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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法爾年代記》 · 田中芳樹 · 10.8萬 字
第一章大使們
大陸歷一○九二年應該會是個比去年好的年頭吧!這是馬法爾帝國每個人內心的預測與期待。一旦這個期待落空的話,恐怕馬法爾所有的人民就要連着整個帝國一起淪落到地獄裏去了吧!
馬法爾帝國在去年,也就是大陸歷一○九一年,歷經了建國以來最爲惡劣的一個年頭。雖然皇帝波古達二世的去世對馬法爾人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在波古達二世死去以後發生的一連串陰謀與戰亂,卻讓人民飽受亂世之苦。
帝國內有六大公國,其中的龍牙公國在國公嚴多雷被部下德拉鞏遜所弒之後,更是慘遭德拉鞏遜的暴政蹂躪,儼然構成一片人間地獄的景象。雖然最後德拉鞏遜在與卡爾曼大公所率頒的大軍經過一番交戰之後身亡,結束了一場人爲的災害;但是殘酷的自然卻又緊接着展開襲擊,一場寒害使得馬法爾帝國全國受到嚴重的損失與打擊。所以,“今年應該會是個好年吧!”變成了馬法爾帝國人民在年初見面時互相寒暄的用語。這句話不僅確實包含了人們的願望,同時也蘊含着對充滿光明的未來的憧憬。
馬法爾國內的政治情勢在去年之所以一直沉滯不前的原因,在於先帝波古達二世死後,決定繼位者的國公們始終無法化解彼此對立的局面,新任的皇帝一直無法決定,導致最後產生一連串大大小小的兵亂,而自然的天候似乎也在呼應着這場混亂似地,在六月天裏竟然還下着大雪,連河川也還凍結着。
“凍死、乃至於餓死的人數恐怕會有五百萬人”
經過計算之後,馬法爾的官僚們多爲了這個數字而蒼白着臉。雖然自從建國以來,也曾經數度遭遇災荒與寒害的襲擊,但就數這次所受到的損失與打擊最爲嚴重。
在一連串權力鬥爭的最後,卡爾曼大公獲得了閃電般的勝利,而且大刀闊斧地推展治荒措施,使得馬法爾國內因爲這場冰雪的蹂躪而犧牲的人數僅止於三萬人。
事實上,有三萬名百姓遭凍死、乃至於餓死是一個非常令人震驚的狀況。但是這已比先前所做的損失預估要輕微得多了;而且卡爾曼確實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至少,大多數的民衆都是這麼認爲的。雖然在這場災荒當中,原本所儲備的糧食都已經耗盡,甚至不得不開歇國庫,向茲魯納格拉購買糧食,但是不管怎麼說,馬法爾還是熬過了這個寒流長達十個月的異常寒冬。新年到了,當春天終於乘着陽光降臨到地面上的時候,全國上下不論身份貴賤,人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是,去年山窮水盡的情形幾乎到了連播種用的稻種都不得不喫的地步,所以一般預測今年的耕種將會有困難;不過正因爲去年是在“死中求活”的情形之下渡過的,所以目前似乎還不需要用“困難”這種字眼來形容。如果說這只是感覺上的問題,那麼或許就真是這樣吧。不過如今馬法爾帝國能夠有卡爾曼如此年輕且強而有力的支配者,確實有着讓人心煥然一新的效果。
新的年頭一到,早已形同虛設的選帝會議又再度召開了,惟一的一名出席者金鴉國公蒙契爾,手裏拿着好幾張委託書,態度非常恭謹地推戴卡爾曼繼任皇帝,並且將選帝會議的決議昭告天下。
大陸歷一○九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先帝波古達二世的三子卡爾曼大公正式加冕,成爲皇帝卡爾曼二世,馬法爾帝國的第二十五任皇帝。
即位以及加冕的儀式非常簡單樸素,連到場觀禮的各國代表,也僅止於帝都奧諾古爾的駐地大使們。這固然是因爲此時的馬法爾已經沒有餘力藉豪華壯觀的儀式來宣揚國威;在另一方面,如此的作法也可以讓廣大的民衆瞭解,他們的新任皇帝在實質上是個軍人,而且具有不喜矯飾的個性。
如今在這個帝國中,地位最崇高的人,當然就是皇帝卡爾曼;不過在衆人目光集中之處,另外還有個佔居全國第二把交椅的人存在。
那就是和皇帝同年的金鴉國公蒙契爾。他今年二十七歲,有着明亮顏色的頭髮、與纖弱的外表。但是這名看來似乎纖弱無力的青年,雙手卻分別拿着一隻無形的瓷鉢,裏面裝着滿溢的智略與野心。到去年爲止,他一直是六大選帝國公當中年紀最輕的,經常遭到其他五名國公的輕視,但是如今的他不但佔居六大國公的首席,領地達十五州之多,而且論起威勢也是最龐大的。
原本金鴉公國和其他五個公國一樣,都是由十個州所構成的。這十個州分別是薩拖馬爾、貝斯德爾歇、阿魯馬休、費魯多、歐爾拜傑克、索爾諾克、培瑞克、沙瓦魯特、克拉斯尼亞、以及克庫雷。皇帝卡爾曼二世即位以後,又在金鴉公國的領地當中增加了札蘭多、柯羅郡、古拉修、托爾納、與菲耶爾這五州。
這五州原本是屬於龍牙公國的領地,但因爲前國公嚴多雷和德拉鞏遜都曾先後對卡爾曼採取敵對的態度,所以領地的半數便遭到沒收。
卡爾曼將他從龍牙公國沒收來的土地,轉賜予金鴉國公蒙契爾。因爲在卡爾曼即位以前,蒙契爾始終支持他成爲皇位繼承人;而且在德拉鞏遜之亂時,他不但讓自己的妹妹安潔利娜公主率兵加入卡爾曼軍的陣營,自己還帶兵攻陷德拉鞏遜的根據地卡西亞城,平定龍牙公國,然後將龍牙公國的土地獻給卡爾曼。之後,在提供物資以供防備寒害,以及協助治荒上也表現得非常熱心。
爲了獎賞蒙契爾這許多的功績,卡爾曼將五個州作爲犒賞賜給了他。使得蒙契爾的領地一下子增加了五成。如此的獎賞顯得非常慷慨而且豐厚,但是卡爾曼本人並不覺得心疼,因爲這五州也只是從龍牙公國的舊領地當中分割出來的。
而且從過去以來,各公國之間的領地就一直沒有直接相鄰,兩個公國之間一定夾着皇帝的直轄領。因此,蒙契爾的新領地與舊領地並沒有能夠連爲一氣,而成了相互不比鄰的領地。當然,如果在和平之世,這樣的安排並不會造成什麼困擾,蒙契爾只需派遣地方官前往新領地執行各項民政措施,維護治安和徵收租稅就可以了。
至於龍牙公國是勉強逃過了被消滅的下場。在受過德拉鞏遜的暴政蹂躪之後,原有十個州的領地讓金鴉公國給並去了五州,其餘的五州一般以爲會讓皇帝給沒收,但是卡爾曼卻以“具有傳統的公國不得予以消滅”爲由,讓自己的心腹渥達將軍前往接任龍牙國公的地位。
“這女人赤手空拳也想要搏倒卡爾曼的氣魄固然很令人欽佩,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這女人一起去送死。札伊歇爾儘管去作他三十州的大頭夢,到時摔到地獄裏如果只斷個手腳的話,那還算是幸運的咧!”
馬法爾人與耶魯迪人的視線像是兩把互相摩擦的刀,頓時迸出了火花。耶魯迪人的視線像是在向對方挑戰,而馬法爾人則像是明白地接受了挑戰似的。只是,在雙方眼光交會的同時,雖然毫無原由,但是拉薩爾明白蒙契爾的眼中沒有他的存在。
“是的,屬下一直在等候閣下。”
這個人是爲耶魯迪王國的九柱將軍之一,也就是遠近馳名的拉薩爾將軍。這名有着青銅色的頭髮與眼眸的敏銳青年,揹負着特命全權大使的任務,來到了馬法爾帝國的帝都奧諾古爾。
或許只要他將這些話說出口,卡爾曼就會覺得稍微輕鬆一些。但是,這話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因爲這些想法一旦化爲言語,不但不可能以玩笑話收場,也絕不能讓卡爾曼收回,甚至可能使事態加速演變,兩人一下子就必須面對最後的對決。在戰場上從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卡爾曼,在完全解析了自己的心態之後,竟然有些膽怯了起來。他確切地明白,他所知道的,早已完全越過了懷疑的階段。他知道在此時,金鴉國公蒙契爾雖然是他的朋友、協力者以及國家的重臣,但是,終將有一天,蒙契爾一定會對自己舉起反叛的旗幟。
新任的龍牙國公渥達,是個深得卡爾曼信賴的武將,不但思慮細密深遠,而且頗富指導能力。龍牙公國飽受德拉鞏遜的暴政摧殘,如何讓所有的土地與人民回覆元氣是一項非常艱鉅的任務;但如果是讓渥達來做的話,就算要多花一些時間,也一定能夠確實地完成。
利德宛將自己的小兒子寄放在金鴉國公蒙契爾的妹妹安潔莉娜身邊之後,就隨着阿爾摩修大老前往黑羊公國的領地。在那裏他不但施行了各種防禦寒害的對策,在另一方面,他也招集了公國主要的家臣們,進行了一番非常嚴厲的人事改革。
耶魯迪的大使注視着年輕的金鴉國公,臉上明顯地表露出濃厚的興趣。事實上,大使本身和馬法爾的皇帝也都很年輕。而年輕本身正代表着一個人具有多少能量來改革現狀。如果年輕之外再加上謀略與自信的話,那麼這世間應該就沒有什麼好值得畏懼的了。此時的蒙契爾身在萬人之上、位極人臣,他所擁有的權勢與名聲僅次於皇帝一人。
“對了,利德宛和金鴉公國安潔莉娜公主的感情有沒有什麼進展?”
在卡爾曼即位以前,六大國公的地位與權勢,或許都遠遠地凌駕當時身爲大公的他。特別是龍牙、銀狼這兩個公國,甚至還公然舉兵企圖要消滅卡爾曼。但如今,姑且不論陽奉陰違、口蜜腹劍的可能性,所有的選帝國公都對卡爾曼俯首稱臣、宣誓效忠。
實際上,蒙契爾沒有任何異議地接受了新任皇帝的“好意”。
黑羊公國,所幸仍能保住十個州的領地。黑羊國公斯吐爾薩在去年很不名譽地死亡了,姑且不論他個人的素行如何,在政治上他始終都支持卡爾曼繼承帝位。斯吐爾薩死了以後,前任國公阿爾摩修大老成爲國公政務的暫時代理人。雖然阿爾摩修大老的實績與品德早已經廣爲人知,但可惜的是,他年事已高,而且又雙目失明,要靠他一個人的力量來統治整個公國,具有實質上的困難,所以無論如何,必須設個輔佐的職務。
表面上看起來是沒有人能了。
他未來的地位甚至還會在這之上。好比說目前拉薩爾同樣也是未婚之身,隨着地位的晉升,日後也很有可能與王室的女子結婚,而且可能性極高也說不定。這麼一來,也沒什麼不好的。
當然,拉薩爾也有着他自己的野心。今年才二十幾歲的他,不但已經在耶魯迪全國最高武官的行列,也就是九柱將軍的席次當中佔有一席之地,如今更以全權大使的身份,進駐馬法爾這一個超級敵國的心臟地位。九柱將軍的首席,亦或是宰相地位,都可能遲早爲他所有。
卡爾曼大公成爲皇帝卡爾曼二世之後,馬法爾帝國的帝都奧諾古爾似乎也躍進了外交的季節。耶魯迪、茲魯納格拉、庫爾蘭特、札拉、利斯阿尼亞、烏魯喀爾這些鄰近諸國的大使館,紛紛開始熱絡地展開活動。收集情報、交換情報、分析情報;好藉此研判新任的皇帝以及他的政府將會如何來展開往後的戰爭與外交,以及這往後的趨勢對於他們自己國家的利害關係。在這其中,對於活動的進行最爲熱絡的,便是新任的耶魯迪大使。
耶魯迪王國的利益,在於削弱馬法爾帝國的實力。如果想要完全消滅馬法爾,然後合併其整個國土,其實是欠缺現實性的想法;但如果馬法爾國內能夠出現混亂,而且再加上內亂的話,那麼對於耶魯迪來說,已經是非常值得感謝了。
在蒙契爾的心裏,居住着一條名叫“野心”的龍,這條龍一天天地成長着,目前束縛着它的,是名爲“理性”的枷鎖;但是這枷鎖始終閃爍着危險的光芒,這意味着枷鎖隨時都有可能被龍給掙斷。
宴席散了,耶魯迪人的臉上帶着危險的笑容離去了。蒙契爾獨自一人坐在橢圓形的大桌子前,用兩手託着自己的臉頰深思着,一直到宮廷的侍者開始收拾餐盤食器的時候,才緩緩地站起來,離開了坐位。蒙契爾一邊走出召開宴席的大廳,一面回頭出聲問道:“米克羅遜,你在那兒嗎?”
不過,蒙契爾是知道的,在萬人的期盼下登上皇位的卡爾曼,其實揹負着弒殺親父的罪狀。他知道先帝波古達二世其實是被他的親生兒子所殺死的。知道這個事實的只有蒙契爾一個人,而這個事實正不斷地灌溉着金鴉國公的野心根源。
暖爐裏熊熊燃燒的火焰,似乎還不足以溫暖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是馬法爾的夜晚仍然用它那充滿寒氣的手掌,輕輕地撫摸着人們的軀體。此時的愛爾梅特大公妃像是一座揹負着火焰的雕像,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耶魯迪與茲魯納格拉這兩國大使的面前。
但如果這種情形反過來發生在耶魯迪的話,毋寧說也是非常受馬法爾歡迎的,因爲耶魯迪國力減弱也是馬法爾所期待的。就這樣,馬法爾與耶魯迪的右手各自在背後藏着一把劍,而左手則編織着陰謀的繩索,只要一有好機會,就有可能將手裏纏繞好的繩索套在對方的頭上,勒緊對方的脖子。這真可說是溫馨的關係哪!
蒙契爾對他心腹部下所詢問的,是有關於拉薩爾暗示耶魯迪將與茲魯納格拉聯合作戰的可能性。米克羅遜一邊思考着回答說:“如果耶魯迪與茲魯納格拉這兩國聯合,分別從東南與西南夾擊馬法爾的話,那麼即便是馬法爾這樣的一個雄國,大概也不能等閒視之吧?”
王者的婚姻除了政治行爲的意義外,可說是毫無價值的。不過卻也正因爲如此,耶魯迪大使館與拉薩爾本人都不得不對卡爾曼二世的婚姻問題賦予高度的關心。而且即使婚姻問題解決了,那麼接下來又有子嗣出生的問題。究竟是生了男孩?或者是生了女孩?生下來之後,接下來又是成長的問題,如果有幸能夠長到十五歲左右的話,那麼又將面臨尋找公妃或者駙馬的問題。過去幾百年,甚至幾十個世代以來,都一直在重複着這些同樣的問題。而這些其實已超越了單純的個人行爲,轉而演變成一個國家整體的經營。而所謂的國家經營,大致上比單純的個人行爲還要更具規模,而動機也更爲愚蠢。
平靜地吐出這兩句話之後,愛謝蓓特的嘴脣兩端往上吊起,形成一個具有魔性的半月形。過去曾有人形容這名深宮幽閣之中的女子有着酷似人偶娃娃的美貌,但如今增添了些許妖異的神氣,兩名大使不由得感覺到一陣戰慄,彷彿像是一把薄刃的刀頂在他們的背脊上。在去年的那場權力鬥爭中,如果是愛謝蓓特大公妃獲勝的話,那麼此時的她應該早已經是皇太后的身份,所有的權勢都獨攬於一身了。只是,姑且不論這些已經屬於過去的可能性,此時此刻這個類似陰謀的計劃有成功的可能嗎?
“這、這、這,您真是太大方了。”
在各國的大使館內,舉例來說,就收集了類似以下的許多情報。
當然,沒有人會在陰謀一開始籌劃的時候,就打算要面臨失敗的。在付諸實行以前,任何陰謀都被人認爲是會成功的。
九柱將軍之一的拉薩爾發出了低沉,但是卻又顯得有些辛辣的笑聲。
“正是如此。不僅僅是你我兩國,和其他國家例如茲魯納格拉等國之間也希望能夠永遠保持和平。茲魯納格拉這個國家其實也是很憂心的。如果耶、茲兩國能夠互相攜手合作,來剷除這個憂心的根源可就太好了哪……”
只是,去年所經歷過的那次激烈戰鬥,也曾經讓卡爾曼嚐到笑到一半卻整個臉僵住了的滋味。況且,就鄰接的兩國互相修好關係的這件事來說,也應該要讓馬法爾挑起警戒心了。對於這兩國的外交團必須要加以密切的監視,至於目前就暫時讓他們自由行動一陣子吧。
依卡爾曼之見,拉庫斯塔雖然年紀尚輕,卻是個相當有才幹的人。依照他的能力,應足以統治五州,並且成爲皇室重臣來進行活動。
“友好關係,也正是我們所希望的。如果能夠避免無益的戰火,那麼國民們也會樂於見到吧!”
根本還無須用上套話的技巧,愛謝蓓特就自己把交易的籌碼給拿出來了。看來她不是個有耐性的女子。
銀狼公國的情況與龍牙公國相同,十個州的領地被削減了五個州。被削減的部份直接併入皇帝的直轄領地當中,至於剩下的五個州則預定在國公家的血統繼承人菲連茲年滿十八歲以後,再交還給他統治,在此之前,則暫時由帝國政府管理。
卡爾曼笑了笑,不過仔細想起來的話,自從去年皇帝駕崩以來,卡爾曼自己的戀情也沒有什麼精采之處。雖然德拉鞏遜之亂已經平定了,但是爲了把建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寒害所可能造成的災害減到最低,凡是身在公職的人都不得不拼了命地努力着。正因爲利德宛將個人的私事暫時放在一旁,黑羊公國才能恢復秩序。
“您的意思是?”
宋爾坦壓低聲音所說的話,不僅擊中了卡爾曼,同時更是擊中了所有專制君主在心理上共通的弱點。雖然卡爾曼對自己本身還很有自信,但是,將來會如何呢?當卡爾曼年邁的時候,魯謝特正迎向他人生中最鼎盛的時期。
“哎呀,您可就是極富智略,大名鼎鼎的金鴉國公蒙契爾閣下是嗎?”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的話題,過去也曾經發生過無數次了。對卡爾曼來說,這話題只能讓他付之一笑,根本不造成什麼妨礙。
不論實質上如何,在表面上,皇帝與金鴉國公、帝國政府與金鴉公國之間的關係是非常友好的。至於其他的五個公國──黑羊、虎翼、龍牙、銅雀、銀狼和去年比較起來,有哪些不同的狀況呢?
馬法爾帝國的年代志裏面記載着:“列公雙膝及大地,對新帝宣誓效忠。馬法爾帝國第二十五代皇帝之世自此開闢。皇帝之名卡爾曼,得成爲持有相同名號之第二世。”
宋爾坦稍微眯着眼睛,注視着眼前這位突然將話題的方向作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年輕君主,不過他隨即又馬上深深地低下頭,這正是他每當爲了隱藏自己的表情時所會作出的動作。
比較會造成困擾的,只有在作戰的時候。不過話雖如此,如果是正式的對外戰爭,金鴉公國軍即使在舊領地與新領地之間往來也沒有關係;因爲這也是皇帝所同意的。所以說,唯一真正會造成不便的,就是在未經皇帝許可而動用兵員的情況。換句話說,也就是指暗中進行叛亂的時候。不過,蒙契爾國公當然是不會有什麼叛亂的意圖,所以,這樣的安排應該沒有什麼不妥。
“不過,這麼一來的話,整個馬法爾帝國的領土就失去了六十個州,幾乎等於是減半了。這樣是否妥當呢?大公妃殿下!”
“想想二十年後的事情也無妨,不過我希望身爲宰相的你也能夠花些心思在今年的事情上。如果災害連着兩年的話,國家的根基將無以爲立。在政事上多用點心吧!”
就這樣,這一切似乎都已經要結束了,過去皇帝的直轄領原本是七十州,如今再加上從銀狼、銅雀這兩公國沒收來的十個州,使得接受皇帝直接統轄的領地已經到達了八十個州。
“真正的皇帝,根本就應該是我的兒子魯謝特。卡爾曼大公靠着卑鄙的手段篡奪了皇位,這一點你們應該是知道的。當初在選帝會議上,魯謝特纔是擁有多數支持的人選哪!”
在斯吐爾薩就任國公的期間,他從不曾好好地回到黑羊公國的領地去過,反而長久待在帝都奧諾古爾,日以繼夜地沉溺在歌舞酒宴之中,招集藝術家舉辦作詩會、演劇會,或者和女人嬉戲玩鬧。身爲主君的人都已經是這樣了,那麼遠在本國領地的官員綱紀自然也跟着鬆弛了下來。不但不好好力行政事,反而沉迷於酒色,中飽私囊。利德宛毫不容赦地處罰了這些人。至於過去曾經無故逮捕無辜的人民加以拷打,然後併吞百姓財產的地方官,現在輪到他們被逮捕,而且不經由拷問,馬上就被斬首了。貪官污吏個個戰慄不安,紛紛跪地求饒。就這樣,利德宛爲黑羊公國進行了一次政治大掃除。
札伊歇爾公爵稍微地瞪大了眼睛,用眼尾瞄了一下耶魯迪的大使。
“大公妃殿下,話雖如此,但卡爾曼二世已經登基,而且也取得各國的認同,事到如今,難道還有可能扭轉事實嗎?”
所以到了這種地步,惟一能夠讓西米恩存活下去的途徑,就是對皇帝卡爾曼竭盡逢迎諂媚之能事,以求保全自己與格爾特娜特的地位。
所謂的和平,其實就是串聯前後兩個戰爭的陰謀時期。這並不是什麼偉大或崇高的認知,然而確實有許多人們這麼認爲,而一面做下一次戰爭的準備。
西米恩也曾經衡量過最糟的情況,也就是虎翼公國的五個州被加以沒收的可能性,他甚至還考慮過與其讓帝國政府來沒收,倒不如自己先發制人,主動獻出半數的領地。然而新任皇帝卡爾曼並沒有打算要沒收虎翼公國的領地。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西米恩先是歡喜一場,不過接着又開始不安起來。是不是所有的十個州遲早有一天要落入帕爾的手中呢?也許到頭來自己可能只是個小丑吧!
在另一方面,這兩人似乎也同時感應到潛伏在對方眼底的危險性。不管是蒙契爾也好,或者拉薩爾也好,他們倆既非聖賢,也非隱者,而是俗世間的野心家。
愛謝蓓特本身不但沒有武力,而且也沒有權力;她展示給拉薩爾與札伊歇爾的誘餌,根本不是屬於她的所有物。如果想要得到那個餌的話,就要以自己的實力去奪取,所以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有甜頭的交易。
“啓奏皇帝陛下,我茲魯納格拉的國王達尼洛四世有個提議想告知陛下。請容我代爲轉述。”
就這樣,在拉薩爾所蒐集來的情報當中,有則相當奇妙的消息,說是茲魯納格拉王國的大使館內有着不尋常的動態。
到了第二天,茲魯納格拉大使札伊歇爾公爵前來謁見皇帝卡爾曼。
“要應付他們無須大費周章。”
“耶魯迪與茲魯納格拉這兩國的聯合,就好比是牽牛花。早晨雖然開花了,可是不到中午以前就會凋謝了,根本沒什麼好值得畏懼的。”
“那名女官的身份怎樣?”
蒙契爾不但有謀略,而且在謀略的背後,更有膽量的襯托。一旦已經看穿,就不再繼續對這件事情有任何牽掛憂慮。不過,在這個時候,他那從不追求殘夢餘痕的眼眸裏,卻停留着一把由冷硬光芒所化成的刀刃。
至於真正能教卡爾曼皺起眉頭的,其實是先皇時代以來的宰相宋爾坦所帶來的報告。卡爾曼亡兄的未亡人愛謝蓓特大公妃,據說曾經祕密地傳喚茲魯納格拉與耶魯迪這兩國的大使,跟他們作了一些可能會對卡爾曼二世造成不利的商談。宋爾坦結束了報告之後,接着又繼續蠕動他那像是松鼠臉上的嘴巴說道:“請您無論如何千萬得留意,皇帝陛下。她雖然是一名弱女子,自己不可能參與作戰,但是卻可以唆使男人互相爭鬥。”
“耶魯迪和茲魯納格拉兩國連手起來,企圖要策劃什麼陰謀是嗎?”
“哈哈哈!”耶魯迪王國的大使拉薩爾以爽朗的笑聲做結尾,青銅色的眼眸裏充滿了大膽無畏的神采。
“有個名叫艾菲米雅的女官深得新帝的寵愛。目前還沒有懷孕,不過一旦她懷孕,而且產下男孩的話,或許會被正式冊立爲皇妃也說不定。”
對西米恩來說,虎翼公國的領主地位是自己費盡了千辛萬苦,甚至犯下弒主的罪行纔好不容易到手的,如果要讓帕爾這樣的幼兒給奪去的話,無論如何他是絕不會甘心的。在他企圖讓格爾特露特收養帕爾爲養子的背後,其實是隱藏着伺機要殺害帕爾的毒辣陰謀。但是利德宛並沒有被眼前的利慾給迷惑了。
愛謝蓓特眼眸裏散發着陰鬱的光芒,聲音當中透露着無法抑制的激動。
不管怎麼說,微風也有可能是暴風雨前的預兆。所以無論如何日後與駐在茲魯納格拉的大使館保持密切的連絡絕對是必須的。各方面的事情極爲繁多,大使的生活其實是非常忙碌的。在忙碌之中,在宮廷所舉辦的宴席上出席也是大使的工作之一。這一天,他很幸運地有了個機會,得以與過去他一直極有興趣的人物一起坐在相鄰位子上。這人便是統領十五州,全馬法爾帝國最大的貴族。
而卡爾曼一面看着昔日舊友恭謹地感謝皇帝的恩澤,內心一面想着:“蒙契爾,你就稍微收斂一下野心的火焰吧!我將賜予你全天下身爲人臣所能夠擁有的最高榮譽、最大權勢。你就此滿足吧!如此一來,你我兩人今後將可以共存,我可一點也不想與你爭鬥哪!”
說是這麼說,不過這一切並不是這樣就確定了。爲了因應未來的需要,在形式上皇帝仍有可能繼續維持單身的形象。而所謂的未來,其實也就是指皇帝與他國的公主或皇女做政治婚姻的可能性。
“事成之後,我會分別奉送三十個州給耶魯迪、茲魯納格拉兩國以作爲酬謝。”
金鴉公國十五州,黑羊與虎翼兩個公國各統有十州,龍牙、銀狼、與銅雀三個公國則分別各統領五個州。在“德拉鞏遜之亂”以後,帝國的一百三十個州的歸屬就這樣確定下來了。過去曾經有所謂皇室與六國公家之間保持均衡勢力的說法,如今看來只不過是一則笑話。卡爾曼剛一即位,就掌握了歷代皇帝所不曾擁有的最大權勢。如今整個馬法爾國內,已經沒有人能夠與他抗衡了。
茲魯納格拉的大使札伊歇爾公爵提出問題時,一面很誇張地比手劃腳。在一旁的拉薩爾內心不禁想着,這傢伙就算到臨終的時候大概也還是這樣吧!不過他仍然保持着沉默,而且也抹去自己的表情,沒讓內心的想法從臉上流露出來。在因應的對策還沒有決定以前,他暫時不想給愛謝蓓特大公妃任何言語上的承諾。札伊歇爾究竟能從大公妃的嘴裏套出多少東西呢?且好好觀察他到底有多少能耐吧。正當拉薩爾這麼思索着的時候,大公妃的聲音又灌進他的耳裏了。
騎士利德宛的兒子帕爾,是虎翼國公伊姆列的侄子,這也就是說帕爾的母親正是伊姆列的妹妹。西米恩曾經想辦法要使帕爾成爲格爾特露特的養子,企圖讓地位的繼承在形式上更爲名正言順,但是被利德宛拒絕了。
“我耶魯迪王國,雖然有幸與馬法爾這麼樣一個偉大的帝國相比鄰,但其中的操心憂慮其實也從未少過哪!當然要舉國遷移到他處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惟一的想法,就是盡最大的努力來保持雙方友好的關係了。”
“剛剛那耶魯迪人所說的夢話,你都聽到了吧。你覺得怎樣?”
“您應該知道的,就是卡爾曼的人頭。”
他其實並不單純只是一名外交官,更是耶魯迪王國對馬法爾所進行之謀略與諜報等各種工作的總負責人。在去年耶魯迪與馬法爾之間所展開的“米亥峽谷會戰”當中,耶魯迪軍在卡爾曼大公的戰略之前喫了大敗仗,全靠拉薩爾領着敗軍奮勇作戰,耶魯迪才能免於全軍覆沒。當時的他不但拯救了耶魯迪軍,更將自己的名聲從敗北的泥濘當中挽救了回來。因此,他獲得了一個擔任王都防衛司令官的機會;但是在他個人的要求下,他轉而來到這北方都城赴任。因爲對於耶魯迪的安全防衛來說,馬法爾一直是他們建國以來的憂患,對拉薩爾來說,擔任駐馬法爾大使的這項工作,遠比王都防衛之類的職務更可以有所作爲。
“啊……?”
原本西米恩也不是個天生就具有卑屈、陰狠這些缺點性格的男子。他一直是虎翼公國的重臣,善盡輔佐主君的職責,統御底下的官員,而且積極處理民政事務,甚至對於主君也勇於說出他應該說的話。例如對虎翼國公伊姆列企圖要強娶格爾特露特爲妻的行爲提出諫言便是一個好例子。到這裏爲止,西米恩的人生都一直是光明正大的。然而,自從得到格爾特露特,他的人生便走上了一條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幽暗曲折的岐路。
至於虎翼公國則勉強保住了十個州的領地,而這其實是國公的未亡人格爾特露特,不,應該說是格爾特露特的情夫西米恩拼命奔走的結果。去年正值內亂之際,虎翼公國一直採取中立的立場,然而一出現和平跡象,西米恩馬上就現出了極爲狡猾的處世手法,真是令人無可奈何。西米恩非常明白帝國政府一旦表明要將虎翼公國的領地減半,區區一個公國根本毫無反抗之力。所以,這麼一來,他所能作的就是竭盡最大限度的誠意來博取新任皇帝的歡心;除此之外是別無他法了。
結果,這一天晚上,兩名大使從大公妃跟前退下的時候,都沒有給予任何口頭上的承諾。
“不高。不過,如果是需要身份的話,儘管可以找個有勢力的貴族收她爲養女,所以她的身份應該不至於造成什麼影響。”
“可是二十年後就是二十四歲了。到那時,陛下您本身的子嗣究竟是幾歲呢?”
皇帝卡爾曼二世身在帝都奧諾古爾,對貼身的侍者問起了這件事。卡爾曼對於利德宛與安潔利娜兩人之間像是情侶的關係也略有所知。不過他所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什麼?連訂婚都還沒啊?利德宛的動作倒是出乎人意料外地慢哪!”
面對對方這番言論,蒙契爾處之泰然地回答了幾句聽起來似乎平淡,卻又意味深長的話:“我當然知道您這話是開玩笑的。如果您當真的話,大概早已經傳到陛下的耳裏去了吧!”
拉薩爾這話的意思,其實是揩茲魯納格拉的兵力遠不及馬法爾,而這的確也是一個事實。正因爲了解茲魯納格拉的兵力遠比不上馬法爾,所以在過去這十幾年來,茲魯納格拉並沒有與馬法爾之間開啓任何戰端。如果說茲魯納格拉企圖要藉機對馬法爾挑釁的話,那麼就等於是作戰時不穿着盔甲,而是穿着絲綢絹服上戰場了。
拉薩爾已經一眼看穿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此時的愛謝蓓特應該是隨時受到非常嚴密的監視,如今她祕密地傳喚了兩名大使,可能是監視網讓人刻意給放鬆了的結果吧!雖然不曉得這究竟是卡爾曼的命令,或者是宰相宋爾坦的指示,但是這幕後主使的確是非常危險的。愛謝蓓特是不是能夠分辨她此時的立場呢。在前一場宮廷鬥爭當中失敗之後,全因爲新皇帝卡爾曼的手下留情,她才能夠過着金錢上毫不匱乏的生活。現在的她或許應該要稍微自重一些,留意自己不要拿着繩子來勒住自己的脖子吧。不過,眼前的境遇本身或許正是激發愛謝蓓特內心怒氣的原因。
就這樣,西米恩的心理產生了對於他本身的輕蔑,對於利德宛與帕爾父子一種毫無道理的憎惡,甚至於對皇帝卡爾曼的不正常抗拒心理,這些複雜的情緒在他內心相互組纏得愈來愈緊。儘管如此,他就是無法憎惡格爾特露特。或許他心裏其實是憎惡格爾特露特的吧!但是另一方面的感情卻來得更爲堅固、強烈、而且深刻。只要是爲了守護格爾特露特已取得之地位與利益這個目的,西米恩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從幾個事實當中,可以證明他的決意的確是非常堅定。就整體而言,虎翼公國的統治者是處於極不安定的心理狀態中。
一旦身爲一國的君主,也就等於在結婚方面的事情上,失去了依照個人意志來作決定的自由。爲了維護形式與國家的利益,身爲一國之君,通常得締結所謂的政治婚姻;但是在另一方面,爲了滿足自己在身心方面的要求,身邊通常還會有幾個情人,一個國王的婚姻大致都是如此。身爲一國之君,而能夠以婚姻來延續戀情的,真是少之又少。所以,在許多的騎士故事當中,經常都是以有夫之婦、與有婦之夫之間的不符合倫常,但是卻深刻得感人的戀情作爲故事的主題。
“……蒙契爾國公您與卡爾曼陛下之間有彼此信賴的基礎作爲聯繫,這真是太好了;我自己是個心眼狹小,而且猜疑心重的人,如果我是馬法爾皇帝的話,那麼首先要肅清的人,恐怕就是蒙契爾國公了吧!”
“……不過,如果只有耶魯迪一國有些什麼企圖的話,那就不能一笑置之了。”
札伊歇爾又瞥了拉薩爾一眼,意思大概是說,你這傢伙也說幾句話吧!儘管心裏明白,不過拉薩爾仍然毫無表情地繼續保持沉默。愛謝蓓特的聲音更提高了一些:“如果讓卡爾曼再這麼樣恣意妄爲下去的話,那麼魯謝特的手裏將連一州也不剩。相較之下,如果能剩個七十州就很了不起了。只是,我既然奉上了六十州的土地,當然也希望能夠獲得同等的代價。”
“失禮了,我其實只是開玩笑的,無論如何請不要放在心底啊!”
卡爾曼在大公時代,就是個馬法爾這個北方雄國象徵武威的人物。只要有戰爭,就一定會獲得勝利。而且每回戰勝以後,他在外交方面的處理都非常教人欽服;他對士兵極爲公正,對農民極爲寬大,同時還深得幕僚們的信賴。雖然現在他纔剛登上帝位,但是名君的聲譽幾乎可以說是一定的了。
“卡爾曼手中的皇帝權力如今已經確立了,他們反而要在此刻掀起事端,這會有什麼利益呢?大概只會讓茲魯納格拉的國境更往國都的方向後退吧。”
和龍牙公國同樣被削減了半數領地者,便是銅雀公國。國公夏拉蒙並沒有子嗣,國公家的血脈只得就此斷絕了。卡爾曼在繼渥達之後,讓一名自己的心腹拉庫斯塔將軍成爲國公家的養子,繼承了所有的領地,並且讓拉庫斯塔以自己的名義,將其中的五個州呈獻給皇帝。
在另一方面,蒙契爾內心的想法又是怎樣的呢?
宋爾坦那洋洋得意的臉,和自作聰明的嘴,都讓卡爾曼感到一陣陣的不愉快,但是他還是明白自己必須對愛謝蓓特大公妃有所警戒。雖然她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但是卻仍然憎惡着卡爾曼,而且也具有統合並籌劃陰謀的力量。支持着她發出憎惡和陰謀統合力量的,正是她對於已經失去的東西,以及應該可以得到的東西的執着,而她的兒子,也就是魯謝特的存在正是她產生此種執着的根源。就在卡爾曼沉默着的時候,宋爾坦又開口說道,眼前似乎不宜將魯謝特皇子再放着不管,年輕的皇帝聽了,很不愉快地回答道:“魯謝特才只有四歲。”
在阿爾摩修大老個人的深切期望,與新任皇帝卡爾曼的勸說之下,騎士利德宛擔任了這個輔佐的職務。對於過去也曾經擔任過虎翼公國國相職務的利德宛來說,這是他第二次成爲國公身旁的輔佐。
皇帝卡爾曼從朝臣的報告當中,得知耶魯迪大使在宮廷的宴席上,曾經超乎必要地強調過耶魯迪與茲魯納格拉兩國之間的友好鄰善關係。
“就請你說說看吧,是什麼提議呢?”
“我主君是想把他的第十一個女兒,也就是亞德爾荷朵公主獻給陛下作妃子,但不知陛下的御意如何?”
卡爾曼沒法一下子回答。
“……我很感謝貴國國王的提案,以及茲魯納格拉皇室的好意。不過這不是我能夠立刻回答的提議,所以留待日後再請教吧!”
“陛下所言甚是,鄙人但願能在近日內叨擾您一小部份的時間。”
“那麼就明日中午一起用餐好了,大使。”
“遵命。鄙人將帶來足以誇耀全大陸的白葡萄酒,但願有幸能請陛下親自品嚐。”
札伊歇爾公爵依照宮廷的禮法,配合他那其實更像是舞臺演員的身段,恭謹地一鞠躬之後,便從新皇帝的面前退下。
茲魯納格拉大使札伊歇爾公爵這名男子,其實比拉薩爾所想像的還要更不好對付。儘管愛謝蓓特大公妃對他鼓吹了一些陰謀,但是他卻絲毫不動聲色,連吭都不吭一聲地,在隔天中午用餐的時候再度來到皇宮。將一罈白葡萄酒,與一個用薄薄長長的油紙所包起來的東西交給皇宮裏的侍者。
“這就是全世界第二美味,同時也是我茲魯納格拉所引以爲傲的白葡萄酒。”
此時的說辭和昨天有一點差別。或許是故意諂媚地將馬法爾所產的葡萄酒奉爲世界第一的美酒吧。反正隨他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對於卡爾曼而言,真正的問題在於達尼洛國王的提議。
茲魯納格拉國王達尼洛四世是一個多子多孫的人;除了他與王妃之間所生的三男六女之外,其他經認領的私生子有十四男、二十九女之多。至於未經認領的私生子,以及在認領以前就死去的孩子們全部加起來的話,已經超過了一百人。據說他曾經在某地方的貴族宅邸裏,發見一名容貌美麗的少女,正垂涎欲滴,想要提出要求時得知:“這姑娘是一名私生子,父親的名字叫做達尼洛。”
據說他得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曾羞愧地面紅耳赤。不過總而言之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他這個大情聖,那就是“只要有莊園處,就有曾經和他發生過性關係的女侍者;只要有城館處,就有他的私生子。”。
不過,他並沒有因爲他個人複雜的男女關係而忽略了現實的重要性,達尼洛四世在其他方面也確實有非凡的表現。自從他即位之後,茲魯納格拉與馬法爾之間從未曾發生過任何公然的戰役。雖然也曾經數度因爲國境線,與交易權的問題而發生紛爭,但也都憑着巧妙的外交交涉而獲得處理。雖然有人殘酷地批評他:“只不過是個擅長於拖延、敷衍與賄賂的人。”,但他總算還能夠一方面維持着兩國間的和平,一方面與其他國進行“有勝算的戰爭”,如此確保着國家的利益。
至於國內方面,他也培育了許多平民出身的學者、官僚與武將,與舊有的土豪勢力相對抗,而他的王權也就確立在這兩股相對勢力的均衡點之上。
曾經有人在他的背後批評說:“國王的辦公桌就在女人的肚子上面。”
不過達尼洛四世在國政方面,確實也有不少的實績,足以讓他獲得明君的評價。也正因爲如此,旁人才能夠允許他那過度漁獵女色的行爲。
至於亞德爾荷朵公主,正是達尼洛四世的第十一個女兒,是王妃排行第五的親生女兒。今年十八歲,剛好是皇家公主的適婚年齡。而卡爾曼今年二十七歲,兩人在年齡上的差別還算過得去,不過其實無論兩人年齡的差距如何,年齡根本不是皇室通婚的考慮因素。年齡上相差三十歲,甚至於四十歲的國王夫婦也是很稀鬆平常的。
“看來大使是非常擅長於運用美麗的辭句哪!不過,對於公主的美貌,朕所知道的還是沒有大使多呢!”
卡爾曼的話有點諷刺的意味。對於札伊歇爾公爵那永無止境、喋喋不休地形容公主如何又如何美麗的舌頭,卡爾曼已經開始感到厭煩。
“不過,一旦我自己被那波浪給溺斃,可就變成地獄與天堂兩邊的笑話了。”
“馬法爾軍應該會出兵攻打茲魯納格拉,不過也可能在半途突然掉轉方向,殺到耶魯迪來。所以我方絕不可稍有半分的大意。”
卡爾曼在內心裏一面咕噥地念着,一面讓銀盃傾斜到自己的嘴邊。那死者所帶來的白葡萄酒,正逐漸把醲郁的香氣擴散到卡爾曼口中。
拉薩爾面對這一番絲毫不容反駁的指責,仍然面不改色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後予以反擊。
左側的車門朝天空開着,札伊歇爾公爵從車廂裏爬出來的時候,前額撞破皮的地方還不斷地流着血。他胡亂地連着劍鞘,抓住身上那把裝飾過多的禮儀用劍,一面呻吟地住地上一坐。而他在剛剛車子翻倒時,肋骨大概被折斷了。正當他滿臉痛楚地皺着眉頭時,一條人影遮住他面前的月光。札伊歇爾抬起頭,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之後,他認清了對方的臉,不禁大喫一驚。
但是,當侍者們將那幅巨形人像畫呈上來,由札伊歇爾公爵將畫上的油紙給掀開的時候,年輕的皇帝也不禁“哦”地發出了讚歎聲。
蒙契爾並沒有裝腔作勢地自以爲是一個預言者,不過他所投擲的石塊已經在時代的水面上掀起了一陣既遠又大的波紋,而首先他所要溺斃的人,就是茲魯納格拉的大使札伊歇爾公爵。
“總之,茲魯納格拉的宮廷裏面,還因爲陛下所親生的皇子人數,形成了許多不同的派系!”
“接下來,新皇帝會有什麼反應?對於殘活的人來說,真正的好戲這纔要上場而已哪!”
卡爾曼故意瞪大眼睛。事實上,大使壓低聲音所說的話,卡爾曼早就已經知道了。不過,卡爾曼沒有義務、也沒有必要告訴他自己所知道的內情有哪些。此時的他所必須要作的,只是順應對方想讓自己嚇一跳的意圖,施展一點社交手腕罷了。
即使是太陽西沉,整片大地被黑暗支配了之後,那黑暗本身也成了春天的一部份。夜晚溫柔清涼的空氣,將花朵的香味一陣陣地傳送到人們的鼻子裏。街上的人們紛紛把桌子搬到中庭和陽臺上,彷彿正在用他們的全身實際去感受這自然柔和的甜美。
“哦?準備得可真周到哪!”
“陛下,鄙人就坦白地說,我國王確實有不少兒子,但兒子的人數並不是愈多愈好啊!”
連續射出的三支箭,全都命中了目標。一支射中了車伕的左胸,一支射中了位在右手邊的馬頸部,另一支則在騎士從車窗裏探出頭時,射中了騎士臉部。那弓箭的氣勢真令人驚駭。原本寧靜的夜晚在這一片人與馬接連發出的慘叫聲中迸裂開來了。
“耶魯迪國大使,你應該已經知道茲魯納格拉國的大使離奇死亡,但不知在他死時,你身在何處?”
不過耶魯迪國的大使拉薩爾,倒是立刻應皇帝的傳喚來到了皇宮。儘管他一副平靜的表情與態度,但是卡爾曼並不因他的外表而放棄懷疑。相互答禮之後,立刻就進入了主題。
馬車捲起一陣巨大的聲響與塵土之後,整個車身都翻過來了。被驚嚇的野鳥一邊尖銳地“嘎──、嘎──”叫着,一邊振翅騰空飛起。馬車的右側面朝地下翻倒了,但左邊的兩個輪子卻還拼命地空轉着。
而卡爾曼則一語不發。
“這幅畫像上絕對沒有任何稍加誇張之處。如果,真有任何地方和亞德爾荷朵公主本人不同的話,鄙人願受陛下您任何處罰。”
“一旦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形成同君聯合體制,那麼整個情勢對耶魯迪而言是最不利的。所以你遭受懷疑也並非毫無道理。”
“不過話說回來,札伊歇爾公爵,茲魯納格拉的國王陛下是出了名的多子多孫。而且聽說兒子的數目也頗多。是否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才特意立公主接掌皇位呢?”
“那麼您會取消對茲魯納格拉出兵嗎?”
拉薩爾退下之後,卡爾曼回過頭來詢問隨從少年武官菲連茲有關方纔一席話的意見。
“正如同陛下您方纔的證明,在這個時間點上,一旦茲魯納格拉的全權大使遭遇那樣的死亡之後,我耶魯迪帝國立刻就會成爲衆所懷疑的對象。不過,假使整個暗殺的過程是由在下所指揮的話,那麼應該會把事情處理得更漂亮一些。”
“哦?你想知道原因是嗎?”
看來,真有野心的不僅僅是蒙契爾一個人。卡爾曼本身其實也有着巨大的野心。
“拉薩爾這個自以爲是的策士,在這不久的一、二年內,大概就會了解到,是他自己的計謀反而導致了祖國的滅亡。”
耶魯迪的大使非常平靜地注視着喘氣中的茲魯納格拉大使,平靜的程度幾乎讓人感到冷酷。他重新把手裏的弓弦掛回馬鞍上,拿掉長劍的劍鞘,然後開始用馬法爾語和對方交談了起來。
拉薩爾回到大使館以後,衣服也不換地就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同時傳喚了自己的部下古恩納爾。古恩納爾匆匆忙忙地走進長官的辦公室,看見拉薩爾正埋首於桌前,手中的羽毛筆正迅速地揮灑着。拉薩爾看到部下之後,便放下手中的筆,把寫好的那張羊皮紙卷好,對屬下發布了命令:“立刻把這封書信送回本國,讓國內準備好隨時可以全軍出動。把這一次當作是你生命攸關的任務,不得稍有延遲,當然更不得讓這封密函落到馬法爾的手中,否則絕不饒恕!”
“那麼就讓我告訴你吧,札伊歇爾公爵,理由就是因爲我討厭你,所以要殺你。”
卡爾曼原本就不認爲耶魯迪的大使會因爲這樣的一個問題就露出馬腳。卡爾曼於是一面對拉薩爾投以露骨的諷刺眼光,一面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在這其中,兩個人互相地斬擊着對方,所用的武器當然不是劍,而是彼此銳利的聲音與表情。
這次菲連茲就無法立刻回答了。如果說是因爲自己主觀的印象,而無法去相信耶魯迪大使的話,這根本就不成理由;這種回答絕對無法讓犀利的主君覺得滿意。所以少年拼命地試着將自己的意見作條理化的整理。
四月已經過了一大半,馬法爾的春天從寒冷的魔咒中解脫了,草叢間的花一朵朵地綻放開來。才一轉眼間,戶外的世界已經從白茫茫的一片,轉變成繽紛地令人暈眩的彩色世界。植物們像被解除了封印似地,只見生命的跡象在地面上歡舞,而動物們也蒙受了這一片生命的恩澤,紛紛活躍了起來。
“說得也是,的確也是如此……”
菲連茲發出一個小小的叫聲。這聰明的少年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卡爾曼早已洞悉了拉薩爾將軍的計謀。卡爾曼故意上拉薩爾的當,其實是想要反過來將計就計,企圖一舉將茲魯納格拉和耶魯迪消滅。
依照達尼洛四世的看法,與其讓國內分裂爲十幾個派系來爭奪皇位,不如將自己的愛女嫁給強國馬法爾的年輕英君,讓他們所生下來的孩子成爲兩國的統治者,總比最後導致自取滅亡的結果要強得多。雖然從表面上看起來,茲魯納格拉好像是被馬法爾給併吞了,但是如果亞德爾荷朵成爲一個在地位上與卡爾曼同格的女皇帝,而且能夠使得茲魯納格拉皇室的血統能夠傳承到後世的話,這其實可說是他們長期的勝利。
那就是讓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擁有同一個皇帝,成立一個同君聯合的體制。
“是的,陛下。”
“可是,陛下,這麼一來不就眼睜睜地中了拉薩爾將軍的計謀嗎?拉薩爾將軍之所以說出那樣的話來煽動陛下,目的不就是要讓我國向茲魯納格拉開戰嗎?”
青白色的月光像瀑布似地傾瀉而下,拉薩爾一面甩幹劍上所沾染的人血。確定犧牲者已經完全斷氣之後,這個機敏又充滿危險的加害者,把劍收回劍鞘裏,滿滿地吸進了一口散發着血腥味的春夜空氣。
“朕也這麼覺得,不過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呢?”
這時,札伊歇爾公爵刻意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這當然又是他的演技。
茲魯納格拉王國的全權大使札伊歇爾公爵,此時正乘着馬車,馳騁在迴歸本國的街道上。以馬法爾的里程來計算的話,目前距離本國的國境還有一千斯塔迪亞(大約二百公里),不過這附近已經是山嶽與森林混和的地帶,周圍的人家已經開始逐漸減少。
“你想得還真遠哪,菲連茲,你一點都不像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陛下您果然是一位注重真實的人。鄙人也瞭解要用言語來形容美麗畢竟是有限的,而且早先也預料到陛下您可能會有所要求,所以早就從我國將亞德爾荷朵公主的畫像帶來了。”
難道陛下想要在他這一代當中,併吞耶魯迪、茲魯納格拉兩國,建立起一個超級的大馬法爾帝國嗎?菲連茲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管正從內側開始發熱、而且心臟的跳動也更爲加速了。
卡爾曼有些驚訝地注視着這名擔任隨從武官的少年。
既然卡爾曼對於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這兩國皇室之間的婚姻還頗有興趣,那麼就應該要儘早讓這件婚事成立。畢竟兩國之間的這種政略婚姻,隨時都可能產生各種不同的變數。
面對這個問題時,卡爾曼又再度笑了笑。如果這世上有人的笑容會比憤怒還讓人感到可怕的話,那麼卡爾曼臉上此時所展露的就是這種笑容了。
“這麼說來,不就有五十幾個派系了?”
卡爾曼若無其事地,以平淡的口吻,自顧自地嘟嚷着;但是他如此的態度卻讓菲連茲感受到更深一層的魄力與壓迫感。卡爾曼的雙眼有着一種讓人無來由地感到害怕的深邃,彷彿已經穿透宮殿的牆壁,正注視着牆壁的另一頭。
“陛下……?”
但是卡爾曼根本不知道。這個政策性婚姻其實不是出自茲魯納格拉人的頭腦,而是金鴉國公蒙契爾的謀略。
拉薩爾低頭時,那頭青銅色的頭髮立刻就垂了下來,將他的表情完全給藏了起來。
而蒙契爾所作的也僅僅是派出自己的一名心腹拉斯羅到茲魯納格拉王國,向支持亞德爾荷朵公主的貴族,以及朝臣們鼓吹這個政策婚姻,讓鄰國馬法爾皇帝卡爾曼成爲他們茲魯納格拉王國的女婿。事實上,也談不上什麼鼓吹,因爲要讓這些人開始行動,只要一句話就行了,這句話就是:“皇帝卡爾曼現在還是單身。”,只消這句話就行了。
“傳喚耶魯迪國的大使,如果他還沒逃走的話。”
拉薩爾的兩眼閃耀着冷酷、凜冽的光芒,讓人不禁聯想到冬日的雷火。古恩納爾全身緊繃地接受了長官的命令,但也忍不住地要求拉薩爾說明其中的原由。
不過拉薩爾並沒有把話說出口。他慎重地選擇了適當的言詞,搪塞似地告訴屬下說,馬法爾皇帝懷疑茲魯納格拉大使遇害這一件事與我國有關。
拉薩爾的眼睛、牙齒、和手中的劍同時發着亮光。
“沒錯,是我設計的。”
如果這世上有人知道這事件的整個過程,一定不由得會爲拉薩爾的大膽、無畏而驚歎吧!
卡爾曼低聲地笑了。
“你、你說什麼?難道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着我的性命嗎?”
“說得也是。照你的意思是說,一旦朕與亞德爾荷朵公主締結婚姻關係的話,所樹立的敵人不在別處,而是在茲魯納格拉的宮廷內是嗎?”
“陛下,茲魯納格拉大使的死,是耶魯迪大使所一手導演出來的不是嗎?這樣一個能言善道的人,反而讓人覺得虛僞……”
聽菲連茲這麼回答,卡爾曼似乎也頗有同感似地點了點頭。
在他身後所留下的,僅只有黑夜與死亡。
“既然讓你看見了我的臉,那我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你活着了。札伊歇爾公爵,我雖然很同情你,不過還是得要取你的性命。”
說完之後,便接着一個恭謹的鞠躬。此時的卡爾曼,已經看穿了札伊歇爾公爵內心真正的用意。姑且不論祖國茲魯納格拉是否能維持獨立,皇室是否能存續,對他來說,今後能夠在獨佔兩國皇位的卡爾曼麾下,享盡所有的榮耀纔是更重要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也好。”,卡爾曼斷然地下了一個結論。這名男子的人格如何還不足以讓自己放在心上。如果茲魯納格拉王國就是札伊歇爾公爵所帶來的禮物,那麼今後就對他一人予以厚待也無妨。
“朕真是個愚蠢的人,竟然如此輕易地中了拉薩爾的計謀。看來朕還會繼續上那傢伙的當,前往攻打茲魯納格拉吧!”
接着劍聲非常尖銳刺耳地響起,不過僅只一次就結束了。
卡爾曼心裏想着,這真是個喜歡演戲的人。恐怕連動一根手指頭,也都在計算着舞臺上的效果。而且他那舌頭上大概也塗了滿滿的香油,才能夠這麼樣滑溜順暢地轉動着。不過要以外交官來說的話,這男子算是二流的,卡爾曼在內心給了這樣的一個評價。至於亞德爾荷朵的美貌,一定也被誇大了四成左右。
或許他是想要開玩笑,可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札伊歇爾的額頭上,正不斷冒出恐懼的汗水。拉薩爾不慌不忙,動作很輕快地跳下馬來,向公爵走近。
“……啊!”
正當札伊歇爾公爵熱切且用心地思考着這件婚姻,以及自己在這件婚事當中所扮演的角色時,和他一同坐在馬車上擔任護衛的騎士突然叫了一聲,引起了大使的注意。那騎士說,有一道影子,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趁着黑夜尾隨着他們。公爵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但原本的平穩在這一瞬間被打破了,箭翎的聲音尖銳地撕裂了這一片寧靜的薄暮。
“接着下來我可能會消滅茲魯納格拉,也或許會在消滅茲魯納格拉之前,纔好不容易發覺了拉薩爾那傢伙的陰謀。到那時,惟一能讓朕平息怒氣的,就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立刻招集所有的兵馬前往攻打耶魯迪;理由是,耶魯迪企圖破壞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兩國的關係。”
“咦?想出這個提案,而且說服達尼洛四世陛下的可是鄙人我啊!無論如何,尚懇請卡爾曼陛下,將鄙人這一片赤誠留在您記憶中的一角。”
拉薩爾仰起了臉,從正面注視着年輕的皇帝,操着極爲流利的馬法爾語開始說道:“陛下您這話似乎顯得有些奇怪。在下根本不知道札伊歇爾公爵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裏死去的。如果陛下您沒告訴在下正確的時刻,那麼在下又應該如何回答呢?”
“請恕在下斗膽,陛下,這樣的想法未免太短視了些,令人難以和陛下的賢明模樣聯想在一起。雖然從事情的表面上看起來,您的懷疑確實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不久的將來,你就可以看到茲魯納格拉以及耶魯迪的國都了。至於眼前就暫時別提這件事吧!”
“是你?拉薩爾將軍……!”
“茲魯納格拉國王達尼洛四世陛下,是鄰近諸國無人能比的大情聖,子女衆多,光是已經認領的就有五十人以上。此外,宮廷內的派系又細又多,沒一個能夠成氣候的。但是,隨着卡爾曼陛下您的登場,他們也產生了危機意識而暫時地團結在一起,藏起了他們陰謀的獠牙。”
“一波起則萬波生動。只要拉拉線,玩偶們就會使勁地跳起舞來了。”
“這話說得不錯,達尼洛四世陛下的確是相當地深謀遠慮。”
“您是說馬法爾軍要出兵攻打茲魯納格拉?這是真的嗎?”
“倒也不是這樣。我曾經一次想試着對你說,不過反派角色就應該要有適合反派角色的臺詞吧!”
“就算拉薩爾說的話全是假的也無所謂。如果札伊歇爾公爵的死和茲魯納格拉宮廷的鬥爭有關的話,那就正好有一個藉口可以出兵茲魯納格拉。對朕來說,真正重要的地方在這裏。”
“不,嗯,要說五十幾個是太誇張了,不過大致區分起來,也有十幾個派系,而最年長的王子也已經有全部的貴族與大臣作爲他的後盾。”
這麼說來,就是難以收拾了。現在的茲魯納格拉王國在達尼洛四世的政治手腕下,還維持着安定的狀態,不過只要國王一死,立刻就會有問題發生。看來達尼洛四世自己也已經預料到國內在自己死後將會出現分裂的混亂局面,所以已經有所覺悟,而且作出決定了。
“這死法倒是很離奇。不過,死了也有死了的用途哪。還好是在他已經開口說出亞德爾荷朵公主的婚事以後,不過,這大概就是縮短他性命的原因吧!”
人在即將被殺害之前,當然不會有什麼理由是正當的,對於被殺的當事人來說,所有的理由恐怕都是不合情理的。拉薩爾不認爲真實對於死者來說有什麼必要性。甚至連還活在這世界上的人,也沒有幾個需要真正的事實。
這就是大使的回答。古恩納爾大喫一驚。差點把上司所交付的羊皮紙掉到地上。
蒙契爾站在公邸的陽臺上,獨自一人喃喃地用着他一貫僞裝邪惡的口吻說道。春天的夜風吹撫過年輕的臉頰,那感覺真教人舒服。
“爲、爲什麼要殺我?”
拉薩爾把箭從人和馬的屍體上拔出來收回之後,立刻就躍上了自己的馬。這位年輕的九柱將軍從馬上對着這位不幸的鄰國大使敬了一個禮之後,依然是滿臉大膽無畏的表情,離開了殺戮現場。
“的確是如此的,陛下。一旦同君聯合政體成立,那麼兩國的皇位將爲一人所獨佔。論卡爾曼陛下您的才幹、器量,這原本是理所當然,但小人們卻也勢必因此而心生暗恨。這麼一來,札伊歇爾公爵的悲劇究竟起因於何處,應該已經非常明顯了。以我方的立場而言,與其高喊無辜,倒不如懇請陛下予以明察,謹此。”
“菲連茲。”
茲魯納格拉大使札伊歇爾公爵遭某個無名氏殺害的消息,在經過半天之後,傳到了帝都奧諾古爾。在一片晨曦中,皇帝卡爾曼正坐在早餐桌上,從侍臣的口中得到了這個消息。
公爵接着又說,亞德爾荷朵公主遲早將會接掌茲魯納格拉王國的皇位。也就是說,如果卡爾曼與亞德爾荷朵公主結婚的話,整個茲魯納格拉國將會隨同公主一同陪嫁過來。如果這真是事實的話,倒還真是個不錯的提案。
“混帳!”
第二章幾許的黑夜與死亡
那畫的大小比例與真人差不多,畫着一名身上裹着淡紅色絲綢的年輕女子,雞蛋形的臉龐像初雪一般潔白,那頭淡褐色的頭髮,與暗褐色的眼眸更叫人印象深刻。真是非常……不,這已是超乎尋常的美麗了。
卡爾曼用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
沒錯,這話倒是很坦白。從茲魯納格拉王國的這名臣下嘴裏所說出來的,其實就是他們國內沒有一個成材的王子。卡爾曼在心裏微微地笑着;根據他自己本身的調查,札伊歇爾公爵的話確實是有根據的。達尼洛四世的王子們,全都遺傳了父王的缺點,終日沉溺於酒色之中,教他們的父王也不禁悵然。
“就我個人而言,我不相信拉薩爾將軍所說的話。”
“這是一場賭博。古恩納爾,如果稍有閃失的話,可能會導致耶魯迪滅亡。雖然很危險,可是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地坐待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之問形成一個同君聯合的政體。除了把馬法爾拖進來與茲魯納格拉一戰之外,我們別無他法。”
“這是一場賭博?拉薩爾將軍,您這是將耶魯迪王國拿來作賭注嘛!”
“這是在指責我嗎?”
大膽無畏的笑容如同曇花一現地出現在拉薩爾的嘴角之後,馬上就消失了。
“不過一旦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這兩國的皇位讓卡爾曼一人給獨佔了,耶魯迪的將來遲早會像累卵般地危險。不是嗎?”
“確、確實是的。”
一股戰慄又重新遊走在古恩納爾的全身。馬法爾併吞茲魯納格拉之後,那麼過去所一直維持着的均衡關係將爲之一變。馬法爾可以從兩個方向對耶魯迪形成半包圍。
“卡爾曼皇帝可能會在不久之後,親自帶兵前往攻打茲魯納格拉。”
到那時候,只要馬法爾軍稍有漏洞,拉薩爾立刻就會乘機帶領一隊驃悍的騎兵,突擊馬法爾軍的本營,斬殺皇帝卡爾曼。這是耶魯迪惟一能夠獲勝的方法,同時對拉薩爾本身來說,這也是他達成野心最短的一條捷徑。
“卡爾曼是個英武勇悍的人,到時被斬殺的可能是我也說不定。總之,如果走錯了一步,結局將不堪設想。”
拉薩爾舉起一隻手揮了揮:“其他的事情你就沒有必要知道了。趕緊把這封密函平安地送回本國吧!”
“是,屬下遵命。”
“身上記得要帶着充份的旅費。還有,最好挑白天人來人往的時候趕路,留宿的地方儘量挑熱鬧一點的。不要讓刺客有機可乘。”
聽完上司這些仔細的叮嚀之後,古恩納爾緊張至極地走出了門外。
拉薩爾在桌面上坐下來“籲”地喘了一口氣;臉頰上那條疤痕呈赤紅色地浮現起來。
箭已經離弓了,如果箭不繼續飛的話,就只有墜地一途。就好像剛剛對古恩納爾所說的,除了想辦法贏得這場危險的賭博之外,已經別無他法。這一切不爲別的,而是爲了自己。
“儘管如此,所謂的權力就像是個壞心腸的美女。雖然知道這可能會讓自己遭到殺身之禍,但是一看到那美女眼神的暗示,心裏就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蒙契爾大概也是這樣吧?那年輕且謹慎的金鴉國公雖然看起來纖弱,但是這外表騙不了拉薩爾。一旦情勢發展到了馬法爾、耶魯迪、茲魯納格拉三國都捲進爭亂當中的地步,那金鴉國公就沒有道理會袖手旁觀了。到時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會坐待漁人之利嗎?拉薩爾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而他臉頰上的那條紅線則更加清楚地浮現起來。耶魯迪這位年輕的九柱將軍,似乎正一副腦充血的樣子。
對蒙契爾來說,被拉薩爾等人視爲同一等級的人一定是相當無可奈何的。因爲對全局並不通曉的拉薩爾將軍,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個在蒙契爾的手掌內舞動的玩偶。只是,拉薩爾的決斷與行動之迅速,着實讓蒙契爾也喫了一驚。他玩弄了幾個小把戲,將已故札伊歇爾公爵的想法傳給了拉薩爾,還不到瞬間的工夫,一幕暗殺劇就上演了。但不管怎麼說,蒙契爾對這一切的感覺是事態加速了。
不管是庫爾蘭特也好,是茲魯納格拉也好,或許自己應該要出生在一個馬法爾以外的國家纔對。這麼一來無須與卡爾曼相爭,便能順利取得一國的皇位。蒙契爾一面這麼想着,但是一面回顧時,又不免對自己思想的軌跡發出苦笑。因爲,不管是庫爾蘭特也好,是茲魯納格拉也好,如果出生在這些國家的話,同樣會有當地的一些障礙纏繞到自己的身上。
地上的四條狗隨即搖擺着尾巴,對着站在地面上的這名小孩走了過去。幾乎在同時,那六名騎着馬的男子也快馬加鞭地向他們靠近。一陣殺意與兇猛的氣勢無聲無息地向他們捲了過來。
但是,假設利德宛接掌了黑羊公國,而他的兒子帕爾成了虎翼公國的領主,這對父子一旦與蒙契爾聯合起來的話,那麼將形成一股由三公國、三十五州領地所集結而成,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此外,再加上蒙契爾的智略與利德宛的驍勇,那麼整個事態的變化將不是人們笑笑就能算了的。
銀灰色的長條形金屬片,反射着落日的餘暉,像風車似地迴轉着,然後便彈落到地面上。失去武器的男子,雖然發出短短的呻吟聲,但是卻仍然未喪失他的戰意。他用眼角瞥見了斜靠在民家牆壁上與薪柴放在一起的斧頭。於是他將折斷的劍對準利德宛的臉部擲了過去,往旁邊縱身一躍,抓住了那把混在薪柴裏面的斧頭,然後連着薪柴一起高舉過頂,再度對着利德宛打了過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個人雖然其貌不揚,不過卻是很值得欽佩。”
一名騎士猛力地驅馬前進,朝着安潔莉娜衝了過來。馬的鼻息夾雜着馬蹄所發出的陣陣轟雷聲,隨着騎士漆黑的身影逐漸地逼近了安潔莉娜的視線。一把出鞘的劍甚至在視線的一角閃着白色的光。
“奪取皇位。奪得之後,便施行德政,如此的作法絕不是要陷百姓於不幸。如果說這樣做有罪的話,就只有讓自己成爲一個好皇帝來加以彌補。”
那四條狗同時也發出威嚇的咆哮聲,並且好像要保護他們這位兩隻腳的小朋友似地,分別在小孩的前面與左右形成一道毛皮的防衛牆,這防衛牆同時還有着銳利的牙齒、顯得非常兇猛而且可怕。一旦有了這道防衛牆,那麼帕爾的安全就不用擔心了。
“打春雷啦……”
甕子翻倒了;街道人家所飼養的雞咯、咯、咯地驚叫了起來;小狗也跟着吠了,貓身上的毛全部都倒豎着。有一名從房子裏飛奔而出的老婦人,一面大聲叫罵著“搞什麼鬼啊!”,一面用掃帚猛打這兩個不速之客身下的馬。在這麼一個混亂地幾乎讓人感到滑稽的場面中,兩個人卻仍是拼命地戰鬥着。從利德宛開始用劍以來,能夠像這名劍客如此驍勇善戰的對手還並不多見。
安潔莉娜仰望天空之後,一面說着,一面輕踢着馬的腹部。帕爾緊緊地抓住馬的頸子,很高興似地笑着。安潔莉娜看着帕爾,不禁想着,他真是個勇敢的孩子。不過安潔莉娜的想法或許有些像是父母寵愛孩子的心理也說不定。
“一些?”
從少年時代以來就一直是文武雙全的蒙契爾,有時會聽見精靈的歌聲。那是在初夏的季節,耀眼的陽光與綠意盎然的樹叢讓人感到一陣陣的暈眩。那彷彿是陽光結晶而成的半透明精靈出現在窗外,對着蒙契爾唱道:“想要擁有我嗎?想要擁有我嗎?想的話就來搶搶看啊!因爲只有最強壯、最有勇氣的男子,才能夠得到我唷……”
安潔莉娜說話時,帕爾精神抖擻地跟着點點頭。霍爾第故意促狹地說道:“是啊,帕爾真是個好孩子。這全是利德宛離開以後,養育者的功勞哪!”
突然間,一陣馬的哀號聲悲慘地發了出來。在刺客當中,有一人朝着安潔莉娜的座駒砍了過去,在馬的頸部造成一個嚴重的致命傷。可憐的馬開始踉蹌了起來,腳變得不聽使喚,接着就像是一扇鬆了螺絲的門,砰地一聲倒地了。
利德宛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便低聲地詢問道:“你是什麼人的手下?哪一國人?耶魯迪、茲魯納格拉、或者是庫爾蘭特?”
這男子渾身沾滿鮮血與苦痛,不支倒地了。
安潔莉娜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翻身躍起的時候,那細長的劍正好端端地握在她手中,絲毫沒有讓刺客有機可乘。
安潔莉娜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她對哥哥內心對於結婚的真正想法有着某種瞭解的原故。哥哥絕不是個因爲愛情而結婚的人。
金鴉國公凝神傾聽着微風的音色。
“太可惜了,公主,這就是你所看到的,已經無法活捉他了。”
蒙契爾的妹妹安潔莉娜公主,今日特地出城到北方郊外,迎接從黑羊公國返回帝都奧諾古爾的利德宛。安潔莉娜騎着馬,讓利德宛的兒子帕爾坐在馬鞍的前輪。而借住在金鴉公國公邸的霍爾第也帶着他的四條狗,隨同公主前往接人。霍爾第原本也隨同利德宛前往黑羊公國,但是他在利德宛之前先返回帝都,以便告知利德宛回來的日期。安潔莉娜那一頭像是冬日落陽色澤的頭髮,隨着馬的腳步,也緩緩地擺動着。
妹妹悵然的聲音從自己的耳際流過之後,蒙契爾刻意讓自己的嘴角微笑起來。
“對。不過和權勢與財富可沒有關係。你大概也知道吧,就是帕薩羅威茲侯爵家。”
“是嗎?無法得知來歷?”聽完妹妹的報告之後,蒙契爾交叉着自己的手臂。
當這朵花急遽凋落的同時,最後的那名男子猛然衝撞過來,幾乎使得雙方的馬鞍彼此相撞。在這名刺客閃耀的瞳孔中,利德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如果卡爾曼大公與哥哥交戰的話,那麼利德宛該靠向哪邊呢?
年輕的金鴉國公停下了自己的腳步。蒙契爾注意到自己的鞋尖幾乎踐踏到三色董的花朵,於是把腳抬了起來。他低聲地嘆着氣,然後連着二、三次搖了搖自己的頭,年輕的金鴉國公最後開口道:“我太意外了,安潔莉娜,難道在你的眼中,哥哥不過是個小人而已嗎?”
在一道劍光閃過之後,接着飛出一道血光。一股強大的振動從劍身傳回到安潔莉娜的手上。一隻手指間還握着劍的手臂,順着噴血的軌跡飛落到空中,從刺客的口中迸出一陣慘烈的哀號聲。失去平衡之後,騎士便開始在馬鞍上大幅度地搖晃起來,雙腳一面在空中踢着,最後跌落到地上。這時,安潔莉娜早已像是在茂密的叢林中飛來飛去的小鳥,以輕盈的身段跳上了敵人的馬。在這期間,霍爾第也斬落了一個敵人,這名刺客受傷落馬後,更被大狗給撕裂咽喉,纔不過一會兒工夫,六名刺客只剩下兩名。正當二比二的戰局即將展開的時候……
不管再怎麼驍勇,利德宛本身也不過是一介騎士。不過,他的兒子帕爾卻具有繼承虎翼公國國公地位的資格,而利德宛本身在阿爾摩修大老的殷殷期盼下,未來也極有可能接掌黑羊公國的國公。
安潔莉娜公主的交代還真叫人喫力,利德宛在極短的時間內不得不苦笑了起來。對手顯然是個用劍的高手,要將他活捉其實是最困難的。在這些刺客當中,他或許是武功最強的一名,也可能就是他們的首領。
當利德宛嘆着氣,一面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便聽見了有人在呼喚他的聲音。帕爾對着他跑了過來,並且撲進他懷裏,利德宛抱起帕爾,然後抬頭看着騎在馬上的美麗公主。
安潔莉娜簡直是目瞪口呆。從那一對寶玉般的眼眸中所流露出來的表情,是厭惡更勝於驚愕。
“錯了一些。”
被人用劍頂着喉嚨的這名男子,用他那稍微有些遲鈍的憎惡眼光狠狠地瞪了利德宛一眼,然後就突然地閉上眼睛。利德宛一驚,急忙想用劍尖撬開這男子的前齒,預防他咬舌自盡,但是卻慢了一步。鮮紅的血已經像小蛇似地從他的嘴裏流了出來,這男子在全身痙攣之後就逃走了,逃到一個獲勝的人所無法追去的地方。
回答過後,安潔莉娜有些嚴厲地反問哥哥:“哥哥,您是想利用九歲的孩子來作爲達成野心的道具嗎?”
“哎呀、公主的洞察力真令人佩服。”
“你是說從剛剛一直跟蹤在我們後面的那六個可疑人物嗎?”
帕薩羅威茲侯爵家雖是名門,卻和世俗的權勢與財富絕緣,過去曾有幾個學者和文人出自於這個學問和藝術的門第。然而卻也因爲如此,該家族經常與皇室聯婚,在馬法爾國內的政治爭端之外,爲皇室保留着濃厚的血統。該家族根本沒有什麼可稱爲家產的財物,世世代代爲皇室管理圖書館與植物園,過着質樸的生活。依照蒙契爾的看法,這麼作或許就可以避免未來的外戚威脅吧。
沒錯,年齡上有差距的夫婦確實沒什麼稀奇。不過,安潔莉娜不認爲哥哥有喜歡小女孩的偏好。不論是地位、權勢、才幹、相貌或者財富,蒙契爾的條件都是一流的。從他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宮廷內外就經常流傳着他的豔聞,而對方都是和他同年齡,甚且年齡在他之上的成熟女子。蒙契爾如今說他要與一個九歲的少女結婚,很明顯地是爲了追求政治上的利益,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一把又長又大的劍從利德宛的頭頂上掠過,砍碎了突出路旁的酒館看板。難以形容的響聲與大大小小的碎木片引起一陣旋風,刮過了騎士的臉部。利德宛立刻眼明手快地揮劍向刺客砍去,在空中發出激烈的呼嘯聲。
“依德莉達公主……!”
“帕爾,很快就可以見到爸爸了唷!你可以很驕傲地對爸爸說,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喔!”
“如果你所說的是,金鴉公國可愛又清秀的安潔莉娜公主,那麼所指的確實就是我。如果你們想要成爲我的客人,最好再多花些工夫學學社交辭令吧!”
“哥哥,那麼以後我得要稱一個比我小十一歲的孩子作嫂子囉?”
蒙契爾一面從書房走向陽臺,內心的思緒一面追溯着過去。光與黑暗飛快地交叉着,一片灰色的情景真實地迸裂在他的眼前。
“我不是這個意思……”
醲郁的花香在兄妹兩個人之間瀰漫着,令安潔莉娜感到呼吸有些困難。整個中庭籠罩在一片由黑夜所織成的柔軟絲綢當中,安潔莉娜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把視線投向何處,一番猶豫之後,終於還是從正面注視着哥哥。
公主燦爛地笑了起來,相形之下,這六名男子身上的惡意則更顯得漆黑深沉。
“啊,說得也是。這也挺好的不是嗎?你們倒是很相稱的一對姊妹哪!”
“雨的女神好像已經在吹響她的角笛了,我們最好走快些。”
哥哥的臉上當然是充滿了受傷的表情。
“哦,對了,你和利德宛現在怎麼樣?感情有沒有進展啊?”
“知道啊,如果是美男子的話,就可以看到頭頂上有一個閃閃發亮的光圈。這個和距離沒有關係,反正我可以知道就是了。”
“是和皇室有關係的女子對嗎?”
安潔莉娜應付似地笑着,然後輕輕地從肩膀拍了拍坐在馬鞍前輪的帕爾。
如果稍有差錯,利德宛立刻就會被薪柴痛毆,並且被斧頭擊碎頭顱。不過,僅僅因爲一個極小的誤差,雙方便分出了勝負。這名用斧頭朝敵手猛砍的男子,因爲劍與斧頭之間重量的差距而稍微失去了平衡,就在這一瞬間,利德宛的劍已經刺進了他的右肩口,一直往下砍到鎖骨的下方。
如果他們父子兩人統領了兩個公國,也就是二十個州的領地,那麼這將是馬法爾的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在過去皇室一直努力不讓這種事態發生,所有的皇帝也都不允許讓特定的國公擁有特別強大的勢力。
蒙契爾用手掌輕輕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卻一面對自己的想法開始嘲諷起來:“哎呀,怎麼連我也會這樣,說得自己好像是個揹負着宿命的善人似的。”
劍刃與劍刃相互摩擦,無形的鉤爪正無情地撕裂着雙方的鼓膜。猛力撞擊的刀劍迸裂出激烈的火花,胯下的坐騎躍起了前腳,馬鞍上的兩個人也幾乎是半跳躍的姿態,你來我往地相互斬擊着。
安潔莉娜最後向哥哥行了一個禮,便轉身從中庭走向屋內。蒙契爾對着妹妹在屋內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漆黑的背影,喃喃地低聲說:“哥哥實在是無能爲力啊,安潔莉娜。如果我能夠對現在的地位感到滿足的話,我也希望就這樣繼續下去。你以爲我喜歡揹負篡奪者的罪名嗎?”
這裏是位於帝都的一處,距離皇宮相當近的金鴉公國國公邸。迎接妹妹安潔莉娜與友人利德宛之後,蒙契爾此時正站在一片夜光下,花朵盛開、綠意盎然的中庭裏。他的兩手在身後交叉着手指,以身體的左側對着妹妹。利德宛與帕爾已經先行告退回到客房,所以中庭裏此時只有他們兄妹兩個人。
唉,自己竟然不能夠看穿這背後所有的陰謀,蒙契爾不禁對着自己苦笑起來。這些刺客到底有什麼目的呢?殺害安潔莉娜、或者帕爾會有什麼利益嗎?有什麼理由要刻意引起利德宛的憤怒或者蒙契爾的敵意呢?難道是爲了想要陷害某個人嗎?或者說,只是因爲某件更單純的事情所引起的呢?
帕爾墊起了腳尖,扯開喉嚨拼命地喊着,使得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到一點。只見前方有個人影朝着灌木林的茂密處正急速在擴大中。頓時,僅剩的兩名刺客開始動搖,他們放棄了原來的目的,拉住馬的繮繩,企圖要撤退了。
目前能夠判斷這個中原由的資料還不足。蒙契爾決定不再多費心力去思考了。不久,他那端整的面容上浮現出惡作劇的表情,他注視着妹妹,然後若無其事的宣佈:“對了,安潔莉娜,並不是故意要學皇帝陛下,這回哥哥我也要娶新娘了。”
“可是,哥哥,那依德莉達公主不過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嗎?”
“有啊,依德莉達公主嘛!”
利德宛的長靴往石子地面用力一踩,僅以半瞬之差,利德宛剛纔所停留的空間立刻就被劍風給劈成了兩半。斬擊的威勢雖然猛烈,但是所用的力道太過,所以劍客騎在馬鞍上的重心開始不穩。利德宛便利用這一瞬間的空白,猛然用力拉住敵手的手腕,想要把敵手給拖下馬來。
“利德!利德!”
“咦?從這個距離可以知道他們的長相嗎?”
“哥哥!”
那名刺客大喝一聲,用力地揮劍斬擊。
一旦愛上了這些叫做野心的美麗精靈,蒙契爾只有努力讓自己成爲一個模範的愛人,惟有如此才能夠博得精靈的歡心。這精靈同時也具有如同惡龍的一面,而這條惡龍,在先帝波古達二世死後,已經在蒙契爾的內心深處,像蛇一樣地揚起了脖子四處張望。
這就是這兩名像是戀人的男女,在闊別許久之後見面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還是像哥哥您所知道的老樣子。”
一陣劍光交錯後,一名企圖從安潔莉娜公主右後方殺過來的男子,轉眼已經躺在一灘噴濺的血泊當中,原來是死在霍爾第的劍下。霍爾第看起來應該是一副隨時隨地都悠悠哉哉的樣子,此時竟也在轉瞬間飛快地揮動了他手中的劍。另一名企圖要砍向霍爾第的男子,被安潔莉娜手中那把細長的劍從下顎底下給刺穿,然後從馬鞍上滾落到地面,在時間上只比剛剛那名同伴慢了三秒鐘。刀劍互砍的聲音持續地響着,屬於人類的怒吼、與慘叫也狂亂地在空氣中嘶喊着。
爲了岔開話題,這問題卻顯得有些不近情理。因爲這些日子以來,利德宛一直在黑羊公國,而安潔莉娜身在帝都奧諾古爾,身上既沒長着翅膀,兩人的感情如何能夠有進展呢?
霍爾第眨了眨眼。
從自己的少年時代開始一直到青年期,利德宛就經常到各地去流浪,他所曾經越過的國境線,總數比他兩手的手指頭加起來還要多。一般說來,只要是和馬法爾有締結外交關係的國家,利德宛大致都能夠說、而且能夠了解該國的語言。
安潔莉娜閉起了眼睛,爲死者祈求冥福,張開雙眼後,用手撥了一下她那頭顏色像是落日餘暉的頭髮,然後對着帕爾的父親笑着說道:“好久不見了,利德宛。哦,不,利德。”
這時,一陣戰慄突然掠過安潔莉娜的心臟。
安潔莉娜縱身跳了起來,不過她並不是往後跳以躲避殺氣騰騰的人馬,而是出人意料外地往上跳,在跳躍的同時,並且揮動手中的劍。
這事件顯示有某個人正懷藏着某種陰謀;或者是某些人正懷藏着某些陰謀也說不定。事實上,在這個國度當中,最大的陰謀家正是蒙契爾;不過今天派人襲擊妹妹的當然不是他。
“帕爾,待會兒可能會有一點嘈雜的聲音,恐怕對小孩有不太好的影響,所以你暫時先和狗兒們在一起。”
“我實在不太想發現他們。照理說,六個人裏面怎麼說也該有個美男子,可是卻連一個都沒有。”
卡爾曼、蒙契爾以及利德宛三個人在少年時代,曾經是王立學院裏同桌讀書的同伴。他們三個人曾經一起翹課,一起在街上游蕩,一起上山鑽山洞,把身份顯赫的父母所爲他們操的心置之不理,三個人一起徒步去旅行。有一回他們在山上迷路,當時正值寒冬,蒙契爾發了燒,還是利德宛揹着病人,卡爾曼在後面推,才終於走到有人的村落。此外,他們也一起研究歷史、一起學習兵法、一起舞劍弄槍,其他像騎馬、射箭、音樂等課程也都是在一起。雖然他們共同渡過的只是短短的兩年,不過卻是留下最多回憶的兩年。儘管他們三人都知道這兩年在他們的人生中是如何的深刻,可是……
“利德宛,抓住那男的!不要殺他們,留下活口!”
“不要這麼驚訝。又不是現在馬上就結婚。等十年以後,新郎雖然稍顯老態,不過新娘可正值人生的春花嬌豔期哪!年齡上差個十八歲的夫婦也不怎麼稀奇吧?”
他們三個人和四條狗,就這樣順着兩側有棕樹夾道的街道北上。途中,他們在一家旅店躲避雷雨,並喫過中飯之後,下午三點便來到與利德宛相約的地點。這裏是位在一個叫波多奴伊的城鎮邊緣,距離城鎮中心相當遙遠;寬廣的平野上有一處茂密的灌木林,所以這灌木林便成了一個很好的標的。下過一場雨之後,人馬的往來暫時中斷了,街道上頓時出現一片空曠,那潮溼的空氣也叫人感到一絲絲的寒意。霍爾第仍然一副悠哉的神情,若無其事地騎在馬上,稍微地靠向安潔莉娜。
“公主,您發現了吧?”
利德宛的劍纏住了對方的劍刃,在一道尖銳的聲響之後,刺客的劍應聲而斷。
馬蹄踩在石子路上發出轟隆的響聲。街道兩旁的人家紛紛訝異地探出頭來,然後又喫驚地把頭縮回去。兩名騎馬的劍客短兵相接時,不但發出激烈的刀劍聲,而且底下馬匹的腳步也沒有放慢,像一陣黑色旋風似地掃過城鎮的街道。
利德宛本身既沒有這樣的野心,也沒有如此的慾望。但有一點是無法否認的,那就是抱持着如此的想法,或者懷疑的人還是可能存在的。假使蒙契爾就是前者,而後者便是卡爾曼的話,那麼馬法爾全國或許將會變成戰亂的火山口。
安潔莉娜正想抱起帕爾小小的身子,好把他放到地上去;但是這個今年滿六歲的小男孩,竟然自己很靈活地跳了下去,然後仰頭看着美麗勇敢的公主說道:“安潔莉娜,你要小心喔!”
利德宛一語不發地踢向馬腹,掉轉馬頭前進的角度,直接從斜邊奔去,好堵住刺客逃走的路線。右手的長劍已經閃閃發亮。殘存的這兩名刺客,被迫必須面臨逃亡與應戰二選一的難題,不過似乎很快地有了決斷。他們手中握着劍,分別從利德宛的左前方與右前方的方向同時發動攻擊。利德宛並沒有眼睜睜地坐以待斃,他再度掉轉馬頭,朝着左邊的刺客衝了過去,在雙方騎影交錯的同時,發出一陣刀劍的金屬聲與人的慘嚎聲,利德宛的長劍,使得一朵深紅的花綻開在空中。
突然間,利德宛的座騎發出哀號聲,接着開始踉蹌了起來。原來刺客用劍刺進了馬的一隻眼睛裏。這手法和安潔莉娜公主所遭遇到的情形完全一樣,看來刺傷敵手的馬是這個刺客慣用的技倆。利德宛領悟到這時如果要勉強阻止馬倒下的話,那可是太愚蠢了。於是利德宛將自己的身體往地面拋去,於是摔向地面的馬便成了刺客的劍與利德宛之間的一道擋箭牌。
由於過去的許多政策婚姻,金鴉國公的家族也流着皇室的血。不過,對蒙契爾來說,最好能夠更進一步在自家的血統裏注入更濃厚的血緣。
突然間,安潔莉娜意外地明白了。對哥哥來說,順序應該是顛倒的。哥哥並不是因爲想得到什麼所以才需要這名少女,而是爲了將他已經得到的某項事物加以正當化,所以最好能夠有這名少女在他身邊。儘管如此,這無疑也是企圖利用少女的行爲。不過,或許他是想要爲帕薩羅威茲侯爵家帶來繁榮也說不定。
劍客從馬上往下翻了個跟斗。那騎下的馬大聲嘶叫着,逃離了人類爭鬥的現場。劍客在石子地面上滾了一圈;不過他以柔軟的動作讓自己所可能受到的傷害減到最輕,並且緊接着從地面上對利德宛猛然一刺。就在劍尖已經即將刺向臉部的時候,利德宛用自己的劍將敵手的攻勢給擋開,然後順勢對劍客發動猛攻。攻勢被擋回,敵手接着反擊,接着再由另一方反擊。你來我往的劍擊極度慘烈,不過並沒有持續太久的時間。
“安潔莉娜也差不多該見到利德宛了吧……”
波多奴伊這個沿着街道上有許多旅店與驛站的城鎮,在這一天裏面,受到了外來的無故干擾。
“你就是金鴉公國的安潔莉娜公主,沒錯吧?”
但是,一旦有了這種想法,或許就已經顯露了自己的脆弱。不過蒙契爾心裏另外還有不同的想法,那馬法爾帝國的開國始祖阿爾巴德在成爲皇帝以前,不知曾經籌劃過多少陰謀,犧牲了多少人命,讓多少無辜百姓流血。但是這一切的罪惡都被建國傳說的光芒給洗刷了,惟有勝利者的正義才能夠流傳到後世。蒙契爾的正義也將因爲他的勝利而獲得保障吧。或者應該說,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能夠保障他的事物了。
“不,是九歲。”蒙契爾冷靜沉着地制止了妹妹的驚愕。
霍爾第帶着四條狗一起旅行各處,一面讓各地人們觀賞狗兒的技藝表演,一面採集各地的民間傳說,然後彙集成書。除此之外,他還精通武藝,由此可見他絕不是個單純的“旅行學者”,但是他本人以及周圍的人都刻意不提起這一點。雖然才三十幾歲,但是頭頂上卻是光禿禿的一片,在春日陽光的照撫之下還閃閃發亮呢。此時的他正悠哉悠哉地,臉上帶着一副討人喜歡的表情,坐在馬上環顧着四周的街道。這春天的街道上,正因爲熙來攘往的人馬而顯得熱鬧十分,旅人們的交談也乘着春風四處奔流。霍爾第朝天空望了望,他那敏感的耳朵已經捕捉到空中隱約傳來的一陣微弱聲響。
“那侯爵家裏有什麼妙齡的女子嗎?”
翌日,安潔莉娜、利德宛、帕爾、霍爾第四個人,在公邸的圖書室內消磨着難得的閒逸。室內的天井微低,且擺設適宜,讓人不由得產生一種沉靜的感覺。混和着香草味道的紅茶嫋嫋地飄送着香氣,幾千冊的書本也發出一股皮革封面的獨特味道。
自稱是“旅行學者”的霍爾第,把書本、羊皮紙和木版攤開放在大地板上,帕爾探着頭看著書本的內容,看得津津有味。霍爾第歪着頭,雙手在胸前交叉着。
“根據這邊的故事內容,說是穴熊母子幫助了主人翁,可是這邊的傳說卻說是刺蝟夫婦。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呀,怎麼回事呢?”帕爾也學着霍爾第的樣子,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或許,在這個時代裏面,塔託露特亞山地確實有穴熊住在裏面,因爲以前也曾經有穴熊從貴族人家的宅邸裏逃出來而最後變成野生的情形。帕爾弟弟,把那邊那本紅皮封面的書遞給我。”
從孩子的手中接過書本之後,霍爾第便翻開羊皮紙的那一頁,開始找起插圖。而帕爾熱心的視線隨着霍爾第那粗胖的手指在書本上游移着。此時的安潔莉娜靠在桌邊,一面把紅茶送到嘴邊,一面噗嗤地笑着說道:“利德宛,哦,不,利德,霍爾第好像總是想把繼承你衣鉢的兒子,訓練成學者的助手耶!”
“說不定作爲一個學者比劍士更適合帕爾的性向呢!”
利德宛的感慨並不單純只是玩笑話。劍士整天揮着劍,在刀口舔血,和這樣的生活方式比較起來,作爲一個蒐集古老歷史與傳說,然後有系統地加以研究的學者,應該是有意義得多。
就這樣,利德宛父子兩個人平安無事地渡過了幾天難得的相處時光。就好像嚴寒冬日裏的吹雪中,偶爾也會有小陽春的出現。
皇帝卡爾曼二世的隨從武官菲連茲,今年十五歲了。他是前銀狼國公柯斯德亞最小的兒子,父親與長兄都爲卡爾曼所殺,其他五個哥哥有的下獄、有的逃亡、有的被放逐、有的自殺、也有的戰死,父兄六人分別走上了各不相同的末路。對菲連茲而言,卡爾曼既是他父、兄的仇敵,一方面又是拯救自己性命的恩人,以及心中所敬愛的主君。令人感動的是,他承諾將來一定會復興銀狼公國。既有怨恨也有恩情,在憎惡之外,還有敬愛的存在。少年的心情一點都無法保持單純。不過,先撇開這些不談,現階段的他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就是所有的一切等恢復銀狼公國以後再說。在這之前則善盡自己作爲一個臣下的職責,忠實地效忠陛下。即使日後要爲父親和哥哥們復仇的話,也一定是要堂堂正正的。
這天午夜之後,皇帝和女官艾菲米雅一起進了寢宮;菲連茲回到自己的房間,鑽進堅硬的臥鋪裏。由於自己所擔任的職務是隨從武官,所以即使是在睡覺的時候,手也不可離劍。菲連茲於是就只下半身蓋着毛毯,半坐半臥地用一個大枕頭靠在背後,然後用上衣披在肩膀上。
不久後,睡魔便拉着他的手,順着通往睡眠國度的斜坡往下走。可是突然間,菲連茲的意識卻意外地被拉回。他張大雙眼,環視着周圍逼人的黑暗。
“爸、爸爸,是您嗎……”
菲連茲的聲音顫抖着,握劍的手像化石般僵硬;他聽見有個聲音,一個來自死者的聲音正呼喚着他。那是死去的父親柯斯德亞。低沉、又帶着模糊餘音的聲音,侵入了他的聽覺。
“……我的兒子,你忘了嗎?你難道忘了那卡爾曼正是你殺父的仇人嗎?你怎能侍奉、並且效忠殺父的仇人呢?”
“爸爸、那是……”
“不肖子啊,趕緊醒過來,殺了卡爾曼,把他血淋淋的首級供在我的墓前吧!在你沒做到以前,我的靈魂將會一直停留在人間,夜夜提醒你還沒有善盡身爲人子的職責啊……”
那聲音愈來愈微弱,最後被周遭的黑暗給驟收了。方纔一直像是化石般的菲連茲,勉強地稍微移動自己的身體之後,感覺到汗水濡溼了自己的脖子。一股冰冷又沉重的觸感貫穿了他整隻手指。菲連茲凝視着黑暗,感覺到自己的全身被一種令人難受的不祥預感給攫住了。
第三章充滿災禍的春天
這一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六日,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初夏暴風,席捲了茲魯納格拉王國的首都喀爾羅札;這是由自然與人類共同協力所造成的。自然的力量使得空中佈滿了黑雲,轟隆作響的雷聲好像長槍似地刺穿了地面,最後一陣豪雨奮力地狂瀉而下。至於人類則是有一名馬法爾的使者騎馬穿過暴雨中的喀爾羅札城門,聲音裏彷彿還有水滴在滴着,告訴王宮裏的官員:“大使札伊歇爾公爵遭殺害,馬法爾政府斷定犯人是來自茲魯納格拉國內的反對派。”
正因爲這位國王過去一向都是精力充沛,而且有無與倫比的大情聖之稱,如今見到他如此虛弱不堪,隨侍的侍從無不感到難過。對於這位爽朗且坦率的國王,他們真是打從心底地喜歡着。
“哦,聽說茲魯納格拉大使慘遭橫死,是他們本國的人自己下的手是不是?竟敢在馬法爾國內做這種事,未免也太膽大妄爲了!”
“我有個問題想請問古恩納爾副使,我們的大使拉薩爾對於這個事件,是秉持着什麼樣的一個立場呢?我想先確認這一點。”
“奧布拉希特,總而言之,我們就先作好出兵的準備吧。這件事就交給你,重整軍隊後隨時待命。反正在最近這幾天之內,馬法爾皇帝大概會有連絡過來,到時再正式決定我們的態度吧。”
會議熱烈地進行着,會議室內一片人聲鼎沸,但再怎麼滾、怎麼沸,還是沒能作出任何成熟的結論。
對茲魯納格拉王國來說,這無疑是個天外飛來的災禍。儘管就整體而言,札伊歇爾公爵在國內的議論還沒有統一之前,就擅自對馬法爾皇室提出政略婚姻的建議案,在理論上的確是有其站不住腳的地方,但是從頭到尾並沒有對馬法爾施展什麼惡意的陰謀。茲魯納格拉國內的貴族重臣碰到這種狀況,都無法立刻作出理性的反應。
然而這些侍從們一方面也感到憤慨,那就是王子以及公主們對於國王的冷淡。甚至連原先擬訂許配給卡爾曼,成爲馬法爾皇帝之妻的安德爾荷朵公主,也甚少在父親的病牀前露臉,反而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內。雖然公主的美貌受到萬人的稱許,但是侍從們並不認爲她具有身爲王族一員的責任感。至於其他的王子和公主,在國難臨頭的當兒,都還是鎮日耽溺於聲色歌酒,熱中地玩着狩獵和賭博的遊戲。
茲魯納格拉的領土共分爲八十州,人口有二千二百萬。其中常備軍三十萬,主要是以步兵爲主。說得明白一點,茲魯納格拉的軍隊如果和馬法爾軍比較起來的話,根本只是個弱勢團體。雖然除了常備軍之外,貴族們也統有部份的私人兵力,但就算再加上農民兵的人數,也大約只有五十萬出頭;而且這只是表面上的數字,至於戰力就得另當別論了。
也就因爲如此,此時耶魯迪的首都普勒遜也和茲魯納格拉的首都相同,遭遇了一場春日的大風暴。拉薩爾的副使古恩納爾帶着大使的密函從馬法爾出發後,便刻意不經由連絡兩國的公路,而在半夜越過國境的山嶽地帶,終於抵達了耶魯迪的境內。
至於眼前茲魯納格拉的朝臣貴族所必須採取的暫時對策,就是前後幾次派遣使者前往馬法爾,說明茲魯納格拉國內對於這事件的處理情況,好煞住馬法爾的出兵行動。此外,一方面確實也必須要調查殺害札伊歇爾公爵的犯人。雖然這整個事態對茲魯納格拉人來說,實在是十分詭異,但是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真正的犯人竟是耶魯迪王國的拉薩爾。所以他們只能一而再地反覆拘提國內反對札伊歇爾公爵的人進行調查。
“不,卡爾曼想要的,是整個茲魯納格拉的領土。不要說十州,就算割讓三十州,他還是不會答應講和的。除了一戰之外,別無他法。”
馬法爾皇帝卡爾曼派遣了一名特使來到茲魯納格拉王國。在時間上只比茲魯納格拉本國的使者遲了半天。特使瓦索伊伯爵穿過喀爾羅札的城門,要求晉見臥病在牀的國王,被拒之後只扔下皇帝卡爾曼二世的親筆書,立刻又轉身回國了。這封親筆書的內容是這樣子的:“望請即刻查明、並逮捕在馬法爾國內殺害茲魯納格拉大使的犯人,並將該犯人遣送至馬法爾。靜候貴國迅速的回答與處置。”
竟然也有人如此高聲地喊道。但追根究底,這其實不過是會議桌上的空洞言論罷了。對馬法爾人來說,去年可是他們建國以來所曾經遭遇過最寒冷的夏天。習慣了溫暖氣候的茲魯納格拉士兵如果要入侵馬法爾的話,最後的下場大概是凍死吧!
“這裏有個實際問題,那馬法爾去年才遭遇嚴重的內亂與寒害,國力受到了重創,如今果真會有餘力出兵來攻打茲魯納格拉嗎?”
雖然奧布拉希特的眼光和聲音並沒有格外銳利,而且一直保持着沉穩、鎮靜的態度,但是他所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叫古恩納爾的舌頭僵硬地不聽使喚,他閉着嘴不敢輕率地回答。確實,就算同樣是老練高明的人,看法有時也會不一樣。雖然古恩納爾也不可能知道拉薩爾所有的策謀內容,但是他卻銘記一點,絕對不可大意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大使和這個事件有着什麼樣的關連?大使對這件事一直是袖手旁觀的嗎?”
“不,正因爲他們克服了嚴重的內亂與寒害,所以更加有信心。畢竟他們原本就是強兵之國,要與之對抗不可謂之不難啊!”
“什麼?嬰兒衣服?你是說……”
貴族與朝臣當中有人提出了這種意見,但事到如今再怎麼說都沒用了。達尼洛四世的子嗣衆多,這就意味着能夠用來走政略婚姻這步棋的棋子多,就外交上來說是有利的。正因爲茲魯納格拉的朝臣們有這樣的想法,所以過去對國王的情聖作風也多予以認同。而且他們的國王也一直善盡他身爲統治者所應負的責任,所以並沒有人特別針對這一點提出責難。
這時候,國王輕輕地揚起一隻手。
“對,一定是這樣,說什麼札伊歇爾公爵慘遭橫死,這根本就是一個藉口!”
讓艾菲米雅退下之後,卡爾曼仍在屬於他個人的喜悅之中沉浸了片刻,但漲滿的潮水總是要退的。卡爾曼一半靠着自己的意志將屬於他個人的喜悅暫時按下之後,便招來隨從武官菲連茲,命他傳喚鋼雀國公拉庫斯塔。
“是的,我懷孕了,陛下。”
至於馬法爾這方面,被兩鄰國視爲魔王的年輕皇帝,此時正面臨他人生中的大事。
茲魯納格拉的軍隊當中,主要的領導人物有拉多將軍,伊普席朗特將軍、以及布拉修伍將軍這幾個人。由於他們都是軍人出身,所以多倡導主戰論,但是仔細檢討起來,他們也不能一味地誇耀自己的武勇。
卡爾曼真是諸多忙碌。不過這其中有一半其實是他自己找來的。爲了征服茲魯納格拉,現在他已經開始要動用軍隊。而由於此次的出兵,使得他本身與茲魯納格拉的亞德爾荷朵公主之間的政略婚姻更顯得重要了起來。若要完全支配茲魯納格拉,並不能單純只依賴武力。爲了安定民心,表面上可能必須要推舉亞德爾荷朵公主成爲茲魯納格拉的女王也說不定。
“拉薩爾的首級,遲早要耶魯迪人親手交出來!”
如果從睡眠中醒來的話,達尼洛四世的頭腦可說是清晰且富於哲理。但是出自於體內的疼痛不斷地侵蝕着他,往往使他的思緒無法持續,御醫也只好用藥讓他一直睡下去。國王的病情如此地嚴重,如果還要讓他揹負這麼多憂患也未免太殘酷了。
授意銅雀公國的國公拉庫斯塔退下之後,卡爾曼又再度陷入沉思之中。他將自己修長的身體完全埋進皇帝的寶座裏,然後將雙眼閉起來。這時隨從武官菲連茲臨牆邊站着爲皇帝守護,兩眼籠罩着一片煙霧,而這片煙霧正是少年內心的寫照。
這就是每次會議之後的問題所在。
“這根本不成答案不是嗎?古恩納爾副使。”
卡爾曼對她笑了笑。事實上艾菲米雅的擔心也並非毫無道理。自古以來,爲了斷絕爭奪皇位的根源,不知有多少宮女被強制墮胎。不過卡爾曼並沒有這種意思。那種對於自己即將成爲父親的喜悅確實是深刻而且認真的。
“我們是不是乾脆用割讓領土的方式來平息卡爾曼的怒氣呢?說不定割讓個十州他就會滿足了。”
古恩納爾雖然沒有想得這麼深,但是對他來說,他絕對不能說出任何詆譭上司的言辭:“馬法爾皇帝卡爾曼二世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即便是大使也很難去揣測他真正的用意。所以……”
“嗯、況且?”
正當如此的聲浪高漲時,有人嚴厲地提出反駁。
“事態緊急的時候,有個方法就是請王室暫時到耶魯迪避一避。所以照這樣看來,我們無論如何都應該把耶魯迪拉進來共同對抗馬法爾了,是不是?”
“你真會譬喻哪,我會記住的。”
彼此緊張的情緒消除之後,卡爾曼面對着艾菲米雅的微笑,以近乎爽朗的聲音說道:“不要說是雙胞胎,就是三胞胎也沒關係。爲了不讓孩子們往後有任何領土的繼承問題產生,看來我這一代最好先擴展馬法爾的疆域囉!”
但事實上,人類的歷史卻非如此,這是因爲每隔十年左右,就會產生一些桀驁不馴、且充滿野心的人,在他們眼裏,所謂的命運還不及一根羽毛來得重,而且總是想衝破命運的滯礙。像耶魯迪王國派駐在馬法爾的大使拉薩爾便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置身在馬法爾這個大敵國的帝都當中,企圖用他的一雙手掀起一場橫跨耶魯迪、馬法爾、茲魯納格拉三國的大風暴。
“這是什麼話!”
“早知道這樣,去年在馬法爾內亂、寒害的時候,我們就應該趁混亂把他們攻下來了!”
“如果戰的話,我方可有勝算?”
卡爾曼希望艾菲米雅和她所生下來的孩子都能夠幸福,不過他卻不能正式冊立艾菲米雅爲皇妃。因爲對於一國之君來說,婚姻就是政治的一部份,身爲國君的人必須要時時考慮着婚姻會給本國的外交和戰略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正因爲如此,卡爾曼更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維護艾菲米雅母子的幸福。
在陣陣轟雷所帶來的閃光與巨響當中,王宮已經飽受了自然的威脅;再加上這個不祥的報告傳來,宮廷內外似乎更岌岌可危。使者們在這片暴風中四處飛奔着,勒令所有的貴族前往王宮集合開會。這道命令雖然是以國王達尼洛四世的名義發出,可是這位國王現正臥病在牀,而長大成成人的王子們又都不在王宮,所以其實是由宮廷的朝臣在經過一番研判之後所公佈的。
卡爾曼的雙眼閃爍着諷刺的光芒:“總之,到最後那傢伙將會發見他所彈的曲調原來是他自己的送葬曲哪!”
艾菲米雅並不是正式的皇妃,而是一名小小的女官,卡爾曼爲了博取她的歡喜所說的這句話固然有些開玩笑的成份,不過卻也有一半是認真的。因爲如果只當作是開玩笑的話,那麼這其中的霸氣確實太濃了。
“有些時候就算知道打不贏也還是要打啊!而現在就是這種時候。”
最近這幾天,拉庫斯塔和龍牙國公渥達都在皇宮待命,跟隨皇帝一起擬訂不久後即將出兵茲魯納格拉的作戰策路。年輕有力的朝臣恭謹地向皇帝跪拜之後,皇帝便喊着他的名字:“拉庫斯塔,不,銅雀國公。”
茲魯納格拉的國土在氣候上比馬法爾更爲溫暖,南方有一片廣闊的汪洋大海。氣候上的寒害十幾年也難得有一次,而且土壤肥沃,農作物與漁獲物都非常富饒,所以先天上就缺乏孕育強兵的必然環境。正因爲如此,達尼洛四世始終都採取和睦外交的政策,努力維護國家的利益。
卡爾曼自信滿滿地肯定說道:“拉薩爾一個人的性命、和耶魯迪王國一國的命運,這兩者究竟孰重孰輕?耶魯迪國王到時將必須從這個二選一的難題裏做出一個抉擇。在此之前,就讓拉薩爾隨心所欲彈奏他所喜歡的曲調好了。”
“這一次朕要委託你負責守衛帝都。希望在朕討伐茲魯納格拉的這段期間,後方不要有任何不安的情況產生,所以整個交給你囉!”
這應該是正確的言論了。沒錯,耶魯迪憑什麼要和茲魯納格拉共同體恤命運,這不過是茲魯納格拉人一廂情願的天真期待罷了。如果整個情況倒過來,耶魯迪必須與馬法爾賭上存亡來決一死戰的話,茲魯納格拉大概也只會在一旁冷眼旁觀。
“那麼就請皇帝賜給我初生嬰兒的衣服。”
耶魯迪是不能靠的。這麼一來,其他的國家當然也都不能倚賴。對於茲魯納格拉來說,該來的黑夜還是會來,只是這黑夜會有多長呢?
“您的意思是?”
“聽說了嗎,我們馬法爾帝國將要和耶魯迪連手討伐茲魯納格拉呢!”
雖然此時還沒有正式對百姓們發佈出征的公告,但是各公國的軍隊都已經來到帝都,而且街道上也出現行軍的部隊,所以百姓們大多也已經明白戰役將近了。
“和馬法爾交戰的話,我們能打贏嗎?”
各種風聲在宮廷裏四處傳來傳去,特別是武家門第的人,更是興奮地高談闊論。嚴格說起來,馬法爾的傳統風氣比較崇尚武道,恰好與茲魯納格拉國內的風氣形成對比。所以,像蒙契爾這樣的人在馬法爾國內很容易就被人以文弱一詞給輕易帶過。
這天晚上,女官艾菲米雅走進皇帝的起居室,但是卡爾曼並沒有立刻察覺到。這固然是因爲他此時正沉陷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不過另一方面也是因爲艾菲米雅原本就是個溫順而且安靜的女子。而這也正是卡爾曼喜歡她的地方。當卡爾曼發覺到她的存在時,便從他所坐的椅子上站起身子。
卡爾曼這麼一問,艾菲米雅便低下頭來,白皙的臉頰上透着紅紅的血色。
裘拉傑不信任王族裏的任何一個人。如果和那獨斷獨行、最後惹來殺身之禍的札伊歇爾公爵比較起來的話,那麼兩人對於這一點的看法倒是共通的:“當一艘底部有破洞的船即將沉沒的時候,光是怪罪暴風也是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趕緊把洞堵起來。但是國王那些不成材的兒子們,卻還從那一個個洞裏面探出上半身,用棍子相互毆打……”
“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麼話想說是吧?是不是想要什麼東西呢?你儘管說看看好了!”
“好好生個健康的孩子,最好是男孩,哦,不,女孩當然也很好,只要是個像艾菲米雅這麼溫柔的孩子就好了。”
“可是,像我這樣身份低的人,可以爲陛下您生下皇家的子嗣嗎?”
這人便是耶魯迪王國頗爲自豪的九柱將軍之一,名叫奧布拉希特。今年三十六歲的他,有着一副溫和的外表,不但不像是軍人,反而像是個文人。當他站一步出來說話的時候,衣服的右袖子隨風飄動着,那隻袖子裏面其實是空的。
宮廷裏已經分裂成十幾個派系,而且彼此抗爭,互相扯後腿,絲毫不關心國內的政事。現任的國王達尼洛四世去世以後,這個國家會變成怎樣呢?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叫人覺得喪氣。
“就算陛下和王室避到耶魯迪也不一定安全。耶魯迪一旦感覺到危險,或許會把陛下出賣給馬法爾也說不定。對於耶魯迪來說,他們有什麼義務要和茲魯納格拉共苦難呢?根本沒有!”
“在。”
所謂的命運不過是個諷刺的玩意兒──一旦這麼說出來的話,事實也就真會變成這樣了。如果人心不會有任何糾葛產生的話,那麼整個歷史或許將籠罩在一片黯淡、毫無生氣的灰色之中,並且沉陷到一片永無止境的頹廢與惰性裏去吧!
就這樣一個高姿態的要求,硬是將被害者與加害者的兩種立場全推給茲魯納格拉。而且,爲了讓馬法爾能夠接受,茲魯納格拉還得要親手把犯人找出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因爲真正的犯人根本不在茲魯納格拉國內,而是在一個不相關的地方觀看着事態的轉變。
“無論如何,眼前最重要的還是趕緊把軍隊整頓好,不過也不可太過於明顯,以免帶給馬法爾不必要的刺激。此外,還得同時採取一切可能的外交手段。”
拉庫斯塔的話聽起來相當地尖銳鋒利,卡爾曼也不禁微微地眯起了雙眼開始沉思,不過僅只片刻的時間之後,他告訴拉庫斯塔說道:“暫時就隨他去好了。身邊既沒有一兵一卒,諒那拉薩爾也沒有辦法在敵方陣營內做出什麼大事來。況且……”
“如果明明沒有勝算,卻還是要一戰的話,這未免太不負責任了。我們現在所應該做的,就是儘量拖延回答的期限,等待事態的變化。”
拉庫斯塔年輕的表情上似乎浮現着不滿的薄雲。因爲他其實是希望自己能夠是一名戰場上的勇者。卡爾曼雖然知道這一點,卻仍然把留守的責任交付給他,這個決斷當然有其充份的理由。皇帝壓低聲音,對他所信賴的朝臣說明了其中的理由。聽完之後,拉庫斯塔明白了,於是恭謹地接受了皇帝的命令,但是突然又歪着頭說道:“據臣下所知,耶魯迪的大使拉薩爾,像是一匹受了傷的胡狼,具有高度的危險性,就這樣放任他爲所欲爲的話妥當嗎?”
說這話的人是宮廷的書記長,名字叫做裘拉傑的男子。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左右兩邊的眉毛連成了一直線,消瘦的臉頰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都顯得一副兇相。但是他深受國王達尼洛四世的信賴,是個能力好、而且勤勉的官員,雖然他原本是平民出身,但如今已被授與男爵的封號。在會議或者集會中他一向不太常發言,但是隻要他一開口,所有人都會靜靜地仔細聆聽。
奧布拉希特的勇猛冠絕耶魯迪全軍。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現在陣前,士兵的士氣就會立刻增加三成,這一點是甚至連拉薩爾也比不上的。所以對拉薩爾來說,或許奧布拉希特就是他成就霸業的最大障礙。
這是國王的命令。奧布拉希特只得畢恭畢敬地行一鞠躬,接受了國王的指派,但是他的兩眼仍然有着無法抹去的強烈懷疑。
卡爾曼笑着點點頭,隨即便改變了話題。卡爾曼告訴自己所信賴的朝臣有關艾菲米雅已懷孕的事情,並且希望他加以充份的注意,以避免讓第三者加害於艾非米雅。驚訝地瞪大眼睛的拉庫斯塔,向君主表示致賀之意,皇帝一邊點點頭,一邊提醒他:“這件事暫且不必宣揚,知道嗎?”
宮廷書記長裘拉傑原本沉鬱的臉,此時更顯得黯淡無光。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有句話說得對,茲魯納格拉的議論不過是一羣人在空口說白話哪!然而此時此刻又不能恭請國王陛下來作決斷,唉……”
“怎麼啦?艾菲米雅。”
如果國王達尼洛四世在的話,大概可以將此時的議論歸納出一個總結吧。但是從前些日子以來,國王就一直臥病在牀。他吐血,而且血色帶黑,胃的上端還長了個硬瘤,宮中的御醫個個束手無策,臉上的陰霾比冬日裏的陰天還要陰沉。
“這種提議絕對不成!”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次我們可能要和多年來的宿敵耶魯迪連手耶!到底皇帝陛下的思慮作爲,不是我們這些凡人百姓所能夠預測的。”
就好像是在對鄰近諸國說:“來吧!來征服我們吧!”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茲魯納格拉根本無法自保。裘拉傑一面這麼想着,一面嘔心瀝血地想着要如何確保國家的自立,這一點是他和札伊歇爾公爵的不同之處。
“雙胞胎?也沒關係啊!”
“這個時候,我們是不是應該聯合耶魯迪來對抗馬法爾呢?”
有人提出這種主張,真是有種不知其所以然的悲哀。因爲這麼做就等於是和真正的犯人聯手,如果這世上有人能夠看透事實真相的話,大概忍不住會苦笑吧。
周圍的人有些畏懼地交頭接耳着。十四年前,在曼維亞河畔的那場戰役當中,他親手將他那隻被馬法爾軍用毒箭給射中的右手臂給砍了下來,由此可見此人性格之剛烈。雖然從外表上看來有些令人難以想像,但是他確實是一員猛將,而且聲名早已傳遍了鄰近諸國。最近這兩年,他擔任近衛兵團的總指揮使,並不常出現在戰場上。不過當這個名叫奧布拉希特的男子,將他那極爲沉靜的藍眼眸定定地投注在古恩納爾身上的時候,甚至比他人用一把白刃刺進古恩納爾的身子裏還更叫他感到緊張。
從他閃閃發亮的黑眼眸當中,其他兩位將軍瞭解到伊普席朗特的內心已經作出了不尋常的決定。
“非要好好地懲罰他們一下不可。”
爲了抑制疼痛,御醫們在國王所喝的蜂蜜酒當中,攙進從麻的種子裏面所提煉出來的藥物。國王食慾全無,如果讓他勉強喫下的話,又只會讓他嘔吐出來,所以只能倚靠牛奶、肉汁、果汁和生蛋來補充營養,儘管如此,國王所能攝取的量也是少得可憐。
就這樣,一個根本不算是會議的會議,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不得不作出一個半調子的結論,而且這個結論本身隨時都有變更的可能,只是目前尚無法預測。
耶魯迪的國王吉古摩頓在接獲拉薩爾所寫的密函之後,立即召開了御前會議。經過一番議論之後,大部份的人達成了一項協議,決定暫且先依照拉薩爾的忠告來採取行動,但這時候有人發言了:“請稍等一下。”,發言的人從衆臣的行列中站了出來。
如果卡爾曼不誘導她說出來的話,艾菲米雅永遠不會主動地要求任何東西。不過此時的艾菲米雅卻像下定了決心似地抬起頭來注視着皇帝。
“陛下您的深謀遠慮,實爲臣下等所不及。但是請陛下無論如何要多加慎重,千萬不要被捲進那傢伙孤注一擲的掙扎漩渦當中。因爲僅僅一滴的毒液,也可能污染了所有的泉水。”
“獨臂將軍……”
茲魯納格拉的重要朝臣與貴族齊聚於一堂,有的緊張兮兮,有的一副狼狽相,整個會議室議論紛紛:“該死的馬法爾,這隻北方的餓狼,我看他們根本就是隨便想找個理由,好乘着我國混亂之際,達成他們併吞的野心。”
伊普席朗特對其他兩位將軍說道:“能夠出奇制勝的奇謀只有一個。雖然不見得一定靠得住,但是緊急的時候我打算一試。我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國家落入那卡爾曼的魔掌吧!”
王族的成員都無法成事,所以整個國運的重擔必須由朝臣扛起來。但是這些朝臣在接獲卡爾曼的二度通告,被告知:“如果茲魯納格拉沒有誠意的話,那麼馬法爾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得以武力來尋求彌補。”的時候,也不禁動搖了起來。
“如果國王陛下以前能夠稍微謹言慎行的話,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事發生了。”
如此平凡的口吻一點也不像是個一代霸王。艾菲米雅安心了,一向恭謹有禮的她,竟也難得地開起玩笑來:“如果是雙胞胎呢,陛下?”
恨恨地痛罵馬法爾一頓之後,這些宮廷裏的朝臣與貴族還是得要用他們那已經放完熱的腦袋,好好地想想應該要如何對應。
艾菲米雅低聲地說着,不過全身的力量卻是充沛的。大概是腹中的小孩爲她這靦腆的性格所帶來的力量吧。卡爾曼一時之間有些茫然,不過當驚訝退卻之後,他的內心逐漸湧起一股暖流。他握住艾菲米雅白皙的纖手,將她拉到自己的跟前來,非常單純地說出他內心的感受:“做得好,做得太好了,艾菲米雅。”
但是此時的利德宛卻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天真地高興起來。身爲一個政府官員,凡事都不由得會做深刻的考慮,正因爲思考上有這種傾向,所以有時會感覺非常地疲累。利德宛也自覺到這一點,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讓自己儘量遠離公務的地位。
自己長期以來所抱持的這種想法,利德宛只曾經一次有意無意地對黑羊國公阿爾摩修大老提起過。那大約是在五月上旬,大老剛來到帝都奧諾古爾的時候。
阿爾摩修大老嚴肅地聽着利德宛所說的話。
“照你的想法,卡爾曼大公、不、皇帝陛下並不是一個貪求勝利者聲名的人。”
“是的,在下不敢妄言……”
大老點點頭:“我也贊成你的看法。雖然皇帝陛下從以前就是個英武的人,但是他並不隨便濫用武力,毋寧說是爲了壓制暴力的擴張而努力的……”
阿爾摩修過去在擔任選帝國公的時候,便經常在宮廷進出,所以他甚至比利德宛還更早知道卡爾曼的存在。而且他也曾經見過卡爾曼的兩位哥哥。比較起來的話,最小的弟弟卡爾曼似乎顯得更爲傑出,當然那兩位哥哥也絕不是泛泛之輩。
阿爾摩修大老的雙眼儘管已經失明,但此時卻盪漾着屬於舊時代的光彩,他似乎是暫時將自己投進回憶的湖水當中了。但不久之後,一個聽起來顯得苦澀的聲音從他那衰老的雙脣當中吐露出來:“你應該是知道的,戰爭其實是個不祥的事件,而軍隊就是促進這個不祥事件的兇器。卡爾曼陛下從年少的時候就已經深深地瞭解到這一點。他是一名勇者,但絕不是暴戾的將領……”
阿爾摩修大老切斷了自己的話,再度陷入沉思之中,不久後他改變了話題的方向:“如今茲魯納格拉有機可乘確是事實。連我也聽聞那達尼洛四世臥病在牀的消息,而且還是絕症。”
達尼洛四世雖然子女衆多,但是卻沒有一個能夠及得上父王的才幹與器量。國王所錄用的官吏當中,雖然不乏有能之士,但是卻被化分成衆多的派系,互相牽扯彼此的後腿。此時的達尼洛四世的心境想必是死不瞑目吧!對於一國之君來說,最大的不幸莫過於身後無人可繼承的這件事。像是阿爾摩修本身也曾經因爲將侄子斯吐爾薩立爲自己的繼承人,而飽受懊惱與後悔的經驗。所以這並非只是他人之事,阿爾摩修也有着深刻的瞭解。
但不管怎麼說,要以武力去征服他人的國家其實是非常霸道的事,非得要具有極度激烈,且冷酷無情的心理武裝不可。本來像生性溫和,或者個性軟弱的人是絕對做不來的。此外,對於一個拘泥於大義名份的人來說,要他越過國境界限、入侵他人的國家,這種行爲也絕對不是很容易可以做到的。
卡爾曼究竟是如何跨越過這些心理障礙的呢?雖然他去年扳倒了暴戾的德拉鞏遜,讓六大選帝國公全部跪拜在他的面前,進而奪得皇帝寶座。儘管這些表面上的事情讓他增加了不少自信,但是一個人的爲人怎麼也不可能因此就會有所改變。如今的他反倒像是爲了收復一塊心理上不爲人所知的失地,而勉強自己去做一些事情。難道這和先帝波古達二世暴斃有什麼關係嗎?當胸中掠過這種想法的時候,阿爾摩修大老竟感到一陣戰慄,儘管他在政戰兩略早已是身經百戰。
“沒有根據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如今皇帝陛下既不會變更心意,那麼我們就只能爲馬法爾所有的軍民尋找一條較少不幸的路了。說到這個,嗯,利德宛,”
“是的,大老。”
“我希望你代理我率頒三萬名黑羊公國軍,前往協助皇帝軍。”
“大老,我並不是黑羊公國正式的官員。恐怕無法勝任這個任務。”
“哦,那你的意思是要我這個失明的老人帶兵前往征伐異國囉?”
阿爾摩修大老稍微皺了皺眉,然後笑了笑。利德宛當然無言以對。
統領十州的黑羊公國出動三萬兵員。統領十五州的金鴉公國則動員四萬五千名的士兵,安潔莉娜公主已經做好了上陣的準備,不過有一天,在原來的那間圖書室裏,她對着利德宛說道:“如今才說起來確實有些奇怪,不過我心裏有個疑問,怎麼也無法釋然,茲魯納格拉究竟是犯了什麼罪行,竟然嚴重到要被人討伐?而茲魯納格拉對我國進行陰謀的話,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安潔莉娜的內心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疑問。因爲她確實像是她的哥哥蒙契爾迢弄她時所說的,她雖然是個武勇的公主,但是並不迷戀爭鬥。
這可真是嚴厲的一句話。利德宛有些出乎意料地眨着眼睛。金鴉公國的公主瞪着他,臉頰上泛起了一陣紅潮,端正秀麗的嘴脣緊緊地閉着。她那雙眼充滿了生氣盎然的光彩,在在都證明了這名年輕女子的非凡容姿,其實是發自其內在的。
“陛下,請不要這麼說,這一點都不像以往的您哪。我國今日的困境並非是陛下您的責任,完全是馬法爾人的野心所致哪!”
“金鴉國公閣下,承蒙您撥冗前來,實感惶恐。”
“真是了不起。”
“好像會在陛下身邊,一起參與幕僚運作的籌劃。這有什麼不對嗎?利德宛大人好像有些在意是嗎?”
“嗯、原來也是右手的拇指和左手的小指頭彼此爭鬥是嗎?”
“你似乎對於自己不眷戀權勢而感到自豪,但是我想卻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你不過是想要逃避身爲國公所必須負起的責任罷了,不是嗎?”
“沒關係。把這個拿去好了。”
經小女孩兒這麼一說,這位統轄十五州領土的大貴族不禁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樣夠嗎?”
“就算公主不說,我也明白阿爾摩修大老的用心。”
“茲魯納格拉的宮廷裏,蠢蠢欲動的派系多得連兩手的手指頭都數不完。皇帝陛下似乎是洞察了這一點。”
霍爾第的確是個具有特殊才能的人,這一點已經不需要再加以確認。他接受了公主的委託,但不是毫無條件的。
安潔莉娜並不是刻意要裝模作樣,而只是肯定地斷言說道:“利德,如果是你率領黑羊公國軍隊的話,應該就不會讓士兵們胡作非爲。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至於作戰致勝的方略,就交給陛下和我哥哥去想辦法好了。”
侯爵的話說得有些太心急,讓人感覺他似乎有拒絕的意思,蒙契爾於是拐着彎問道:“大概是我不夠格當您的女婿吧,侯爵大人。”
“非常感謝您日前對小女所作的提議,我們實在感到非常地光榮,可是小女實在還太小……”
“……這麼說來的話,蒙契爾國公也會出徵囉?”
五月的最後一天,皇帝卡爾曼二世發表了一篇出兵宣言,主旨是討伐茲魯納格拉,以便斷絕該國對馬法爾施展陰謀的根源,同時建立起永久和平的基礎。此時的馬法爾軍已經完成編整,備妥了糧食,通往茲魯納格拉的道路也已經修復完畢。
“對了,利德,關於前幾天襲擊我們的那幾個醜男的事情。”
“我、該說是帕薩羅威茲家,雖然是繼承皇室血統的世家,但是代代從未曾參預過政事或軍事,今後也不打算接近權勢或是武門之家。”
“你知道我是不會置之不理的!”
“北方有馬法爾軍二十五萬,東方有耶魯迪軍隊七萬五千。敵軍光是在數量上就已經凌駕茲魯納格拉國內所有的軍隊了!”
在御前會議的席上,卡爾曼宣佈:“金鴉國公對於朕來說,是一位他人所無法替代的賢明友人。所以將在朕的本營中擔任幕僚長。”
“金鴉國公,我自知這個要求有些過份,不過是不是請您再重新考慮一下您與依德莉達的婚事?”
“好,蒙契爾先生呢?”
他的主張以氣勢與清楚的條理壓倒了各方的意見。所以整個會議的進行的方向便流向了──立刻火速編組成軍,對馬法爾軍發動快速攻擊,利用地形上的優勢先取得勝利之後,再與馬法爾講和。
勇將伊普席朗特果斷地說出了他的看法。朝臣們頓時一片騷動,但不久後,文官們提出了反對的意見:“不過聽說耶魯迪軍的主將是那個獨臂將軍。由此可見他們的戰意並不薄弱吧?”
金鴉國公蒙契爾在皇帝的御前會議結束之後,來到帝都裏的一座宅第,拜訪未來將成爲他妻子的那個女孩。
伊普席朗特所提出的主張後半部份,其實是代替宮廷書記長裘拉傑所發表的意見。伊普席朗特的內心並不存任何面對馬法爾這樣的對手時有任何講和的機會。第一、想要發動快速攻擊然後先取得勝利的想法,也就是“一戰之後求一勝”的本身就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此時的伊普席朗特其實是打算把自己的性命給豁出去,斷然採行先前曾經對書記長提過的那個奇謀。
蒙契爾從馬背上下來,和小公主面對面,這小公主的年齡應該還算不上少女,只能算是個小女孩。蒙契爾用一隻腳跪在草坪土,讓自己的視線和依德莉達在同樣的高度,然後用溫和的表情把一個小小的盒子放進小小的手掌裏讓小公主握着。
蒙契爾把依德莉達的身子放到地面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着帕薩羅威茲侯爵。依德莉達天真地對着父親和求婚者綻放無邪的笑容,然後就精神抖擻地朝着花崗岩所建造的陽臺跑去。作父親的目送着女兒的背影,然後將他那稍微顯得怯懦的視線重新放回到蒙契爾身上。
馬法爾出征茲魯納格拉所出動的軍隊總共二十五萬名。各公國的兵員各爲金鴉公國軍四萬五千名、黑羊公國軍三萬名、龍牙公國軍一萬八千名、虎翼公國軍三萬三千名,其餘則爲皇帝的直屬軍隊。
“阿爾摩修大老之所以希望將你收爲他的養子,倒不是特別有什麼感傷。大老只是想讓黑羊公國的民衆在他身故以後,仍然能過着平穩的生活。你既然明白這一點,卻又修飾表面似地拖延回答或者想辦法拒絕。你想想這麼做對誰又會有好處呢?”
“……哦?”
“耶魯迪之所以出兵不過是對馬法爾獻殷勤罷了,戰意其實非常地薄弱。一旦看到馬法爾軍敗北的話,應當會不戰而宣告退兵。也就是說,我茲魯納格拉惟一的機會,就是在兩軍合併之前,先攻打敵人的主力。”
“有不少,所以我纔會進行全公國的掃黑行動。”
“黑羊公國裏面,曾經有些在斯吐爾薩的手下專做壞事的人吧?”
“到底這回戰爭的原因在哪裏呢?答案全部都在馬法爾的帝都奧諾古爾城裏面。所有的災厄都是從那塊土地發起的,我茲魯納格拉不過是受到了餘波的波及罷了。”
再者,還有一件受衆人議論紛紛的罕見情形發生了,那就是馬法爾與耶魯迪在這個戰役當中,竟共同聯手形成對茲魯納格拉的統一戰線。雖然這多年的仇敵是爲了共同的利益而暫時聯手,不過在他們伸出右手來握手的同時,放在背後的那隻左手也遲早會抓起短劍的劍柄來伺機下手吧!眼前的事實正是所謂的“今日的盟友在於昨日的敵人與明日的對手之間”。
“你的……嗯,您的眼睛顏色也很漂亮唷!依德莉達好喜歡蒙契爾先生的眼睛。”
在帝都奧諾古爾城留守的,便是銅雀國公拉庫斯塔的士兵二萬名,以及黑羊國公阿爾摩修的士兵三千名。阿爾摩修大老的軍隊其實只是對皇帝竭盡忠誠的象徵,因爲就算僅由數目上來看,首要的主力應該是拉庫斯塔的軍隊。而拉庫斯塔的任務絕不是隻作個輕鬆的留守部隊。因爲卡爾曼將監視、並應付國內潛伏之敵對勢力的重責大任交給了他心腹的部下,所以拉庫斯塔所肩負的責任其實比親自參與野戰還更要重大。
安潔莉娜認爲,在前幾天的那場戰鬥當中,那名劍士最後雖然落敗了,但是能夠在戰鬥過程中幾乎與利德宛勢均力敵、不相上下的人,不應該是個無名之輩。所以她便委託霍爾第查明那些刺客的真正身份。
“那麼就不要再拖延或拒絕了。如果你根本沒有能力來接掌國公的地位,皇帝和民衆也會棄你而去,到那時,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和權勢絕緣了。”
報信的人橫越了茲魯納格拉的國土,將緊急消息傳到王宮裏來。不祥的陰影遮蔽了整個王宮內部,陰影的雙翼振翅鼓動的聲音更叫人們感到一陣陣的不安。貴族和朝中重臣再度在會議室裏相互較量嗓門。
帕爾躺在長椅子上,頭枕着公主的膝蓋睡着了,安潔莉娜用自己的披肩蓋在幼兒的肩膀上,多麼溫馨柔和的一幕情景哪!
“如果讓著名的猛將獨臂將軍擔任主將的話,任誰都會以爲耶魯迪的確有心要放手一搏。而這也正是耶魯迪軍真正的意圖。”
耶魯迪動用了七萬五千名士兵,擔任主將的便是九柱將軍當中,享有猛將之威名的“獨臂將軍”奧布拉希特。馬法爾軍與耶魯迪軍分別從北方和東方突破了茲魯納格拉的國境線,可能會在國都的前方合併爲一氣。將兵的總數是三十二萬五千。自古以來,茲魯納格拉一國從未曾有過這麼龐大的敵軍壓境。
安潔莉娜發出了悅耳的笑聲。利德宛不得不認同公主的意見的確是正確的。看來這位公主不僅僅是勇敢,而且還具有能夠正確掌握事物本質的敏銳。
“就算人數相同的話,我們也不見得能夠勝過馬法爾,更別提再加上耶魯迪軍,而且聽說耶魯迪軍的主將是獨臂將軍是嗎?”
安潔莉娜同樣也具有不拘泥於金錢、財物的個性。她既是身爲公國的公主,身邊當然隨時都會有些珠寶飾品。這時剛好鏡臺上放了一對紅玉的耳環,所以她就順手拿起來拋給霍爾第。
“這正是耶魯迪的策略所在!”
以意見本身來說,這的確是正確的,不過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把這個意見付諸實行。這或許該說是“焦土政策”吧?
“我哪有什麼權利!”
第四章前後左右的敵人
利德宛一番苦笑之後,正想就此打住這話題,安潔莉娜卻不容許對方逃避,立刻又追擊地說道:“黑羊公國的阿爾摩修大老希望你能夠成爲下任的國公,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不,我擅自前來,還感到過意不去呢!”
那時,書記長裘拉傑正在國王達尼洛四世的病牀邊,向國王報告他和伊普席朗特兩人所苦心研擬出來的策略。國王瞭解之後,表情非常地苦澀,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對着臣下說道:“真多虧了你們這些好部下,但是我卻無法給你們任何獎賞。原諒我的無能吧!”
“微臣曾經聽說他是一個相當富有智謀的人。”
“託公主的福,我也很好。”
“拉薩爾……就是九柱將軍當中年紀最輕的那一個……”
對着沉默的金鴉國公,侯爵接着又說道:“請容我說句僭越的話,像蒙契爾國公您這樣的人,大可以和一國的公主結婚不是嗎?”
蒙契爾笑着說道。那清澈無陰影的笑容,令人很難以想像這名青年的心中竟然懷藏有篡奪皇位的野心。依德莉達公主的歌聲從陽臺的方向飄揚了過來,讓國公與侯爵之間充滿了春日躍動的音符。蒙契爾仍然保持着笑容,他啓動嘴脣說道:“請恕在下不才,難以瞭解侯爵究竟有何憂慮,但是請讓我對您作一個承諾,我一定不會作出任何讓依德莉達公主陷於不幸之中的事情。”
“真是一片閒雅的好氣氛……對我來說似乎太高尚了些。”
這個委婉的拒絕表現出蒙契爾堅定的意念。蒙契爾對着呆立不動的帕薩羅威茲侯爵展顏一笑,便應依德莉達的呼喚聲,朝陽臺走了過去。
年代志上有關於出征當天的記載是這麼寫的:“皇帝卡爾曼英武驍勇,具有統領大軍的天才。在他的率領下,金鴉國公與下任黑羊國公分別擔任霸王的左右兩翼,共同踏上討伐茲魯納格拉的征途。帝國武威的光輝顯赫以今日爲最……”
就這樣,馬法爾軍於大陸歷一○九二年六月,由皇帝卡爾曼二世親自率領,踏上了遠征南方鄰國的路途。
蒙契爾張開自己的雙手,公主便天真無邪地把身體靠近蒙契爾的懷裏。金鴉國公從草坪上抱起公主小小的身體,然後住宅第走了過去。依德莉達從金鴉國公的頭上開口說道:“蒙契爾先生,今天會在這裏喫過飯再走嗎?”
晚春的午後,帕薩羅威茲侯爵的宅第正埋在一片豐富的綠意和多彩的花朵之中,顯得十分靜謐。雖然這宅第坐落在帝都奧諾古爾的城內,卻是一塊不屬於繁華的土地,而且也不像其他有勢力的大貴族那樣,門前總是擠滿一長列的訪客。在庭院的樹木間飛來飛去的鳥鳴聲,交織成一片自然的樂章,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利德宛大人,這件事情你多少也要負一些責任啊!黑羊公國也好、虎翼公國也好,誰叫你不趕快接受國公地位,明明有權利卻又不這麼做,徒然教那些小人們疑心生暗鬼罷了。”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積極檢討和平策略哪!與其失去整個領土,毋寧割讓一部份就好,所謂的政治不就是如此嗎?”
小小的盒子裏放着用水晶雕琢而成的可愛手環。小公主歡喜地再度向蒙契爾道謝。蒙契爾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一半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說着:“公主的眼睛好清澈、好漂亮。”
利德宛如此地回答道。
“蒙契爾先生!”
可不可能在馬法爾軍和耶魯迪軍匯聚成一氣之前,先予以各個擊破呢?如果採用這種戰略的話,眼前可預期的將是一場短期的決戰。又如果先讓馬法爾軍深入茲魯納格拉國土的內地,然後再切斷補給線使其陷入苦境的話,那麼非得要訂定持久戰的計劃不可。從馬法爾皇帝所發出的詰問書到實際動用軍隊,大約已經過了四十天。在這段期間當中,茲魯納格拉究竟在作什麼呢?
“這一次出征,如果我方有任何爲害茲魯納格拉之平民百姓的行爲,那麼身爲金鴉國公妹妹的我,絕對不加以饒恕!”
不管怎麼說,既然到了這種地步,茲魯納格拉勢必要動用軍隊了。至此,整個會議的議論好不容易終於進入了檢討實戰用兵的階段。
安潔莉娜所謂的“貴夫婦”,指的就是前虎翼國公伊姆列的未亡人格爾特露特、和她的情人西米恩這兩人。公主如此的口吻當然是有些不懷好意。
“不,正好相反。”
蒙契爾低聲說着,聲音裏並沒有絲毫諷刺的成份。
伊普席朗特作了上述的斷定,他的冷靜和透徹幾乎讓人爲之感到驚愕。
單從安潔莉娜使用“利德宛大人”這個稱呼,就知道這個問題是她故意耍壞心眼的。利德宛又再度無言以對了。這世界上確實有太多微妙的問題不適合從嘴巴里面說出來。安潔莉娜看了看陷入沉默的男子,回過頭來撫摸幼兒枕在她膝蓋上睡着的頭部,然後一邊用美麗的聲調諷刺地說着:“真是的,做父親的人怎麼一點都不像孩子呢。如果能夠稍微學習一下孩子的大度量就好了。”
“嗯……您把我估得太高了。”
“當然是打算要婉拒。”
“可是有部份的餘黨,據說已經和虎翼公國那對貴夫婦連手了。”
“屬下所介意的是目前耶魯迪駐在馬法爾的大使,名字叫做拉薩爾的這名男子。”
蒙契爾騎着馬鑽過那綠意盎然的樹叢之後,那棟溫室和陽臺朝南方建造的二樓宅第已經將它的全貌展現在蒙契爾的眼前。陽臺上有個小小的人影晃動着。
就這樣,卡爾曼、蒙契爾、利德宛三人馬首一同踏上了茲魯納格拉繼承戰役的征途,不過這也是他們三人最後一次共同面對同一敵人作戰。
“辦起事來或許會有點不順,不過我會想辦法用這些預算來做做看。”
事實上根本不可能不順,而且還會剩個一百枚以上的金幣,不過那就算是霍爾第的外快了。而且霍爾第也很圓滿地達成了任務,所以安潔莉娜也很滿意。
蒙契爾笑了笑,然後把視線轉向宅第的方向。只見一個比金鴉國公年長大約十歲,中等身高的人有些猶豫地走近他們。這人便是宅第的主人帕薩羅威茲侯爵,有着一副骨瘦如柴的體格,是個有智慧的人,無論外表、或者內在都是個十足的文人。
“謝謝。不過依德莉達真正高興的是蒙契爾先生你……不、您能夠到這裏來。”
書記長安慰着國王。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安慰並不會產生什麼建設性的效果,不過裘拉傑希望至少能夠爲臥病在牀的國王減輕一些心理負擔。
“哼!懦弱!”
人影和聲音同時跑了過來。輕快的動作就像是在草原上跳躍的兔子,金鴉國公對着這個精神抖擻,一頭茶色的頭髮和同色眼眸的小人影笑着說道:“你好嗎?依德莉達公主。”
“我真是個賽過天上神仙的男子哪。我的眼睛應該沒什麼漂亮的,不過讓公主這麼一誇獎,我也很高興。”
而史稱“茲魯納格拉繼承戰役”在幾天後便展開了。
其實就算這場戰役打勝了,對於耶魯迪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吞併茲魯納格拉之後,只會讓馬法爾更形壯大而已。試問有哪個國家會樂意見到他們的鄰國強大呢。耶魯迪內心裏真正希望見到的,應該是馬法爾慘遭滑鐵盧。他們絕不是真心要來打這場仗。
“這個嘛,公主的父親大人大概會允許我坐上餐桌吧……”
“真正身份已經知道了嗎?公主。”
“這是給公主的禮物。如果你收下來的話,那我會很高興的。”
利德宛此時確是無言以對。安潔莉娜用她那對像寶石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眼眸,深深地看到這男子的眼睛深處裏去。
去年馬法爾也曾經發生了內亂,國內勢力一分爲二。既然茲魯納格拉人並不見得比馬法爾人聰明,那麼發生同樣的事情也不無可能。
年代志的記載經常都流於華麗文藻的過度修飾,而缺乏對事實冷酷面的描寫。不過,當皇帝軍旗在四支公國軍旗的左右簇擁之下,開始出發向南行的時候,整個景象的確是相當壯觀。
“或許會需要一些費用也說不定唷,您真的要調查嗎?公主?”
這道命令同時包括了好幾種複雜的意義。表面上看來,卡爾曼如此的安排似乎是爲了要讓蒙契爾的智略發揮最大極限,所以才請他擔任全軍的幕僚長,坐居皇帝顧問的位置。但是在這項安排的背後,真正的目的是要把這個真正的危險人物蒙契爾安置在皇帝的身邊,以便就近監視。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意義,那就是把蒙契爾和他所領有的金鴉公國四萬五千名的兵力分開來。所以統率指揮金鴉公國軍的將領其實是安潔莉娜公主。卡爾曼並不認爲安潔莉娜會舉起叛旗,不過一旦真有反叛的情況發生,卡爾曼便可以把身在本營的蒙契爾押作人質。蒙契爾當然早已洞察卡爾曼的真正用意,不過他所能說的,當然只是恭謹的回答:“一切遵照皇帝陛下的御旨。”
“所謂的智謀,通常都是野心的雙胞胎兄弟。就像善感與好色經常都是在一起的好朋友哪!”
儘管罹患了重病,但達尼洛四世仍躺在牀上對屬下笑了笑。達尼洛四世過去不但是個大情聖,同時也是個達練的政治家,如果他的身體狀況仍然像過去一樣健康的話,這場茲魯納格拉繼承戰役或許會有個完全不同於現在的發展過程,也或許從最初一開始就不會爆發也說不定。
“那麼就試着期待拉薩爾能不能……”
國王咕噥地低聲說着,話還沒說完,疲勞的深色陰影已經像布幕似地籠罩下來,重病的國王又落入混濁朦朧的睡夢中了。
“卡爾曼不在帝都。竟然讓自己的巢穴放空城哪。這回他將會得到一個很好的教訓,那就是大意招災厄哪,哈、哈、哈……”
馬法爾帝國的大公妃愛謝蓓特興奮地笑着,笑聲不斷從她那鮮紅的嘴脣裏流泄出來。
當士兵們身上所穿的冑甲反射着初夏的陽光,像是一陣陣閃閃發亮的波濤,行列整齊地步出帝都城門的時候,在愛謝蓓特的眼裏看來,就像是一大羣大蠢蛋。就算那可惡的卡爾曼奪得了茲魯納格拉,卻也得要失去馬法爾,這麼一來又有什麼好值得誇耀的呢?這下子就要讓你好好嚐嚐班師回朝時,竟無家可歸的悲慘滋味。
愛謝蓓特就像是被人從籠子裏放出來的小鳥,正匆忙慌張地開始各種活動。茲魯納格拉的大使札伊歇爾公爵被殺害的時候,愛謝蓓特也畏罪地蜷伏在宅第內,害怕得一步也不敢踏出去,但是卡爾曼非但沒有間接追究愛謝蓓特的責任,甚至就是完全無視於她的所作所爲。正確說來,是假裝完全無視於她的行爲,但是愛謝蓓特卻將這一切解釋成自己的手段高明,她判斷卡爾曼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愛謝蓓特根本不瞭解卡爾曼在方針一旦決定之後會有多麼驚人的一面。對她來說,卡爾曼不過是她丈夫的弟弟,過去長久以來就一直漠視、輕蔑他的存在。於是她祕密地進行了許多叛亂陰謀,其中之一便是要求耶魯迪大使拉薩爾協助自己叛亂。
但是,拉薩爾當然不可能接受她的擺佈,像條蛇似地隨着她的笛聲而起舞。他和愛謝蓓特一樣是個利己主義者,而且是個遠比愛謝蓓特更爲危險的人物。大公妃是個凡事以感情爲優先的人,他怎麼可能陪着她一起玩火而最後惹火焚身呢?所以反過來說,光就愛謝蓓特要求拉薩爾協助以及她不得不尋求拉薩爾之協助的這二點,都早已註定了愛謝蓓特的失敗。
當大公妃派遣使者前來尋求協助的時候,拉薩爾當場就殺了使者伊薩庫奇亞男爵。然後把血淋淋的首級送到銅雀國公拉庫斯塔的面前。
“愛謝蓓特大公妃有大逆不道的舉動。我耶魯迪時時都竭誠爲保持我國與馬法爾雙方之友好關係而努力,如今特獻上一名叛臣的首級以茲證明。”
對拉庫斯塔來說,拉薩爾的言詞就像是戲言般地毫無價值。但是此時正是完成皇帝所託付之任務的時機。所以他當天夜半時,便率傾軍隊包圍了愛謝蓓特的宅第。
鋼雀國公拉庫斯塔所率領的軍隊按着就破門而入。馬蹄和軍靴踩在鋪石的地面上不斷髮出刺耳的聲響,陣陣的怒吼與哀號聲更撕裂了夜晚的空氣。
“此處乃魯謝特大公殿下與愛謝蓓特大公妃殿下所居住的宮邸。汝等擅自拔劍闖入皇族的住處便是違反國法與正義!”
宮邸的管家拼命地提出抗議,但是他的聲音完全遭到了漠視,拉庫斯塔帶頭走在士兵們的前面,身上的甲冑在燈火照耀之下閃閃發亮,他昂首闊步地走進宮邸裏面。當拉庫斯塔每前進一步,宅第內的空氣就隨着慘叫聲而震盪了起來,宅第的女主人愛謝蓓特把她的小兒子抱在胸前,在房間之間到處亂竄,嘴裏還一面叫着:“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事實上,除了她本人以外,這屋子裏面的人大多已經知道了爲什麼會這樣。但是她自己卻下意識地不肯承認自己已經失敗了。她逃避着冷酷的答案,只一個勁兒拼命在眼前這片料纏不已的混亂當中尋找逃脫的地方。
但是在空間上可以逃脫的地方畢竟是有限的。不久之後,愛謝蓓特和魯謝特母子在少數幾個侍女和衛兵的守護之下,已經被逼進了西邊的閣樓,再也走投無路了。
拉庫斯塔喝令部下,凡是手持武器者一律格殺勿論。因爲根據年代志上的記載,“劍就是有罪的證據”。武斷主義正高唱着壓倒陰謀的勝利。
房間的門扇被衝破之後,勇敢抵抗的衛兵受到敵人多數的包圍,在一片血霧瀰漫之中,紛紛被斬殺身亡。愛謝蓓特眼神僵硬地目睹着眼前的這一幕。而拉庫斯塔則手持長劍的柄,毅然地佇立在愛謝蓓特的正前方。
“請恕銅雀國公拉庫斯塔失禮,拉庫斯塔參見大公妃殿下。”
“魯謝特、魯謝特……!”
“久聞將軍的威名,朕一直想有個機會見見你。”
利德宛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安潔莉娜整個人呆住了。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黑髮的騎士看,不過她隨即又若無其事似地,脣邊堆滿了惡作劇的笑容:“哦!嘿、嘿,下任的黑羊國公可真是會說話哪!不過嘴巴的任務應該不只是說話吧?應該還可以做點別的事不是嗎?”
“偶爾與好酒邂逅是我人生的第二願望。我的第一願望就是集馬法爾全土之民間傳說的大成,建立一個完整的體系。我只是一個善良但沒有大才能的學者,不過當天才有一天出現的時候,或許就會根據我所做的記錄,創立一個偉大的學說哪!這纔是我真正的願望。”
當馬法爾軍來到與茲魯納格拉的交界線時,皇帝卡爾曼接見了銅雀國公所派遣的緊急使者。當卡爾曼得知緊急使者帶來的消息時,他自言自語地說道:“愛謝蓓特已經爆發行動了嗎?倒是比原先預料得還要更快哪!”
拉庫斯塔接着又開口說道:“大公妃殿下,方纔您口中一直說着怎麼會這樣,敢問您知道我之所以前來此地的原因嗎?”
母親悲痛的呼喚,並沒有得到兒子相對的答應。幼兒在被一個彪形騎士給強力抱住不讓他動的情況下,早已經害怕地失去了一半的神志,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了。
當拉庫斯塔近一步逼近時,愛謝蓓特不禁發出呻吟的聲音。落敗感已經完全籠罩在她慘白的臉頰之上,全身無力地幾乎要癱瘓了。但是這名相當於皇帝兄嫂的女子,卻又勉強地支撐起自己即將要崩潰的身子,雙手扶住那出自名匠之手的胡桃木鏡臺,緩緩地調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後回過頭來重新面對拉庫斯塔。在這一瞬間,拉庫斯塔態覺到一股被抑制住的壓迫,化成了一道陰火,在她兩眼裏燃燒着。
卡爾曼的眼神顯得非常嚴厲。
這番言詞所帶給他人的驚駭,遠比說話者本身的自覺還要更爲深刻。拉庫斯塔當然不會知道自己所敬愛的君主其實正揹負着弒父的罪名,但是他卻不由得感到一股戰慄的冷汗正沿着他的背部往下流。好不容易他終於讓自己的背脊重新挺直起來,他回答大公妃的話說道:“不,陛下有令,不得讓皇族的血沾污雙手。所以我們不會親自奪取您的性命。”
拉庫斯塔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士兵們也解除了對愛謝蓓特的包圍。愛謝蓓特跌落到地面上,對着皇帝代理人的背後,一面詛咒、一面哀號地痛哭着。
“在下之所以能夠攀上如此非份的地位,全是皇帝陛下的恩寵,在下實真是不勝感激。”
“……哼、呸……”
“感謝大使的協助。”
“啊,是嗎?聽起來好像不錯。”
迅速地確認過周遭的情況之後,利德宛終於要做出像是戀人的動作了。就在這時候,帳棚的布幕讓人給掀了開來。利德宛趕緊將前傾的身體直立起來,只見霍爾第迎面走來,以悠哉的語調對利德宛直喊着:“唉,利德宛大人,看我弄到上好的茲宜加酒啦。日後一戰也不知是輸是贏,我們就先來喝它一杯,預祝我方旗開得勝吧!”
儘管只是一句短短的回答,卻已經是拉庫斯塔拼命將自己的感情給抑制住之後才吐出來的結果。拉薩爾的嘴脣上綻放着半月形的笑容,並騎坐在馬背上,目送鋼雀國公的士兵擁着皇子穿過街道的那一頭。
“安定還需要一些時間,卡爾曼陛下應該會成爲一個賢能的明君。這不就是今後我們所樂於見到的嗎?”
“那麼就讓在下向您稟告。大公妃殿下,卡爾曼陛下其實早已經知道您的陰謀。儘管如此,陛下仍刻意讓帝都呈空城狀態,就是爲了讓您以爲有機可乘。”
利德宛此刻才猛然頓悟,那值得記念的一瞬間已經遠遠地離他而去了,利德宛不禁開始痛罵起自己的不積極。而迷戀杯中物的霍爾第則抱着茲宜加酒的甕子,就地盤腿坐下了。
愛謝蓓特的叫聲非常地悲痛,因爲她此時已經頓悟到自己其實是上了卡爾曼的當。愛謝蓓特就像是愚蠢的獵物,竟然毫無知覺地撲向敵人所投下的釣餌。
就這樣,所有的事態似乎都依照馬法爾的想法在進行着,不過耶魯迪其實也不是真的這麼好對付。他們所派遣的兵力是七萬五千名,這個數字其實是經過微妙的計算和考慮才決定出來的。和馬法爾的二十五萬大軍比較起來,七萬五千當然是少數,但是不管從哪個方面看來,耶魯迪怎麼也沒道理出動超過馬法爾軍以上的兵力,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再者,如果要倒戈的話,七萬五千名的兵力將可帶來極大的打擊。不過耶魯迪此次出兵並不一定志在倒戈,如果聯軍將來戰勝了,耶魯迪即可主張己方所派出之七萬五千名兵力對於勝利有着何等的貢獻,然後再進一步要求分配領土、或者財寶等戰利品。而且這麼一來,耶魯迪還可以在國際間宣揚己方對於同盟國的忠實,而這一點將成爲今後外交上極爲有利的籌碼。
利德宛的這些話其實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個善良的學者卻擅長舞劍,又操練大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這些暫且另當別論。朕把你叫到本營裏來,是另外有別的事情。”
“耶魯迪軍指揮官奧布拉希特,首度參見馬法爾皇帝卡爾曼陛下。”
“就這麼樣相互料纏,倒也是件愉快的事情。就看看哪個人最狡猾、哪個人最不幸吧!”
“朕真羨慕你能夠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來去各處,就像是手裏拿着風的繮繩似地。不過,你大概也有你自己的苦處吧!”
“你就是人稱獨臂將軍的奧布拉希特將軍嗎?”
“宮內省已經正式承認由你利德宛成爲黑羊公國的國公繼承人,而你的兒子帕爾也同時被認定是爲你利德宛的後繼者。這是宮內省的正式文書。”
“只有做事不積極的男人,纔會從白天就開始灌酒。那被喝掉的酒也真是糟蹋了。”
“這、這不是太無理了嗎……!”
經拉庫斯塔這麼一叱喝,騎士有些羞愧地重新將幼兒小小的身子給抱好。
安潔莉娜公主緊繃着臉,站起身來正打算往外走,不過卻又回頭來以冰冷的眼神看着這兩個男人,拋下一句更冰冷的話,然後就走出帳棚了。
不過,對卡爾曼來說,拉薩爾身在奧諾古爾的這個事實,卻也讓他時時得回顧背後。總之,這一切彼此相關的事態,使得三個國家捲入了野心、陰謀、策略的漩渦中,彼此相互衝突碰撞,一時之間似乎也不容易解決。
“你們要把魯謝特……?”
拉庫斯塔說完之後,看到大公妃的臉因爲意外而有些不知所措,於是又以激烈的聲音攻擊對方:“不過,這一切只和大公妃殿下您一個人有關。至於魯謝特皇子就請暫時由鄙人拉庫斯塔代爲照顧。”
當龍牙國公渥達送來這個消息時,卡爾曼下令全軍暫停行軍。這一天,空中有着薄薄的雲層,平原的盡頭是一片亮灰色的朦朧,地平面上籠罩在半透明的雲霞當中,當一批批身穿冑甲的騎馬將士從地平線的那端不斷湧現的時候,馬法爾軍在心理上仍然採取了狙擊的姿態。他們當然知道對方和己方是站在同一陣線上,不過他們更瞭解這層關係只是形式上的。
在最後的那一瞬間,耶魯迪軍的獠牙究竟會朝向哪個陣營呢?這個猜測讓人不禁感到戰慄,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耶魯迪軍總是會靠向佔有優勢的那一邊。所以在這場戰役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可以讓耶魯迪軍有機可乘,只要把耶魯迪拉進來,成爲征服茲魯納格拉的共犯就好了。
“經過這項認定之後,西米恩應該不會再出手想傷害你們父子了。如果他還不知歇手……”
這話一說出來,顯示這六個人的確盡了最大的勇氣,企圖以熱切的抗辯來促使卡爾曼改變初衷。馬法爾皇帝一面讓對方慷慨激昂地講演,內心則一面開始數數兒,數到將近一千的時候,對方好不容易說完,卡爾曼卻只淡然地說了這麼幾句話:“茲魯納格拉只有一個過錯,那就是國土與我馬法爾帝國有交界。如今出兵便是要懲罰這個過錯。這樣的回答你們滿意嗎?”
“大公妃殿下的使者伊薩庫奇亞男爵已經被誅殺。大逆不道之罪行既已明朗,您已是無路可逃之人,這一點請您務必瞭解。”
“雖然這工作讓人覺得不愉快,不過爲了避免日後的流血犧牲,現在不得不這麼做。”
卡爾曼身爲軍事家的自負使他產生如此的想法。對他來說,最值得憂慮的應該是,耶魯迪軍趁着他遠征茲魯納格拉,國內空虛的這段期間,偷襲馬法爾本土。雖然眼前馬法爾與耶魯迪聯手形成暫時的同盟關係,但是卡爾曼對這種關係絲毫不信任。在這個亂世之中,國家的利益經常都在信義之上。事實上,卡爾曼之所以與耶魯迪王國結成同盟關係,理由之一便是他早已預料這種同盟關係遲早會破裂,到時馬法爾便可以此爲藉口,出兵討伐耶魯迪。此外,將耶魯迪拉進這場戰役裏來,如果可以順便讓耶魯迪在攻打茲魯納格拉的實戰中損耗一些兵力的話,那就更好了。
拉庫斯塔恭謹地對着大公妃行一鞠躬,不過這只是個形式而已。愛謝蓓特用嘶啞的聲音憤怒又屈辱地怒罵着:“拉庫斯塔,你原本不過是一介武夫,如今卻能當上銅雀國公,可真是飛黃騰達、一步登天哪!”
茲魯納格拉所採取的基本戰略,就是在馬法爾軍和耶魯迪軍合併之前,出兵先攻打侵略軍的主力,也就是馬法爾軍。但是這個基本戰略終於還是無法實現。六月十二日這一天,馬法爾軍突然改向西南方前進,在托爾古。德。弗洛奇平原先行佈陣,目的就是爲了和耶魯迪軍會合。因爲不管是主將卡爾曼也好,是幕僚長蒙契爾也好,都早已猜到茲魯納格拉所可能會採用的基本戰略,爲了把耶魯迪軍拖進實戰當中,當然得優先讓兩軍會合。
“就算耶魯迪倒戈,只要是發生在戰場上,那麼就不值得畏懼。”
拉庫斯塔一面這樣地告訴自己,不過當他從大逆不道的犯人宅第裏出來,策馬前進的時候,卻感覺到周圍有他人的存在。拉庫斯塔放眼一看,只見一個令他討厭的男子出現在他的視線前方。這人便是耶魯迪大使拉薩爾。
百年以來相互敵對的兩國,如今竟結成同盟關係,此舉不僅是茲魯納格拉感到不可思議,其他像庫爾蘭特、札拉、利斯阿尼亞、和烏魯喀爾等鄰近各國也是目瞪口呆。不過馬法爾與耶魯迪兩國的敵對情勢原本就是因爲各自的立場不同才形成的,如今爲了共同的利益而聯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麼,你把卡爾曼叫來好了。我絕對不會自我了結。至少也要讓他揹負弒殺兄嫂的罪名,讓他的手沾染血腥。如果想要我死,就親自來殺我吧!”
金鴉國公蒙契爾一面像是在品嚐葡萄酒似地,一面在心裏低聲自語着。雖然他並非全能,但是對於橫跨在三國之土地上的混亂事態,卻大致能夠掌握其全貌。因爲促使拉薩爾演出這幕戲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他蒙契爾。雖然他所描繪的構圖已經呈現在地面上,但是他本人卻又被卡爾曼調離本國的軍隊。儘管如此,他仍是以一副諷刺的態度嘲笑着自己此時的立場。人畢竟不是棋盤上的棋子,不見得能夠完全照着自己的招數來驅使,隨時都可能有意外產生。不過,對天上的衆神來說,蒙契爾本身或許也只不過是命運棋盤裏的一隻棋子罷了。
原本耶魯迪軍的指揮官或許該是由拉薩爾將軍擔任。因爲耶魯迪軍以及馬法爾軍之所以會入侵茲魯納格拉,完全是他在幕後導演出來的。不過他目前擔任耶魯迪駐馬法爾大使的這個立場卻對他有些許束縛。雖然,如果他主動提出要求的話,他其實還是可以得到這次戰役的指揮官職務,但是奧布拉希特將軍既然已經志願擔任,那麼他也不便再提出任何異議。
拉庫斯塔的雙眼和聲音都像是被冰的甲冑給覆蓋了似地,冰冷地毫無感情。因爲他如果不刻意將自己的心給武裝起來的話,可能就無法完成這件事情。
利德宛拿起自己的角笛一仰而盡。液體狀的火便順着咽喉流進咽喉的內部,然後又在胃的底部重新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第一杯幹了之後,霍爾第開始斟第二杯酒,這時他突然冒出一句:“有時想想,利德宛大人,卡爾曼陛下的在位期間也實在是很不安定。”
“大公妃殿下,這一切只能怪您自己思慮淺薄。原本您應該隨着您父親亞波斯特爾侯爵的陰謀一起喪命的。您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全是卡爾曼陛下所賜。但是您竟然恩將仇報,大公妃殿下的所作所爲將使魯謝特殿下淪落於不幸之中。”
就算利德宛再怎麼不解風情,也懂得安潔莉娜話中的意思。他凝視着公主那美麗的臉龐,卻又讓自己的視線往周圍掃一週。後面是棵大榆樹,左右兩旁有帳棚的布幕張開掛着,前面有茂密的灌木叢,雖然有馬法爾軍的人馬在那裏來來去去,但是距離夠遠,而且如果稍微挪一下這邊的位置,就不用擔心有人偷看。
“歇稟皇帝陛下,確是臣下。”
“就算打不過他們,至少也要對馬法爾報一箭之仇,叫他們知道光是誇耀自己的強兵也不見得能打贏!”
卡爾曼轉頭命菲連茲把一卷文書拿過來。
馬法爾、與耶魯迪兩軍會合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在首都城外佈陣的茲魯納格拉軍立刻被一股緊張的情緒給團團包圍。
“利德宛大人,這是因爲,我們這個世界上除了有善良百姓之外,很可惜地還有一些爲非作歹的惡人。雖然我心地善頁、又愛好和平,有些時候還是得要保護一下自己呀!”
利德宛苦笑一番之後,也不打算再繼續問下去,其實他並無意去追究霍爾第的過去。雖然從霍爾第和帕爾那四個奇妙朋友的表面上看起來,必定有過一番無法一語道盡的經歷;不過現在的他們卻是十足可以信賴的自己人,根本也沒有必要窮追不捨地去揭發他們的過去。
“如果我馬法爾與茲魯納格拉之間掀起一場無意義的戰役,那耶魯迪一定會鼓掌叫好。過去已經有過太多這種例子,首然是在達尼洛四世登基以前了!”
“呀!這酒的確是香。”
就算再怎麼能言善道的人,遇着卡爾曼如此的論調,大概也無法反駁吧。卡爾曼於是對着這羣無言以對的使者們淡淡地笑了笑:“這是開玩笑的。不過就剛剛那麼一句話,你們大概也可以知道我卡爾曼是個兇殘霸道的人了。如果想來向我請求慈悲或通融都是沒有用的。勸你們還是快快回國,看是要投降或者抵抗,趕緊想個好法子吧!”
茲魯納格拉王國的求和使者從王宮中出發後,於六月十日這一天來到馬法爾的陣營。由六個人所組成的這個使者團,在西比伍伯爵的率領之下,身上沒有任何配劍,也沒有攜帶一兵一卒地來到了馬法爾的陣營。他們身上所穿的並非戰袍,而是宮廷用的禮服,令人產生一種距離戰爭相當遙遠的感覺。這六個人面對敵國皇帝恭恭謹謹地行了一個禮:“皇帝陛下,我茲魯納格拉究竟有何過錯,讓貴國一定得發兵呢?”
卡爾曼突然出人意料地把那捲文書扔過去,利德宛只能不由自主地接住那捲文書。卡爾曼於是爽朗地笑道:“覺悟吧!利德宛,你趕緊死了心好接掌國公的職務。雖然你想把國家所有的重責大任都推給我一個人,好讓自己一個人過得悠哉悠哉地,不過這可不成喲!至少也得要扛個黑羊公國是吧?”
卡爾曼露出了清澈且毫無污濁的笑容。基本上,卡爾曼可以像過去一樣,一直把利德宛當作是王立學院裏的親密朋友般地對待。而利德宛當然也相同,儘管身份有上下,但是要超越這些障礙並不困難。在這個時候,蒙契爾人並不在本營裏,他代替皇帝前往視察尾排部隊的行軍狀況去了。
“那麼究竟是誰惹來這場災厄的呢?”
耶魯迪的用心除了表現在士兵的人數上,另外軍隊指揮官的人選──九柱將軍之一的奧布拉希特,也如同茲魯納格拉軍的伊普席朗特將軍所洞察的,是一個相當具政策性的必要條件。而且在形式上的宣傳效果極爲重大。不過,就算摒除政略上的考慮,而單從軍事上來看的話,這個人選也是絕對可以叫衆人心服口服的。“獨臂將軍”不僅勇猛,具有優秀的統御能力,而且在戰術方面也是個非常練達的領導人才。加果真要一戰的話,耶魯迪軍的七萬五千兵力,或許可發揮匹敵十萬人的戰鬥力。奧布拉希特騎馬時,是以左手持繮繩。如果在馬上與人交戰的話,則把繮繩銜在口裏,以左手舞劍。即便如此,他在馬上的劍術也非凡人所能夠抵擋的。
“陛下……”
或許是因爲勝者從容的態度吧,愛謝蓓特面對沉着應答的拉庫斯塔,竟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但是在她懷中年幼的魯謝特,卻因爲深夜裏的睡意,以反超越睡意的恐懼感而哭鬧不休。
“耶魯迪一定是打算花最少的勞力,獲取獵物身上最美味的部份。當然,他們要這麼想也就隨他們囉!”
對拉薩爾來說,眼前的情勢是他親手造成的,他也想親自參與其中,但是卻橫遭阻撓,在背地裏他大概會恨得咬牙吧。雖然他揭發了愛謝蓓特大公妃企圖發動叛亂的陰謀,賣了個恩情給馬法爾,但卻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奧布拉希特如果在戰場上建立了堂堂的功勳,或者在陣前倒戈,打敗馬法爾軍,進而取下皇帝卡爾曼二世的首級,那麼他的功勞就根本不是拉薩爾所能夠比擬的。因此,此時的拉薩爾也只能夠在遠離戰場的馬法爾帝都奧諾古爾,向上天祈禱不要讓奧布拉希特建了大功。
“看來一切都結束了,這麼一來我也安心了。銅雀國公閣下的辦事本領果然非同凡響!”
猛將奧布拉希特對於拉薩爾懷着不信任,他懷疑拉薩爾是否因過度濫用自己的才略而誤導了祖國耶魯迪。但是他不能當衆聲明,因爲他並沒有掌握任何確實的證據來證實自己的猜測,所以只得毅然用行動來牽制拉薩爾危險的意圖。
“你們要把一個四歲的幼兒從母親的身邊帶開是嗎?這麼殘酷的事情真是人可以做得出來的嗎?”
利德宛笨拙地敷衍着,不過霍爾第並沒有注意到,或者是故意裝做沒有注意到吧。
霍爾第很高興似地喋喋不休。
耶魯迪軍布好陣勢之後,只見五、六個人騎馬步出陣營。走在最前面帶頭,而且軍衣的右袖隨風飄動着的,便是耶魯迪軍的將軍。當到達卡爾曼的面前時,他躍下馬來,用自己的一隻膝蓋頂着大地,非常恭謹地行禮。
這番推測當然是應驗了。卡爾曼已經確認了拉庫斯塔將魯謝特皇子留置爲高級囚犯的事實。他面無表情地聽完使者的報告之後,便對拉庫斯塔的功績加以稱許,並表示自己仍期待拉庫斯塔日後的表現。將使者遣回,卡爾曼於是仰頭深思,像是在眺望初夏天空的樣子。不久後他便交代隨從武官菲連茲前去傳喚他所要見的人。於是在菲連茲的帶領之下,黑羊公國軍的指揮官利德宛在皇帝的營帳前出現了。
“說得也是……”
“別想,別想要我交出魯謝特……!”
愛謝蓓特發出清晰的哀號聲。雙手呈反射動作地用力抱緊,在她懷中的魯謝特因而掙扎着哭出聲音。愛謝蓓特的臉頰整個地發白,白得好像一張沒有生命的紙。
奧布拉希特的態度和聲音從容淡泊,絲毫沒有傲慢之氣,卡爾曼不由得對他產生一股信賴感,這奇妙的信賴感倒不是表示耶魯迪軍由這名男子指揮的話,就不會陣前倒戈,而是指揮官如果是像他這樣的人,那麼就算要臨陣倒戈的話也會堂堂正正。奧布拉希特的忠誠無論如何都是爲祖國耶魯迪奉獻的,這一點毫無令人懷疑的餘地。
所以,卡爾曼當然不會讓耶魯迪袖手旁觀,站在高處觀看兩軍相爭,於是硬把耶魯迪給拖進這場動亂的漩渦當中。在第一個階段的政略上,卡爾曼是成功了。但是在一個階段的成功之後,馬上就會跟着產生另一個不同的憂慮。也就是耶魯迪大使拉薩爾接着會採取什麼動作,來因應這全新的狀況呢?或者換一個說法,就是拉薩爾本身,又會爲目前的狀況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有關於這一點得隨時加以留神注意。
雖然馬法爾軍和耶魯迪軍合計起來,總人數有三十二萬五千名之多,但是在卡爾曼的眼裏,其中的十二萬,也就是耶魯迪軍與金鴉公國軍其實是潛在的敵軍。所以,儘管茲魯納格拉人對聯合軍的人數之多感到畏懼,但是卡爾曼對於本身的有利條件並不是那麼確信。雖然明知如此,卻仍然將潛在的敵軍迎進自己的陣營中,這其實是卡爾曼本身的霸氣使然。
“那麼就是要幽禁我們囉?把我們關在終生不見天日的地牢裏是嗎?”
“我們不會作這種事。大公妃殿下您有充份的自由,可以在自己的宅第裏做任何您想做的事,除了外出和接近欽差以外的訪客。”
“那可就傷腦筋了。我可不想和我兒子成爲情敵哪!”
“西米恩這個人應該不是個無能的人,但是自從和格爾特露特這名女子扯上關係之後,他原有的銳氣似乎已經都被磨滅了。”
“陛下言重,學疏才淺如臣下者,真是受之有愧。在下當專心致志,竭盡一己之綿力,但求不耽誤陛下精妙的用兵大計……”
愛謝蓓特跟跆着企圖逃走,卻讓身穿甲冑的行列給擋住了去向。幾隻泛着銀灰色光澤的手臂,像巨大的常春藤似地延伸出來,奪去了愛謝蓓特的行動自由,並且也從她的手臂中拖走魯謝特小小的身體。母親和兒子就這樣讓人給分開了。
卡爾曼的嘴角旁綻放着彷彿頑童般的笑容。利德宛不禁想問問皇帝,就這麼不去留意潛伏在國內的敵人好嗎?但是利德宛卻也有所顧忌,他真的說不出口,他無法告訴皇帝要好好警戒蒙契爾。不過,從卡爾曼將蒙契爾調離他金鴉公國的主力軍隊,而且刻意將利德宛所率領的黑羊公國軍配置在金鴉公國軍背後的這種種安排上看來,皇帝的心理似乎也很清楚地顯示出來了。
“如果他還不知歇手的話,也就等於是犯了漠視勒令、輕蔑皇帝的罪名,朕就要對虎翼公國追究責任了。危害黑羊國公利德宛,便是危害朕的親友和重臣,犯人將必須用他自己的性命來彌補他所犯的這項罪責。”
霍爾第捨棄了杯子,而用自己的角笛來斟酒,當他把鼻子湊近角笛時,不禁有些飄飄然。茲宜加酒是用李子釀造,經過蒸餾以後所製成的酒,冬天裏人們通常都把它溫熱了來喝。馬法爾人喝了這種酒之後,經常都會爽朗地一邊跳着舞,一邊唱著“窗外是寒冬,但盛夏在我身,而春天在我心”。在漫長而嚴寒的冬季裏,人們就這樣彼此維繫着感情,建立起共存的關係。
“耶魯迪軍到達!”
利德宛走出本營之後,便回到自己部隊紮營的地方。不久之後,安潔莉娜公主從金鴉公國軍的營地來訪。兩人在帳棚裏天南地北地談論這各種公或私方面的話題,當安潔莉娜說到蒙契爾的婚約時,不禁聳聳自己的肩膀,感嘆地說道:“對帕薩羅威茲侯爵家來說,這或許是個值得感謝的困擾。看來我就和帕爾定個婚,和哥哥相對抗。”
“……啊!”
如果反過來說的話,這項認定便等於是否決了帕爾將來繼承虎翼公國國公地位的資格。自從卡爾曼即位以來,虎翼公國的未亡人格爾特露特與西米恩兩人,表面上便一直對卡爾曼宣誓忠誠。姑且不論他們內心真正的想法爲何,就國內政治而言,如何保障他們的地位,令他們感到真正的安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利德宛仍然一語不發地沉默着,卡爾曼於是用手裏拿着的那捲文書,輕輕地敲打着自己的膝蓋。
“不得粗暴。魯謝特殿下乃皇帝陛下的侄子。況且陛下還曾經說過,親罪不及於子。”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怎麼會知道你到底有什麼理由,竟敢前來冒犯!”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馬失前蹄,人有失算吧;開始前來求和時,茲魯納格拉的使者們整齊一致的出現在馬法爾皇帝面前,此時卻驚慌失措地作鳥獸散。不過他們來此求和的時候,還揹負着另一個任務,就是拖延與馬法爾軍交涉的時間,好讓敵方暫時停下侵略的腳步。不過卡爾曼怎可能上了他們這種小當。皇帝傳令給近衛軍的士兵,讓他們把茲魯納格拉的使者們帶走,強迫他們上馬,然後將他們綁在馬鞍上,用長有荊棘的灌木樹枝鞭打馬的屁股。於是在一陣混雜着失望的叫喊和哀號聲中,這六名使者在一片飛揚的塵土裏走遠了。
“大公妃殿下,事到如今,您最好能夠自我了結,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作一個乾脆的了斷。”
當他們同在王立學院的時候,少年們曾經趾高氣揚地彼此說着自己的未來。他們說,卡爾曼當皇帝;而蒙契爾當金鴉國公、兼首席選帝國公;至於利德宛則隨興之所至,周遊於列國,當卡爾曼有難時,立刻就趕來救助。在那個時候,三個少年們都相信,所謂的未來便是無限量之可能性的同義辭,而且也都深信人生的春天之後,緊接着便是人生的夏天。如今,他們確實都正迎向耀眼的盛夏,在這一片鮮紅的烈日之下。遲早有一天,屬於他們人生中的和緩秋天也終將會到來。
伊普席朗特將軍一面在內心低聲自語,一面跨上他的愛馬,然後將右手高舉,下達出征上陣的指令。
第五章奇利亞河畔的血戰
即位前的六月有內亂,
即位後的六月向外徵,
皇帝陛下呀,喜歡那──
喜歡那夏陽和戰血啊!
我們也分啊,分了一些些哪,
片刻的小睡和茲宜加酒喲……
卡爾曼在戰場上是個常勝將軍,而且在政治上公正嚴明,民衆對於他的評價絕對不是負面的。但是在大陸歷一○九二年的當時,這首民俗歌謠確實也曾經在一小部份的百姓間流傳。雖然馬法爾是個崇尚武力的國家,但是仍有百姓會認爲:“與其出征上戰場,倒不如喝點酒,然後小睡片刻來得愜意。”。對他們來說,不管是亡國了,或者國王被殺了,都不過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他們根本沒有必要,也沒有義務一定要讓自己捲進這些紛爭當中。
但是,跟隨卡爾曼踏上遠征茲魯納格拉的二十五萬士兵,卻是打從心裏面尊敬、而且信賴他們的皇帝兼總指揮官的這位人物。就連金鴉公國軍的士兵們也不例外。如果有人下令要他們背叛皇帝的話,只怕這四萬五千名士兵要驚愕地目瞪口呆吧。蒙契爾當然也深深地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那遠大的野心如果想要獲得實現,只怕必須要以更洗練的方法來達成。
六月十六日,馬法爾軍和耶魯迪軍到達了奇利亞河的北岸。如果用馬法爾的度量衡來計算的話,這是一條河面寬達八百斯塔迪亞(約一千六百公尺)的大河。在這個時期,水量並不算太多。除了春季溶雪的增水期之外,平常時候人馬要渡河並不算困難。
此時,河的南岸也已經集結了衆多的茲魯納格拉軍,而且也開始在展開陣勢了。主將拉多將軍與副將伊普席朗特將軍已經商談數次,綿密地研擬著作戰計劃。
“我方佔有地利之優勢。而且此次戰役是爲了抵抗侵略者、守護國土而戰。如果再大意地藐視我茲魯納格拉軍爲弱兵的話,只怕馬法爾人也要被火燒傷。”
伊普席朗特無言地點了點頭,附和着主將拉多將軍所說的話。但是伊普席朗特的心中其實還藏着最後一個奇謀並沒有對主將言明。
茲魯納格拉軍的總兵力有二十萬名士兵,不過是馬法爾和耶魯迪聯軍的六成。不過,如果耶魯迪軍倒戈而靠向茲魯納格拉的話,那麼就形成二十七萬五千對抗二十五萬的局面,總兵力甚至還凌駕馬法爾軍一些。但是茲魯納格拉軍的首腦們並沒有笨得要指望這美夢來擬訂作戰計劃。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和耶魯迪軍真正打起來。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是不能指望的。
十六日這天,全軍已經決定要在隔天早上展開正面決戰。不過在夜半的時候,馬法爾軍的某個角落卻出現了幾條蠕動的黑影。
“利德宛大人已經走出營帳了。現在正一個人走向金鴉公國的陣營。”
“喲,大概是打算探訪金鴉公國的陣營,和安潔莉娜公主共渡良宵吧。眼看着他馬上就要坐擁國公的地位和美女,真是叫人不勝羨慕。不過,嘴脣和杯子之間可是咫尺天涯,自古以來,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
這一陣充滿惡意的低語聲在黑暗中響起之後,緊接着是一陣劍環的撞擊聲。
“就算利德宛再怎麼剛強,光憑他一把劍也殺不了一百個人。所以,只要人多的話,他是打不贏我們的。虎翼國公那兒已經有了明確的承諾,凡是能取利德宛首級者,便賞金幣千枚,就算只讓他受傷流血,也可以得到五十枚金幣的獎賞。況且,那利德宛是斯托爾薩國公的仇人,絕不能放過他。”
“開始渡河!”
那援軍陣前飄揚所的軍旗,正是深紅色的布質上畫着一隻黑羊的旗幟。只要是馬法爾軍的將兵,應該都不會看錯纔是。
茲魯納格拉軍開始反擊了。
“不過,這終究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命渥達立刻率銀狼公國軍急速前進,攻擊敵軍的左側面。”
奇利亞河的支流和分流衆多,周圍附近的小丘和沙洲都被這縱橫的大小河流給切割得細細碎碎。如果從遠方看過來,人們還以爲這是一片平坦寬廣的原野,可是其中的地形卻出人意料外地富於變化。所以即便是像卡爾曼如此傑出的軍事家,想要使武裝的軍隊在這地形上做迅速的移動也是相當困難的。所以,茲魯納格拉軍此時的動作很顯然是想利用地利而另有所圖。
這個傳聞已經在馬法爾的陣營裏流傳開來,而且也的確是一個事實。這麼一來的話,黑羊公國後嗣者的問題不僅已獲得解決,而且虎翼公國實質上的國公西米恩也應該要安心了。
超過一百隻的號角同時嘹亮地響了起來,馬法爾軍的人馬開始躍入河面,濺起一道道清涼的水花。
“嘖……”
所以,當號角聲一旦停止的時候,戰場上便發生了意外的變化。
這時候,利德宛已經擊斃第二名刺客了。由於劍刃已經有了缺口,所以不能用斬擊的方式,而必須要用刺的。第二名刺客的左胸被劍給刺中,威猛的氣勢使得劍尖直貫穿到背後,這刺客僅留下一聲短暫的哀號聲,便立刻倒地而死。但死者緊繃的肌肉卻將劍夾住,利德宛沒有辦法立刻把劍給拔出來。當失敗兩字從利德宛的腦海中閃現的那一瞬間,偷襲的刺客們卻突然亂了起來。持續作響的刀劍撞擊聲,表示刺客的另一個敵人出現了。經過一陣短暫的混亂之後,刺客們紛紛逃走了,只留下兩名還活在世上的人以及籠罩在一片藍色月光下的黑暗。
茲魯納格拉軍的人馬同時也躍進了河內,不久之後,雙方人馬便在河中央展開了極度不友善的接觸。
……有時以爲思慮周全的事,反而會招致反效果。
雙方在這場打擊中一直都保持沉默。因爲利德宛很清楚地知道質問對方的行爲根本就毫無用處,而刺客們則不能讓利德宛知道自己是馬法爾人。
“哼!是想把我軍引入內地吧?”
茲魯納格拉軍的作戰策略奏效了。一向將他們視爲弱兵的馬法爾軍遭到意外的反擊時,果然無法一下子反應過來,只得不斷地一直後退,不,應該說是不斷被擊退。就在虎翼公國軍持續後退,再差一點就要全面潰散的時候,茲魯納格拉軍立刻趁機攻入,突破了馬法爾軍整體戰線的統一性。
虎翼公國軍的士兵彼箭翎逼得無處可走,只得紛紛躍進水中,眼看着全軍就要崩潰了。就連高喊抵抗的主將西米恩本身,在己方士兵不斷後退的情況下,轉眼間竟被夾帶着後退了十斯塔迪亞(大約二公里)的距離。
對茲魯納格拉軍來說,眼前的決戰絕對是他們豁出性命也要並上一拼的戰役。卡爾曼認爲他們此時的後退一定是另有企圖,於是他回過頭來,徵詢幕僚長蒙契爾與耶魯迪軍主將奧布拉希特的意見,這兩個人也都肯定皇帝的見解。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策士也好或者猛將也好,大概都不會有其他的意見。
安潔莉娜放眼過去,看着己方軍隊的動態,然後愉快地笑着說道:“照我看來,黑羊公國軍的主將應該沒有那麼笨,所以現在一定也在找機會和我金鴉軍連動吧。暫時,我們還是專心鞏固我們的陣勢。”
利德宛的兒子帕爾如今被安置在金鴉公國的公邸裏,有安潔莉娜所信賴的侍女保護着,所以要想襲擊帕爾絕非容易之事,而且他還得儘量避免與金鴉公國爲敵。他過去就曾經一度用了名叫霍爾第的男子而慘遭失敗。
卡爾曼笑着說道,可是雙眼之中卻有一股霸氣,一股屬於勇猛的統率者,而非是征服者的霸氣在翻騰着。
利德宛停下了步伐,腳底下的靴子不再踏草前進。他透過眼前的一片黑暗環顧四周。由於他仍然清晰地記着白天那寶貴的時刻因爲霍爾第的善意而遭到破壞,所以此時的他特別地留意四周的動靜。不過霍爾第這次並沒有出現,他憑着身爲戰士的本能,查覺到周圍所籠罩的,是一股由多數人所形成的不祥殺氣。
“公主真是一位名將。我們能夠在公主的領導下作戰,真是身爲騎士的榮譽。”
安潔莉娜作了如此的指示,不久之後,茲魯納格拉軍的猛烈攻勢已經逼迫到金鴉公國軍的眼前,突破了金鴉軍的防禦線,一時之間,整個戰局陷入一片混亂,一名茲魯納格拉的彪悍騎士甚且朝安潔莉娜揮劍過來。
茲魯納格拉軍早已設下陷阱,等着馬法爾軍。他們不但在窪地上佈下了無數狩獵用的圈套,挖了許多的坑洞,在各處結掛了許多鎖鏈,甚至還將水引進整片窪地當中。銀狼公國軍開始渡河之後,立刻就中了他們的圈套,戰馬摔到水裏面去,人和馬一起沉到河水當中,形成了一片大混亂。
利德宛皺着眉頭,仔細地眺望前方,然後他將自己的右手臂舉起,順着水平方向前後擺動,作出全軍停止前進的暗號。
這並不是什麼具有獨創性的說辭,不過奧布拉希特此時所說的話,其實有着相當重大的意義。因爲他已經看穿茲魯納格拉軍絕對沒有勝算,如果耶魯迪軍此時不好好作戰的話,日後恐怕會留給馬法爾一個找碴的藉口,無論如何,耶魯迪軍也得要有個作戰的實績,以便日後能夠高聲主張:“我軍也奮力在作戰。”
這番言論絕對是正確的,所以這使者一語不發地折返了。不過在這之後,又再度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
一隻只的箭從天空中落下來,像是下着一場銀色的雨。馬法爾軍把盾牌高舉過頭,一面抵擋這場具有殺傷力的銀色雨,一面以整齊的長槍築成一道殺人的牆壁,仍然繼續保持前進。接近正午時分的時候,連行動最緩慢的耶魯迪軍也成功地在南岸築起了橋頭堡,大半的聯軍已經都渡過河來了。
於是,耶魯迪軍帶着高昂的戰鬥意志奮勇前進。先前一直有所保留的戰力,此時轉變成一股強烈的壓力,開始迫近、衝陷茲魯納格拉軍的陣線。
黑羊公國軍當中一名相當有能力的統率幹部對利德宛提出如此的異議,這人便是積加騎士。他是個富有勇氣與才幹的人,可是世代家系的觀念卻太過濃厚,所以對於利德宛這個原本既非貴族、也不是在黑羊公國長大成人的長官並沒有什麼好感;如今甚至還得要奉這名男子,甚至還有他的兒子爲新任君主,心裏的滋味當然是很不痛快。利德宛這麼想着,所以也就沒有想和積加計較的意思。更何況積加無論是擔任部隊將領,或者是身爲官吏,都絕不是個無能的男子,在前國公斯托爾薩的時代,他曾經管理過一整個州,無論在文武方面都未曾犯下大過,完滿地達成他所被託付的任務。雖然他過於重視家系傳承,但如果對他加以輕視的話,阿爾摩修大老的顏面也有些掛不住。到上一刻爲止,利德宛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不過這一次,利德宛卻無視於他的意見,斷然地阻止全軍再繼續前進。
“原來如此,他們先把河水給堵住,然後再引到低地裏去。看來這些茲魯納格拉軍真是存心要和我們玩一玩。”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身手矯捷的騎士,在軍旗即將落地的那一剎那,以燕子低空掠過地面的姿態,將軍旗給重新舉了起來。白馬也像是在誇耀騎手巧妙的身手似地,仰天高聲嘶啼起來。年輕的騎手騎在馬上挺起了胸膛,這就是金鴉公國當中最勇敢、也最美麗的騎士。
在這場正面決戰即將展開的時刻,卡爾曼並沒有刻意要安排出一個奇特的陣容來加以誇耀。
當虎翼公國軍潰敗的消息傳到本營的時候,皇帝卡爾曼回過頭來看着金鴉國公蒙契爾,仍然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卡爾曼雖然年輕,卻早已身經百戰。
語氣強硬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奧布拉希特將軍隨即緩和了自己的表情,然後教誨似地告訴使者說道:“拉薩爾將軍雖然很有才幹,可是他的人遠在奧諾古爾,怎麼來指揮這場戰役呢?我奧布拉希特此時身在戰場,縱使他有些許不安,可是請回去告訴大使,這一戰就交給我吧!”
“這件事要不要向陛下報告呢?”
“真是謝謝你,託你的福,看來我還可以喫到明天的早餐哪!”
奧布拉希特的劍於是往空中一揮。
“不要落在公主身後,落後是軍人的恥辱!”
西米恩終於下定決心,對他身邊的隨從士兵下了這個命令,於是號角吹響了。這號角的聲音傳遍奇利亞河畔的原野,使得虎翼公國的每個士兵都停下腳步──應該是這樣的,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由南向北吹的強風卻使得虎翼公國軍當中聽到號角聲的人意外地少。虎翼公國軍的三萬兵員應該可稱得上是一支大軍,可是此時卻遍佈在奇利亞河的主流兩側,南北綿延大約十斯塔迪亞(約二公里)的距離,整個陣容稱不上是綿密。
這時,金鴉公國的掌旗騎士,變成數支敵方劍翎攻擊的目標。雖然這騎士用劍揮落了兩支劍翎,而且身上的冑甲也彈落了另外兩支,但最後還是被一支箭翎扎中了臉部,騎士禁不住落馬了,那手中原本高舉的軍旗也隨風飄舞着,眼看着就要落地了。
那十數條像是從周圍的黑暗上剝落下來的黑影,對着利德宛攻擊了過去,原來是一羣身穿黑衣的刺客。他們揮動刀劍帶動了空氣從利德宛的面前掠過,然後與利德宛手中的劍相互撞擊,飛濺出一陣陣藍色的火花。
刀劍與盔甲激烈地衝撞着,當戰士被擊垮、盔甲產生一道道裂痕時,滾燙的鮮血便從那裂縫中泉湧而出。當長槍折斷、長劍斷缺,而盾牌也破裂時,一陣陣的哀號與流血也都跟隨着產生。人馬的血混濁了奇利亞河的河水,沉入水底的屍體在敵方與我方的踐踏之下,逐漸化成河底泥土的一部份。
安潔莉娜公主不僅僅擅長鼓舞己方的士氣,同時也具備有優越的戰略眼光,當茲魯納格拉軍的攻勢已經到達極限而正要開始收縮的時候,她抓住了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帶領己方軍隊開始逆勢反擊。
一陣低語聲熱切地表示贊同之後,十幾條全身上下籠罩着惡意、貪慾和復仇心的漆黑人影,便從黑夜中走了出來。
這些士兵頓時起了貪慾,紛紛爭先恐後地趕過去抓那些戰馬。不過就因爲他們離開了自己的崗位,耶魯迪軍的陣形顯得有些零亂,人馬所組成的隊形也開始疏密不一了。就趁着這樣一個間隙,那儼然已淪爲困獸之鬥的茲魯納格拉軍立刻衝鋒攻入耶魯迪軍的陣營。
軍隊的士氣一下子整個高漲了起來,氣勢如虹的金鴉將兵荷着長槍,槍尖整齊一致地向外,像是一股人馬交錯形成的洪流,攻向了茲魯納格拉軍。
雖然眼前所展開的只是前哨戰,但是空氣中的血腥臭味卻已是十足濃厚。此時的聯軍已經越過了河流的中央,正逐漸朝河的南岸靠近中。右翼部隊,也就是位於河上流位置的耶魯迪軍,在前進的速度上和其他部隊比較起來,顯得緩慢一些,這究竟是刻意的呢?或者是湍急的水流阻撓了他們前進的速度?其中原因並不容易判斷。
當馬提亞修將軍發出如此讚歎的言詞時,公主手裏一面仍揮鞭策馬,一面應聲回答道:“稱讚的話留到勝利後再聽吧,我現在就像是從弓弦上射出來的箭,沒有時間停下來啊!”
利德宛自口中發出一陣啐舌聲。由於方纔一陣猛烈的擦撞,利德宛手中的劍刃似乎產生了缺角。被利德宛擊中的刺客並沒有被劍斬傷身體,倒像是被重物痛打的樣子,雖然僥倖逃過一死,不過經過那猛力的一打,差不多也骨折了,這刺客發出陣陣痛苦的呻吟聲,接着就滾倒到黑暗的地面上去了。
有一羣沒有騎手駕馭的戰馬,一面嘶啼着跑過戰場上的一端。碰巧那附近有一隊因爲戰況並不甚激烈而閒着的耶魯迪軍:“喲!那可真是好馬呀,就這麼樣讓它們跑走豈不是太可惜了!”
當茲魯納格拉與馬法爾兩軍正展開這場殊死對決戰的時候,耶魯迪軍當然不會在一旁若無其事地袖手旁觀。當茲魯納格拉軍攻過來的時候,他們就攘退了敵方的攻擊,然後將敵方的攻勢給屏退到一旁,嚴謹地維持着己方陣容,一方面不讓己軍的陣線後退,可是也不前進,儼然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地一動也不動。
原來是這樣,利德宛點了點頭。他原本是想去見安潔莉娜公主,實現他倆的寶貴時刻,不過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情,他那滿身像是青年般的熱情最好還是稍微按捺一下。就在這個時候,菲連茲突然地開口,聲音之中似乎充滿了久經掙扎的痛苦:“利德宛大人,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幽靈或者是鬼魂的存在嗎?”
金鴉公國軍一名經驗頗爲豐富的宿將馬提亞修將軍問道,安潔莉娜公主稍微歪着頭說道:“不,現在這個時候,如果只有我軍突破包圍並沒有什麼意義,至少要有黑羊公國軍和我們一起配合,如果不這樣,我們還是無法改變整體的戰況。”
利德宛一語不發地望着少年的眼睛。在月光的籠罩之下,菲連茲低下了頭,不過他終於下定決心,將發生在他身邊的離奇事情,簡短地告訴了下任的黑羊國公。利德宛當然也知道菲連茲的身世,聽完之後,他很同情地拍拍少年的肩膀,然後說出他自己的感覺:“我只是一介武夫,有關靈魂或者是幽靈的事情我並不太清楚。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從來沒聽說過父母親的靈魂會在孩子的身上作祟,或者孩子詛咒父母親的事情。我想,可能是有些人爲了他們的不良企圖,故意要迷惑你的心智,所以你最好不要被迷惑纔好。”
剛剛一直躲藏在山野之中等待暗號的茲魯納格拉士兵,此時紛紛持閃亮的刀槍,一口氣通通擁了上來。眼前的情景就像是颳起了一陣夾帶砂礫的暴風,只不過猛烈落下的不是雨滴,而是銳利的箭翎。人和馬的慘叫聲此起彼落,轉眼間,虎翼公國軍所失去的兵力必須要以千的單位來計算。由於茲魯納格拉的攻擊來自左方,所以士兵們拼命朝右方迴避,可是那原本應該是低地的地方,不知何時竟已變成一片湖水,在敵人窮追不捨的情況下,士兵們已經被逼退到水澤邊緣。
就在整個戰況不斷產生新轉變的時候,原本一直處於孤立狀態的金鴉公國軍獲得了友軍的支援。
“我取勝的實力是屬於我自己的。而利德宛大人您應該要憑着自己的實力來作戰不是嗎?”
“爲什麼不前進呢?這可是個向天下人展現黑羊軍實力的好機會呀!”
“參見安潔莉娜公主,請讓在下與公主攜手作戰,取得勝利。”
“混帳,太狡猾了!”
“這的確是巧妙的圈套。可惜的是,茲魯納格拉軍的兵員配置太過於平均。他們其實應該選定重點,把兵力全部集中到這些點上纔是。”
此時的卡爾曼已經確認了遠方段丘上所飄揚的軍旗,正是佔領了該處的金鴉公國軍所有。蒙契爾一臉苦笑的表情,默默不言地向皇帝行禮致謝。
滿臉通紅的安潔莉娜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敵軍的缺失,透明的汗珠在她的額頭上像是寶石般地閃閃發亮。依照安潔莉娜的觀點,如果己方的兵力並不足以完全超越敵方兵力的話,那麼企圖要對敵軍採取完全包圍的戰略其實是相當危險的。當然也有一種極爲巧妙的戰術,就是讓敵人陷入一種錯覺,以爲自己讓敵方給完全包圍了。不過,如果要採用此種巧妙戰略的話,還必須要能夠對地利與天候作完全地活用纔行。
“金鴉公國的軍旗,永生永世不墜地!”
這名體型魁梧的男子就這樣應聲倒地,咽喉裏仍然被那支長槍貫穿着。這時,安潔莉娜再度又變成赤手空拳,不過這次她同樣很快速地從侍衛兵手中接過另一把劍,一左一右揮動之後,兩旁又多出了幾道人血的噴泉。
大氣中充滿了濃厚的敵意,連樹木也似乎感應到而不停沙沙地作響。西米恩的脖子明顯地感受到一股寒霜正向自己襲來。
卡爾曼也率領蒙契爾和菲連茲等重要的幕僚人員騎馬渡到河的這一岸來,卡爾曼跨下的座騎抖着身體好把水滴給甩掉,卡爾曼騎在馬背上將身體延長,眺望着遠方的丘陵,然後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他回過頭來對着騎馬在他右邊身後,保持半匹馬距離的蒙契爾說道:“蒙契爾,你的王妹真是個不讓鬚眉的勇者!”
“我睡不着,所以想出來吹吹夜風。”
由於金鴉公國軍的逆勢反擊,茲魯納格拉全軍的攻擊已經完全停止了;眼前正是平衡戰況,將整體戰局給扳回的最佳契機。
“暫時停止追擊,先停下來集合,重新編組陣勢。”
“皇帝陛下已經正式指認利德宛大人接掌黑羊國公。聽說這次凱旋之後,便要舉行國公地位的授與儀式。”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這裏是他們的國家,就算逃走的話,也根本無處可去。”
“回去告訴拉薩爾將軍,這次作戰是由我指揮。”
河岸上的茲魯納格拉軍並沒有非常頑強地抵抗。雖然他們曾經兩度將馬法爾軍逼回河裏面,但是當遭受第三波攻擊時,他們便像是受到壓迫似地開始往後退。
在這期間,發生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有個騎士快馬趕到耶魯迪軍主將奧布拉希特的跟前,自稱是拉薩爾將軍的使者,特地前來傳送有關此次作戰的意見書。
利德宛表示了自己的意見之後,接着便轉移話題:“感謝你及時伸出援手,不過你是陛下的侍從,這個時候怎麼會在這裏呢?”
過去當虎翼國公伊姆列以及國相利德宛還在的時候,虎翼公國軍可說是一支精厲強悍的隊伍。儘管如此,如今的他們竟然在茲魯納格拉軍拼死的反擊之下,被迫付出了龐大的流血犧牲,甚且如此難看地敗北潰逃。茲魯納格拉軍之所以選中虎翼公國軍作爲他們集中攻擊的點,倒不是因爲主將西米恩比較無能;而是虎翼公國的內政經過連續兩年的混亂之後,將兵的士氣已經非常低落了。雖然除了這個原因之外,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理由,不過總歸起來,結果只有一個事實,那就是虎翼公國軍的脆弱,導致了馬法爾全軍此時的頹勢。
如果這命令能夠完全執行的話,那麼這一舉便可以立刻決定勝負。但是渥達所指揮的騎兵大部隊,卻在進入主戰場前遭到敵軍的阻撓而無法展開進擊。
這名茲魯納格拉騎士的咽喉立刻被刺穿,飛濺的血柱與慘叫聲同時高高飛起,然後整個人便從馬上落下來。奧布拉希特用力把劍上的人血甩掉之後,對着所有的士兵高聲喊道:“衆將官,我們這就去告訴茲魯納格拉軍,凡是輕視我耶魯迪軍者,得以鮮血來彌補他們的過錯!”
在馬法爾軍持續前進的路上,有一座座被灌木給覆蓋的小丘,而茲魯納格拉軍的弓箭手便躲在那小丘上,發動飛箭的攻擊。
渥達氣得咬牙切齒,可是對茲魯納格拉軍來說,這卻是他們所必須採取的殊死戰略。因爲騎兵大隊一旦從側面進攻他們,那麼茲魯納格拉所佔有的優勢立刻就會被瓦解。所以當銀狼公國軍陷入混亂的時候,他們便更進一步射出高密度的箭翎,成功地給了銀狼公國軍一記迎頭棒喝。不過後來由於黑羊公國軍的主將利德宛親自率領騎兵,衝散了茲魯納格拉的弓箭手,才使得銀狼公國軍免於全軍覆沒。儘管如此,黑羊軍進軍的速度其實也無法太快,所以黑羊軍對於戰友的救助也只能夠到此爲止,立刻就得回頭迎擊前方的敵人。
這雖然不是非常具有說服力的說辭,不過卻是利德宛衷心的勸告。聽利德宛這麼一說以後,或者是因爲內心的苦楚與疑惑已經有部份從嘴裏說出來的原故,菲連茲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而表情似乎也更開朗了些,他對着利德宛行了個禮,然後就消失在這片夜色之中。
“……不、不用了,請不要讓陛下知道,如果讓事態更混亂的話反而不好。”
轉眼間,黑羊公國軍的主將已經躍馬而至。利德宛在金鴉軍主將的面前停住了馬,身上的戰甲、手中的劍,甚至連馬鞍上都沾滿了人血。
在這個時候,黑羊公國軍正位在段丘左側的低地,騎士魏樂對着主將說道:“利德宛大人,人人都說茲魯納格拉的士兵很衰弱,可是,怎麼他們沒現出兵敗如山倒的難看樣子呢?”
“保護公主!”
“利德宛大人,您沒事吧?”
解救利德宛性命的恩人如此問道,原來他就是皇帝卡爾曼二世身邊的隨從武官菲連茲。由於他並不像利德宛那樣已習慣於戰鬥,所以呼吸顯得非常急促。
緊張得有些走調的喝令,被周圍突然迸出的吶喊聲給完全抹去。虎翼公國的騎士們指着天空中某一處,有一道又黑又細的煙正奮力往天空中衝。
“茲魯納格拉原本就不是什麼強兵之國……不過,也不見得那麼脆弱。”
“是黑羊公國軍!”
馬法爾的騎士們左手拉着座駒的繮繩,右手以水平姿態持長槍。在大陸歷一○九二年六月十七日這一天,天空的雲層像天井似地開了幾個口,太陽從洞口中射出淡金黃色的巨大長槍,直直地投射到地面上,騎士們的盔甲與刀槍反射着太陽的光芒,擴散出陣陣金黃色的光彩,像極了一片即將要收割的麥田。集結在奇利亞河畔的戰士們,確實也期盼有一場大豐收,只不過他們所要收割的不是麥穗,而是血淋淋的頭顱。
利德宛如是地回答屬下的問題,可是他話還沒有說完,黑羊公國軍正前方所面對的茲魯納格拉軍卻已經開始後退,而且是以很快的速度後退,陣形一面改變着,整體的排列由綿密轉爲疏鬆。不久之後,黑羊公國軍的前方就出現了一個相當廣大的可前進範圍。
西米恩突然覺得好像有一萬隻螞蟻爬過他皮膚的表面,這股酥癢刺激的感覺直貫穿到他的心臟,整個胸膛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痛苦。連跨下的馬也好像感應到騎士的心理似地,開始不安地嘶鳴起來,馬蹄扒着地上的泥土,眼睛不停地左右轉動。
“那麼,公主,我們是不是要突破敵軍的包圍呢?”
這真是一次猛烈至極的攻擊。茲魯納格拉軍集中了所有的箭翎與長槍,殺入了耶魯迪軍的陣營,揮舞的刀槍衝破了耶魯迪軍原本嚴密的陣線。最初的第一波攻擊便迫使耶魯迪軍犧牲了三百名士兵,一時之間,耶魯迪軍的士兵都慌了手腳,紛紛湧進奧布拉希特將軍的本營,整個戰況讓人不禁以爲耶魯迪軍幾乎要全軍覆沒地撤退了。茲魯納格拉的箭翎緊接着射進了奧布拉希特的本營,甚至有一名騎士闖進了本營,對奧布拉希特刺出長槍。
“撤、撤退!”
所以,西米恩這一次便打算要在遠征茲魯納格拉的戰場上,殺害利德宛。當然,這得要假裝是茲魯納格拉的刺客所作的。這其實是一個粗淺的陰謀,但是西米恩卻滿心以爲這個陰謀一定會成功。雖然他在心理上已經被逼進絕路,但是從這一點或許可證明西米恩在謀略上其實已經退化不少。
中央部隊當中的成員之一,虎翼公國軍的主將西米恩面對這種情況時,盔甲的帽檐下所遮蓋的那對眼睛也閃閃地發着亮光。一股充滿不安的預感驅使着他,對幕僚當中的一人問道:“這些傢伙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堪一擊。”
馬法爾和耶魯迪聯軍的陣營劃分爲左右兩翼與中央部隊,以及後方清一色由騎兵所編組而成的預備軍力。左翼部隊有七萬五千名將兵,是由安潔莉娜公主所指揮的金鴉公國軍,與利德宛所統率的黑羊公國軍所組成。右翼部隊同樣也有七萬五千名將兵,是由獨臂將軍奧布拉希特麾下的耶魯迪軍所組成。中央部隊則是卡爾曼親自率領,兵員有十五萬名;至於預備部隊則是由龍牙公國軍再加上增援部隊所組成,總共有二萬五千名,由龍牙國公渥達所率領。整體的配置符合一般的用兵法則。
但是,以虎翼公國軍指揮官的身份參戰的西米恩卻對這個傳聞作了另一種解釋。馬法爾的內亂平定之後,龍牙公國的領地被滅半,而且被削滅的五州納入了金鴉公國的領地中,西米恩斷定,黑羊公國與虎翼公國之間說不定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西米恩原本是想以本身的理性來作推斷,但是隻要事情是與利德宛父子或者格爾特露特有關的,他的思考就會失去原有的理性,進而奇妙地扭曲起來。雖然他過去也曾經考慮過主動獻出五州領土來博取皇帝的歡心,但是這些事情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現在他腦子裏惟一所想的,便是如何確保他手中的利益。
安潔莉娜公主一面揮舞軍旗,一面高聲地吶喊,同時還吆喝身下的座騎往前衝刺。
令人嫌惡的慘叫聲刺耳地幾乎要震破鼓膜。劍和劍互相擦撞,新產生的火花照亮了黑暗的一隅。天空的雲層也似乎被劍氣切開了似地,青藍色的月光像一層薄膜覆蓋在人的視野。利德宛一左一右地抵擋刺客的攻擊,接着朝正面的敵人用劍猛力一揮,劍刃擊中了刺客右身。
兩把敵對的劍在經過一番猛烈的撞擊之後,便脫離了騎士的手飛向天空,看起來像是從人們的手中被扯下,可是仍一面相互啃咬似地。這時,雙方都變成手無寸鐵了。不過安潔莉娜接下來的動作顯然較敵方快了許多,轉眼間她已經從侍衛兵的手上抓起了一把長槍,對着茲魯納格拉這名手裏揮舞着茅槌,口中一面高聲吶喊,一面纔開始要發動第二次攻擊的騎士射了過去,一舉就準準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安潔莉娜辛辣地回了這麼一句話之後,接着便立刻像是大花朵盛開似地綻開笑靨:“不過呢,我很願意和你一起分享勝利的酒杯。看你黑羊公國的軍旗在戰場上所綻放的光彩,可絲毫不比我金鴉公國軍遜色哪!”
安潔莉娜公主巧妙地讓馬靠近利德宛,用手接過了黑羊公國的軍旗,在那隻黑羊的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又再度笑顏逐開地露齒一笑,接着突然“喝!”地發出音韻優美的吆喝聲,一面飛快地策馬向前衝。
“跟隨公主!”
利德宛高聲喊道,並且親自跟隨在公主的馬後。霍爾第也爽朗地鞭策自己的馬跟進,兩公國的軍隊則跟隨在他們三人之後,身穿戰甲的將兵整齊地移動着,像是一片戰甲的波浪淹沒了整片原野。
茲魯納格拉軍徹底被擊滅了。因爲茲魯納格拉軍在戰場上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始終還是敵不上馬法爾軍的強勢。不過這一向被譏諷爲弱兵的茲魯納格拉軍居然能夠如此地勇猛殺敵,甚至讓馬法爾軍陷入一番苦戰,這一點大概是敵方和己方從沒有想像過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任誰也沒有想像到的事情發生了。在茲魯納格拉軍當中,名叫波莫傑和維耶爾可勃的這兩名有勢力的將軍,竟然開始對己方的軍隊發動弓箭的攻擊。同時,有一名密使來到馬法爾軍的大本營,向馬法爾軍密告,說是茲魯納格拉軍裏面有兩名倒戈者願意作爲馬法爾軍的內應。
“吾等怎可能以禮儀與感謝來對待背叛祖國的人?只要是瞭解朕的人,就應該會覺悟到這一點。如果以爲朕會歡迎背叛的行爲,那麼就等於是侮辱朕!”
卡爾曼的兩眼裏閃耀着雷霆爆發前的火光。此時的馬法爾軍不但已經扭轉了方纔短暫的劣勢,而且整個戰況已逐漸轉爲馬法爾的優勢,這兩個人在這種時候作出倒戈的行爲,還自以爲是賣了馬法爾一個大恩情是嗎?皇帝於是下令給左右的侍從,將這名密使暫且拘留在大本營內,並且讓戰場上的士兵不要理會波莫傑和維耶爾可勃兩人的舉動,繼續前進作戰。
“菲連茲,按照你的看法,你覺得目前的戰況怎麼樣呢?”
經皇帝這麼一問,擔任隨從武官的少年回答道:“或許還會有一些來回的震盪,不過我方的勝利已經無庸置疑。就像那邊,黑羊和金鴉兩公國的軍旗始終都在戰陣的前面,從剛剛到現在,已經又前進了一大步了。”
而在黑羊軍的陣營當中,兩名騎在馬上的宿戰老將也正在交談着。
“利德宛大人的作戰指揮一直都是順乎兵法,以因應萬變,真是太了不起了!”
當魏樂這麼一說的時候,積加臉上的表情儘管有些不情願,不過還是得點點頭。不管怎麼說,黑羊公國軍先前之所以能夠避開敵人的陷阱,的確是完全仰賴利德宛的正確判斷與指示。如果連這點也不予以認同的話,其他人一定會批評積加的度量太過狹小。
“希望他以後也能夠繼續作出正確的判斷,這可是爲了阿爾摩修大老哪!”
僅僅說了這麼一句話,積加便騎着馬走開前去指揮士兵了。
在這個時候,茲魯納格拉軍方面另外又準備了一個求勝的戰略。與伊普席朗特同是身經百戰的布拉修伍將軍,率領了三萬名士兵,開始發動了大規模的繞回運動。也就是包圍主戰場的外圍,企圖從馬法爾軍背後殺出,以便由前後對馬法爾軍夾擊的戰略。雖然在時機上稍嫌太晚,不過此戰略一旦成功,那麼馬法爾軍可就要浪費更多的人命與時間了。
當布拉修伍將軍所率領的步兵部隊到達奇利亞河的兩條支流,也就是尼斯托拉河與法拉加遜河一帶的時候,剛好遇上一羣茲魯納格拉士兵,正企圖要渡過河川的淺灘逃亡,一時之間,整個河面的淺水處都被這些逃亡的士兵給佔滿,而布拉修伍將軍所發動的大規模繞回運動也因此而受到阻撓。在這麼樣一個重大的時機,竟然因爲己方的士兵而白白浪費更多寶貴的時間,這豈是布拉修伍將軍所能夠忍受的。
“潰逃的士兵竟然阻撓己方的作戰行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有人礙事,不要留情,一律格殺勿論!”
由於布拉修伍將軍這麼樣一道激烈的命令,茲魯納格拉軍開始對己方的士兵放箭了。以士兵們的立場來說,雖然將軍下了格殺勿論的命令,但是要他們下手去射殺己方的人,總是怎麼也下不了手。所以他們便央求逃亡的士兵儘快散去,然後不從正面去射殺,只瞄準適當的地點射去。但是從被射殺的那一方看來,他們不得不對己方軍隊所採取的射殺行動感到驚愕,於是紛紛發出哀號聲,整個逃亡行動顯得更爲紊亂旦毫無秩序。
由於布拉修伍的想法,單純只是不能讓這個全軍反擊的最後機會給失掉,但是他如此性急的處置,卻導致了最後失敗的結局。當黑羊公國的繼承人利德宛發現茲魯納格拉軍在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生騷動的時候,他開始有些懷疑,於是派出了偵查兵前往一探究竟,所以,當他從偵查兵口中得知茲魯納格拉軍正採取新戰略的時候,便立刻洞悉了敵方的企圖。
“朕不就是卡爾曼嗎?你難道連本國皇帝的臉都不認得?”
蒙契爾的回答充滿了暗示性──因爲如果只是給與耶魯迪報酬的話,在實質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蒙契爾瞭解,卡爾曼真正的意思,是想藉着給予報酬本身,來削弱耶魯迪整體的力量。
卡爾曼用力地點點頭,然後就指示渥達將那兩名叛國者帶到本營。當這兩名叛國者因爲獲准謁見陛下而喜孜孜地跪拜在地時,皇帝冰冷地在他們頭上扔下這一句話:“你們還真是一副高興的樣子,難道出賣自己的祖國,背叛歷代的君主是這麼樣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不過,茲魯納格拉將兵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戰事也終於接近尾聲了。夏天的太陽已經開始接觸到西方的地平線,晚風也開始將血的腥味運送到戰場以外的地方。天空的顏色被湛藍,西方的金黃,和中間的水白色給劃分成三等分,而白晝和黑夜也開始爭奪着各自在天空與地面上所佔有的面積。金鴉與黑羊兩公國的公國軍在整頓過軍容之後,也開始返回大本營去了。
雖然蒙契爾相當精通劍術,但因爲伊普席朗特此時是拼死地盡了最大的全力,所以兩人倒也勢均力敵地打了數回合。不過,當兩人跨下的戰馬相互猛烈撞擊的那一剎那,蒙契爾被撞得幾乎要失去平衡。
由於金鴉、黑羊兩公國的猛烈攻擊,茲魯納格拉軍的陣形出現了明顯的破綻。茲魯納格拉之所以被譏諷爲“弱兵之國”,便是因爲他們在遭遇困難戰況的時候,往往顯得積弱不振。雖然在進攻的時候,茲魯納格拉軍也可以發揮相當的強度,但是他們的殊死戰法一旦被敵人給破解,接下來又沒有其他再反擊的策略,而節節被逼進守勢的時候,他們便開始顯得後繼無力。
卡爾曼微笑地回答騎士的問話,但是又隨即眯起他的雙眼,尖銳地大聲喝道:“你是甚麼人?”
“我有甚麼計策呢?”
“這兩個叛國者是想來討人情了是嗎?”
多拉那沾滿血的嘴角露着笑意。
伊普席朗特在這一剎那間,知道自己的計謀已經失敗了,於是他將戰友拉多的首級拋向卡爾曼。那沉重又鮮血淋漓的首級,在此刻竟意外地變成一個武器,朝着馬法爾年輕的皇帝飛了過去。卡爾曼舉起左手,將那個陰森又血淋淋的武器給揮落。當首級“唰!”地一聲落在草地上的時候,伊普席朗特已經拔出手中的劍,劍光閃爍地緊緊逼近皇帝。
當數千枝的箭翎像一陣強風似地襲來時,茲魯納格拉軍便像是要避免被強風吹走似地,紛紛趴下抓住地面上的草,雖然他們也嘗試要用盾牌來抵擋,然後繼續拼命前進,但是軍隊的側面卻於此刻遭受到金鴉公國騎兵隊的突擊,陣線的最前頭正是安潔莉娜公主的身影。
“伊普席朗特啊,看來我已經快不行了。現在你可以開始執行你的計策了。”
“退下!大膽惡徒!”
卡爾曼接着又重複問了一次,這兩個人根本不知要如何回答,皇帝於是回過頭來,傳喚他的部下:“伊利亞遜!”
“你們想要獎賞是嗎?”
這尖銳的叱喝聲,原來是自金鴉公國蒙契爾的口中迸發出來的。他手裏握着一把早已出鞘的劍,只見一道七彩的虹光一閃,伊普席朗特的斬擊立刻被反彈回去。刀劍互撞的聲音在夏日的天空中迴響着,交錯的馬蹄將夏日綠草給踐踏得零亂不堪。
“臣等實在難以衡量,不過陛下想必已經有所決意了吧!”
茲魯納格拉士兵已經開始要棄甲逃亡了。
兩個叛國者的首級,就這樣被掛在營門上示衆。這大概可說是最悲慘的下場了,但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不但馬法爾的騎士道精神會被貶低,而且在政略上也難以站得住腳,因爲再怎麼說,一個叛國者怎能與其他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作戰,一直到最終聲嘶力竭才投降的戰士擁有相同的待遇呢?
勇將伊普席朗特一面揮舞着滿是鮮血的劍,一面喝叱着麾下的士兵,儘管如此,卻還是無法讓茲魯納格拉士兵停下腳步,站立在原地。他們開始往後退五步,向後走十步、然後再往後撤十五步,沒多久,這些緩緩後退的士兵便化作了一股洶湧的急流。有的拋棄了武器、有的脫下戰甲,茲魯納格拉軍全面潰逃了。
卡爾曼昂首挺胸地笑了笑,然後稍稍加快了座騎的腳步,隨從武官菲連茲,和其他隨侍人員則慌忙地跟隨在君主的身後。利德宛並沒有追隨過去,他讓身下的座騎保持着相同的步伐,讓自己的身心隨着馬鞍緩慢地搖搖擺擺。這真是個溫暖地教人渾身舒暢的南國夏季。耀眼的陽光正隨着小鳥兒的鳴叫聲,從萬里無雲的晴空灑向地面。二、三天前的血腥味,此時只存在於人們的記憶中,而人世間殘酷的殺伐爭奪竟像是一場虛幻。
“是啊,馬法爾。茲魯納格拉聯合帝國這個名稱,確實是太長了點。”
在這一天當中所發生的最後一件事情,也和其他的事件同樣都是突然發生的。利德宛輕輕叫了一聲“公主”,然後就驅馬靠近她,用自己的嘴脣堵住了眼前這位美麗勇者的美好嘴脣。這應該是非常甜美的一刻,可是當兩人的臉龐分開之後,公主所說的話卻絲毫沒有陶醉的氣氛:“我認爲接吻的這個動作,應該要挑個氣氛好一點的時候才做,可是利德你卻出乎人意科外地選在這堆人馬的屍體當中,真是一點也不會選時間和地點哪!”
“這是哪兒的話,承蒙陛下賜予我金鴉公國五州的領地,這不過是小小的回禮。”
皇帝往相反的那一邊回過頭去,原來安潔莉娜的哥哥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皇帝的身邊,只見他策馬向前,向皇帝回答:“謹遵陛下御旨。”。皇帝點點頭,接着對金鴉國公提出另外一個問題:“有關於耶魯迪軍的報酬,你覺得該怎麼做好呢?”
“你重視皇帝的命令嗎?”
“我是憎恨馬法爾的人……”
皇帝彷彿若無其事地問道,但是對蒙契爾來說,這可不是個簡單的問題,因爲皇帝正在猜測他會怎樣回答。
蒙契爾內心裏一面這麼想着,不過一方面卻又覺得這樣也好。雖然伊普席朗特的確是個值得讚賞的男子,可是卻顯得太過於守舊,他的能力尚且不足以創造出一個新時代。這樣的一個男子,怎能讓他擁有刺殺英雄皇帝卡爾曼成功的榮譽呢?這樣的榮譽應該要在其他人的頭上閃耀光芒纔是吧!
聽見戰友在背後所發出的慘叫聲,維耶爾可勃更是拼命地向前又逃了五、六步,但是本營的騎士們經伊利亞遜大聲一呼,都紛紛拔劍出鞘,從左右兩旁一湧而上,毫不容赦地以亂刀將維耶爾可勃擊斃。
根據消息指出,卡爾曼的情人,也就是宮中的女官艾菲米雅正因爲發高燒而臥病在牀。雖然她不過是個小小的女官,但是她身爲皇帝情人的身份早已是個公開的事實,所以負責在帝都留守的鋼雀國公拉庫斯塔在獲知她的病情之後,立刻就安排了醫師,以及頗具看護經驗的侍女來照顧艾菲米雅。另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她腹中已經懷有延續皇帝血統的小生命,卡爾曼在出徵之前,還特地將她託付給拉庫斯塔照顧,所以拉庫斯塔自然是大意不得。卡爾曼接到這個消息時,曾經一度皺起了眉頭,不過卻也沒有怎麼擔心,不,應該是說以他的立場根本不能一味地擔心下去,因爲擺在他前方的,還有一連串他必須要去做、或者必須要去思考的事情。
這個懷疑經事實證明果然是正確的,因爲這名騎士正是伊普席朗特,而他身上所穿着的戰甲就是被他擊斃的馬法爾騎士所有。
聽到這極度苛烈的命令,波莫傑與維耶爾可勃嚇得臉上毫無血色,一面大聲但意義不明地“哇哇哇!”叫着,一面倉惶地跳起來想逃出去,但是伊利亞遜已經大踏步地走過來,手中的大劍一揮,波莫傑的首級便應聲落地。
“是的,陛下。”
一說完這些話,多拉便毅然地閉上了他的雙眼。
“如果你真覺得對不起我,那麼就快快動手取下我的首級吧,反正我身上的傷也痛得我無法忍耐了,就讓我早些解脫吧!”
“陛下!”
“留着他還有用處,只有這個理由。”
“陛下,波莫傑與維耶爾可勃兩名將軍求見。”
不過,在這一天,卻有個算不上是吉報的消息,祕密地從帝都奧諾古爾傳送到前線陣營裏。
茲魯納格拉軍的主將拉多,全身有九處受傷。不同的是,他身上的傷分別是由劍、長槍、和弓箭各傷到三處所造成的。由於右側腹上所受的槍傷與左腰間的劍傷特別深,已經危害到了他的性命。多拉對於自己身上的傷已經有所覺悟,所以他傳喚了伊普席朗特。
“卡爾曼陛下,請納出您的性命來!”
“算了,我們現在沒有必要把宋爾坦的事情拿來當作話題吧?反正再過不久就得見到他的臉,難得現在是萬里無雲的晴空,我們不要把這個陰影掛在口頭上,弄得心裏面一團烏煙瘴氣。”
所以,當茲魯納格拉軍好不容易終於衝破了逃亡士兵所造成的混亂煙靄而來到主戰場的時候,布拉修伍將軍所看到的,正是早已布妥四段陣勢,荷着無數整齊的弓箭、石弩,正嚴陣以待的黑羊公國軍。
“這是當然的,陛下。”
事實上,卡爾曼也未必完全坦白,因爲留着宋爾坦如果有用處的話,那麼真正的問題點應該是在於這用處指的是什麼樣的用處;或許可以消極地說,卡爾曼之所以讓這個松鼠臉的男子承接自先帝以來的宰相職位,就是爲了等待他造反的那一天到來。
伊普席朗特大聲咆哮着,一面奮力揮舞手中的劍。
“……離開這裏到異國去吧!”
“不用再瞞,我早知道了。”
這個問題着實叫利德宛嚇了一跳。
既然是無可避免的,那麼惟一不去面對的方法,就是離開這裏,前往他鄉異國。這是利德宛的想法,也是他的一個壞習性。就在幾天前,安潔莉娜公主還曾經針對利德宛的這個壞習性加以嚴厲的指責,批評他每次在厭倦世事的時候,就想要丟下所有的事務,拋開煩擾的塵世,當時利德宛真的是啞口無言。
殊死戰已經逐漸在轉爲掃蕩戰。茲魯納格拉軍拼命逃離戰場,而馬法爾軍則緊追不捨,刀劍與長槍不斷向前刺,箭翎也不斷離弓往前飛。
卡爾曼騎在馬上,強烈的陽光使他不禁眯起了雙眼;他回過頭來對着隨侍在他身後兩步的下任黑羊國公利德宛說道。然後高傲地提了一個問題:“利德宛,你認爲把這個國家定位在馬法爾當中怎樣的一個地位比較好呢?”
就在這場戰爭的漩渦即將遠離卡爾曼的大本營時,那名高舉着多拉首級的騎士,在馬法爾軍衆將官一片讚賞聲中,驅馬走上前來。
當接觸到卡爾曼的眼光時,波莫傑和維耶爾可勃的舌頭一下子都凍僵了。勝利者的反應與他們原先的想像完全不同,這兩個叛國者一時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因爲他們一直只能依據自己的基準來揣測他人的心理,所以在前一刻還滿心以爲馬法爾的皇帝會給予他們厚厚的重賞。
“臣下認爲,真正的重點或許是在於要將報酬給予耶魯迪軍的哪個人。”
如果要削弱耶魯迪整體的力量,那麼最好的作法就是在奧布拉希特與拉薩爾之問製造間隙。如果要講謀略的話,奧布拉希特是及不上拉薩爾的。如果奧布拉希特因爲拉薩爾的關係而被逐出耶魯迪王國的話,那麼卡爾曼就可以延攬奧布拉希特成爲馬法爾帝國的將軍。如果奧布拉希特不幸被推入死亡深淵的話,固然是一件可惜的事,不過對馬法爾來說,也未嘗不具有正面的效益。因爲最終是耶魯迪王國失去了一位忠心的名將。就算最後是奧布拉希特回過頭來聲討拉薩爾的話,那麼也等於馬法爾除去了一個危險的陰謀家,同樣也是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蒙契爾畢恭畢敬地對皇帝行了個禮。因爲他還得需要些許時間才能夠調整好自己的表情。不過,他的內心此時卻一面在叫着,真糟糕,這倒不是因爲他後悔自己剛剛出手阻止了伊普席朗特,而是他想到自己應該慢三秒鐘再出手。因爲這麼一來的話,卡爾曼和那名刺殺他的男子,不就會同時從地面消失了嗎?
蒙契爾的回答極爲簡短,因爲他沒有再多說的必要。如果說奧布拉希特獲得名聲與榮譽的時候,會有人不高興的話,那麼這個人大概就是九柱將軍之一的拉薩爾了。從拉薩爾的角度來看,當奧布拉希特正在建立輝煌戰功的時候,自己卻是在馬法爾的帝都看守大使館,這一點使得他怎麼也無法心平氣和地來看待這件事。或許正因爲他具有優越的能力,而且對自己的才能也多有所仗恃,所以往往有顯得焦躁輕浮的時候。
“確實如公主所言,可是死人不會干擾我們,活人的話就會來壞人好事哪,如果再慢一點……你瞧,礙事的人這不就來了嗎?”
第六章大合併
伊普席朗特鼓起全身僅剩的氣力冷笑一番之後,便舉起自己的一隻手,拿着劍從自己的脖子上滑過,切斷了他的頸動脈。
茲魯納格拉王國另外有一個別名叫做“野葡萄之國”,據說這個國度的山野上,曾經遍地都是野葡萄,王家的徽章甚至還使用了葡萄的果實和葉子來做標記。和馬法爾比較起來,這個國家的夏天顯然更長了許多,從三片到十一月裏,田裏面因爲種滿了各種作物而顯得多彩多姿、生氣盎然。對於生活在北方國度的人民來說,這樣的天然景象無異是一種奇蹟。
此外,宰相宋爾坦也還留在帝都奧諾古爾城裏。這名男子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奸巨猾。至少,卡爾曼是打從心底不相信這個松鼠臉的男子。而宋爾坦最近將會從馬法爾本土來到前線,說是爲了前來向君主做內政報告,以及有關新領土經營的進言。在這個時候來說雖然是太早了些,不過遲早應該都會有需要。
聽了這番話,利德宛不禁有些衝動地想要“啊!”地一聲叫出來。直到這一刻,他才總算理解了卡爾曼在身爲征服者時有着多麼驚人的一面。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在尊重茲魯納格拉這個名號,但其實是完全將這個名號給埋葬在過去的歷史之中。利德宛不禁迷惑了起來,眼前的卡爾曼顯然不僅僅是個英武的君主,而且還具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氣概。面對這樣的一位君主,這樣的一位昔日舊友,利德宛真不知道應該要如何來給予他一個適當的評價。在利德宛的眼裏,此時的卡爾曼就像是萬里晴天裏的太陽,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遮蓋他耀眼的光芒。
“蒙契爾,你想要怎麼處置這兩個人好呢?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伊普席朗特以一副幾乎可說是傲然的自豪,強硬地憤然說道:“同時也是個詛咒卡爾曼這個混蛋的人。從此之後厄運將會永遠地跟隨你們,如果上天有正氣的話,也一定會懲罰你們!”
當這個消息透過一隻只的耳朵和嘴巴傳佈到戰場上的時候,茲魯納格拉軍一下子跌進了絕望的谷底,戰意的泉源也全部乾涸了。但是馬法爾軍的士氣則相對地更爲高漲,士兵們越發奮勇地荷槍進擊。
利德宛經常有這樣的想法。因爲如果就這樣繼續留在馬法爾的話,或許有一天自己會被捲進卡爾曼和蒙契爾兩人爭奪王位的漩渦當中。雖然利德宛也經常想着要如何制止他們倆人的爭鬥,但是卻不知怎地,利德宛深信這場爭鬥將無可避免。
當皇帝因爲蒙契爾的回答而露出笑容的時候,銀狼國公渥達正好騎着馬上來報告。
布拉修伍將軍於是開始對安潔莉娜公主展開一對一的劍擊。白刃過招經過二十多回合之後,安潔莉娜的劍刺穿了布拉修伍身上戰甲的接縫處,在他的心臟上給了一記致命傷,布拉修伍的身軀於是隨着一聲帶着遺憾的哀號落馬,然後就再也沒有起來了。而他所率領的三萬名步兵則有的化爲山野間的屍首,有的潰敗潛逃,原先的目的當然也不可能達成了。
“要把敵人給埋了,真教人高興!”
“利德宛。”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一條人影從一旁躍出,擋住了伊普席朗特的攻勢。
安潔莉娜公主的境遇其實與利德宛有些許相似,甚至比利德宛更爲難堪,但是她無法從當中逃出來,而且也從不曾企圖從當中逃出來。“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哪!”利德宛入神地想着,不過他隨後便發覺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又再度和卡爾曼並駕齊驅了。
一個嘶啞模糊的聲音以馬法爾語向所有的人宣佈了這個消息。
一名幕僚應皇帝的召喚而走上前來,卡爾曼用手指着伏跪在地上的波莫傑和維耶爾可勃,不屑地說道:“這裏有兩條會說人話的狗。以狗的身份來和人講情誼根本是違反了天地兩界的法則。斬了他們的頭、割了他們的舌頭掛在營門上以儆效尤。”
兩軍的主將從山丘上俯瞰着排列整齊的軍隊。安潔莉娜公主和利德宛兩人的身上都穿着沾滿鮮血的戰甲,彼此默然無語。在馬法爾軍當中最奮力作戰,從頭至尾從未曾離開過主戰場的,便是他們倆個人。
“儀式就在明年春天好了。到時候你以黑羊公國繼承人的身份,要好好盛大地舉行。你說好不好啊?蒙契爾?”
在另一方面,伊普席朗特的身上早已有十四處負傷,僅存的體力使得他再也耐不住如此激烈的衝撞,當痛苦的火花在他體內迸裂開來之後,他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於是只聽見戰甲鏗鏘一聲撞及地面的聲音,伊普席朗特落馬墜地了,這麼一落馬之後,那戰甲的重量壓得他沒有力氣再站起來,只能以充滿憤怒與飲恨的悲憤眼光,投向卡爾曼與那道阻撓他完成壯志的白刃高牆。蒙契爾騎在馬上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順着利德宛的指尖望過去,果然看到兩公國軍的高層領導將官正騎着馬前進的身影,還有霍爾第也在,他們正緩緩登上這山丘,來向兩位主將請求最後的指示。安潔莉娜與利德宛兩人面對面會心地笑了起來,落日的光粒此時正像是一陣陣金黃色的波浪,衝擊着兩人所穿的戰甲,同時也將銀白色的光粉灑在人們的身上,這場奇利亞河畔的戰役就此結束了。
“請求謁見卡爾曼皇帝陛下,陛下的聖駕在何處?”
“我已經取下茲魯納格拉軍主將的首級,多拉將軍的首級在此!”
“陛下所言甚是。”
人體的鮮血一下子泉湧而出,噴得高度幾乎要超過馬背,伊普席朗特就這樣趴伏在他自己所挖掘的紅褐泥池中。從剛剛一直無言地注視着這幕情景的卡爾曼,在血流停止噴泄之後,便回頭對幕僚將軍伊利亞遜說道:“這樣的一個勇者出生在茲魯納格拉真是太可惜了,把他好好地厚葬了。”
“既然如此的話,請恕臣下大膽妄言,陛下您爲何還加以重用呢?”
“取下我的首級,送到那卡爾曼的面前去,然後趁機刺殺那傢伙。從正面作戰已經救不了我茲魯納格拉,如今惟一的方法就只能靠計謀。你一直在思考這個最後的手段不是嗎?”
“……對不起,多拉,請原諒我。”
“很好,就這麼做。”
“誠如陛下所言,我那妹妹天生就是一副好強的個性,即使勝利女神睡着了,她也會硬把女神從睡夢中給拖起來哪!”
“奧布拉希特是個勇猛的將領,不但深得士兵的信賴,而且爲人也頗值得尊敬。對於身爲君主的人來說,能有如此的名將在其麾下,的確是一件光榮的事情。不過也正因爲如此,一旦他受到賞識的時候,一定會有人無法心平氣和地看待。”
這名騎士進到大本營裏來,一面對着卡爾曼問道,一面往左右觀看。
伊利亞遜將軍所回答的這句話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但是卡爾曼卻有些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因爲他感覺到彷彿有人在指責自己身爲軍人的自我滿足感,不過他當然沒有把內心的感覺說出口,只重複交代手下要好好地予以厚葬,隨即轉過頭去面向金鴉國公蒙契爾,親密地握住蒙契爾的手,然後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眸說道:“多虧你救了我,這恩情先欠着哦,蒙契爾。”
卡爾曼憤憤地像是在吐毒酒似地罵道,他似乎稍微思考了一會兒,不過還是又回頭對身旁的金鴉國公徵求他的看法。
“真是個富饒的國度,這個國家能夠成爲馬法爾的一部份,真可說是上天的庇廕。”
“很好,那麼你就在今年內正式與安潔莉娜公主訂定婚約吧!”
年輕的金鴉國公稍微皺了一下眉頭:“陛下大概已經有所決意。對這兩名叛國者加以禮遇,只會造成茲魯納格拉人心的背離。不論是敵方或己方,都不會對陛下的處斷有任何異議,請陛下定奪。”
“不準逃!通通給我回來,好好打下去,我們還沒有輸哪!”
“看起來,茲魯納格拉軍最後是被你的王妹和利德宛兩人聯手給擊垮了。只要有這兩個人在陣前,那麼馬法爾軍大概就不會和主掌敗北的女神有交情了。”
只要是具有馬法爾軍人身份的騎士,沒道理會不認得皇帝卡爾曼的臉上道騎士雖然身穿馬法爾的軍服,但真正的身份可能是個茲魯納格拉人,這名茲魯納格拉人以喬裝的身份接近卡爾曼,難不成是企圖要刺殺馬法爾皇帝?
“已經沒有勝算了。”
“對於宋爾坦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朕從一開始就不曾期待過他會有什麼忠誠的表現。”
多拉一面痛苦地喘息,一面對幕僚的將領說道。伊普席朗特愕然似地盯着對方看,全身上下和多拉一樣沾滿了自己和敵人所留下的鮮血。
卡爾曼僅僅做了如此的回答。但是從這樣簡短的回答當中,大致已經可以看出他確實有意將茲魯納格拉設置爲馬法爾國內的一個地方。儘管如此,像茲魯納格拉這樣一個擁有八十州領土的國度,能夠單純地把它當作是一個地方來管理嗎?利德宛不禁有些懷疑,不過卡爾曼像是看透了利德宛的心思,他隨即又接着說,臉上的表情極爲膽大無懼:“朕與亞德爾荷朵之間如果生下男孩的話,朕就立刻將他立爲皇太子,並賜予他茲魯納格拉藩王的封號。此後,世世代代的皇子也都沿襲這封號,這麼一來,茲魯納格拉的國號就將會永遠留在歷史和傳統之中了!”
耶魯迪軍駐守在茲魯納格拉國都喀爾羅札的前方,正要與馬法爾軍分道揚鑣回到本國去。獨臂將軍於是來到大本營致告別言詞。卡爾曼陳述了一些感謝的話之後,接着又若無其事地追加說道:“如果你是朕的臣下,那麼現在將不只是一個九柱將軍,朕應當會予你更爲樞要的地位。”
“臣下不過是一介武夫,陛下如此厚愛,實在是承受不起。如果臣下有幸生在馬法爾的話,想必已竭盡忠誠爲卡爾曼陛下效力了。”
一陣風吹來,使得獨臂將軍的那隻空袖子也跟着飄動起來。但是奧布拉希特本身卻像是岩石般地實質厚重,絲毫不予人可乘之機。
“然而,鄙人是生在耶魯迪。僅只一條國境線,卻與卡爾曼陛下處於全然不同的立場,實在十分遺憾。不過鄙人仍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夠作爲一個完全的耶魯迪人,一直到死爲止。”
“這麼說來,就算朕基於好意要賜你任何獎賞,可能會反過來造成你的困擾了?”
“除了耶魯迪王國的國王之外,臣下沒有其他理由來接受他人的賞賜,不管對方的地位有多麼高貴。臣下不才,惟一想請求陛下賜予的,便是對我耶魯迪國與耶魯迪軍的友好保證。”
“這真是個了不起的請求哪!好,朕明白了,你的志向,朕將會銘記在心。”
卡爾曼一邊回答,心裏一邊低聲地說着:“你只對耶魯迪王國的國王效忠是嗎?也好,等我有朝一日成爲耶魯迪王國的掌權者時,一定會再來要求你竭盡忠誠。”
於是,茲魯納格拉繼承戰役就這樣以馬法爾帝國全面的勝利,或許應該說是皇帝卡爾曼的全面勝利作爲收場而結束了。
看起來似乎是結束了。
在馬法爾軍的包圍之下,最後被迫打開城門的茲魯納格拉國都喀爾羅札,此時正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國王達尼洛四世傳喚書記長裘拉傑來到病牀旁,與他作了一些不知內容的商談之後,便令書記長先行退下,然後他接着又召見自己的女兒亞德爾荷朵。自國王臥病以來,一直躲在房裏不出來的亞德爾荷朵,現在終於打開了門扉,與父親面對面了。
“亞德爾荷朵啊,我已經只剩下幾天的性命好活,再也不久於人世了。我想把我們茲魯納格拉的國權交給卡爾曼,這樣至少可以確保人民的安寧。”
面對父親這樣的一番話,公主的回答非常平靜,平靜地近乎冷淡:“除了這麼作之外,大楷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有關於這一點,如果你能夠答應你與卡爾曼之間的婚事,那麼茲魯納格拉最起碼還能夠維持國家轉讓的名份,所以你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好嗎?”
“好的。”
“你是答應了是嗎?”
“是的,因爲皇帝卡爾曼既然能夠兼任茲魯納格拉的國王,那麼身爲茲魯納格拉公主的我,應該也可以成爲馬法爾的女皇帝。”
亞德爾荷朵公主的聲音雖然不疾不徐,但是這話的內容卻有着深不可測的端倪。達尼洛四世這下子彷彿重新認識了這個女兒。這個排行第十一的女兒,一直被認爲只是個擁有美麗外表,可是缺乏個性,而且學習技藝的能力平平,遊玩方面也不見特色的平凡王家子女,如今或許是因爲父親的死而有了些許的改變。
“父王,請您不用擔心,只要有我亞德爾荷朵在,我茲魯納格拉王家的血統一定能夠傳承到後世,而且還是以最尊貴、最不可侵犯的形式。這樣子您可以放心了嗎?父王?”
“亞德爾荷朵,你……”
拉古札斯城的守城將領帕瓦歐男爵,在面對馬法爾軍侵攻時,原本一直緊緊地關閉着城門,打算要抗戰到底。但是,當達尼洛四世發佈這道命令之後,他長長地嘆息一聲,說了一句:“今後再也不爲任何人而戰了。”的話之後,遂於七月一日打開了城門。
事實上,嚴格懲戒掠奪、暴行,和破壞行爲的最後獲利者不是別人,而是征服者,其中的好處不僅僅是安定了彼征服國的人心;試想,如果田地被踐踏、燒燬了,那麼農作物就無法長成,家畜如果被殺害了,就無法繼續繁殖,供水管路如果被破壞了,那麼農地和牧場就無水可用。只要能夠節制破壞的層面,維持土地原有的生產力和居民的勤勞意願,那麼整體的經濟能力就不會受損,而賦稅的徵收也將更爲容易。所以,施行德政的最後獲利者便是統治者,凡是賢明的統治者一定都深諳這其中的道理。
“這位公主不會是我所喜歡的女性,不過將來或許會是個值得尊敬的敵人也說不定。”
“你是說會下雨嗎?”
“如果我死了的話,究竟會有多少人拍手慶祝呢?”
雖然身體狀況極爲衰弱,但是腦筋卻十分清楚的達尼洛四世,此時也只能無意義地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因爲這麼長久以來,他竟然沒有看出這個十八歲的女兒懷着如此的野心與才能。
也因此,茲魯納格拉國內具有組織性的武力抵抗便告一段落。卡爾曼以達尼洛四世代理人的身份,暫時擔任攝政,不過茲魯納格拉的王冠已經肯定遲早會正式戴在他頭上,也就是所謂的“一個頭上戴着兩頂皇冠”。
六月二十五日,喀爾羅札的城門終於打開了,馬法爾大軍於是進駐到這個異國的首都之中。卡爾曼先將馬停進王宮“青泉宮”,然後僅率領了菲連茲等幾個貼身侍從,到宮內的兩百多個房間去走訪參觀。這時,他走進一個面對中庭的二樓房間內,只見有一名老人正端坐在牀上,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個迎面走進來的年輕征服者。
亞德爾荷朵沉着冷靜地斷言,言詞之中充滿了沉痛激烈的譴責意味:“依照他們如此的劣根性,只怕遲早有一天也會對馬法爾下手,只是在目前看來還難以預料。這就是我爲什麼特意提出如此要求的原因。請殿下消滅耶魯迪,這是亞德爾荷朵惟一的願望。”
“沒錯。你是……,哦,不,您難道是……”
馬法爾軍隊的紀律非常嚴格,在他們進入茲魯納格拉國都喀爾羅札城的當天,就將兩名犯下掠奪罪的士兵處了死刑,並且將死者的首級懸掛在城門前以儆效尤。這麼一來,馬法爾軍的紀律更爲嚴整,而茲魯納格拉的人民也都鬆了一口氣。
“到現在爲止,女兒一直沒有遇到任何真正感到興趣的事物。不管是學習技藝也好、遊玩也好、戀愛也好。不過,以女兒這樣的一名女子,如果能夠與馬法爾的英雄皇帝卡爾曼作爲鬥智的對手,那麼女兒這一生也可算是沒有白活了。”
“……是的,女兒明白,請父王安心。”
“馬法爾自己送上門來的駙馬爺。”
安潔莉娜公主一隻手裏拿着夏天的蘋果,一面在“青泉宮”裏獨自漫步。此時的安潔莉娜雖然沒有身披戰袍,不過腰間仍然佩帶着劍,穿着和男性一樣的服裝。那一頭顏色彷彿是冬日落陽的頭髮在肩頭上飄蕩着,兩眼充滿了生氣蓬勃的光芒,不知不覺間吸引着人們的目光。儘管如此,她的舉止動作卻還是充滿了孩子氣。她將手裏的蘋果送到自己薔薇色的嘴邊,發出清脆的啃咬聲之後,蘋果上便立刻出現一個健康的齒形。綠色果實的酸味擴散在舌齒之間,令人感到一股舒爽的滋味。
一旦身爲一國之君,那麼結婚一事就等於是政策的一部份。這樣的認識,應該就是國家的領導人物所必須具備的自覺。
茲魯納格拉的人們私底下竊竊地私語着,不過卡爾曼在經營新領國時所表現出來的強硬態度,卻絲毫也不像是個被招贅進門的女婿。無論如何,卡爾曼一定要在這一年之內,完成支配權的確立以及秩序的安定。因爲冬季一旦來臨,所有的兵馬都必須要撤回馬法爾本國,這麼一來的話,聳立在舊領土與新領土之間的將會是一道冰雪峭壁,所以此時絕不能夠陶醉在夏季的光輝絢爛之中。
雖然不知道哥哥內心裏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想法,不過照安潔莉娜看來,哥哥是愛上了名叫野心的美女,那個僅居住在夢幻境,而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美女。也就因爲如此,哥哥永遠不能真正地談戀愛,安潔莉娜想到這裏,不禁惋惜得想嘆氣。
女兒於是端正了自己的姿勢和表情:“是的,父王,女兒會仔細聽好。”
安潔莉娜皺起了她那形狀美好的眉毛。
“父王……”
“我是多麼地愚蠢哪……”
安潔莉娜把青蘋果的果核放在手指尖轉動着,彷彿那是一顆能夠呈現森羅萬象的水晶球。安潔莉娜的懷疑不僅是針對哥哥蒙契爾,即使是皇帝卡爾曼,她同樣也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的地方。
“霍爾第,照你的說法,你是認爲現在已經有烏雲了是嗎?”
“條件?”
卡爾曼並不像茲魯納格拉的末代國王達尼洛四世那樣是個大情聖,而是一個擁有平凡的女性觀與健康肉體的人。艾菲米雅當然不是卡爾曼的第一個異性,在她之前,也有其他女性是卡爾曼曾經熱愛過的。卡爾曼從來沒有想像到,艾菲米雅的死竟然會帶給他如此強大的打擊。當然,這樣的打擊完全不同於父王過世時所帶給自己的衝擊,兩者的性質全然迥異。在這個時候,他所深切感受到的,不是個人的軟弱,或者是合理的悲哀,而是他自己的愚蠢。
另一方面,宰相宋爾坦從皇帝御前退下,並與蒙契爾道別之後,他凝視着那道重新被關上的門扉,好像在沉思什麼似地。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然後走近此時正站在門旁的侍從武官菲連茲少年身邊,命令他把耳朵湊過來。菲連茲討厭這個宰相的程度並不下於皇帝,但此時也只得勉強地依照命令行事,當他聽到宰相低聲對自己所說的話時,不禁大喫一驚。
茲魯納格拉的內親王亞德爾荷朵公主,是在六月二十六日接近傍晚的時分出現在卡爾曼的面前。黃昏的帷幕尚未籠罩在大地之上,夏季燦爛的陽光像是一顆顆氣化的寶石,將南國的山野裝飾地耀眼奪目。
但是,卡爾曼將這一切悲嘆與後悔全部深埋在自己的內心,爲了彌補失去艾菲米雅之後的心靈空洞,他更是一心一意地專注在成就霸業上。
“消滅耶魯迪王國?”
三個人於是結伴一起在庭園中散步。彼此交換了一些無聊的會話之後,霍爾第終於提出了一個稍微有點意義的話題:“不過,好天氣再怎麼也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哪。不知我們可愛的祖國馬法爾,現在的情況究竟如何呢?特別是百姓們的生活。”
“賀喜陛下終於成爲兩國的君主。如此空前的偉業,實爲言語所不足以頌揚!”
如果要說得極端一點的話,那麼中古世紀的國家的確是處於這樣的一種政治狀態。而所謂的德政,充其量便是減少人民的賦稅,不讓異國的異族士兵踐踏人民的家園,使人民的房舍免於被敵國燒燬。
霍爾第和藹可親地打了聲招呼。站在他身旁的正是利德宛,此時正以他那雙令人目眩的眼睛對公主作無言的問候。安潔莉娜於是以公平的笑臉回饋這兩個人的好意。如果單純從朋友的角度來看的話,霍爾第可遠比利德宛來得風趣且見聞豐富哪,安潔莉娜在心裏這麼想着。
卡爾曼在不久之後抬起了臉,從那僵硬乾燥的嘴脣當中,吐出僵硬又幹燥的獨白:“加速舉行和亞德爾荷朵公主結婚的儀式。既然已經變成這種狀況,還是加快些比較好。沒錯,這樣也好,這麼一來,艾菲米雅就不必像見不得人似地永遠躲在陰影底下了……”
“不,請讓我當面問您一件事。對於一個再經過些時候,就能夠在和平之中爲您所擁有的事物,爲何你要如此性急地去追求呢?我知道這問了也是無濟於事,不過還是希望您能告訴我。”
“我們等下次機會再見面吧。現在您請好好休息,如果醫生不在的話,讓我派馬法爾的御醫來好了。”
宰相告訴菲連茲,皇帝卡爾曼二世的情人艾菲米雅女官,真正的死因可能不是病死,而是遭毒殺身亡。宰相一面說,一面凝視着菲連茲,兩眼裏閃耀着青白色的火苗,兩道像蛇一樣細細的火苗。但是這幕情景,也有人在走廊的一角正默然地注視着,這人便是金鴉國公蒙契爾。
“敗稟陛下,微臣自帝都帶來了一個難以啓齒的不幸消息。”
“如果侵略的行爲本身是發自他們自主的意念,那麼這一切就可以另當別論。但是,耶魯迪是跟隨在他人的馬尾之後,企圖一起瓜分戰爭的戰利品,如此貪婪的劣根性正是我所憎惡的。”
七月五日這一天,馬法爾的宰相宋爾坦率領着由十輛馬車連結而成的車隊,通過了喀爾羅札的城門。除了車隊之外,同時還有護衛的騎兵一百二十名。如此小題大做的聲勢引起了伊利亞遜將軍等人的反感,他對着利德宛低聲耳語地說道:“他這是想要躲避一些仇家的殺害,其實哪,最可怕的根本就是他自己那副壞心腸。”。不過,不管有哪些人有着多大程度的反感,宋爾坦那像是松鼠般的身影此時確實出現在“青泉宮”裏,而且謁見了皇帝。
“到了如今,父親不敢祈求得到你的諒解,惟一希望你做到的,就是好好記着老人的忠告。卡爾曼皇帝是一位豪邁的男人,如果將他扳倒的話,或許反而會給這世上帶來不幸。你行事要好好瞻前顧後,千萬不要讓自己遠離幸福,知道嗎?”
進入喀爾羅札城的翌日,卡爾曼對茲魯納格拉的宮廷書記長裘拉傑下達了以下的命令:“全國百姓的租稅,無條件減免一成。從宮廷費與軍事費上所大幅削減下來的部份,應該就足以支付茲魯納格拉的財政費用了。”
在這瞬間,卡爾曼的嘴脣擠不出一點聲音,他的面容也完全失去了生氣。在他身旁的蒙契爾甚至懷疑皇帝是不是要倒下去了。不過卡爾曼雖然踉蹌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倒下去。他勉強支撐着自己的身體,腳底下用力踩住茲魯納格拉的土地,像棵榆樹般強勁地站立着。卡爾曼一面調整自己的呼吸,抑制住心臟的鼓動,繼續聽完宋爾坦冗長的報告之後,他命蒙契爾和宋爾迪一起退下。門扇於是開了又關,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內,這個手中握有兩頂皇冠的男子,竟茫然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亞德爾荷朵公主對着父親那顯得有些呆然的面孔,露出宛如彩霞般美麗的微笑。父親這下子突然明白了,原來女兒此時的表現不是因爲有所改變,而其實是展現出了她真正的面貌。
“這件事情還不能讓陛下知道,懂嗎?而且要切記多說無益,不得對他人提起。”
宋爾坦的眼睛忙碌地左右轉動,意思是要求陛下屏退其他不相關的人。這個時候,在皇帝身旁的只有金鴉國公蒙契爾一個人,皇帝用眼神表示了“不用”。宋爾坦於是有些失望似地,噯嗽一聲之後便開始說道:“那麼,請容微臣啓奏。艾菲米雅女官亡故了。在微臣自帝都出發當天的早上,終於一病不起……”
緊接着的這一句話,或許可以完全展現卡爾曼武斷的一面:“如果無法支付的話,就抄滅二、三家大貴族……不,還用不着付諸實行,只要先把這個話放出去,那麼大貴族們就會自動搖着尾巴過來了。”
到了此時此刻,卡爾曼這才頓悟到一個事實,原來他過去一直將自己內心最柔軟的部份託付給艾菲米雅,託付給這個溫順又恭謹有禮的女子。雖然當初的出發點不過是年輕王族與侍女之間司空見慣的肉體關係。但是,在這些日子當中,他兩人之間已經發展出一種絕非是司空見慣的心靈契合,儘管如此,在卡爾曼的意識當中,卻還總以爲這只是男女的情事,從沒有考慮過與她正式結婚,甚至還以爲艾菲米雅對於這樣的關係也應該會感到滿足。對於卡爾曼來說,艾菲米雅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女性,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因素是更爲重要的,而且這個因素原本應該是存在的。
“您是馬法爾皇帝卡爾曼閣下嗎?”
“……毒藥?”
卡爾曼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哀嘆聲和詛咒聲化成低沉的音律,從地面上匍匐而過。
“那麼,我就將茲魯納格拉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女兒亞德爾荷朵在內,全部委託給卡爾曼閣下了。我惟一的請求,就是希望不要讓無辜的百姓流血犧牲。”
安潔莉娜不只一次地重複問自己這個問題,但是每次所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哥哥所覬覦的是皇帝的地位,難道哥哥是一個那麼崇拜地位與權力的人嗎?不,安潔莉娜確信哥哥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點朕答應您,您安心吧!”
卡爾曼在分析他人的心理時,一直是相當地犀利不留情,即便是對他自己本身也同樣是如此。雖然他對於自己必須策立一個不是心愛的女子爲皇妃一事,並非全然不感到絲毫的掙扎,但是他再度對自己說:“沒關係,反正我有艾菲米雅。結婚相愛情本來就是不同的兩碼子事。”
對於卡爾曼這個侵略者,茲魯納格拉的人心並沒有產生負面的趨向,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外來的侵略者並沒有大肆進行掠奪。
現在,耶魯迪已經被扯了進來,成爲馬法爾征服茲魯納格拉的共犯,接下來只要亞德爾荷朵和卡爾曼締結婚姻關係的話,其他各國也沒有插手的餘地。這一切都是因爲卡爾曼武斷的迅速行動以及巧妙的文治手腕,纔沒讓其他各國有絲毫可乘之機。雖然札拉和利斯阿尼亞等他國的王室與茲魯納格拉也有政治婚姻關係,但是這並不能構成他們對馬法爾滋生事端的理由。
卡爾曼饒富興趣地盯着眼前這個敗亡之國的公主看。亞德爾荷朵公主的確很美。她的美完全不同於一般的人爲造作,舉手投足之間滲露着一種屬於不同次元的色澤。就在卡爾曼爲公主的美貌而不禁讚歎的時候,公主的聲音接着又流進卡爾曼的意識範疇之中:“是的,請容我稟奏。以卡爾曼殿下您的武威,這將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無論如何,請殿下在近期之內,消滅耶魯迪王國。”
到現在爲止,所有的步驟都進行得非常順利,這一切彷彿在催促着馬法爾軍撤出茲魯納格拉。於是皇帝卡爾曼決定,只讓直屬軍三萬六千名,與龍牙公國軍一萬八千名和自己一起留下來,其餘軍隊分兩梯次迴歸馬法爾本國。此外還決定龍牙國公渥達留下來擔任皇帝顧問,而金鴉國公蒙契爾隨同本公國軍隊一同回國。原本皇帝卡爾曼是希望蒙契爾能夠留下來,但是蒙契爾回答:“臣下一向不太能適應熱的天氣,而且一方面也掛念着領地內的事情。”之時,卡爾曼便笑了笑,同意讓他回國去了。因爲就算蒙契爾和金鴉公國軍會合,也不再有顯露叛意的餘地了。
“照理說,現在不應是有烏雲出現的季節哪!”
事實上,利德宛很能夠了解霍爾第想說的究竟是什麼。年輕有爲的皇帝在衆望所歸的情況下登基之後,馬法爾帝國的前途可說是一片光明燦爛。雖然他乘着茲魯納格拉內部不統一之際,強奪了該國的土地,如此的行爲可說是霸道至極;但是他嚴厲禁止士兵有任何掠奪的暴行,將整頓肅清的範圍只限定在宮廷之內,並且還修訂了茲魯納格拉原有的苛政,在短短的時間當中,便建立了極爲安定的支配體制。此時此刻,無論是國內國外,應該都不會有烏雲產生纔是。
“你來得正好,目前的一切你用不着擔心。如果有任何造成你不便之處,請儘管說出來。”
儘管如此,安潔莉娜公主和利德宛之所以會感覺到烏雲的存在,或許可說是因爲他們知道了一些多餘無益的事情,那就是安潔莉娜的哥哥金鴉國公蒙契爾與皇帝卡爾曼之間矛盾的對立鬥爭。不,或許還說不上是知道,應該說只是懷疑。但是如果要去向哥哥澄清這個疑慮的話,即便是像安潔利娜這樣一位充滿勇氣與膽量的公主也不禁感到膽怯。
說完這番由阿諛諂媚與嘲笑譏諷所完美調和在一起的言語之後,宋爾坦發出一種奇妙的笑聲。但是就在卡爾曼那頗富年輕氣息的臉龐即將被不悅的陰影所籠罩之際,笑聲突然中止了,中止得一乾二淨,連個餘響都沒有。宋爾坦於是藉着極爲恭謹的一鞠躬,將自己的內心給完全隱藏起來。
安潔莉娜不認爲卡爾曼與蒙契爾之間這種蘊藏暴風的緊張關係就是所謂的宿命。雖然他們碰巧在同一年誕生在同一個國家,但是路是靠着自己的意志來挑選的。人不是讓宿命來操縱的,自己的命運是靠着自己的手編織出來的,即使是顏色也是自己挑選的,不管是白色也好、金黃色也好,或者是血腥的紅色也好。
儘管表面上如此允諾,但是卡爾曼的內心並沒有真正將亞德爾荷朵所說的話照單全收。馬法爾遲早要消滅,並且併吞耶魯迪,這是卡爾曼的霸業之中早已預定之事,根本無須亞德爾荷朵來煽動。如果卡爾曼將自己預定的事項告訴亞德爾荷朵,讓她先能夠安心下來的話,這件事是否會就此結束了呢?事實上並沒有如此單純。如果亞德爾荷朵企圖要對消滅她祖國的仇敵復仇的話,那麼首先採取的第一步驟應該就是讓馬法爾與耶魯迪之間的同盟關係產生裂痕。現在她所陳述的條件不就正是基於這樣的企圖嗎?雖然在卡爾曼的面前,她若無其事地發揮着演技,假裝自己是個僅熱心於復仇,對其他的事情則一概不關心的單純女子。
茲魯納格拉的建築當中,與馬法爾最大的不同點,在於建築本身的陽臺很是寬廣,而且在陽臺之上還有遮陽用、採開放式設計的藤架。藤類植物的花和葡萄婀娜多姿的莖蔓纏繞在這藤架上,使得寬廣的陽臺地面上有着點點的清涼遮蔭。在這片清涼的藤蔭之下,美麗的公主低着頭,對征服者說道:“我是亞德爾荷朵,達尼洛的女兒。”
就算說得再長也是枉然的,所以當卡爾曼沉默之後,一直到老國王再度開口之前,這中間散發着一種難以形容的靜寂氣氛。
“報應啊!難道這就是弒殺親父的報應嗎?但是,就算是天帝,也沒有權力從我身邊將我所愛的人奪走啊!要殺的話就殺我好了!”
“哦?爲什麼呢?”
“你……”
“嗯,是有如此打算……”
就這樣,馬法爾的皇帝卡爾曼二世失去了原本該可以成爲他後繼者的兒子或女兒,在還沒來得及出生之前就失去了,同時,也失去了他孩子的母親。除此之外,卡爾曼更失去了那顆原本存在於霸王的心理當中,屬於凡人追求幸福的心。艾菲米雅的笑容是多麼地優雅、柔婉,但是她竟然將這一切全部帶走了。
經過幾天之後,事實證明卡爾曼所做的這個判斷確實是正確的。
“殺我吧!殺了我……”
“朕知道自己性急,往後若被批評霸道或者被毀謗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朕除了朕自己的生活方式之外,不再有其他的作法。如果是達尼洛國王的話,所選擇的或許是另外一個途徑吧?但是朕只有這個途徑。”
“公主,瞧您精神還挺不錯的!”
“依照順序來說,在下雨之前,會先有烏雲出現呀!”
無論艾菲米雅的死是一件多麼令人悲嘆的事,對馬法爾帝國來說,這只不過是皇帝個人的私事。如果艾菲米雅確實生下了男孩,而且這男孩披立爲皇太子的話,那麼就算艾菲米雅並沒有被冊封皇妃,這名女官的死仍然算是帝國的朝政大事,因爲她的死就等於是下任皇帝母親的死。然而事情並非如此。艾菲米雅的死在帝國例行的記載當中,不過是區區一名女官的死,記載上只是這麼寫着:“在這一年當中死亡的宮廷有關人員,爲侍從一名、女官三名、隨從武官一名”,甚至連個人的姓名也不被列入。
茲魯納格拉繼承戰役之後,有二十四名茲魯納格拉的王族、重臣要被判處死刑,卡爾曼簽署了這份死刑執行書之後,不禁自我嘲諷地說出了這句話。至少對茲魯納格拉王國來說,卡爾曼將會是一個有着人類軀體的大災厄,不,應該說已經是一個大災厄。就實質上來說,茲魯納格拉王國已經不復存在了。就連宮廷書記長裘拉傑,雖然內心真正的想法不知如何,在表面上也一直毫不在意似地爲卡爾曼處理國家事務。
霍爾第用手掌按着他那閃閃發亮的頭頂。安潔莉娜公主與利德宛聽了他所說的話,不禁在身材較短小的霍爾第頭頂上交換了一個視線。
年輕的征服者清晰且明白地回答道,不過內心卻小聲地嘆息着:“如果達尼洛四世用侵略者的字眼來譴責的話,朕反而會覺得更好受些。”
衰老國王的疲弱眼光,正以一種奇妙的磁力吸引着年輕的征服者。卡爾曼點了點頭,隨即依照對待王者的禮節,端正了自己的姿勢。
就這樣,當馬法爾的征服事業已經轉成新領土統治,而統治步驟已經從軍事轉爲文治的時候,馬法爾的大軍暫時就沒有留在茲魯納格拉的必要了。而且,軍隊對於生產事業並沒有幫助,二十五萬名的龐大兵員總不能一直老待在這裏喫閒飯。如果要防禦茲魯納格拉的領土遭受他國侵襲的話,只要靠茲魯納格拉舊有的軍隊就足夠了。所以馬法爾軍現在的作用,只是在牽制茲魯納格拉軍,避免這些舊有兵員將矛頭指向皇帝卡爾曼就行了。
“沒有任何不便之處,倒是有件事情想請教皇帝陛下。如今,陛下您已經以本身的實力掌握了這個國家,不知是否還有意以亞德爾荷朵作爲陛下您的配偶呢?”
宋爾坦抬起頭,臉部表情產生了一些變化。
“我是茲魯納格拉國王達尼洛。初次見面,幸會了。”
卡爾曼有些於心不忍地接受了亡國國王的一鞠躬,隨即便勸他將身子躺下來。
卡爾曼心裏這樣想着。雖然這個美麗的公主並沒有刺激到卡爾曼身爲一個男人的情感,但是卡爾曼對這個公主的興趣卻是遠超過性別之間的差異。
“我並不如此認爲。”
從最初一開始,卡爾曼就沒有想要使茲魯納格拉荒蕪,將征服地搜刮一空的意思。爲了讓茲魯納格拉成爲供養馬法爾強兵的後方補給,一定要將該國的農業生產力與過去所蓄積的財富保存下來。只要根基不受到破壞,那麼就不需要插手或干涉茲魯納格拉的民衆生活和下層社會的構造。最多隻要將眼裏所看到的偏差現象給糾正過來就足夠了。
……不久,達尼洛四世公佈了一道命令,表明茲魯納格拉的統治權,將在“和平而且友好的情況之中”,轉交到卡爾曼二世的手中。
“如今我雖是亡國之人,但請容許我提出結婚的條件,卡爾曼殿下。”
“嗯,你說得不錯。你所說的話,於情於理都可以接受。好,朕會把你的話放在心裏。”
“如果連國公地位都無法感到滿足的話,那麼哥哥所想要的,便只有皇位。”
經宰相這麼一交代,菲連茲點點頭,但少年知道自己的臉色已經是一陣青、一陣白。
“唉,這樣的一個公主如果一直被放在深宮內院的話,還真是糟塌了。”
“父親忽略了你真正的才能,把你和其他兄弟姊妹一樣地看待,以致讓你浪費了不少寶貴的時日,這全是我的愚昧。那想必是一段充滿遺憾的歲月吧?”
卡爾曼的疑問一下子就脫口而出,顯示出他內心的確受到了一股衝擊。卡爾曼把自己的視線從亞德爾荷朵那宛如藝術雕刻般端整的面容上移開,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卡爾曼接着發言了:“耶魯迪是我馬法爾的同盟國,而且是共同舉兵征伐你們茲魯納格拉的夥伴。當然,從你的立場看來,耶魯迪和馬法爾一樣都是你們的仇敵,不過,耶魯迪的罪不是應該比馬法爾更輕些嗎?”
“國家是王者的財產,而人民是納稅的動物。”
不久之後,思路好不容易纔終於釐定下來。衰老的國王伸出他那呈褐色,且瘦骨如柴的手,握住女兒那雙極爲白皙的手。達尼洛四世竭盡了全身的力量,氣若游絲地說道:“亞德爾荷朵,我的女兒啊,父親的遺言你要仔細地聽好。”
這時,卡爾曼的內心有個衝動在蠕動,他恨不得將宋爾坦臉上那層皮膚給撕扯下來。如果他是一個暴君的話,一定會立刻把宋爾坦處決掉,理由很簡單,只因爲他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但是,宋爾坦身爲一國宰相,宮廷內外的情勢都由他處理,這樣的經驗和才能卻也是相當難能可貴的。
亞德爾荷朵在回答之前先有了一瞬間的沉默。國王那對已經衰弱到極點的眼睛,竟然又閃現了一絲微弱的光芒,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原本握住女兒的手鬆開了,衰弱的雙眼也閉了起來,整個人彷彿沉入了疲勞的深淵。
皇帝卡爾曼最先讓人感覺到有所轉變,是從先帝波古達二世過世的時候開始。當人有大幅度轉變的時候,應該會有某個特定的事實作爲其轉變的契機。就算父皇的死就是這個契機,但是造成卡爾曼有如此大幅度轉變的應該沒有如此單純,難道還有其他不爲人知的內情嗎?
“如果事先能夠與茲魯納格拉締結攻守同盟的話,現在也不至於讓卡爾曼那傢伙獨享整塊大餅哪。早知道就應該先下手爲強、先發制人了。”
到現在才這麼唉聲嘆氣,這根本就是所謂愚者的智慧,絲毫沒有一點助益。只能在遠處流着口水,任憑馬法爾獨佔美味豐富的獵物。至少在表面上,並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企圖採取什麼動作。
即便如此,如果光憑這表面上的跡象而以爲萬事已經圓滿收場的話,那麼就未免顯得太過天真了。戰場上的勝利並不一定意味着外交上的勝利。潛在的敵國現在一定更加強了警戒心。
金鴉國公蒙契爾一面在準備着回國的諸多事宜,另一面卻也在仔細觀察着卡爾曼的新領土支配政策如何順利地進行。他手裏一面尋找着適當的禮物,好帶回去送給帕薩羅威茲侯爵加的依德利達公主,但是真正的心卻是神遊在策謀的庭園裏。
“如今要單憑一國的力量來對抗馬法爾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接着下來,拉薩爾那傢伙的企圖大概是要籌組一個對抗馬法爾,不,應該是說對抗卡爾曼的多國聯盟了。對皇帝來說,這可是他的外憂,至於內患方面,國內的敵人該會有何蠢動呢?”
其實所謂的內患,最大的敵人便是蒙契爾本身,但是此時在他的思考當中,並沒有把他自己列入計算的範圍當中,因爲依照他的思考方法,怎可能把自己和那些區區不成氣候的小敵相提並論。
“啊,就這個了!”
蒙契爾脫口而出,這並不是因爲策謀已經擬訂妥當,而是要送給依德莉達公主的禮物已經決定好了。那是一條銀線上繫着四個銀鈴的風鈴,每當有微風吹送的時候,就會發出清澄悅耳的響聲。
“如果公主會喜歡就好了……”
當蒙契爾正在挑選禮物好送給小公主時,卡爾曼這方面正與亞德爾荷朵公主交換着極爲平淡無味的對話。
“亞德爾荷朵公主,這一次爲了報酬耶魯迪協助馬法爾征服成功,朕已經決定將茲魯納格拉的十州賞給耶魯迪,你以爲如何呢?”
聽到這話的時候,亞德爾荷朵的眼眸彷彿兩把銳利的刀刃,閃爍着尖銳的光芒。
“賞給耶魯迪十州?這樣的行爲不等於是拿着金幣往盜賊手裏堆嗎?”
“你很不高興是嗎?”
卡爾曼淡淡一笑,手指尖輕彈着銀盃的邊緣。
“就如同你的願望,那耶魯迪遲早也會成爲我國的一部份。如今賞給他們十州,其實不過是先將土地借給他們幾年而已。如果他們要大作白日夢,以爲可以從此就建設起一個大耶魯迪王國的話,不妨就讓他們去作吧。人說畫餅充飢,就算他們在紙上畫滿了美味的料理,也並不表示他們的肚子就會因此而飽起來啊!”
爲了對眼前這個即將成爲人夫的男子所說的笑話作回應,這個即將成爲人妻的女子於是在她那豔麗的紅脣旁綻放出一個嬌媚的微笑。一個美男子與一個美女子,這對尊貴的男女在不久之後,即將要在夫婦的臥牀上,以列國的興衰與策謀作爲臨睡前的枕邊細語吧?
七月七日這一天,一份以馬法爾皇帝卡爾曼二世的名義所發佈的宣言公開對天下昭告,茲魯納格拉八十州土地當中的七十州,正式與馬法爾本土合併。這便是世人所謂的“大合併”。
經由這次的大合併,馬法爾帝國的疆域高達二百州,版圖之大乃爲空前所未有。卡爾曼的威名足可以和馬法爾的建國始祖阿爾巴德征服帝相匹敵。
“卡爾曼大帝一夏征服一國。英武聲譽無與倫比。諸國列王雙膝及地,對於卡爾曼大帝之豐功偉業,無不戰慄膽寒……”
至此,該有的道具都備齊了。這個屬於卡爾曼的燦爛夏季還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拉薩爾用指尖一面勾勒着臉頰上的疤痕,一面提出了另一個提案:“本次集會盟約是在故人亡靈的見證之下成立的。因此,我們想把這個盟約命名爲札伊歇爾盟約,不知道各位是否有其他異議?”
贊同聲於是熱烈響起,接着是一陣冑甲的金屬響聲,騎士們紛紛站起身來,往四方散去指揮個人的部下。就連積加也不能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樣子,轉身住部下聚集的方向跑去了。利德宛僅率領着霍爾第,朝座騎快步走去。
西米恩聞言不禁愕然。宋爾坦的話雖然拐彎抹角,不過隱藏的含義卻非常露骨。這三個公國的君主都因爲反對卡爾曼即位,最後不但慘遭橫死,而且還失去了領地。西米恩的聲音裏面開始出現無法控制的激動:“皇帝陛下打算要撤銷、或者沒收我虎翼公國是嗎?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這、這個……”
“這一切可是利德宛大人的功勞。有句話說得好,要整體改變,非得改變上面的人不可。”
耶魯迪大使拉薩爾非常平靜地發表宣言。在燭光的照耀下,臉色仍顯得鐵青的這六名男人,聽了這番開場白之後,臉部愈發僵硬,紛紛將視線集中在這名年輕主辦人的身上。
就在沒有人提出異議的情況下,後世所謂的札伊歇爾盟約成立了;時間是在七月八日的晚上。在這一年,大陸歷一○九二年的夏季,發生了許多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件,年代志上也因此需要更多的篇幅來記載。
札拉的大使悶聲不響了。其他各國的大使們則就着自己所坐的位置與個人體格,有些不安地稍稍轉動身體。他們的國家在過去對於馬法爾的態度並非經常保持友善,如果卡爾曼有意思的話,何患沒有侵略的藉口呢?
“帝國政府並沒有過度干涉各公國內政的權限,不過,虎翼公國現在的情形怎麼樣?治理得還好嗎?”
拉薩爾所說的話並非完全正確。但是經他這麼一指明,有半數大使嚇得呆若木雞,因爲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這深一層的含義。見到這幅景象,拉薩爾不禁在胸中冷笑,這羣認不清事實真相的笨蛋,真是活該要被我耍弄。
因此,各公國軍每天必須要派遣使者向宋爾坦作一次報告,說明當天的行程、通過地點、以及野宿營地等等。雖然在作法上有些麻煩,不過既然還在茲魯納格拉領地之內,就絕不能夠掉以輕心。而且如果喀爾羅札地方有產生任何異樣的話,三公國軍也必須要回頭支援,所以少許的麻煩也是無可避免的。
在馬法爾帝國的都城奧諾古爾。短暫的夏日陽光正逐漸融合在一片水色的幕靄之中,家家戶戶的窗口散發着一盞盞溫暖的燈火。這真是一個恬適而難得的北國之夏。但是在耶魯迪大使館內一個門窗緊閉的會議室之中,卻瀰漫着一股寒冬的氣息,大使和客人們正圍着一個堅木材質的圓桌旁坐下。
耶魯迪大使的言論,引起了札拉大使的不平:“爲什麼我們比較不幸呢?我們的祖國都還安然無恙不是嗎?或許馬法爾在征服茲魯納格拉之後,會就此而滿足了也說不定哪!”
“啊,其實仔細一想,我們前國公伊姆列主君在世的時候,他雖然是一個重臣,但是卻也當不上國相哪。說起來伊姆國公也真是頗具識人的眼光哪!”
“假如陛下有意思要這麼作的話,西米恩國公心中是否有一點線索,知道爲什麼會遭到如此待遇嗎?”
“宰相閣下,請明白地告訴我。如果陛下真有如此御意的話,那麼要怎麼作才能改變陛下的御意呢?”
“看看人家黑羊軍,自阿爾摩遜大老退位隱居以來,雖然幾乎沒傳出任何武勇的事蹟,可是這次遠征卻好像鹼魚翻了身,真是厲害。”
這話與西米恩自去年以來的猜忌完全一致。所以西米恩相信了。宋爾坦更進一步探出身子,以壓低的聲音對着西米恩的耳朵灌進毒藥。
“在我們今天的集會上,原本還有一個人應該會出席,可是如今不見他的蹤影,那就是茲魯納格拉的大使札伊歇爾公爵。由於某個不明人物的陰謀,他身爲外交家的生涯很不幸地遭到中斷。作爲一個曾經與他同在一個任地的大使,請容我冒昧地爲他祈求冥福。”
“不,西米恩國公,很抱歉我說了許多不入耳的話,這點請您原諒。您的忠誠與侍奉皇帝的熱情,我已經非常瞭解,所以真正的問題,恐怕是在陛下的身上。”
事實上,拉薩爾正是殺害札伊歇爾公爵的真正犯人。札伊歇爾公爵死後,拉薩爾竟然還將他拿出來當道具利用,所謂恬不知恥正可說是他的寫照吧。在這個年輕策謀家的心中,根本沒有畏懼死者靈魂的觀念。活着的人尚且無法控制這世上的人,死者又如何能夠加以插手呢。
嘲弄的波動將西米恩的皮膚搔得癢癢的,西米恩原本絕不是個膽小的人,但此時也不禁毛骨悚然。
“接下來,這就是陛下的想法,爲了昔日的舊友,替他將虎翼公國給討回來。這麼一來的話,西米恩國公與格爾特露特未亡人就一定會遭到驅逐。”
“知道是知道……”
正當西米恩感到極度悵然的時候,有名訪客在夜晚祕密地來到西米恩的野宿營地。
積加的發言固然是出自他對於利德宛偏狹的反感,不過卻也不能說是有違事實。
利德宛豎起了耳朵,想確認霍爾第所說的話。
“說起來也奇怪,那西米恩大人到底是憑着哪一點,如此擺着一副國公的嘴臉呢。一來他既不像是利德宛大人,是由皇帝指定爲繼承人而得到衆人的公認,二來也不像渥達大人和拉庫斯塔大人,是正式被授與國公的地位。說穿了,他不過是格爾特露特未亡人的第三任丈夫罷了。”
“或許就是像積加所說的,不過,既然西米恩已經率軍攻過來,各位也將難以倖免。此時是戰、是逃,大家要選擇哪一個?”
光從訪客具有宰相地位的這一點看來,西米恩怎麼也不能有所怠慢,況且此時正是西米恩感到極端孤立的時候,有個客人來訪的確是很令人高興的,即便是這個衆人厭惡的宋爾坦。當西米恩省視自己此時的心理時,確實也嘲諷着自己是個“落魄之人”。
正當西米恩動搖的時候,宋爾坦安定地將他那瘦薄無肉的手掌翻過來示意西米恩不用再講下去。
西米恩方纔所嚼的酒,就是宋爾坦稱說是隨手帶來的小禮物,茲魯納格拉當地所產的酒。宋爾坦一口不沾,對西米恩卻是頻頻巧妙地勸酒。於是西米恩醉了,醉得像是差勁的廚師所作的豆子湯,又濃又濁,這股醉意將他牢牢抓住,甚至在宋爾坦祕密離去之後,仍然緊抓着他不放。
七月二十日,馬法爾全軍當中的金鴉、黑羊、虎翼三個公國的公國軍從茲魯納格拉的前首都喀爾羅札出發,踏上了重返國門的路途。扣除在奇利亞河畔的血戰當中戰死的士兵之後,此時仍有超越十萬名的龐大軍力。三公國的公國軍在各個主將的率領之下,分別踏上了歸途,由於這並不是一次統一行動,所以全軍的監督權暫時由同行的宰相宋爾坦來統轄。
“完、完全沒有線索。我虎翼公國侍奉卡爾曼陛下,從未曾有過任何異心或不滿。此次征服外邦,我虎翼公國也盡心盡力整備軍容,協助皇帝御駕親征的大業。如果這樣還要加以削封的話,那不是有些太嚴苛了嗎?”
一陣像是用斧頭劈開睡夢森林的叫聲,使得利德宛醒來並且支起自己的上半身。瞳孔的焦點聚合時,只見微黑之中有個圓圓的面孔,原來是霍爾第的臉,令人想起了夜空的滿月,利德宛不禁笑了出來,不過這位爽朗的“旅行學者”卻反常地,以非常認真的口吻低聲說道:“從東邊方向傳來有人馬的腳步聲。相當人數的兵馬正朝這邊逼近當中。”
還未等對方回答,拉薩爾又緊接着說道:“不,請不要誤會,我沒有盤問或者譏笑您的意思。今天我們大家之所以齊聚在這裏,就是因爲擔憂馬法爾的強勢與皇帝卡爾曼的野心,只有這個原因。如今我們好比是搭乘同一條船要渡過大河的同志,爭吵只會讓我們面臨覆舟的命運。”
“如果無法相信耶魯迪的話,試問您今日爲何應邀前來參加呢?庫爾蘭特大使?”
利德宛沒有餘裕多做思考,他拿起戰甲,要求霍爾第招集所有主要的軍隊將領。霍爾第二話不說飛奔而去,這時隱約可聽到兵馬因察覺異變而發出的嘶啼聲了。
“起來啊,西米恩,你的前任主君特地從黃泉回來看你了啊!”
聽着西米恩緊張地幾乎要頭冒冷汗的這些話,宋爾坦若無其事似地一面笑着,同時還點點頭。西米恩這番話固然是基於阿諛的出發點,不過倒也沒有扭曲事實之處。
事實上,西米恩與皇帝卡爾曼有着相似之處,那就是他們都是以罪惡感爲出發點來重新構築人生的架構。但是,西米恩的器量似乎比卡爾曼更狹小許多。而且在另一方面,卡爾曼弒父的罪狀並沒有爲他人所知,而西米恩弒殺君主的罪行幾乎是衆所皆知,他必須要承受更多來自他人的冰冷眼光,所以他的精神負擔或許更加重許多。
“……不過,札伊歇爾公爵在祖國還沒遭受馬法爾軍的馬蹄蹂躪前就過世了,就這一點來說,或許要比在座的各位大使來得幸運也說不定。”
三公國軍的行軍方向分別是,金鴉軍往東街道,黑羊軍往西街道,虎翼軍朝中街道行進,全軍預計在七月底之前越過國境,抵達馬法爾本土。
“好久不見啦,西米恩,與格爾特露特共枕的褥子還溫暖嗎?弒殺主君之後所得來的權勢寶座還舒適嗎?”
史官於年代志上如此振筆記載。然而馬法爾帝國的聲譽對於鄰近列國來說,卻是個彷彿夢魘般揮之不去的惡名。卡爾曼征服茲魯納格拉的俐落手腕,讓鄰近諸國無不感到戰慄不安,另一方面也使得他們更升高了對於馬法爾的敵對心理。
但是利德宛以軍人的直覺感受到冰刃的觸感。他探頭到營帳外面,感覺到夜氣的浮動。這時他不得不認同霍爾第所說的話。利德宛於是一面朝着霍爾第點頭,手裏迅速脫下身上的睡衣,一面集中思慮想着應變對策。
西米恩驚叫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不過他並沒有真的這樣做,一塊無形的岩石正壓在他的胸口上,使他根本勳彈不得。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地,西米恩在這片固體化的黑暗之下,整個人被迷信的恐怖心理給碾碎了。
在這次的遠征當中,虎翼公國軍絲毫沒有任何精采的表現可言。在奇利亞河畔的會戰當中,還曾經因爲遭受茲魯納格拉軍的猛烈反擊而出現漏洞,如果不是因爲金鴉、黑羊兩公國軍的奮勇作戰,或許早已被追趕到水邊而全軍覆沒了也說不定。於是軍中將領以及騎士們也開始對這個喪失軍人榮譽的主將西米恩,發出了不滿和誹謗之聲。
“不過,你怎麼也當不成國公。我的侄子、利德宛的兒子才能夠當上國公。雖然你犯下了弒主大罪,但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爲只是在爲他開路,這是多麼愚蠢的行爲啊。”
“馬法爾的版圖如今已高達二百州。併吞了物產豐饒的茲魯納格拉之後,更確立了以南方物產供養北方強兵的體制。這個事實所蘊藏的可怕意義,想必是各位賢明大使早已知道的。”
“我什麼也沒聽見啊……”
嘲弄的聲音又再度升高,在西米恩的忍耐即將迸裂,發出慘叫聲的這一瞬間,伊姆的聲音中止了,像斷了弦似地突然中止了。原本一直壓在胸口上的岩石也同時消失,西米恩滿身冷汗地坐了起來,嘴裏吐着低低的呻吟聲:“哼、這個利德宛,休想我會讓你得逞……”
六個大使面面相覷。在這個大陸上,曾經有過無數次的二國,或者三國締結同盟的例子,但是,七國爲對抗一國而立定盟約的情形卻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大聯合要能夠實現,必須要在各方利害關係都相當一致的情況下。而馬法爾如今日復一日的明顯興隆,不正是促使各國利害一致的導因嗎?
“利德宛大人去世的前任夫人,是虎翼前國公伊姆的妹妹。照理講的話,利德宛的確存資格來要求虎翼公國的國公地位哪。”
“或許各位大使會認爲憑什麼要讓耶魯迪來主導,心裏面可能會感到有些無可奈何也說不定。但是我們這個同盟成立的性質並不是要由哪一國掌握主導權,而是由各國基於平等的立場,彼此遵守信義的原則,來共同對抗馬法爾的威脅,耶魯迪的角色只是對各國提出呼籲。如今要防止馬法爾的膨脹,並維護列國的和平,除了這個方法之外,別無其他,請各位駐在大使明察。”
“這個嘛……”
在此情況下,利德宛已經無意多做試探。於是有個原本就對利德宛多有好感的騎士魏樂率先發言:“無論如何,如果讓虎翼軍蹂躪我方陣營的話,根本無以向阿爾摩修大老報告。現在我們應該立刻給予這些無禮的訪客一記迎頭棒喝,教教他們什麼是正確的禮儀。”
“哦,原來是螢火蟲,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
“哦,這可不是宰相閣下嗎?敢問有何貴幹?”
夏爾蘿塔出身於邊境地帶,而且曾經到過茲魯納格拉,由於這個寶貴的經驗,此次便隨同安潔莉娜遠征。
西米恩用舌頭舔了舔他那乾裂的嘴脣,想起了那一天從喀爾羅札城出發時的事情。在即將出發的三公國十萬大軍的將兵面前,皇帝卡爾曼宣佈了黑羊公國繼承人利德宛與金鴉公國公主安潔莉娜的婚約。
卡爾曼衷心地祝福安潔莉娜公主與利德宛,不過在他所說的話之中,卻彷彿有些自我嘲諷的意味,好像淡水之中有海水混入似地,讓安潔莉娜與利德宛感到有些微的不協調感。不過宋爾坦的問題重點並不在此。
“如果要說到最早時候的話,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就是伊姆國公的去世。那雖然是在和格爾特露特夫人正式結婚之後,不過真的是因病而死的嗎?”
“陛下是個偉大的君主,遺憾的是,他對於人的好惡觀念非常強烈。個人友誼甚至比公的立場還要來得優先。利德宛大人是陛下的同學,少年時代曾同窗共讀,一同旅遊各地方,甚至首次與敵人對陣也是同時的。”
西米恩倒身趴在散亂的杯盤酒瓶中,不知不覺地睡着了。緊接着濃濁的醉意之後,進入了又濃又濁的睡夢當中。儘管肺與胃像針扎般地疼痛着,虎翼公國軍的主將難受地微微轉身,仍然執意將身心暫時交給睡神來掌管。
如果是在兩年前的話,西米恩應該不至於會被宋爾坦這樣的一番佞言所欺騙。但是,爲了得到美女格爾特露特,西米恩遂將他過去確實擁有的一些長處與美德作爲交換的條件給出賣了。由於害怕格爾特露特被奪走,西米恩設計毒殺了他的主君伊姆國公,自此之後,他的精神就明顯地偏離了寬廣明亮的大道,而迷失在充滿森林與沼澤的黑暗小徑之中。
話一說畢,宋爾坦那酷似松鼠的臉上便露出了有點邪氣的笑容。
“不對,根本還算不上是丈夫,只是情人而已,他們甚至連正式結婚都沒有。”
“七國同盟?”
聲音突然一變,變成尖銳的笑聲:“哇、哈哈哈哈……弒殺主君的大罪人,爲女人所迷惑而違背天良的愚者!你將會被逐出國境、被剝奪地位,橫死異鄉的末路將等着你。只要你一天不打倒利德宛,你就會有這樣的下場,你就會有這樣的下場……”
“無論是平定內憂的高完成度,或者向外征討的偉大功績,皇帝陛下堪稱是建國以來最英武的君主。能夠以臣下的身份伴隨在明君的左右,臣下認爲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了。”
“各位大使閣下都到齊了嗎?好,那麼請讓我來開始這次集會,共同商討各位列席大使的祖國安寧。”
“噓,你們可千萬不要亂說。搞不好我們也會步上伊姆國公的後塵哪!”
“利德宛大人、利德宛大人!”
“到底他也不是個真正的國公,充其量也不過是個籠絡未亡人,霸佔無主之國的角色罷了。”
西米恩的兩眼閃爍着陰森的光芒。
“在此,請容我提出一個提案,就讓我們共同締結對抗馬法爾的七國同盟條約,不知各位大使以爲如何?”
現在西米恩已經完全被宋爾坦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國公知道利德宛大人與安潔莉娜公主的婚約吧?”
穿上了戰甲,佩帶好長劍之後,整個夜晚已經籠罩在濃烈的戰氣當中。黑羊軍的陣營幾乎已經全體起身,這應當是平日就懲戒將兵不得鬆懈的訓練效果吧?但是一旦己方人馬出動,敵方人馬的憂慮就會消失,不過這也是不得已的。畢竟己方根本沒有餘裕準備,以便等待殺敵的良機。不久,軍隊將領們在霍爾第的招集之下,個個神色緊張地齊聚在利德宛面前,等待主將說明深夜招集的事由:“我們黑羊公國不至於會招徠虎翼公國的怨妒。西米恩的懷恨應該是針對利德宛大人個人吧?”
如果僅僅是將兵們私底下的批評毀謗而已的話,西米恩倒也還能夠忍受。因爲西米恩對於自己在奇利亞河畔的會戰當中,所表現出來的指揮成績也相當地不滿意。因此,他努力地讓這些話從自己的耳畔流過,儘量不去在意它,但是當他聽到以下的這些誹謗時,整個人的神經幾近要崩潰了。
“馬法爾國內,能夠有這樣一對幸福的夫婦也挺不錯的。祝福你們倆。要記住,互相要把彼此當作是你們所需要的人;惟有這一點,希望你們不要忘記。”
一條像是用血勾勒出來的赤色疤痕,正愈來愈明顯地浮現在這個年紀最輕的大使臉頰上。大使們像是被催眠了似地,一個勁兒地點着頭,最後全部贊同了拉薩爾的意見。六國大使深信,不管馬法爾再怎麼強勢,卡爾曼有多大稱霸天下的野心,七對一的話一定會贏,而且這正是自己國家要繼續生存下去獨一無二的途徑。
藉由這個巧妙的比喻,將六國大使對於事態的認識誘導到預期的方向時,拉薩爾重新環視眼前的這一羣人。
名叫夏爾蘿塔的侍女回答說:“公主,那叫做螢火蟲,在茲魯納格拉並不稀有。”
“嗯,沒有根據的話我們是不能亂說的,不過很顯然地,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依照西米恩大人的計劃在進行的。伊姆國公不是曾經要舉兵討伐西米恩大人嗎,可是整個事態卻急轉直下,西米恩大人主動將格爾特露特夫人讓給了國公……”
低沉的聲音爬進耳膜深處,用無情的鉤爪撕裂了西米恩的睡夢。
“如今單憑一國的力量已經無法對抗馬法爾的強勢。此時此刻,正是各國要摒棄私心,築起一道防禦的銅牆,爲阻止馬法爾向外膨脹而同心協力的時候。今日邀請各位列席這個集會,就是爲了要商討有關的事宜。”
這時,有把椅子發出響聲。體格魁梧的庫爾蘭特大使,有些無聊地重新將身子挪好之後,便懷疑地對着年輕的主辦人提出問題:“不過,耶魯迪不是配合馬法爾征服了茲魯納格拉,而且還分得十州土地嗎?換句話說,耶魯迪根本就是馬法爾的共犯。你們耶魯迪喫到了甜頭,現在卻反過來若無其事似地召開這次集會,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共通點……”
從宋爾坦稱呼西米恩爲國公而非大人的這一點看來,顯示宋爾坦對西米恩在態度上有着難以掌握之處。西米恩因此在心裏有所警戒,於是選擇了絕不會出錯的說辭。
安潔莉娜公主也在夜裏醒了過來。她將脫下來的戰甲放在身旁,換上睡衣後仍將劍抱在胸前,剛剛她曾經一度睡着了,不過現在又張開了眼睛,轉頭注視着營帳外的景象,這時她稍微歪着頭,發出驚異的聲音:“那是什麼啊!看那無數的光點滿天亂舞着。”
在拉薩爾的誘導與煽動之下,大使們於是淪爲拉薩爾爲達成一己之野心與策謀的活道具。
西米恩再也無法忍耐了,因爲這些毫無證據的懷疑全部都是百分之百的事實。雖然這些事實過去一直被他輕鬆地掩蓋下來,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沉重的大石一旦變輕的話,水還是可以流泄得過去。
“這是當然,在國公未亡人格爾特露特夫人的帶領之下,文武官員皆同心一致,齊心治理公國。”
“那、那麼……”
“東邊的話,應該有虎翼公國的野宿營地,莫非是西米恩……”
“銀狼公國、龍牙公國、銅雀公國,這三個名稱當中有一個共通點,不知西米恩國公是否知曉?”
拉薩爾低下了頭,其他六國的大使也紛紛端正自己的姿勢,以本國的儀式爲死者祈禱。札伊歇爾公爵生前的交際作風頗爲傲慢,一直是各國大使所討厭的對象,但是既然人都已經死了,活着的人又何妨表現一下禮儀。
西米恩將宋爾坦迎進自己的帳棚裏面,然後拿出了茲魯納格拉有名的白葡萄酒、幹乳酪、以及混和着小羊血的臘腸來招待客人。雙方形式地交換了一些會話之後:“西米恩國公,對於皇帝陛下從去年以來到今年爲止所進行的平內徵外,不知你有何看法?”
第七章螢火蟲的原野
駐在馬法爾帝都奧諾古爾的七國大使,此時都齊聚在這個會議室當中。除了耶魯迪之外,還有札拉王國、利斯阿尼亞王國、庫爾蘭特王國、鳥魯喀爾王國、拉沃泥亞大公國、以及西方騎士團領國。除拉薩爾之外,其餘六名都是即將進入初老階段的五、六十歲人,拉薩爾的年齡和他們有着相當大的一段差距,同時也是他們之中最詭計多端、老奸巨猾的一個。
“西米恩、西米恩啊……”
“卡爾曼並不是一個這麼容易滿足的人。今年碰巧是茲魯納格拉遭殃,有誰敢說明年不會輪到札拉嗎?”
達成之後,皇帝卡爾曼就將利德宛封爲虎翼國公,至於黑羊國公的話,則封給女流之輩安潔莉娜。利德宛前妻的兒子帕爾,因爲原本就是虎翼國公伊姆的侄子,所以就封爲下任的虎翼國公。至於利德宛與安潔莉娜之間所生下的孩子,大概就是下任的黑羊國公了。宋爾坦將這幅未來的構想圖,攤開在西米恩個人妄想的視野之前,然後拋下了最後的一句話:“對安潔莉娜公主和利德宛大人來說,這可真是幸福快樂,美好的大團圓唷!哪,西米恩國公……”
位居北國的馬法爾境內並沒有螢火蟲,溫暖的茲魯納格拉纔有這幅景象。成千成萬的光點裝飾着深藍的夜空。這種亮光既不同於星光,也不同於寶石的閃亮。那活生生的光羣像是一羣和着音樂飄動下襬的曼妙舞者,正輕緩且有韻律地舞動着,叫北國的公主不禁感到讚歎。但安潔莉娜不久又懷疑地問道:“夏爾蘿塔,螢火蟲也會發出紅光嗎?”
“不,螢火蟲的光是白中帶着點綠。”
安潔莉娜聽侍女這麼一說,重新又透過黑夜往前看,突然她站了起來。
“不是螢火蟲,那是炬火!立刻秉告王兄,全軍準備夜戰!”
安潔莉娜的心已經武裝起來了。她披上戰甲以及配劍的速度絲毫不比黑羊公國的繼承人遜色。她不僅僅是金鴉公國當中,甚至是全馬法爾帝國當中屈指可數的驍勇戰將;當她準備妥當之後,立刻朝哥哥蒙契爾設置在距離大約半斯塔迪亞(約一百公尺)的營帳趕去。這時候哥哥已經起身,而且在睡衣外面披着長袍。
“哥哥!有個驢蛋竟然動兵攪亂了這片難得的美麗夜晚。到底是哪個傢伙基於什麼居心來破壞這片寧靜呢?”
蒙契爾走出營帳,注視着夜晚所垂掛的厚重畫布。
“看起來是西米恩那傢伙對利德宛發動夜戰。”
“有可能,他們之間素有積怨,但怎會選在此時?”
“這個嘛,一個腦充血患者的心理是很難以理解的。對了,你打算怎麼做,皇室對於公國間的私鬥會嚴厲地採取懲戒,不過就算阻止也無濟於事了。”
蒙契爾說完之後便笑了笑。身穿戰甲的妹妹看着甚至連戰甲也不打算穿上的哥哥,好像有些懂了似地宣佈道:“如果是私鬥的話就私鬥到底吧。要討伐西米恩,只消我一把劍就夠了。利德宛或許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不過丈夫的敵人就是妻子的敵人。”
安潔莉娜公主若無其事地宣告她在心理上已經和利德宛結婚了,說完之後便跨上自己的白馬,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奔馳在夜晚的原野之中。
“抱歉了,我實在無意打攪你們的舞蹈晚會。”
安潔莉娜對着亂舞的螢火蟲羣謝罪。螢火蟲們好像接受了她的誠意似地,隨着馬兒的前進,都自動地靠向左右兩旁,爲這位美麗勇敢的騎士築起了一道光的林蔭道。
“公主!”
一大匹馬蹄的奔騰聲從安潔莉娜的背後湧了上來。在月光之中,浮現出大約二十位金鴉公國知名騎士的身影,其中甚至還見到馬提亞修將軍的面孔。
“公主,請讓我們隨行。”
“我很想說,你們來得好,不過大家也聽見了吧,這件事情不應該借用你們的力量。”
“哪兒的話,只要是公主的戰鬥,就是大家應當參與的戰鬥,就算您嫌礙事,也請讓我們與公主隨行。”
“真是一羣無可救藥的好戰者哪,那麼就跟我來吧。不過,小心不可以踩死這些螢火蟲喔!”
除了發佈命令,逮捕宋爾坦之外,卡爾曼還有一些該要處理的事務。首先,有關黑羊公國繼承人利德宛與西米恩白刃相向一事,視爲正當防衛,與以不追究處分。金鴉公主安潔莉娜的行爲比照此處分。虎翼公國軍的武將們與以譴責處分。至於逃亡的西米恩則給予放逐國外的判處,褫奪該人於馬法爾國內所擁有的一切權力與地位。虎翼國公未亡人格爾特露特必須前往寺院隱居,虎翼公國的一切事務暫時由皇帝指派代理人前往處理,但有關於該公國的版圖將於明年中正式重新裁定,並選定新任國公。以半天的時間作好上述裁決之後,卡爾曼在預定表當中寫下自己與亞德爾荷朵公主舉行結婚儀式的日期,是在明年的三月一日。
促使蒙契爾下決心排除宋爾坦的理由並不只有一個。第一個理由是爲了自衛。蒙契爾已經察覺到宋爾坦企圖將毒殺女官艾菲米雅的罪名轉嫁給自己,這種背黑鍋的冤枉罪豈是蒙契爾所能忍受。第二是嫌惡感。各自的陰謀雖各有不同,但是毒殺一個並未濫用權勢,而且已經懷孕的女子,這種行徑完全與蒙契爾大異其趣。第三,如果再放任宋爾坦恣意玩弄陰謀,往往會使得蒙契爾的計謀落空。如果艾菲米雅生下男孩的話,將會與遲早成爲正式皇妃的亞德爾荷朵之間發生紛爭,甚且蒙契爾還有可能掌握該男孩的監護權。但是這種種的可能性都被宋爾坦給抹煞了。
“住口!”
虛構的國家馬法爾的虛構歷史談,和真正歷史的有趣程度比較,當然遜色一籌。可是那些嚷着“歷史故事原來如此有趣呢!”的讀者總成爲我的漠大鼓勵。不單是馬法爾,當看其他國家多姿多彩的歷史時,都會令人覺得很快樂,那管那個國度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
經利德宛這麼一叱喝,騎士們又倒退了幾步,面對面彼此相顧。其中較年長的一人像是辯解似地開口說道:“我們無意參與私鬥。只是我們聽西米恩大人說,利德宛大人您與茲魯納格拉王黨派勾結,企圖弒殺陛下以換取該國駙馬的地位。”
西米恩突然掉轉馬首逃走了。緊追不捨的利德宛僅以一隻手掌的距離之差,讓獵物給逃過了。利德宛重新調整好馬首,憤怒地高聲喊道:“你太齷齪了,西米恩!如果你和我是屬於同類的話,那麼就光明正大地與我戰鬥,維護你女人的名譽!”
“啊、蒙契爾國公……”
不一會兒工夫,虎翼公國軍的陣列開始凌亂,前後兩端分別受到黑羊、金鴉兩公國軍的突擊。激烈的刀槍與戰甲的碰撞聲相互交替,那敏捷俐落在下達指揮的聲音的確是屬於安潔莉娜公主的沒錯。西米恩的如意算盤已經瀕臨完全潰滅。這時,有個銳利的喊聲傳到他的耳際:“西米恩,你打算逃到哪裏去撫慰自己的傷心呢?”
安潔莉娜的戰甲像是有寶石點綴般地閃閃發光,原來是有幾隻螢火蟲緊緊地依附在戰甲上。她手中的長劍水平地橫掃黑夜,銳利的劍氣劃到西米恩的臉頰,勾勒出一條細細的血線,西米恩方纔虛浮的勇氣一下子垮了下來,於是又再度掉轉馬首,拼命向前逃去。
普路斯王本來只是一個單純想奪取王位的野心家,他殺死和他爭奪領土的對手後被追殺,一直過着逃亡和苦戰的生活。而在這段時間裏,他漸漸成長,最後成爲蘇格蘭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王。當時他被敵軍追至荒野,匿身洞穴,深感絕望,甚至打算自殺。可是就在此時,他看見一隻蜘蛛在洞穴內築網建巢。那兒的環境很差,那隻蜘蛛失敗了很多次,可是它還是再接再厲去做。看到這情景,羅賓。普路斯心中燃起了希望。
“看到女人的身影就膽寒了嗎!”
“看來這是一個相當精通邪門醫術、毒藥、催眠術、腹語術的人,只可惜欠缺選擇主人的能力哪。這就是他的報應。不單是這個人,對於主人的選擇應該謹慎些。”
突然“唰!”地一聲,有個東西被扔到草地上。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那原來是個血淋淋的首級。宋爾坦這時才注意到蒙契爾的左手一直若無其事地放在背後,而且劍的上頭早已抹上了人血。他不自禁地閃了開來,蒙契爾更乘勢前進一步。
儘管如此,蒙契爾爲什麼還任由宋爾坦逃亡呢,這其中也有着不少的理由。第一,當場殺死宋爾坦,將會令猜疑心重的人以爲“這是消滅共犯好滅口”。第二,不管他逃到哪個國家,都將會給予卡爾曼侵略該國的藉口,而這也將使得卡爾曼的內政欠缺安定的要素,蒙契爾將會更有機可乘。第三,宋爾坦如果在國外蠢動的話,將可能使拉薩爾所構築、企圖用來陷害馬法爾的陷阱出現漏洞。第四,卡爾曼絕對不可能原諒宋爾坦毒殺艾菲米雅的行爲,宋爾坦爲了讓自己能夠生存,惟一的方法就是消滅卡爾曼,蒙契爾便可以藉此將宋爾坦當作是手中的棋子來利用。
很久沒有逛過新宿的書店,前幾天去了一趟,走過放歷史書和地理書的書棚,找到了一本出意料的書,就是我在第一集後記提到的匈牙利史書。那本書老早就絕版了,除了匈牙利大使館外再找不到。可是由去年開始,東歐諸國對日本的關心大增,於是這本書就得以在近期再版,運銷日本。也因此,上次我說過的那本有關東歐歷史和傳說的書,相信今後也不用出版了!真是可喜可賀!讀者開心之餘,某個平庸的小說家蒐集資料時也快樂得多!
“不,我們並沒有信以爲真,只是不管怎麼說,這總是主將所說的話,身爲部下的我們也只能跟隨。”
“什麼一樣?”
“西米恩,你這是幹什麼,是不是瘋了?”
突然間,利德宛的座騎發出悽慘的嘶啼聲,馬蹄失去平衡後便踉蹌了起來,飛快的速度使得馬兒無法重新站穩腳步,整個軀體橫躺了下來,將利德宛給拋向地面。
而且,套回現實來說,我們到蘇格蘭旅行時,和當地人說話,如果說“英國十六世紀的稅制怎樣怎樣”的話,倒不如說“我是羅賓。普路斯王迷!”來得高興!中國、美國、荷蘭的情況也一樣。在這些國家的人心中,“有趣的歷史”比起“教育制度下的歷史”更深入民心。
今次的話題好有點太認真了呢!哎~間中說說也可以吧……
蒙契爾對準宋爾坦,把人頭像是踢皮球似地踢過去。宋爾坦發出怪鳥似的慘叫,他手下的首級正中了他的腹部,整個人都翻滾了過去,而手裏也正好抱着那人的首級,這時,他又再一次發出驚叫聲,把那首級給拋了出去,在草地上爬着企圖逃走。他雙手拼命將草給撥開,也顧不得自己難看的樣子,只一心一意想要從這個外表優雅纖弱的可怕殺人者身旁逃開。
“哎呀,你不知道嗎?吟遊詩人的故事裏面,總會有個美女在這個時候出現,拯救美男子啊。如果不這樣的話,那麼讀者就不喜歡了。沒有才能的吟遊詩人,總是爲這個精采片段而大傷腦筋呢。”
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一世爲了征服蘇格蘭,御駕親征,可是當他接到己方敗戰的消息時,馬上在軍中病倒,臨終時留下以下遺言:“我死了,我軍也不可徹退!把我的遺骨立在陣前,打倒普路斯!”
“就是了,我怎可以敗給蜘蛛!我也要振作纔行!”
月亮的光芒正照俯在宰相宋爾坦他那酷似松鼠的臉孔上。這個小術士正在爲他所進行的煽動與暗示落了個半途而廢的結果而惋惜着。如果利德宛就此喪命的話,那麼卡爾曼就會失去有力的助手,馬法爾帝國的態勢更可能因此陷入轉變與昏亂之中而無法自拔。黑羊公國失去主宰者,虎翼公國也不可能無事自保,惟一能夠維持原有勢力的惟有金鴉公國。雖然就表面上看起來,皇帝的勢力似乎更相對地強化且安定,但是這隻會使皇帝與金鴉國公之間的關係更加劍拔弩張,前進不得,後退不能。到了那一天,就是宋爾坦真正出頭的時候了。
呼喊的聲音從背後緊追而至。西米恩從肩膀上回過頭看,全身頓時一陣戰慄。利德宛手持長劍,在青藍色月光的反射之下,拼命地窮追不捨。驚慌又迷惑的西米恩胡亂朝馬腹猛踢,但他的努力仍然無法抑制身後那怒火燃燒的強敵縮短他兩之間的距離,眼看着逃亡者要被追到了。
單就羅賓。普路斯和愛德華一世的關係,已經可以寫成一部小說了。所以,我真的有點後悔,這麼有趣的故事怎麼寫在文庫的後記裏!真糟糕!只要改編成不認識的人物,不就可以寫一部長篇幻想小說了嗎!怎可以把寫作的原稿資料寫進區區後記裏呢!真笨……
歷史是一樣很有趣的東西。我雖然沒有機會踏足匈牙利的土地,但是卻有緣於前些日子到蘇格蘭去。蘇格蘭是個擁有很多石建古城的國家,無論哪兒看,綠色的田園也好,滿目蕭條的荒地也好,都可以見到石建古城。我在其中一座古城看一個身穿甲冑,腰掛寶劍的武士像,那個人像就是統一中世紀蘇格蘭的羅賓。普路斯王。
“爲,爲什麼你想殺我呢,我有什麼罪?”
接着是一陣愉快的笑聲,這羣無畏的騎士穿過螢火蟲亂舞的原野,輕快地策馬前進,跟隨的騎影愈來愈多了。
“煽動西米恩、挑起私戰之罪。”
“你玩弄詭計,擾亂治安的種種奸佞行爲,我全部知道。甚至連你煽動隨從武官菲連茲弒殺皇帝陛下之事,我也都知道。你這種不入流的話劇我看不下去了。”
“現在沒事了不是嗎?你們也已經盡到身爲虎翼公國臣民的本份。接下來不就是應該要遵照馬法爾帝國的法律與秩序了?”
關於在“螢火蟲原野”上所發生的奇怪夜戰,身在喀爾羅札城內的皇帝卡爾曼,也從金鴉國公蒙契爾所派遣的使者口中獲得了詳細的報告。對於虎翼軍主將西米恩的荒謬行爲,卡爾曼雖然恨恨地淬着舌,卻沒有極度深刻的憤怒。因爲這麼一來的話,虎翼公國的十州就可以依照卡爾曼的意思來安排了。對於另一個逃亡者,卡爾曼心中的憤怒與憎惡已是無法用深刻的這個字眼來形容。他將龍牙國公渥達傳喚到自己面前,嚴厲地下達以下的命令:“把宋爾坦這個東西追回來,一定要活擒,不可取他的命,朕要親自處決他,以人類所能夠想出的最殘酷手段來懲治他所犯下的罪行!”
“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陸歷一○九二年,皇帝卡爾曼、金鴉國公蒙契爾、與黑羊公國繼承人利德宛,三人同樣是二十七歲。在這一年裏面,茲魯納格拉王國滅亡了。在明年的歷史激流當中,誰能預言有哪個國家將要被滅掉?在這世上恐怕是沒有這樣的人。
西米恩對着喫驚的利德宛發出陣陣狂笑聲。在兵火側面的照耀下,西米恩的臉一半白、一半黑,散發着不屬於人世的氣色。狂笑還沒結束,西米恩開始陳述己見:“沒錯,我是和格爾特露特私通,而且現在以她丈夫的身份統領着虎翼公國。不過,這不正和你一樣嗎?”
“宋爾坦!”
蒙契爾一面目送着妹妹的背影,一面有些認真地低聲自語,回過頭後他走進營帳,開始換下身上的睡衣。
“不要做無謂的犧牲。這場戰鬥完全是西米恩基於個人的恩怨所引起的,你們有必要參與私鬥,以致日後蒙受皇帝陛下的責罰嗎?”
宋爾坦對於自己的頭腦與辯才一直着絕大的自信,但是在蒙契爾面前,不過是太陽面前的月亮。對方有着明顯的殺意,舌頭在恐怖與失敗盛的凍結之下,根本無法保護自己的性命。當背脊上感覺到一股劍氣,身上的衣服發出被撕裂的聲音時,宋爾坦的身體整個漂浮在夜氣之中。他無聲無息地落下,落在厚厚的草地上,害怕地摒住了呼吸。原來草地上有個斷層,宋爾坦拼命壓抑自己的喘氣聲,將自身的安全託付給地形與黑暗。摒氣經過幾十瞬間之後,宋爾坦相信自己已經成功脫逃,安心之餘竟陷入輕微的失神狀態之中。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對付你只要一隻左手就夠了。你全身的骨頭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被拆光,現在不過是一條有着人類形體的蚯蚓。你過去的骨氣呢了?矜持呢?原本高潔的騎士西米恩到哪兒去了呢?告訴我啊!”
西米恩當然不知道在自己離去之後,屬下竟然未經允許就與敵人達成和平。好不容易與利德宛拉開一段距離之後,西米恩這纔敢停下腳步喘口氣,但是屬下卻驚慌失措地帶來一個壞消息:“東、東邊方向有金鴉公國軍正在逼近中,在陣前有安潔莉娜公主的身影……”
將螢火蟲朝族羣方向放走之後,蒙契爾展露出一個笑容,然後舉起了右手,因爲他的妹妹正騎着馬,一面高喊着:“哥哥!”,一面走向自己。與她同騎在一匹馬上的舊友,似乎正露出難爲情的表情,金鴉國公確認之後,便出聲笑了起來。
一九九零年九月十六日
後記
蒙契爾是在前些天才計劃將宋爾坦給一口氣排除掉的。蒙契爾經常觀察着在外的拉薩爾、與在內的宋爾坦這兩名陰謀家。雖然他對於自己有着極爲自然的自負心,根本無所畏懼於這兩個小人,但是如果因此而大意,讓人在背後給捅上毒刃的話,那可就慘不忍睹了。自古以來,多少英雄、名將就是被遠不如他們的一些小人所陷害,而最後慘遭破滅的下場。當蒙契爾在國內國外佈置縱橫的謀略之時,當然也對如此的可能性作過細密的考慮。即便如此,還是難免會有些遺漏,當利德宛和安潔莉娜遭遇刺客襲擊時,就是他未曾預料到的。
田中芳樹
西米恩大喫一驚,連忙回過頭來,只見利德宛從後面緊追上來。虎翼公國的騎士們,無人不知利德宛的勇名。正當畏縮的時候,有人開始呼籲同伴們把劍收起來,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宋爾坦將唾液嚥下喉嚨的聲音真是難聽。年輕的金鴉國公身穿便裝,腰際間卻佩帶着劍,而且臉部表情與友好之間相距千里遠。蒙契爾刻意在宋爾坦面前把劍拔出,讓劍發出尖銳的響聲。宋爾坦用力地嚼動凍結的舌頭。
蒙契爾在胸中低語着,然後把劍收回劍鞘,緩緩地往回走去。事實上,他的殺意根本不是真的,只是作作樣子罷了,不過在技巧上卻遠比宋爾坦的三流話劇來得巧妙。
“託你的福,這下子欠你一次了。”
西米恩被捨棄了。此時守護在他周圍的,只是厚厚的一片黑暗。早先的狂熱不知已經消失到哪兒去,西米恩不知道自己怎會被趕進如此的絕路,在混亂與困惑的雙重打擊之下,西米恩開始在草地上奔馳。
僅留下這近乎哀叫的命令,西米恩就自顧自地策馬離去。當知道眼前這個騎在馬上的人便是利德宛時,虎翼公國的騎士們開始畏縮。雖然手持白刃,採取着半包圍的態勢,但是卻沒有立刻砍上前來。
“如果帶回去給依德莉達公主的話,她應該會很高興;可是這蟲子的性命保不住吧?”
西米恩逃走了,一面拋下手中的劍,將整個臉埋在馬背上鬃毛裏面,從勝者的身旁和自己的恥辱中逃開了。安潔莉娜公主並沒有追上前去,因爲她更關心可能已經負傷的情人,她從馬鞍上飛躍而下。
“啊,那些人真是值得信賴的軍人,不過,萬一,萬一我和安潔莉娜在戰場上敵對的話,他們會跟着誰呢?”
身體翻滾了二圈、三圈之後,利德宛彈跳起來,右手腕一陣痛楚,長劍便從手裏滑落到地面上。手腕像是扭傷了。幾乎在利德宛用左手將劍拾起的同時,馬啼聲停止了。一把刺穿馬咽喉的短劍在月光下正閃耀着淡淡的光芒。是誰擲出那短劍的呢?儘管有此疑惑,但利德宛根本無暇思考,因爲原本已經走遠的馬蹄聲此時又重新折返。此時的西米恩已經恢復了沉着,與方纔簡直判若兩人,他悶聲惡毒地笑着,一面從馬上俯瞰着落馬的騎士:“利德宛啊,怎麼突然變成獨臂將軍啦,你以爲光憑一隻左手就能夠保住你的性命嗎?”
夜晚的黑暗深處,有條人影在晃動着。在草地與森林的接境線上,傳出低低的自語聲:“西米恩這傢伙真不中用。就算只殺個利德宛,他大概也能夠在歷史上留個小小名號吧!”
雖然對部下加以斥責,但是西米恩自己根本無意與安潔莉娜公主一對一地白刃交戰。除了利德宛之外,如果連安潔莉娜公主也來到戰場的話,那簡直是毫無勝算可言。
對卡爾曼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宋爾坦毒殺了他的“妻子”。如果不讓他這兇惡的罪行得到相對程度的殘酷懲罰,卡爾曼怎麼也難消這心頭之恨。這股激烈的憎惡與卡爾曼追究自身過失的念頭是一致的,自己老早該殺了宋爾坦,全因自己一味地想着如何巧妙地“使用”這個人,放着他活命,纔會害死了艾菲米雅。如果不將宋爾坦殘缺不全的屍體拋撤在艾菲米雅的墓前,卡爾豪覺得自己怎麼也無法對她致歉。
蒙契爾伸手把一顆活生生的真珠禁錮在兩手中間。悄悄將合攏的手微微打開之後,那小小的螢火蟲正在狹小黑暗的空間中閃閃發亮。
這個突如其來,而且蘊含冷笑意味的叫聲,將宰相沾沾自喜的獨白給打斷了。宰相雖然被叫聲給嚇了一跳,但是讓人給直呼名諱更叫他感到憤怒,於是他透過眼前的黑暗放眼望去。
蒙契爾以平淡無味的平靜口吻回答道,宋爾坦卻嚇得雙脣張開,怎麼也無法啓齒辯答。
“欠?”
西米恩的人望早就已經從陡峭的斜坡上直滾而下,這時更是沒有任何一個將兵願意以生命來對他竭盡忠誠。所有的將兵都開始從他的周圍散離,還爲此時正是一片黑暗而感到幸運。各處傳來“投降吧”、“不要抵抗”的叫聲,將兵紛紛將刀劍、長槍扔到草地上。因爲任誰也沒有必要將自己的勇氣和性命犧牲在這樣的一個場合。
或許是術士的層次之差吧。宋爾坦渾身動彈不得,在蒙契爾平靜的指責之下,抹煞了所有的表情與氣息。
“你們難道相信了嗎?”
但是西米恩已經完全忘卻今晚的戰鬥是他自己所設計的。他對着那一羣趕上前來的已方騎士命令道:“防禦!”
當然,這些推想不見得會言中,宋爾坦的首級或許很快就會被送回馬法爾,不過即便是如此的話,就這麼讓他死了也無所謂。至於他如果想和西米恩這類人同類相殘的話,儘管去也無妨。如果他們活着,蒙契爾就有利用他們的方法,如果死了的話,根本無關蒙契爾的痛癢。
對於自己將轉敗爲勝的確信在他兩隻眼裏沸騰着,西米恩開始揮舞着劍,而利德宛則用左手重新把劍握好。
“二百州……很好,這更具有奪取的價值了。”
“利用女人來爬升啊!你死去的妻子是虎翼公國的公主,接下來的新老婆又是金鴉公國的公主。你真行,能夠接二連三把權勢名門的公主給弄到手。一個普通又貧瘠的騎士兔崽子,就憑着挑選女人的巧妙手腕,居然也可以當上國相,甚至於國公哪,你這種善於處世的手腕,全帝國還真是無人能比唷!”
一陣劍氣颳了起來。憤怒的利德宛猛力朝馬腹一踢,朝西米恩砍了過去。刀風撬開了這片夜氣,火花像瀑布般地傾泄到地面。利德宛的斬擊雖然極端激烈,但是憤怒使利德宛無法發揮冷靜的劍技,因此,西米恩勉強能加以抵擋;但是雙方打鬥五、六回合之後,他所儲備的運氣已經乾涸見底了。利德宛的劍勢宛如暴風一般,令西米恩的手被震得麻木,戰甲的胸前部份出現了龜裂。橫向猛揮而來的一刀,更打落了頂上的頭盔,西米恩整個頭髮於是裸露在夜空之中,勇氣也隨之消失無蹤了。
這是英格蘭和蘇格蘭抗爭史上的著名場面,好比《三國志》裏的“死了的孔明逼退活着的仲達”一幕。最後,到愛德華三世年代,英格蘭放棄征服蘇格蘭,承認老英雄羅賓。普路斯爲蘇格蘭的國王,並且締結立場對等的和約。至於蘇格蘭得到全面獨立,則是十四世紀的事。
唉……話題走向好像越來越低次元了。我想說的其實就是歷史是一樣很趣的東西,如此而矣。就算說過很多次,我還是要再三強調。有些人說“歷史很無聊”,其實應該是“上歷史課很無聊”纔對!要死背那些年代、稅制、土地制度什麼的,當然一點也不會有趣!現在的歷史教育根本沒有致力令學生對歷史產生興趣,反而向反方向發展。要不是歷史教育忽略小國家的歷史,學生又怎可能沒聽過羅賓。普路斯的大名!日本所說的“英國史”,不過是“英格蘭史”罷了。依我淺見,歷史就是教科書沒記載的部份才最有魅力!
在一陣亂刀之下,火花與金屬聲到處飛灑,奪走了夜晚原野原有的寧靜。怒吼、叫喚、哀號的聲音此起彼落,血腥味污染了夏夜的香氣。
利德宛忍不住一陣苦笑,這話令他想起了西米恩的怒罵聲,原來如此,除了當上女王的駙馬爺,再沒有其他能夠讓男人更快速飛黃騰達的途徑了。
西米恩驅馬殺了過來。一陣劍風迎頭落下,利德宛勉強將這致命的一擊給反彈回去,同時也避開了朝地面用力猛踩的馬蹄。利德宛翻滾一圈又彈跳起來,但西米恩已經快速地掉轉馬頭,以兇惡的面孔直衝過來,不過卻又突然停止,勒住馬首直直地站立不動。一陣像鳥、又像旋風的騎影躍入他們兩者之間,利德宛確認出來者是何人時,只喘着氣問道:“安、安潔莉娜公主,你怎麼會在這裏……?”
安潔莉娜公主的漂亮眉頭一皺,輕輕地托起利德宛的右手腕,確認着利德宛的傷勢。當她確認並沒有骨折之後,故意將安心的情緒給隱藏起來,冷淡地說道:“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得什麼叫做言詞,這不叫欠,要說是受恩。我是個不太有耐性的人,你可要儘快找機會好好報恩哪!”
“現在饒你一命。不過你最好相信自己的命是由於我的力量才撿回來的。等你的腦袋冷靜下來之後,你將會是我手中的一隻棋子,好好等着吧!”
這就是蘇格蘭著名的“普路斯王與蜘蛛巢”的故事。羅賓。普路斯一步出洞穴,就不得不同時面對兩場戰爭:一是統一分裂抗爭中的蘇格蘭;一是與多次壓迫蘇格蘭的鄰國英格蘭交戰。英格蘭派出大軍入侵蘇格蘭,可是羅賓。普路斯軍事才華洋溢,英格蘭每次都落敗而回。
“如果這世上有人能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坐擁天下大權的話,倒也是挺不錯的哪。光想靠劍來控制歷史根本就是那些身爲武人的自傲。可惜啊,卡爾曼好不容易纔把家畜都給養肥了……”
西米恩雖然想命令屬下整齊荷槍,但由於指揮並沒有統一,行動過於倉促,而且是在夜半之中,這場夜襲並沒有收到什麼效果,不過這是對西米恩而言。黑羊公國軍在還沒完全確立迎擊姿態之前,不但喪失了百名的士兵,而且營帳遭人放火,士兵被人從馬上給擊落,遭到了一場痛擊。在前次與敵軍的作戰之中殘活下來,但此時卻遭到己方殺害的士兵真是太悲哀了。不過,黑羊軍的陣容在不到五百秒的時間內,已經轉爲堅固,完全煞住了虎翼軍的攻勢。正當西米恩焦躁地怒吼,不分青紅皁白地命士兵突破時,黑羊軍的兵列整齊地切割開來,完全武裝的利德宛躍馬出現在西米恩面前。西米恩在瞬間大喫一驚。
“利德,你沒事吧?”
騎士們點點頭,相互勸誘似地把劍收了起來。
這是一場談不上任何戰術或兵法的混戰,自己人在夜晚偷襲了自己人。在毫無作戰計劃的情況下,主將突然其來地奔出營帳,兩眼充滿了血絲,命令士兵發動夜襲。虎翼公國的將兵不知所措地跟隨在主將身後,穿過夜晚的原野,闖進了黑羊公國軍的陣營。
蒙契爾一面將這些背叛的低語全部封在自己的嘴裏面,一面將視線投向夜晚的原野。曾幾何時,螢火蟲又再度開始羣飛亂舞,活像是晶瑩的真珠被灑在純黑的天鵝絨上。白中帶綠的光波晃動着,聚合之後彈開,散了又圍攏過來,將一曲無聲的旋律投注到人的心中。
這高聲的吵嚷已經讓人無法聯想到昔日的西米恩。破裂的嘶吼聲中,透露着說話者的狂氣:“你們沒資格來評論我的生活方式,在你和我之間,生活方式有什麼不一樣呢?”
就像對宋爾坦本人所說的,蒙契爾再也無法坐視他那粗雜的陰謀一再上演。