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改變的未來
《相遇之時、盛開之花》 · 青海野灰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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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的戲劇社活動在與前一天幾乎沒什麼不同的氣氛下進行。
不,這也是當然的。昨天那個讓我對踏進這間空教室感到遲疑的問題,是隻屬於我和星野老師之間的事,當事人星野老師今天也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出席社團,接受女孩們興奮的議論。老師的態度普通到令我不禁懷疑,昨天的事是不是我在做白日夢。
然而,即使過了一個晚上,頭髮被他撫摸的觸感、他在耳畔呢喃的孤獨依舊鮮明留在體內。正因爲這樣,面對彷彿不知道我的鬱悶、一臉若無其事現身的星野老師,我同時也懷抱着小小的不滿。
不過,如果一切能順利過去,回到平凡日常的話,就是最好的結果。我雖這麼想,事情卻並非如此。
社團活動結束,我走向學生專用玄關準備回家。玻璃窗外看到的景色依然下着雨,鞋子和襪子今天又要溼答答了。我在嘆息中做好覺悟,看向鞋櫃,本來應該在那裏的鞋子不見了。
一股寒意竄上,心臟像被一隻冷冰冰的手揪住一樣。
我想起今早那在室內鞋裏發現後馬上藏進左手心的存在,後來因爲不知道要將貼着膠帶的圖釘丟到哪兒,便收進包包裏了。某人明確的惡意正企圖傷害我。
原本放在鞋櫃裏的樂福鞋是上高中時媽媽買給我的。我對不起媽媽,也對不起爸爸,眼眶因這份心情滲出淚水。
呼吸紊亂,雙手顫抖。在體溫彷彿由外而內開始驟降的恐懼和悲傷中,心頭亮起一股暖意。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
「啊!那個,不是這樣的。」
嘴脣顫抖,發出也不知道是在向誰解釋的自言自語,緊接着馬上無視我的意志,宛如受心中熱意驅動般說出下一句──
「我不會讓妳一個人!」
強而有力的聲音和話語,瞬間消除了其他進入我耳內的雜音。
「咦……」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被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嚇到。胸口的熱意如火焰般沸騰,熾烈地跳動。
「咦……?」
幾秒後,我的嘴巴再次發出驚訝的聲音。不過,那不是我的意思。
這次,我準備好自己的話,根據我的意志發出聲音。
「你該不會是,兔子先生吧?」
(不,不會。我們共享的好像只有妳看到、聞到和摸到的這些體感。)
「太好了,我自然而然就用平輩的口氣跟你說話了,還想如果你年紀比我大的話怎麼辦。那,那,你住在哪裏?我可以去見你嗎?」
「啊……」
「嗯──那,你幾歲了呢?」
那個夢真的是在體驗她過去的記憶嗎?爲什麼我能干預呢?夢裏的時間跟過去是相連的嗎?不,那只是夢,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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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棗累累不見君,黍粟結實成相思──
「嗯,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心裏,很珍惜我,我知道。」
「哇!那跟我同年!」
「剛剛好緊張啊。」
想見妳,期盼有一天能夠見到妳。但是,我和妳的道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交集。
我是憑藉她的心臟而生的。如果過去改變,葵花獲救的話,在她活着的世界裏,我就……
「啊,不是……」
相反的,我無能爲力從不停落下的雨勢中保護雙腳,逐漸失溫。這個事實再次將我的心孤伶伶地推落黑暗。雖然我跟他說沒事……
(這個……因爲某些原因我不能說。不過,我絕不是可疑分子。)
「咦!原來你真的是兔子先生!哈哈哈!」
「啊,啊啊……」
「那,兔子先生,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我低吟着她喜歡的短歌,聲音細碎顫抖。
即使如此,我也……
(是因爲我──)
(是嗎……?)
(……八月朔日行兔。)
「所以,八月朔日你到底是誰呢?結果該不會是我自己在心中創造出來的另一個人格這麼悲慘吧?」
又是一段猶豫的間隔。
她的心臟以一種舒服的方式加速跳動。
「咦咦,好特別的姓喔。那名字呢?」
老師看着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我,注意到我的雙腳。
「在我心裏,一直覺得你很溫暖,你爲什麼會這麼……珍惜我呢?」
「咦咦,爲什麼?」
腦海裏浮現那首短歌,胸口難過地跳動。那是,妳的心跳嗎?
(八月是月分的八月,朔日是農曆朔日的那個朔日。)
她在等待我的答案。我該怎麼回答呢?我謹慎地斟酌用字,從她體內發出聲音。
我閉上眼,一行淚滑下,沾溼了耳朵。左胸口的心臟還在怦怦、怦怦地快速敲打着。
「鈴城。」
雖然他似乎不太接受的樣子,我卻很開心,反覆在心中吟唱他的名字──
如果,可以在那個夢裏防止葵花做出悲哀的選擇的話……
「這樣啊,太好了。」
(不要笑啦,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這樣啊,好可惜……那,那……」
(哇!妳沒事吧?)
(我今年十六歲。)
(……這麼說來,妳偶爾會提到這個詞,但那是什麼?至少,我不是毛茸茸的長耳生物,是人類喔。)
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直接穿着室內鞋,撐傘奔出玄關。雨水立刻滲透沒有半點防水性的學校指定量產鞋裏,連襪子都溼成一片。
(不……我住在很遠的地方,所以可能有困難。)
「哈哈哈哈!」
(咦……妳以前就感覺到我了嗎?)
葵花有些戲弄地加了句:「有點像命中註定的感覺呢。」
葵花的心跳快到有些不舒服,感覺她的臉頰漸漸發燙。
葵花鬆了一口氣。她是不是在想些什麼不好讓我聽到的事呢?不過,內心被窺視這種事,任誰都會感到不舒服吧?
腦海中的聲音替我擔心。
我從被窩裏撐起上半身,四肢伏地,伸出右手輕輕打開頭上佛龕的門。就像要證明她已經不在這裏一樣,門裏是她掛着笑容的照片,跟昨天所見沒有不同。
八月朔日行兔、八月朔日行兔。
就在我這麼想時,左胸周圍像被人用力扭斷一樣發出劇烈的疼痛。
想見妳,期盼有一天能夠見到妳。但是──
說到一半,察覺到有說話聲從連通玄關的走廊靠近,我趕緊閉上嘴巴。要是被人發現自己一個人來回對話就糟了──雖然興奮,但這點冷靜我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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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棗累累不見君,黍粟結實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時……」
「啊!該不會連我在想什麼都會傳過去吧?」
(……行走的行,兔子的兔。)
回家路上,當溼淋淋的室內鞋抵達平常的那座河堤時,胸口的那股暖意突然消失了。兔子先生──不,是八月朔日回去了。我本來還想再跟他多聊一些的。
(不,我真的──)
「葵花……」
有人從正後方喊我的名字,我嚇一跳回過頭,是星野老師。
「所以,我想了解你的事。你剛剛說你是人,那身體是在別的地方嗎?爲什麼偶爾會出現在我身體裏呢?」
「好厲害,我現在正在和兔子先生說話!啊,兔子先生只是我對偶爾會在心裏感受到的你,擅自取的稱呼。」
但是,如果……
當然,就算再看一次鞋櫃也沒有我那雙深棕色樂福鞋的身影。我稍微尋覓了一下鞋櫃周圍,即使一邊祈禱「不要在這裏」,一邊看向脫鞋處的垃圾桶也沒找着。我嘆了口氣驅散想哭的心情,剛纔應該直接回家纔對嗎?
「哇!」
(嘿──好神奇喔。爲什麼是我呢?)
「沒事,反正明天放假!」
「對啊,我從很早以前就──」
毫不猶豫脫口後我纔想到不妙。在她活着的這段時間裏,本來的我現在是幾歲呢?
(我的身體在別的地方,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正常地生活。詳細的理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似乎是隻要我一睡着等等的失去了意識,偶爾就會進到妳的身體裏。)
「不,我覺得這是個好名字喔,兔子也是很吉祥的象徵。這個名字一定蘊含了,希望你能像兔子一樣輕盈前進之類的願望吧。」
從這裏走到學校玄關大概十分鐘。我轉身,決定還是再試着找一下鞋子,獨自折返剛纔和八月朔日一起走過的路。
(在男生的名字裏取一個兔字,根本是故意找麻煩。我小時候不知道被鬧過多少次……而且,把全名「八月朔日行兔」寫出來的話,看起來很不吉利,像百鬼夜行一樣……)
體內還殘留着前一刻神奇體驗的餘韻。和喜歡的人說話後,胸口、眼睛和臉頰周圍就像帶着暖呼呼的熱度一樣飄飄然,溫暖舒適。
「哈哈哈!可疑分子都這樣說喔!」
彷彿撼動頭骨內側的溫柔聲音,令胸口不由得有些瘙癢。
一名走在前方上班族打扮的男子回過頭看我,我急忙用傘遮住臉。
(重點不是這個吧……)
腦海裏的聲音隔了一段稍微猶豫的空白後說出了他的名字。
其實,不管是雙腳變得溼答答還是鞋子不見的事,現在都無所謂了,能和兔子先生對話就是這麼開心,我竊笑着。想想這份單純和動搖的情感,我真沒資格說繪里。雨天的回家路上,我邊走邊和兔子先生繼續對話。
「唔!啊啊!」
心臟發痛,我把額頭貼在榻榻米上,緊抓胸口的襯衫。全身爆出汗水,喉嚨彷彿被搗毀般漸漸不能呼吸。幸好,這股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我暫時維持同一個姿勢,調整呼吸。
我試着重複他最後說到一半的話。他想說什麼呢?
葵花的問題讓我猶豫着答案。「我是妳死後繼承妳心臟的受贈者喔。」這種回答簡直就像在宣判死刑。
胸口塞得滿滿的。我的心跳與妳的心臟相通,妳應該也能聽見吧?對我而言,妳之所以重要到不能再重要,是因爲──
「八月朔日?好少見喔。怎麼寫啊?」
我停下腳步,將一口潮溼的空氣大力地吸入肺裏。當我緩緩吐氣,彷彿將殘留在胸口的悸動趕出來後,心頭流露的情感似乎全都消散在傍晚的雨幕裏了。
聲音這次在腦海裏響起,是之前喊出我理應不知道的星野老師名字時一樣的聲音。用我的嘴巴說話和在我腦海裏說話有什麼不一樣呢?我的內心充滿興奮,這種問題馬上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次又怎麼了?是又沒傘……看來不是這樣啊。」
我一笑,他馬上發出不滿的聲音。
如果能改變她的未來的話──
「是因爲我……」
彷彿連結中斷般,視野一黑。我驚訝地睜開眼,依然微弱的晨光灑入,眼前是和室的天花板。耳邊傳來細雨敲打這個家的聲音,這個已經沒有葵花的家。
「咦,那不是室內鞋──啊,難道妳的鞋子被偷了?」
「呃……」
「偷別人東西什麼的實在太令人生氣了!這是很明確的偷竊行爲,是違法的,去報案吧。妳等等,我去跟教務主任說。」
「啊,請等一下。」
我急忙制止已經跨出步伐的老師。感覺事情鬧得越大,之後的報復就越恐怖,與其這樣,我寧願靜靜等待這股惡意的浪潮隨時間消逝。
「沒關係,那是舊鞋子,我本來就打算丟掉,這下反而替我省了麻煩。」我說謊,拚命忍住不讓淚水潰堤。
「嗯……既然妳這樣說的話。」老師微微看了我的臉後退讓道。
「不過,妳這個樣子不能回家吧?我再開車送妳回去。」
「咦?不,那個……」
「從上次的車程來看,從學校到妳家大概要走二十分鐘吧?我不建議妳穿着室內鞋在這種雨天裏走路喔。」
「可是,也還是……」
「再說,我也有事想向妳道歉。等我一下,我開車過來。」
老師朝強烈婉拒的我丟下這句話後跑向教職員玄關。
不久,他將車子停在學生專用的玄關前。事到如今硬要再拒絕好像也不太好,我只好撐開塑膠傘,步出玄關。跟先前一樣,我坐進稍微打開車門的副駕駛座,一系上安全帶,車子便平穩地出發了。雨刷靜靜拂去打在前窗上的雨滴。
「妳的鞋子真的沒關係嗎?」
「……沒關係。」
「是那種可能會被偷的高級鞋子嗎?」
「……不是。」
「嗯──」
車內充滿尷尬的氣氛。老師一伸出左手打開廣播開關,音響便流瀉出哀傷的爵士樂,他馬上轉換頻道。但大概是不管哪個頻道都不適合現在這個場面的關係,最後他關掉廣播。
面對眼前突然直呼名諱的男子,繪里明顯露出戒備的樣子。
不久,屋裏出現衝下樓的腳步聲,話筒中流出「男朋友?」「不是啦!」的對話後,與我所站的伸縮夾門相隔幾公尺的玄關大門開啓。門後,葵花的好朋友綁着一束已變成明亮栗子色的馬尾,穿着運動服現身。
「我不是說有事想跟妳道歉嗎?就當作是我的賠禮收下吧。」
「爲什麼──」
燈號變紅,車子停了下來。
「人生在世,就會追求和某個人產生關係,想要彼此相連的真實感,否則就太寂寞了。然而,我真正的內心無法和任何人相連,得不到連結的真實感……不管和誰說話,和誰觸碰,孤獨都像灌進洞穴的風,在我內心的空洞哀號。」
那是他在學校展現出來的表情和聲音中,難以想像的脆弱。
老師的聲音最後像失去力量消失般,化爲如果不是在這狹窄的車子裏,便聽不真切的音量。
「對不起,我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繪里冷冷地發出警告後走進家裏。冰冷的細雨漸漸將我淋溼。左胸因爲疼痛與混亂狂跳不已。
星野老師繼續對着前方,只有視線瞥向我。在紅色號誌的照射下,他美麗的側臉看起來就像微微飄浮在日暮的空氣中一樣。他輕勾嘴角,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啊,高中就加入戲劇社,大學時在劇團當演員,所以『演戲』這件事大概已經深入我的骨髓了。」
熄火後,老師將額頭貼在方向盤上沉默了幾秒。
「咦……你是誰?」
我的眼睛落下淚水。
「我想知道葵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妳有知道的,想請妳跟我談談。」
「你這傢伙怎麼回事?很噁心吔。可以請你回去嗎?」
是相連的──我心裏想着。
繪里皺眉,露出苦澀的表情,遲疑地開口。
「可是,老師都已經開車送我了,怎麼還能讓你破費……」
我以爲只要說出葵花的名字對方便會稍微敞開心胸,卻發現這個想法太過天真了。
「我讓自己徹底成爲別人賦予的角色,演出衆所期待的樣子,獲得贊同,也因此很開心,以爲這樣就好。舞臺之外,我也會窺探周遭的眼色和神情,不知不覺間打造出一個合適的角色來扮演。」
「好!」
「繪里!」
外貌英俊、深受女孩子吹捧的星野老師原來也有這樣的煩惱。或許,人類這種生物無論是誰,都很公平地懷抱着某種扭曲和苦惱在生活吧。一想到這裏,便對身旁這個手握方向盤、原本覺得有點難應付的寂寞男子,產生了些許親切感。
不過,老師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呢?
手中的傘落在地上,我雙手抓着夾門。金屬碰撞聲馬上被下雨天的街道吸收。繪里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從門後再次現身。
我緩緩抬起右手,撫上左胸口。感受心臟正一拉一扯地伴隨疼痛跳動。人在痛苦時,心口爲什麼會痛呢?
「歡迎你隨時再來玩喔,你就像是我們的另一個孩子了。」
「我爲什麼要跟你談?」
「……妳在這裏嗎,葵花?」
又是一陣暈眩,我的另一個聲音越過自己說到一半的話。
「咦?沒有。」
在葵花家用過早餐,鄭重向她的父母親道謝後,我離開了那個家。離去時,葵花母親說的話再次讓我淚水盈眶。
燈號變綠,老師緩緩踩下油門。
星野老師一邊將車子駛向站前的購物中心,一邊以呢喃的音量開始跟我說話。
老師自言自語地低聲道:
「我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在哪裏、在想什麼、希望做什麼。或許,他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察覺到這一點的是……令人絕望的孤獨。」
「你這傢伙從剛纔開始就怎麼搞的?爲什麼第一次見面就直呼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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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妳……」
我似乎聽見老師屏息的聲音。
「我們現在去買鞋子吧。」
「……啊啊,對了,明天是星期六,放假對吧?妳平常放假都做些什麼呢?」
「一直以來,認爲我們是好朋友的,只有我嗎……?」
「請問,繪里小姐在家嗎?」
「嗯,她在,請問哪位?」
星野老師昨天的舉動、鞋子被放圖釘、樂福鞋不見、能和八月朔日交談而興奮不已、現在還冷冰冰的腳、該用什麼藉口和媽媽解釋穿室內鞋回家……各式各樣的事和情緒混在一起,攪得我一團亂。即使低頭也藏不住的淚水落了下來,我急急忙忙用手擦掉,但老師已經發現了吧。
風勢突然轉強,帶着寒冷如冰的雨滴痛擊我的身體與葵花的心臟。胸口發出咯吱咯吱的擠壓聲,絞痛難當。
謝謝。雖然不曉得是否能實現這個約定,即便在這裏度過的時間非常短暫,對我而言也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繪里!爲什麼!」
「原來,我也有內在啊。」
「纔不是我的好朋友。」
一回神,話語已脫口而出,在我的意志前喊出了她的名字。頭腦有些發暈,我抬起左手壓着頭。奇怪,這個感覺是……
「爲什麼說不是好朋友?是我做了什麼嗎?我道歉,拜託妳告訴我爲什麼!」
「你再鬧,我就要報警了。」
「那……」
「不會。」
「我就這樣抱着空洞長大了。即使考到教師資格,成爲老師,身邊聚集着仰慕我的人,但每當面對他們的期待或是類似憧憬、發亮的眼神時,我都會僞裝自己,內在的空洞也只是相對越來越深。」
像是表明已經無話可說般,繪里打開玄關門,消失在門後。
父母這種存在的溫暖在胸中逐漸擴散,我深深一鞠躬。
「抱歉,說這些無聊的話,因爲我就是這樣扭曲的大人哪。昨天,一不小心就想依賴妳了……很抱歉。」
繪里板着臉,似乎比剛纔更加戒備。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感覺她臉色發白。
我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靜靜看着他的側臉。
葵花都是喊那個人的名字,所以我對對方的姓並不熟悉,確認了一下在夢裏也曾看過好幾次的「守山」家門牌。我深吸一口氣,安撫緊張騷動的胸口,按下對講機按鈕。過了一會兒,對講機話筒夾雜着雜音,傳來了聽起來很年輕的女聲。
「我聽說妳是葵花的好朋友,她對我而言也是很特別的人,所以我想知道她最後爲什麼做那樣的選擇。」
雖然對不起老師,但我沉浸在悲傷中。被看不見的惡意當作目標這件事令我害怕恐懼,不是處於能夠對話的狀態。
老師的側臉在不時閃過窗外的路燈和對向車燈的照射下,冷冷浮現在夜晚的漆黑中。
瞬間就撒了謊,因爲有種不這麼說就會被掃地出門的預感。
車子終於抵達購物中心。透過被雨淋溼的車窗看出去,購物中心附設的摩天輪正點起燈,悠悠旋轉,散發朦朧光影。我們的車子駛下前往地下停車場的坡道,平穩地停在停車場中一隅。
眼前,吹起一陣冷風。
「咦?我現在身上沒帶什麼錢。」
「妳家有門禁時間嗎?」
嘴巴自顧自地開口。這是怎麼回事?腦袋搖搖晃晃的。等等,我要小心說話纔行。
「那種人……」
「一想到這份孤獨會持續到我死爲止……就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他總是很擅長製造讓人難以拒絕的情境。照着老師側臉的光線由紅轉綠,車子駛向與我家不同的方向。
我朝着話筒下的麥克風說話。
「無論是想和誰連結的心情,還是無法相連的孤獨,都是老師追求這些事的內在。所以,沒有空洞這回事。我想,老師是不是該正視心裏那個寂寞的真實自我,將他展現出來呢?」
「……有什麼事嗎?」
老師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停下來,吐了一口氣,低聲說了句:「好。」他撥動方向燈的控制桿。答、答、答,車內響起規律枯燥的聲音。
「我是她……高中時的朋友,經過這附近,想着好久不見,來打個招呼。」
「我買給妳。」
「我完全不在意。提醒妳一點,有時面對大人的好意,過度的客氣也是一種失禮喔。而且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公務員呢。」
「咦咦,這樣不好。」
這就是老師昨天說的寂寞嗎?
「當時和我交往的對象和朋友都只看到我的外在。雖然難過,但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只有外在。我的內在什麼都沒有,是個空洞。」
這世上每個人都懷抱着某種孤獨。老師、八月朔日、我、繪里,或許還有那個把我鞋子藏起來的人都是。爲了排解那份孤獨,大家纔會把目光轉移到其他事上吧。
「啊,抱歉,突然來訪……那個,我是鈴城葵花的朋友。」
我的嘴巴吸入一口混着細雨的空氣,因悲傷而委靡的肺稍微膨脹,有些遲疑又有些不知所措地輕輕吐出一道聲音,震動我的喉嚨。那道聲音,喊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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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會感到寂寞,是因爲有這種感受的內在。」
「沒做什麼……」
「可是這麼一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角色內部和身體裏那個真正的自己消失了。」
離開葵花家,我再次回溯起夢中所見的記憶。在柔和細雨中步行約五分鐘的地方,我看到了那棟屋子。不愧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那是可以稱之爲鄰居的距離。
微弱的燈光映照出的臉龐沒有表情,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我從老師身上移開視線,垂下頭。車內只有聽起來格外大聲的空調聲。
「你是……八月朔日?」
他喊了一聲,撐起身體對我說:
「那我們就去快樂地shopping吧!」
老師笑容燦爛,看着他從前一秒陰鬱的氣氛完全變成一個人的樣子,我噗哧出聲。
「哦,妳笑了!太好了,我很高興妳願意笑。」
「老師現在也是在演戲嗎?」
「誰知道呢……我是演員嘛。」
老師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瀟灑下車。我一鬆開安全帶,副駕駛座的車門馬上從外面打開,老師恭敬地一鞠躬,朝我伸出右手。
「公主殿下,我們出發去尋找適合妳的玻璃鞋吧。」
我稍微遲疑,最後還是接下他的手,笑着回答:
「普通的樂福鞋就可以了。」
「哦,這樣就不能參加舞會嘍?」
「我沒有要去舞會!」
我笑着說。在老師的牽引下,穿着學校的室內鞋踏上停車場的水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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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落在地上的雨傘,將傘面壓得低低的遮住臉龐,跨出步伐,最後還是被趕走之下離開了繪里的家門。腦袋依舊暈眩,不過我現在無法在意那種事。
「妳果然是葵花吧?想不到妳也在我的身體裏。」
腦海裏馬上響起聲音。
(嗯……我好像一直在做夢,就像是……在你身體裏睡覺一樣。)
我的情況也是這樣,但好像有能用對方嘴巴說話以及在腦海裏發出聲音的場合。或許,是因爲情緒激動,改變了類似身體同步率的東西吧。剛纔葵花甚至完全控制了我的身體。
(一開始,我不太曉得自己怎麼了。意識和視野都一片模糊,就像是有誰擅自在過我的人生一樣,然後我馬上感到很想睡覺就睡着了。不過,最近變得比較清醒,我現在知道你,也知道繪里的事。)
葵花的聲音逐漸微弱,我急了起來。
當事人幫我說了我從星野老師那裏聽到相同內容時而無法說出口的話,似乎稍微抒解了我心中的鬱悶。
「咦,是嗎?」
他像班上的女孩子一樣一臉興致勃勃、趁勢詢問的樣子,令我繃緊的神經都泄了氣,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很想叫他把我剛剛埋頭苦思的時間通通還來。
「啊,可以。可是,真的沒關係嗎?」
臉頰漸漸發燙,我低着頭繼續說:
「請你再更有一點大人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醒着的時候,只知道你看到和聽到的事或是你在夢中看的內容。每次你做夢時,我都是「啊,對喔。」這種回想起來的感覺。)
之後的時間裏,我被老師一些無聊的閒談和對教務主任的抱怨逗得發笑,車子終於抵達了家門前。
(因爲我幾年前就已經……死了。見面的話,可能會讓他們害怕或是混亂……)
「哈哈,我的正式僱用下週纔開始喔。」
(……那麼,我會不會是遭人殺害呢?)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試試看呢?當妳的男朋友。」
(騙人!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這樣啊……」
「不是的!」
(我想……說到這個,我昨天見到媽媽了。)
老師啪地彈響手指,食指指向我的嘴巴。
(我好想睡覺,我稍微……睡一下……)
老師突然出聲,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很適合妳喔,公主殿下。」
「那下週就是老師了不是嗎?而且我……」
「哈哈哈!」
「又要睡了嗎!」
老師一走到我前方便蹲下身,單膝跪地,平視座椅上的我。
「不告訴你!」
葵花原本充斥在腦海中的清澈聲音消失,持續的暈眩也停止了。剩下的,只有寒冷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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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室外女鞋區找到了風格和今天不見的鞋子類似的樂福鞋。我拿起鞋子,店員姐姐立刻上前來搭話,我決定試穿看看。我一坐上矮凳試穿鞋子,站在店門前望着人來人往的老師便走了過來。
「咦……」
「很棒的男朋友喔。」
我一瞬間忘了呼吸。雖然不甘心,但我知道自己心跳開始加速。
「因爲我……」
「妳是哪個時期的葵花?對情況瞭解到什麼地步?」
「聽說沒有。」
(嗯,大概……八月朔日。)
即使連忙否定,也沒辦法說他是學校的老師,我只能垂下視線。
「……老師今年幾歲了?」
「爲什麼?」
本來以爲會被調侃一番,老師卻很安靜。我偷偷朝老師瞥了一眼,他的側臉面無表情,散發一股冷意。
葵花有氣無力地說。也是,連自己的死因都不知道,當然不可能知道嫌犯是誰。話說回來,我們在這裏想也不是辦法。
「那,到底是誰?」
(你說……因爲你……)
如果和我共享夢境,並以那些夢境爲最新記憶的話,似乎就很難向這裏的葵花追求事實真相了。
星期五晚上的購物中心人潮洶湧,我一面戰戰兢兢,深怕會被認識的人看到,一面拚命跟在於人羣中暢行無阻的星野老師身後。終於,他在一間散發流行氣息、主打年輕人穿的鞋店前停下腳步。
葵花的聲音不像夢中聽到的那麼活力充沛,有些低沉。畢竟從長年相處的朋友口中聽到「那種人纔不是我的好朋友」這種話也是無可厚非的吧。我不該隨便去那裏的,胸口隱隱作痛。
我向老師道謝,環顧店內。雖然穿着學校室內鞋逛鞋店實在丟臉到家了,但爲了改善這個狀況,也爲了不要讓老師久等,就快點結束購物吧。
「決定這雙了嗎?」
「好,這句話已經禁止說了。對我客氣是沒用的,來,去找喜歡的鞋子吧!」
「咦?」
「嗯,因爲風格很像之前的鞋子。」
眼淚從眼眶落下。我也不想相信葵花的選擇。我拭去她流下的淚水,開口問:
拿着傘的右手無力垂下,我仰望天空,細雨馬上淋溼了臉龐。厚厚的雲層陰沉地覆蓋天空,彷彿將帶着希望的藍天也藏了起來。
「二十五歲,怎麼了嗎?」
(之前的……問題。)
(因爲我恍恍惚惚的,可能不小心搶走你的意識了。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她看起來很累。我們幾乎沒能說話。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她好好再一次聊聊……可是,現在,總覺得有點可怕。)
「對了,如果我說剛纔的話不是開玩笑,妳會怎麼辦?」
「有……喜歡的人了。」
我以爲只要問這裏的葵花,就能知道她爲什麼會自己選擇死亡。這麼一來,或許就能改變過去的葵花。
「鞋子的事真的很謝謝老師,我近期內會回禮的。」
「那一定是不可能的嘛。你是老師。」
「問題?」
(因爲,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選擇死亡的心理狀態啊。我還想再活久一點的……)
「嘿,這樣啊。」
「怎麼了!」
「請你真的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我不知道,但如果不是生病或意外的話,就只有這個可能了。)
連結即將消失的預感令我湧現難以忍受的焦躁。我還想再多跟葵花聊聊,還有好多想傳達的事。
(嗯,謝謝……可是,我真的不懂,爲什麼繪里會討厭我?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瞪向老師,他輕輕笑了出來。這個人真的是老師嗎?
「我說要當妳男朋友的話。」
「哈哈哈!被唸了……」
「嗯?」
(八月朔日,你跟我說,我爲什麼會死?是生病?還是意外?)
我停下腳步。如果我的腦袋沒壞的話,現在透過我和我對話的,應該是葵花本人吧?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原理,直到現在也還對這個事實十分震驚,但這個葵花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來龍去脈。這是怎麼回事呢?
「太貴的店妳大概會不好意思,這裏可以嗎?」
「妳還會……再來嗎?」
我感受到身體在葵花的意志下驚訝地屏息,心臟無措不安地跳動。
「不過,實際上,妳用延長線綁住脖子……」
(我不知道啦……)
「對方是怎樣的人?果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比妳大?比妳小?」
(啊,糟糕……)
(八月朔日,這不是我做的夢對吧?我……死了,對吧?我還在我們家看到了自己的遺照……八月朔日,我爲什麼會死掉呢?)
「……葵花,妳想見爸爸媽媽嗎?」
我猶疑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就算對在這裏已經知道自己死亡的葵花說謊、打馬虎眼也無濟於事。
(之前的記憶裏,我的鞋子不見了……雖然或許有些難過的事,但我絕不會自殺。因爲,再怎麼難受,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只要活着,會有更多快樂的事。)
「我聽說……妳是自己結束性命的。」
「咦──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啦──」
「咦?什麼話?」
儘管老師說話總像在開玩笑,但剛纔的告白難道是認真的嗎?若是這樣的話,感覺有點對不起他。可是,我們本來就才認識幾天而已,而且應該說老師和學生就不能是那種關係吧?雖然老師開車送我回家、借我傘、買鞋子給我,我很感激,但我有八月朔日了。啊啊,真是的,該怎麼說呢?正當我的腦袋一片混亂時──
我原本想,如果能利用自己的身體,讓深深愛着葵花的那兩位見到女兒的話,是件很棒的事,但如果葵花不希望的話就沒辦法了。
「請不要這樣,很丟臉。」
(有遺書嗎?)
「所以……」
「……葵花,剛纔繪里說的話不是針對妳,而是對我說的,妳別太在意。」
我向店員表示要直接穿新鞋離開。老師刷卡結完帳,說難得來一趟要不要去喝杯茶。我以新的樂福鞋尖踢向他的皮鞋,兩人朝停車場走去。
「妳的意思是,僞裝成自殺的……他殺嗎?」
老師發動車子,穿過停車場大門。當夜晚的雨勢襲來,雨刷再次啓動時,他開口道:
老師以感覺不到溫度的聲音說了這句話後,就在有些可怕的沉默中繼續開車。
站在一旁的店員笑呵呵地投下了震撼彈。
「那種事就不用了啦。我不是說客氣對我沒用嗎?即使這樣妳也想回禮的話,只要偶爾像這樣陪我兜風就好嘍。」
「這就不用了。」
「好冷淡喔!」
我微笑下車,在門前鞠躬行禮,老師揮揮手便走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重新拿好裝着室內鞋的塑膠袋,打開家門。
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呢。
▶▶
自從體內的葵花沉沉睡去後,我試着喚了她幾次卻沒有出現的氣息。如果葵花真的處於類似睡眠狀態的話,勉強吵醒她也不舒服,我決定先讓她靜一靜。
就像我睡着時會闖入葵花過去的記憶一樣,葵花殘留在這顆心臟裏的意識、人格還是記憶……雖然搞不清楚,但那一類的東西醒來時,就會和我的身體同步嗎?要是向學者或媒體透露這種現象,應該會引起軒然大波,但我並不打算將現在的狀況跟任何人說。倒是如果葵花希望的話,我會向她的父母傳達就是了。
我撐着傘,獨自走在細雨濛濛的街道上,偶爾看看手機上的地圖來到了車站。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星期天學校也放假,這是個大好機會。我用手機預約了附近的膠囊旅館,在車站前的購物中心隨便喫了午餐,買了換洗衣物,打發時間,甚至連晚餐也簡單解決後,朝預訂的旅館前進。
本來擔心要是入住時櫃檯說未成年需要監護人同意的話該怎麼辦,但最後證明是杞人憂天,櫃檯人員平淡地幫我處理入住手續。衝完澡後,我早早鑽入令人聯想到蜂巢的膠囊牀鋪。爲了進入長時間的深沉睡眠,白天在購物中心到處亂逛的策略似乎奏效了,我一熄燈閉上眼睛,睡意便馬上襲來。
睡眼迷濛中,我把對葵花的印象、聲音、動作記憶和疼惜全都沉入意識深處。
沉得很深……很深……
睜開眼,看見的是不熟悉的木頭和室天花板。「成功了!」剛睡醒的腦袋愣了一會兒後,我興奮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咦!奇怪,這是!」
葵花從被窩中彈起,右手貼着左胸。掌心裏感受到的柔和體溫,撩撥着我的心緒。
「八月朔日,難道你來了嗎?」
(嗯,早安。)
葵花的體內今天依舊溫柔暖和,透過她的身體所見到的房間也透着一樣溫暖的陽光。這幅景象把我的心烘得暖暖的。
我從椅子上起身,環顧房間一週。既然是要埋起來,不要太大比較好吧。而且,還必須是已經不要的東西。
(嗯……好。)
(不,沒事,不重要。妳看,看到了。)
「咦!那你會過來嗎?」
「呵呵,很開心啊!」
「嗯──今天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預定。」
可以見到八月朔日了。一想到這兒便胸口發熱,心臟快樂地跳動。
(我希望妳能將自己的一件東西埋在某個地方,什麼東西都可以。)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呼,是這樣嗎?」
我向公園的小女生揮揮手,對方也笑着跟我揮手。帶着喜悅的心情再次邁開腳步時,八月朔日喃喃說了些什麼。
「哈哈哈!咳!抱歉抱歉。啊──好開心喔!」
當我們興高采烈聊着小學和國中學校流行什麼的話題時,天際突然響起電子鐘的聲音,把我從溫暖的夢裏扯了出來。睜開眼,哪來的藍天綠地,更沒有深藍色河川,只有狹窄的膠囊牀鋪天花板壓迫在眼前。上層膠囊的鬧鐘聲透了過來,雖然馬上就被按掉,我卻打從心底後悔應該睡前戴耳塞的。
我將那個神奇的時空膠囊放入足以埋好空罐的洞裏,覆上滿滿的泥土。
我想嘗試一件事。透過葵花房裏的蕾絲窗簾望出去,天空呈現梅雨季中久違的一片蔚藍。
「啊,是不是之前也有過我在家時你進來我身體呢?」
(對吧?)
(不過,如果我晚上睡覺的話,不就不能像這樣和醒着的妳說話了嗎?)
好喜歡你。
(……我會保護妳的。)
(上去蜀葵花河堤的那個地方,可以看到河邊草原有一棵樹吧?我覺得埋在那棵樹的樹幹下不錯。)
(哈哈,辛苦了。對了,葵花,今天是星期幾?)
「話是這麼說……沒錯。」
(太好了,那妳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嗎?)
「咦?你怎麼知道?」
「咦……爲什麼?」
(知道啦。妳媽媽做的菜很好喫對吧?)
儘管如此,由於在夢中成功達成目的,我以一種蜜蜂幼蟲的心情爬出膠囊牀鋪,準備儘快前往目的地。一走出旅館,彷彿前一刻才與葵花一起見證的晴朗是電影還是某種造景畫面似的,整個人籠罩在灰色的雲層和細密的雨滴中,我嘆了口氣,打開傘。
才一踏出家門,久違的晴天就太過刺眼,令人忍不住瞇起眼睛。還好今天是晴天。棉花糖般的白雲飄浮在澄澈的藍天裏,一架飛機從遠方拖曳著白線飛行。
(放心,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既然如此……我興起了小小的惡作劇心理。我回到書桌前,打開上鎖的抽屜,抽出一個沉睡在裏面的橫式信封。
「我等一下要在客廳喫飯,你在我家人面前絕對不能做出奇怪的舉動喔。」
「咦咦,什麼條件嘛。」
晴天。收到一項神奇的委託,我和特別的人一起散步。初夏的陽光曬得人熱熱的,隨風翻飛的裙襬在太陽下閃閃發亮。
▶▶
「咦?星期六啊?」
當我發現在繡球花盛開的公園裏,一名小女孩和她的母親一起看向我之後,臉頰倏地發燙。一個女高中生在那裏做什麼啊?八月朔日也笑着這麼跟我說。
「這個東西會交到你手上嗎?」
「啊,討厭,從以前到現在,我都讓你看到了什麼事啊?奇怪的事全部要忘掉喔!」
「沒關係,是我本來就打算有一天要丟掉的東西。」
「而且,你說你是睡着後過來的,代表你現在在睡覺吧?我之前就想過了,你的生活規律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啊?生活要好好過纔行喔。」
他似乎對於回答有些猶豫。
「早安……不是這樣吧!爲什麼要做這種睡覺時間偷襲的事啊!」
葵花嘟起嘴巴。她的心臟很舒服地快速跳動。
(那是什麼,信嗎?可以是可以,但沒關係嗎?那不是很重要的……)
之後,她閉上眼睛、塞住耳朵上完廁所再避開鏡子洗臉,有些緊張地喫完早飯,一回到房間又閉着眼睛成功換好了衣服。我不由得露出微笑感受着這一切,因爲她的可愛,感覺自己都要不正常了。
葵花慌慌張張用手梳理頭髮。
「嗯──知道了啦。」
我按照八月朔日的指示,從媽媽那裏拿了個空的糖果罐放入信封,再用塑膠袋包起來,爲了挖土還帶上了鏟子。我跟媽媽說要和朋友去玩,還被笑說都這個年紀了還要玩沙嗎?
(……如果實驗成功的話,應該會吧。)
葵花以爲我處於跟她相同時間軸的另一個地方,會這樣評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也不可能更正。
不知爲何有種開心的感覺,胸口一直歡欣雀躍,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妳有預定做什麼嗎?)
「唔唔,我有點太亢奮了。」
「這種東西也可以嗎?」
「什麼對喔,女生早上有很多事要做的。」
「咦,保護?保護我什麼?」
只要你在身邊,我的心總是很溫暖。好開心,好高興。
八月朔日好奇怪。不過,幸好今天就像我跟他說的一樣沒有預定計劃,我決定陪陪他。而且,好像有點好玩。
這句話是我大意了。因爲我昨天早上纔在沒有妳的家裏享用過早餐,對從來沒喫過母親親手做的菜的我而言,是非常溫暖的一件事。
鈷藍色天空的背景下是蓊鬱的河堤,遍地的蜀葵花隨風搖擺。我爬上那條坡道,從河堤上方俯瞰河畔。草原沿着河畔蔓延,一棵孤伶伶的橡樹鬱鬱蔥蔥,佇立其中。我走下連接河畔的階梯,連日雨水帶來的些許泥濘,讓我一踏上草原便後悔穿皮鞋過來的這件事。
八月朔日用腦海裏的聲音說着奇怪的事。
(葵花,妳好像很開心呢。)
在我活着的未來裏,沒有妳;在妳活着的未來裏,沒有我。
(算是個……小實驗吧。抱歉,我不能跟妳說理由,也希望妳千萬不要拒絕我。)
(我沒有偷襲的意思,是睡着就變這樣了。)
配合這句話,我輕輕一跳,左手的塑膠袋「唰」地在風中搖擺,外出用的皮鞋鞋跟親吻柏油地面,喀的一聲,發出悅耳的聲響。
如果到時我在他身邊,就好了。
埋好時空膠囊後,在葵花的提議下,我們坐在設置來眺望河川的長椅上小聊了一會兒。雖然對她的鞋子和漂亮的雙手都被泥土弄髒這件事感到抱歉,但葵花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我的心也雀躍不已。我很感激葵花沒有問我爲什麼要讓她做這件事,但當她叮嚀:「你來開膠囊的時候一定要叫我喔。」時,胸口痛了一下。
(埋什麼東西都可以,把它想成不會再回來了。抱歉,這真的是個很奇怪的請求,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妳說得對,我會注意的。)
(啊,對喔。)
「那,你到時候要叫我!」
雖然內容亂七八糟,八月朔日的聲音卻認真無比。
葵花坐在書桌前嘆氣。
雖然有點,不,是非常害羞,但如果這封信真的能送到八月朔日手中就好了。
葵花支支吾吾地沉吟,臉頰漸漸發熱。
(沒錯,辛苦妳了。)
◀◀
「啊,真是的,竟然這種時候來。我換衣服或是上廁所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唉……總覺得好累喔……」
「你完全沒在反省嘛!」
她的心臟因爲這句話苦澀地跳了一下。
我笑了一會兒,補上一句:
我遮着嘴巴回答。手掌下,八月朔日又笑了。我又害羞又開心又高興,自己也笑了。一個身體兩個人發笑的話,似乎會變得呼吸困難,但因爲這個情況太滑稽了,最後我邊笑邊開始咳嗽。
(等、等一下,咳!葵花,冷靜點。)
「沒事,沒事。」
「咦……」
「那要埋在哪裏呢?」
從目前爲止做夢的經驗來看,我的時間與葵花這裏的時間實際上似乎沒有並行,但這件事也不能向她解釋,讓人有點焦躁。
幸好,託茂盛的雜草之福,似乎不會滑倒。抵達目的地後,我蹲在橡樹樹幹旁,拿起鏟子挖洞。
葵花的表現讓我下意識笑了出來。她的身體跟着我的情緒連動也笑了。從旁來看,變成葵花一個人又氣又笑。這種樣子可不能讓人瞧見。
這份胸口的疼痛也不會與妳共享吧。
(沒錯沒錯。)
(哈哈,妳在做什麼啊?)
(妳沒事吧?抱歉,我指定的地方好像不太好……)
「喔喔,很有感覺吔。」
我在百圓商店買了工作手套和鏟子,迅速前往那個地方。經過繪里的家、葵花的家、繡球花公園,便能看見那條坡道。
記得葵花的母親說過她是在三年前離開的。
「三年……」
我試着說出口,感受這段時間的流逝。但或許是因爲我平常是透過夢境飛到過去的關係吧,一直沒有真實感。
我登上河堤,走下鋪着石板的階梯。幾個小時前和葵花一起走過的這條道路、現在我走着的這個世界,妳已不在。邁向孤伶伶立在草原中的樹木,我握緊雙拳祈禱。
我站定在那棵樹前,葵花挖洞的地方已經雜草叢生,看不出有埋什麼東西的跡象。不安緊緊勒住心臟。
「……葵花,我來開時空膠囊嘍。」
我們約好的。但即使輕喚她的名字,我體內的葵花依舊沒有醒來。
我收起傘蹲在樹下,從百圓商店的塑膠袋中取出鏟子開始挖土。
一定要有,一定要有,一定要有。
我在心中不斷吶喊,揮動鏟子。淋過雨的土壤十分鬆軟,鏟子一插入,便傳來雜草根莖劈里啪啦斷掉的觸感。
當單調的動作和焦急祈禱的心情開始讓人氣喘吁吁時,鏟子前端撞到了某個硬物。心臟一緊,我嚥下口水,撥開周圍的土壤,一隻沾滿泥土、變成咖啡色的塑膠袋看起來像是在守護其中的方盒似的陷入沉眠。我戴上工作手套,小心翼翼從土裏取出袋子。
「哈、哈、哈……有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心臟轟轟轟地以震耳欲聾的速度狂跳不已。
我沒有脫下手套就心急的直接撕開塑膠袋,袋裏出現一隻銀色罐子。沒有進水也沒有遭到腐蝕,如同葵花母親交到她手中時一樣,散發着淡淡的灰銀色光芒。
「有了……」
我再次低喃,眼眶泛淚。左手拿着罐子,右手在胸前緊握,安靜、喜悅地顫抖。
這是我拜託葵花埋在這裏的東西。
也就是說,那個夢中的世界跟這裏是相連的。而我,原來可以干預那個世界。
也就是說……葵花的未來……可以改變!
‖
一股激烈的暈眩讓我鬆開了手中的罐子。罐子落到被雨水打溼的草上,裏面的內容物撞上罐身發出沙沙聲。對了,葵花在裏面放了信。
「唔唔!」
視線朦朧的一角,發現河堤上有個女生大概是注意到這裏的異常,從階梯上衝過來的身影。我的意識就此中斷。
我不能呼吸,膝蓋跪地,一波波的疼痛配合心臟的跳動擴散至全身。
砰!宛如煙火在近處炸裂般,心臟猛然震了一下。
「啊、啊啊啊……」
左胸口突然傳來劇痛。
連額頭也貼到了地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頭髮和膝蓋。
命運是想擊潰我,不讓我改變過去嗎?不,我不是要做顛覆世界那種大事,只是想改寫一個少女的悲傷結局,禰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如果能成功,這條命要我獻出多少都可以。還是,我的性命這麼微不足道?
什麼都還沒改變,我還沒救葵花。拜託!再……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