫柔地說:
等等!
(我一直很喜歡妳。)
「就算你這樣說……」
一起去埋時空膠囊。
(謝謝妳用自己的生命在不同的未來裏救了我。)
等等。
八月朔日發出痛苦的聲音。
「嗚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過這樣的話……
(因此我才能像這樣跟妳連結在一起。然後再因爲這樣,有能力拯救妳。我爲我自己感到驕傲。)
等等,不要說什麼最後。
鞋子不見時和她說話。
(我覺得說出來可能會動搖自己的決心……所以之前一直轉移這個話題,對不起。)
我笑了。
這樣的話,就代表葵花得救了。
(不是!)
「幸福地,生活──」
(別哭,葵花……)
我的脣說出他最後的話語後,胸中的暖意便突兀地消失了。他總是突然消失。
下雨天,在回家的路上開心聊天。
我知道,雖然他這樣說,但我知道我的身體流的不只是我的眼淚。
我一邊哭一邊不住地點頭。我相信你,怎麼可能不相信呢?
(抱歉……但這是我期望的結局。所以,即使我消失,妳也要讓自己活着。)
啊──
「那爲什麼……你討厭我嗎?」
「可是……」
「那是騙我的嗎?」
「你跟我說,我們總有一天要見面吧?」
「唔啊啊啊……」
這樣簡直就像──
「……我知道。」
「嗚……嗚嗚,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顫抖般的寧靜聲音。
視線越來越模糊,這次不是暈眩的關係。溢出眼眶的眼淚夾帶臉頰旁的雨水滑落。
「八月朔日。」
明明覺得這條命怎樣都無所謂。
我剛剛明明說見面時再講的。
根本不可能有我們共存的世界。
「哈哈……啊哈哈哈!」
「啊啊……」
(是移植了過世的妳的心臟活下來的。)
(所以,在妳活下來的未來裏,我活着的可能性大概很低吧。我也不知道改變過去後,現在這樣和妳說話的我會變得怎麼樣。)
咚、咚,左胸口發出沉重詭異的聲響。
我們活着的時間不同。不,歸根究柢,是活着的前提不同。
(再見了,葵花。我最喜歡妳了,妳要一直在光芒裏……)
幾秒鐘的沉默後,八月朔日開口:
「這種結果,我已經覺悟了。」
掐住我脖子的星野老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如此,過去大幅改變後就會變成這樣嗎?他現在應該活在「三年前沒有殺死葵花的現在」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在這裏的我……
口中咳出大量鮮血,濡溼一地,天空落下雨滴,漸漸暈開血泊的輪廓。
心口像是遭人用灼熱的棍子剜刮般,不斷髮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劇痛。感覺只要一大意,意識便會馬上中斷。眼底只有灰色的水泥地,但就連這個畫面都像是覆上沙沙沙的雜訊般模糊不清。毫不間斷的暈眩感扭曲着視野裏的所有景象。
──就像訣別不是嗎?
以葵花的死亡爲前提而存在的我,與現在這個她沒有死去的世界相互矛盾。我的存在已經搖搖欲墜,彷彿漸漸被歷史扭曲吞噬的感覺,比單純的死亡更陰暗、可怕。我甚至覺得身後有片比黑暗更幽暗的虛無,朝我張開血盆大口。
(葵花,我也……)
我們根本不可能見面。
回過神,發現我一個人躺在學校頂樓。四周黑漆漆的,空氣中瀰漫着細雨,唯有隱身在雲層後的滿月灑下微弱的光芒。我忍住渾身上下的疼痛,轉過身,採取四肢跪地的姿勢。
我辦到了,我辦到了,命運。我扭轉時空,拯救了一個女生。來吧,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這條命可以隨禰喜歡拿去。
「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你都不說!」
太近了。
在火紅夕陽下的摩天輪里約定「要見面」這種不可能實現的事。
(抱歉,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沒說。不過,已經到了得好好講清楚的時候了吧……其實,在這個未來的我……)
如果就這樣把身體的水分流掉、枯涸就好了。可是這麼一來,八月朔日拚上性命救的這條命就……
我什麼都還沒能說。
我會就這樣結束生命嗎?在這種地方,孤伶伶的一個人。令人害怕的孤獨與恐懼迎面襲來。
「啊……」
他流下眼淚,輕輕笑着。
(哈哈,果然這裏也惹妳生氣了,因爲葵花很溫柔啊。)
(大概是該走了。還好最後有時間能和妳說話。)
(不是騙妳的。)
(在消失前,我最後想說一件事。分別時講這種話或許會成爲妳的一種詛咒,我也很猶豫……但還是希望妳能聽一下。)
「昨天我們不是搭了摩天輪嗎?」
明明該道謝的人是我。
我也有很多想說的話,有數不完想傳達的事。
淚水已經完全模糊了視線,心臟像要炸裂一樣,身體也漸漸失去知覺。
「啊哈哈……哈哈、哈……」
可是,這一次,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身體裏了,那份確信冰冷得凍人。
明明已經覺悟了。
▶▶
「當然會生氣啊!什麼救了我你就不會獲救,太過分了!笨蛋!這算什麼啊!」
「咦……」
「這不是當然的嗎?」
笑着在購物中心約會。
可是,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凝聚成話語。
我泣不成聲,腦袋裏只充滿了他溫柔的聲音。
強烈的否定,胸口發燙。既然如此,八月朔日會心痛一定是更深層、更悲傷的理由。
透過她的手指觸碰她的臉頰、頭髮。
「咦!怎麼了?」
全身有如五雷轟頂。最後一塊拼圖拼起來了。八月朔日一直以來的行動、痛苦和眼淚,我全都明白了。
(喜歡妳。)
(嗯。)
就算要我別哭,情感和淚水還是源源不絕地潰堤,止也止不住。
「唔……」
看了她寫給我的信。
還有在前一刻告白,跟她說我一直喜歡她。
「嗚啊啊啊!」
──喜歡得太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應該從頭到尾當個旁觀者,淡淡看着她的心臟留下來的過往事實,不要和她扯上關係,靜靜地拯救她纔對。這麼一來,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啊啊……葵花……」
她的聲音是那麼悅耳,她的體溫是如此令人憐惜。
她期待我的那一切讓我喜悅不已。
「葵花!」
想見妳。和妳在一起的幸福時光讓我不禁這麼想。
「我不想……消失……」
好寂寞,好可怕。
因恐懼和孤獨顫抖的腦袋,響起一道聲音。
(……八月朔日。)
我一驚,一陣清涼的微風拂過混濁不堪的腦袋。
「葵花……這個世界的妳,還在嗎?」
(嗯……你很痛、很難過吧?)
怎麼回事?竟然到最後還要將這個溫柔的女孩捲進來。我真恨這個無情的命運。
「抱歉,讓妳這麼痛苦……還有,我似乎也無法遵守約定了呢,對不起。」
▶▶ ×
(我終於也可以說了。八月朔日,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聽覺也只剩下宛如雨聲的雜音。
(我沒事。至少最後讓我們在一起吧。還有約定,大概也沒問題吧。)
▶×
──謝謝。
雨終於停了。我們牽手仰望的夜空,浮現一輪泛着紅光的巨大滿月。「和喜歡的人一起看,戀情就會實現」的草莓月亮,這個迷信或許意外是真的呢。
◀◀
雜訊與雜音逐漸增強。
身體碎成粉末的感覺從指尖逐漸蔓延開來。啊,我要消失了。但我也已經不害怕了。因爲,最後有妳陪在我身邊。
▶
◀◀×
消失了。
▶ ◀◀ × ▶▶
顫抖的左手緩緩移動,輕輕執起我的右手。
溫暖的淚水滑下臉頰。直到最後,都是妳在拯救我。
「……咦?」
視線最後終於佈滿了點點黑白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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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殘存的意志驅動右手的手指,緊緊回握她的左手。
(因爲那個世界的我會找到你的,一定會去見你。所以,相信我。)
身體逐漸支撐不住,我緩緩倒向右側,現在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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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我的話,她頻頻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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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然後,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